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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全集

_108 阿越(现代)
尽管西线大军的补给无异于一场噩梦,但行营都总管司的一些官员,依然很乐观,他们甚至相信李宪会比中部军先打到兴庆府。
毕竟他们面对的对手,也并不强大。西夏人的主力,绝不可能在西线。而西夏方面名义上节制天都山以西诸军司的禹藏花麻,根据各方面的情报,这个人也并没有替梁乙埋卖命的意思。
于是,王厚与李宪制定了一个简单的计划。王厚率神锐军第一军与配属的神卫营,与董毡的吐蕃联军一起,进攻兰州。而李宪则亲率其余所有军队,进攻会州、屈吴山、天都山,巩固中线的侧翼。然后,董毡的吐蕃联军与少部宋军军官一道,向西北进攻凉州甚至是甘州,招安沿途部落;而王厚则顺黄河而北,与李宪会师,直接杀过青铜峡,直取兴庆府。
他们的想法是,当西夏人将主力用去抵抗中线与东线的宋军之时,他们就可以趁虚而入,夺得伐夏第一功。
当然,这个想法与后面的打算,是不可能上报给行营都总管司的。
这个计划,西讨行营都总管司只知道一半。
理由是很堂皇的,无论是李宪与王厚先攻下兰州,再绕个大弯来取屈吴山、天都山、会州,还是先攻击天都山,再取兰州,都势必要在熙河地区崎岖的群山中,绕上无数的山路。这远远比不上两路出击有效率。
从纸上来说,李宪与王厚的计划是相当不错的。
然而,那只是纸上的。
当王厚目送着吐蕃联军的众将领鱼贯走出大帐之时,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了。
兵强马壮的吐蕃军队,虽然有点让人不舒服,但是董毡对朝廷的忠诚至少暂时无可挑剔。但是,那个于阗杂种阿里骨却是那么的刺眼!这支异族的联军越是英勇善战,王厚便越是感觉到一种威胁。
完全只是一个打过多年仗的老兵对危险的直觉。
阿里骨的眼神桀骜不驯,眸子里透着一种裸的野心。王厚挑选了最精壮的将士给这些联军的将领们检阅,旁人的眼中,或者是一种颟顸的茫然,或者是一种带着讨好的谦卑,或者是敬畏……惟有这个阿里骨,竟是那种不屑一顾的蔑视,毫不掩饰的蔑视!
王厚又特意差人送给联军众将精美的中原礼品,有美奂美仑的丝绣衣袍,有洁白如云的瓷器,还有来自南海的各种香料,以及吐蕃人一日不可或缺的茶叶……然后,王厚又派人偷偷打听到那些将领是如何处置这些礼物的。几乎所有的吐蕃将领对这笔意外的财富都喜不自胜,有些人一回帐便迫不及待的试穿华美的丝袍,有些人则将之郑重的藏起来,还有一些人用来赏赐自己的宠姬……惟有这个阿里骨,除了留下茶叶外,便将那些礼物毫不吝啬的分送给了其余的大小首领。
这个于阗杂种,毫不羡慕中原的生活,却懂得如何去拉拢与自己血统不同的吐蕃人!
董毡没有儿子。
而阿里骨的母亲是董毡的宠姬,而阿里骨则是董毡的养子。
与兰州西夏军队的几次交锋,王厚又故意设法让阿里骨出阵。这个于阗杂种作战勇敢,武艺高超,骑射之术,让西夏人望而生畏。而最要紧的是,王厚分明看得出,那些吐蕃的战士,在心里面对这个于阗杂种都很服气!是那种出自于战士心中的钦佩。这种感情,王厚最熟悉不过——熙河地区不知道有多少蕃部首领,对他的父亲便抱着这样的感情。
董毡已经老了。
否则如此重要的战争,他不会不参予。
青唐吐蕃对大宋的态度,很可能便取决于这个于阗杂种。
但是,阿里骨却是个危险人物。
攻下兰州不过是举手之劳,王厚根本没有把兰州的夏军放在眼里。但打下兰州后,果然让这些吐蕃人向西扩张么?
凉州、甘州,甚至远至西域,让那里的部族服膺吐蕃战士的威名,而不是更直接的感受大宋的刀锋?
王厚太了解这些异族了。
所有的部族,本质上都是畏威而不怀德的。
惟有你清楚地让他们知道,如若他们不服从,你的刀锋便会划破他们的脖子,你的战马便会踏平他们的帐篷,他们才会服服帖帖,从心眼里敬畏你为天朝上国。用刀箭与战马摧毁他们的意志,然后用美服与美食消磨他们的身体,大宋才会有稳定的边疆。
如若征服的军队不是宋军而是吐蕃,也许是去一西夏,又造一西夏。
谁能担保这阿里骨不会成为第二个李元昊?
但是王厚也清楚地知道,改变计划是不可能的。李宪才是西线宋军的最高长官,他私自违背作战计划,别说他只是王韶的儿子,便是韩琦的儿子,只怕也难逃一死。况且,向西进军,他也没有足够的补给。
“向职方馆要一份阿里骨的档案……立即写奏章,请朝廷续赐空名宣扎五百,空名告身二百……”待吐蕃众将全部走出大帐,王厚便即咬着牙,低声命令道。
“将军,我军与李太尉分兵之时,李太尉已交付空名宣扎二百,告身一百,足敷兰州之用。”王厚的一个幕僚提醒道。虽然朝廷为了招抚“生蕃”,免不了要封一些有名无实的官职给那些投效的部落首领与有功蕃人,但王厚张的这个口,未免也太大了一点。
“兰州够用,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岂得够用?”王厚喝斥道。
帐中部将与幕僚顿时沉默下来,一齐望着王厚。
“随吐蕃人西行的武官,本将全部要亲自挑选。”王厚冷冷地说道,“当年班超投笔从戎,一介书生,孤身入西域,以一人之力为大汉抵定西域。今大宋亦只缺一班超耳!”
黄河边上的兰州城,自汉朝置金城郡以来,便是河西之雄郡。此城控河为险,似一把尖刀,插入华夏西北诸羌戎种落之间,同时亦是河西、陇右之大门,但凡西北异族入侵河、陇,首先燃起烽烟的,必然是居于咽喉要地的兰州。而一旦中原想要驰骋于河湟,进取西域,那么兰州又必然是最重要的战略基地。大唐年间,自兰州沦入吐蕃,河湟尽失,边疆稍有风吹草动,长安城都须戒严,直若惊弓之鸟。故此,自王韶收复河湟以来,大宋有识之士,莫不想顺势直取兰州,以兰州为屏障,以河湟为靠背,整个熙河地区都可以得到巩固。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只是因为兰州在西夏人手中,不便轻举妄动而已。而如今既然已经公开宣战,摆明了便是要收复河套故地,兰州这样的兵家必争之地,自然是首当其冲。
宋朝与青唐吐蕃近六万之众的精兵,便驻扎在兰州城南的皋兰山下。
此刻,皋兰山下某处。
“大人,便是此处了。”一个土著向导带着谦卑的笑容,指着一块淹没于深草中的残碑,向一身戎装的王厚说道。
王厚点点头,走至碑前,俯身拨开一人高的深草,见那残碑上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来,他仔细端详,终于认出那个几个字来——“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屯兵于此”!
王厚轻轻抚摸着碑文,一张脸却绷得很紧。
“传令下去,着人在此重立一碑,碑文这般写: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屯兵于此——熙宁十三年某月某日复兰州,宋昭武校尉王厚谨立!”
“是!”
“大人,山上还有霍将军庙……”
“待本将攻下兰州后,再来拜祭不迟。否则吾无面目见霍骠骑!”王厚起身上马,调动马头,道:“明日正好请霍骠骑看一场好戏,以慰骠骑将军之英灵!”
次日。
兰州城南门外,宋蕃联军战旗密布,连绵数里,战士们整齐、锃亮的枪尖上,反射着一片片耀眼的阳光。王厚披着冷锻钢打制的铠甲,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立于将旗之下,威风凛凛。他身边的卫队,都是同样的装束,精挑细选的西北汉子,一个个挎弓执刀,眼中闪着骠悍的光芒。
被王厚请来的吐蕃众将与那些新投效的部落首领,却一个个都有点莫名其妙。兰州城位置虽然重要,但此时却无异于一座孤城,城外则重兵压境,却无必救之兵;城内则兵微将寡,与宋蕃联军数次交战,屡战屡败之后,更是人心惶惶,每天偷跑来投降的人至少都有数百,兰州附近的部落都是墙头草,见宋蕃联军势大,早就迫不及待前来宣誓效忠。人人都知道,在兰州城外垒上几座土山,这城便守不住。但是,王厚却既不做攻城的准备,亦不劝降,而且竟连城都不围,将所有军队集中在南门之外,却未免过于拿大了。
难道真的将军队这样一摆,就会吓得夏人出城投降?
董毡的亲兵首领抹征遵首先忍耐不住,委婉地向王厚劝说道:“王大人,是否要将这城围上一围,也好免得让城里的贼军跑了?”
王厚淡淡说道:“抹将军尽可放心,他们跑不了。”
“跑不了?”抹征遵与吐蕃众将面面相觑。
王厚却只是偷眼察看阿里骨,却见阿里骨连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只是嘴角冷笑。
王厚心中哼了一声。他本就不拘言笑,此刻不免脸色更加刻板,转过脸去,却见参军朱蔚向他点了点头,王厚也点点头。便见朱蔚转身离去。
王厚这才脸色稍霁,侧过身,对抹征遵道:“待会儿,便要请抹将军与诸位,一起看一场好戏。”
“好戏?”抹征遵又是愣了一下,正在询问,忽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便似数百道惊雷一起响起,胯下坐骑早已惊得高扬前蹄,发疯似的想要乱窜起来。他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本能地使劲勒住坐骑,掉转马头,向着兰州城望去——
一幕让他永生难忘的景象呈现在他面前!
兰州城南约三丈长的一块城墙,在那惊天动地的响声中,整个地塌了下来,掀起漫天的尘土。再看四周,到处都是战马嘶鸣,士兵的惊叫,吐蕃的战士们一面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一面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战马,许多马早已惊得窜出阵中,不分方向地到处乱跑,还有一些人干脆跪倒在地上,朝着天空拜起来——整个吐蕃军阵,瞬间乱成一团。
更让他震撼的是,宋军的阵列,竟依然是整整齐齐,纪律严明,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他回头去看王厚,这个被称为“小阎王”的将军,此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抹将军受惊了。”
“这狗娘养的是故意的!”抹征遵在心里骂道,但是回过头看到兰州城的那一幕,他心里不能不生出一种震憾,一种敬畏。
这是什么神秘的力量?!
他再去看其他人,便是那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阿里骨,脸上也露出震惊与敬畏的表情。许多胆小的首领,早已吓得脸色发白,不断的摸着自己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辞。
同一战线的盟友已经被吓成这样,身为敌方的兰州西夏守军更是心神俱裂。
没过多久,便见到其他三个方向的城门大开,西夏人疯了似的各个方向逃跑。他们只想远离这个被“厮乩”诅咒的地方。如果宋人没有天兵天将的帮助,刚才那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但是诅咒并没有结束。
逃跑的路上,致命的爆炸声频频响起,一群一群的西夏士兵被宋军埋在地下的炸炮连人带马被炸得肢体不全,血肉横飞。
王厚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大宋对待藩属的政策早已经开始全部检讨。毫无意义的赏赐已经被摒弃,皇帝陛下曾经公开对臣子说:“朝廷作事,但取实利,不当徇虚名。”对这些藩属,在让他们尝到好处之前,必须先让他感到害怕。这样的忠心,才会长久。
“诸公,今日这场好戏,可还入眼否?”王厚干笑着向吐蕃众将与诸部落首领问道。
“天兵之威武,实是小人前所未见。小人实想不出,普天之下,何人何物能当天朝之神威?这夏国逆臣,居然敢不修臣德,竟想以蚍蜉撼大树,真是可笑不自量……”阿谀奉迎之人,是不会种族与地区,处处都有的。
王厚耐着性子听完了这些肉麻的吹捧,方淡淡说道:“天子恩加四海,素以仁德抚四方,兵者是不得已而用之。”
“是,是……”
“朝廷将在兰州驻军,以保境安民,这城墙之修葺,还须有劳诸公,事毕之后,朝廷自会论功行赏……”
“大人说哪里话来,这是为人臣子之本份,必当效命,必当效命。”
兰州城东。
神卫营第四营都指挥使秦克用狠狠地吐了口浓痰,低声咒骂道:“直娘贼的,小阎王放了个大炮仗,老子一年的炸药一次就用了个精光!以后的仗还怎么打!”
“算了,军令难违。说起来,兰州这些西贼也够蠢的,我们挖到城墙脚下了,他们竟还不知道,看来,真要去拜一拜霍去病了……”
第十八章
“或许王师真有霍去病之英灵庇佑……”监军都虞侯刘惟简笑道,此时,整个都总管司内的气氛都非常的乐观。
石越含笑目视着刘惟简,因唐季五代以来流弊所致,即便天水之朝是对内侍宦官管束甚严的朝代,在军队地方,依然活跃着为数不少的宦官。天水之朝之所以没有宦官之害,其原因绝非仅仅是这个朝代严格地限制着宦官之势力,而实是文官势力之强大使然。因此,对于宋朝来说,尽管宦官们有的手握兵权、有的节制地方、有的替天子察访水利吏治,但他们与普通的士大夫,其实在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公平的说,有些人甚至更能干。这与石越所知的其他朝代之情形是绝不相同的——在其余几乎所有的朝代,无论宦官势力强大或弱小,但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形成一个能被为“宦官势力”的整体。但在这个时代,是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宦官势力”的。所以,即便是那个此时还只俨然是石越之小卒,在另一个时空中却曾经封为郡王,统领几乎大宋的全部兵权的内侍童贯,一旦皇帝决定要处分他,竟只须一道诏旨就可以轻松解决。所以,对于如刘惟简这些宦官,石越虽然在心理上不可否认的有一种轻视与排斥的情绪,但在另一方面,这种负面的情绪在他而言却也并不强烈,因此而对他造成的影响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诚然,内侍宦官中也有无能贪腐之辈,但士大夫中便没有么?宋季士大夫们对宦官的歧视与排斥,在很大程度上,也许只不过是一种历史的偏见而已。既便这种偏见在政治上而言对于宋朝利多弊少,但偏见永远都只是偏见,它不会变成别的什么。
刘惟简这个监军都虞侯,也许在才能上的确不如刘舜卿、章楶等人,在品行上也比不上范纯仁,甚至是向传范,但这又怎么样?只要谨守本份,这个阉人,依然不失为一个可以打交道的对象。
“可惜李宪进军太慢了!”用整个都总管司内所有人都可以听见的大嗓门来泼冷水的人,除了种谔不会有别人。这位种将军,自从开战以来,一直抱着一种愤愤不平的情绪。这是可以理解的——虽然他是主攻部队名义上的直接统帅,但是都总管司从一开始便决定直接指挥中线东路军之全部军队,其后更是将帅帐一步步西移,后来干脆直接搬到了庆州!种谔便这样被都总管司架空了,他这个环庆行营都总管还不如一个普通的军都指挥使。
明明遇上了可以大展拳脚的好时光,甚至自己也一直在努力的制造条件来创造这个时机,但事到临头,却发现竟然没有自己什么事!种谔的心情可想而知。
“屈吴山、天都山一带,道路多阻,部族丛立,本不是容易行军之所。当年王副枢使平定熙河,尚且会突然失去音讯,不知所踪。李帅用兵谨慎……”刘舜卿委婉地驳斥着种谔的话。李宪部的确突然屈吴山一带失去音讯,并且在那一带逗留时日,但毕竟依靠着李宪的谨慎与经验,最终证明只是虚惊一场。李宪不仅击破了天都山之西夏守军,并且用一把大火,将元昊在天都山营造的宫殿付之一炬,还击败、招降了这一带许多的部族——其中包括禹藏一族著名的大首领禹藏郢成四。李宪一面给这些归附的首领加官进爵,送给他们部族兵甲,许给他们征讨、兼并不肯归附部族的权力;一面半诱惑半强迫地派人将这些部族首领、贵人的世子们全部送往汴京蕃学入读,并且命令较大部族的首领随军效力。在这些措施,使得天都山以东可高枕无忧,对于稳定战局是极为有益的。为了这些事情多耽误一些时间,用石越的话说,叫“磨刀不误砍柴功”。
“谨慎!谨慎!”种谔讥道:“孔明一生惟谨慎,结果换来六出祁山空劳无功。某若是李宪,此时兵锋已至青铜峡!”
种谔的这番话,无疑是对李宪非常严重的指控。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议事厅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气氛十分尴尬。种谔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话已出口,以他争强好胜的性格,亦不愿意收回去——何况,便是他想收回去,也未必能够。他一咬牙,脖子一挺,把心一横,决意便要一不做,二不休,趁着这个机会,争出个道理来。再怎么说,石越不过是个书生,论起用兵的道理,这个厅中,未必有人便说得过他种谔的,便是上表抗章,他也有自己的说辞。
“种大人!请慎言!”果然,石越首先发作,他沉下了脸,冷冷地喝道。
“石帅!”种谔既打定主意,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昂首瞪视石越,抱拳大声道:“自用兵以来,诸军皆势如破竹,西贼闻风而窜。吴安国轻骑取石州,种古、折克行会师夏州城下,三日急攻,便克此名城,眼见便可鼓行而西,平夏传檄可定。本路宣二军前锋已抵灵州之境五日;西路七日前李祥夜袭鸣沙城,获夏人粮草近百万石。三道而进,两路已然见功,而今惟西线李宪、王厚当最弱之贼,反而最后,至今只至会州。此非将帅无能又能是甚?!下官更有不解者——客军在外,利在速战,今正西贼措手不及,军心不定之时,宣二军已抵灵州,为何石帅不令其余诸军倍道而进,一鼓而下灵州,反勒令宣二军不准轻敌冒进?!种谊、刘昌祚取鸣沙城后,至灵州已是坦途,为何石帅反令二将持重进兵?难不成帅府竟无知兵之人?不知胜负之关键,便在灵州一城?只须攻下灵州城,大军便可无忧!此易见之理,竟无人能知么?!”他慷慨陈辞,心情激动,铿锵一声单膝跪下,厉声道:“请石帅给下官三万之兵,十五日之内,下官不能取灵州城,甘受军法!”
种谔也是极聪明的人,他公然指责李宪,本来是失言,虽然有许多禁军将领心中既便是如是想,亦无人敢为仗马之鸣,来呼应他得罪天子面前的红人李宪。但他话锋一转,转而把重点放到指责起石越的战略来,立时,许多禁军将领立时感觉心有戚戚焉。
战争进行还未到一个月,各路进展之顺利,还要出乎众人之想象。东线小隐君与折家军早已会师,延绥军与折家军都是宋军中能征善战的部队,梁永能本来想凭借夏州之坚城与宋军周旋,不料在折克行的指挥下,宋军猛攻夏州城三昼夜,西夏在平夏地区的名城便告陷落,夏州知州投降宋朝,三万守军几乎折损殆尽。在中线,刘昌祚磨脐隘大破夏军之后,便派遣李祥倍道兼程,趁夜偷袭鸣沙城,缴获了西夏人没有来得及运走的粮草近百万石,并且从此灵州对于种谊、刘昌祚来说已是门户大开;而主攻方向的宣二军,也早已顺利抵达灵州,在灵州城外安营扎寨。惟一进展较慢的,反而是西线的宋军,但是克复兰州,火烧天都山,却也都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在这样的情况下,都总管司一次一次不合时宜地申诫诸军持重,是难以得到理解的。那些老西军倒还罢了,虽然乐观的情绪一样洋溢在他们中间,但是这些人久经沙场,对西夏人有更清醒的认识。此时的西夏,就如同一匹羸弱的狼,虽然步步后退,但只要没把它彻底打死,就要堤防它拼命的一搏!
但是,来自殿前司的那些眼高于顶的禁军将领与一部分青壮派西军将领,却不会这么看。特别是殿前司诸军的将领,这些人中有许多从未与西夏人真枪真箭的战斗过,眼见着友军连连告捷,敌军“不堪一击”,便以为西夏人不过是一只死老虎,兼之来到陕西也有了一段时间,对陕西也有了一分适应与熟悉,那种新鲜与敬畏的感觉早已消逝,才来时尚有的几分谨慎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每个人都只想着快点上前线打仗,以便多立战功。每一份捷报传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这些将领竟是生怕着功劳都被友军抢走了,一个个都跃跃欲试!若非石越是进过政事堂值日、镇抚一路、打过两场大仗的三品重臣,还真是难以弹压得住。尤其是殿前司诸军的将领,有许多都是出身名门,甚至是开国功臣之后,平日里结交王侯,出入公卿,自视甚高,哪里会把别人放在眼里?若非石越的声望名位,在这些世家子弟之心目中还颇有份量,兼之西军传统一向是治军严厉,让这些人忌惮三分,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此心态之下,平日里每日都不知有多少人要来找石越请战,此时哪里还经得起种谔撩拨上几句?
骁骑军副都指挥使王师宜早已上前说道:“李大人用兵如何,末将并不敢置喙。然末将亦读兵书,孙子云:”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今日之事,曝师于外久矣,日费何止万金?而内则空耗国库,外则有契丹虎视狼顾,非国家之利也!末将愚钝,敢请石帅三思,’兵贵胜,不贵久‘,客军在外,当早定大计,速战速决!师宜虽不材,愿供石帅驱使!“王师宜的曾祖父王审琦是开国名将、琅琊郡王、太祖皇帝的布衣之交。王家满门冠佩,单单在这西征的大军中,六品一级的武官便有近十人,王师宜并不是特别出众。但他是由内殿班的御前侍卫出身,受当今皇帝的赏识,随章惇征讨南方蛮夷,积功而升迁,在禁军整编中又得到郭逵的青眼,不过二十六岁,便已官拜振威校尉。这个仕途可以说是一帆风顺的世家子弟,此时正是心高气傲之时,一心盼着能在西夏立下大功,不仅在众叔伯兄弟中扬眉吐气,也能为自己的前途压上一枚重重的法码。眼见着战争打了”大半“,除了仁多瀚的部队,骁骑军竟连半个西夏兵都不曾遇到过,王师宜早已急得坐立不安。
王师宜一开口附和,议事厅内立刻便乱成一团,那些被憋了一肚子牢骚的禁军将领,全都趁着这个机会发泄起来。众人七嘴八舌的向石越请战,表达着自己的不满。王师宜之类的世家子弟出身的将领,肚子里还有点儿墨水,说话倒还算文雅;其余的将领却有不少连字都未必识得几个,文盲更是比比皆是,说汴京官话都不怎么利索,一说得兴起,各种土话、脏话,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懂,尽皆脱口而出。
事情转瞬间发展成这样,在议事厅内有资格坐下的几个人,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但既便是刘惟简,面对着这些牢骚满腹的将军们,也感觉到几分棘手。石越亲信的参军与幕僚们,支持当前作战计划或者是亲附石越的少数西军将领们,人人面有怒容,但是这些人大都是资历尚浅,在军中威望不足,却不敢轻举妄动;还有一少部分老成持重的将领们,却是默观事态,不肯作声。
所有人都等着石越的态度。
种谔得意地望着石越,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朝廷让一个书生来统兵,已是大错特错。而石越却还不肯采纳自己的意见,“畏缩惧战”,更是不能容忍。“绝不能让一介腐儒毁了这场战争!”种谔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他注视着石越,他相信这个石越这个书生,已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勃然大然,但这样众将口服心不服,他便可以通过枢密院来弹劾石越,让枢密院向石越施加压力——枢府是绝不可能不在乎这么多将领的意见的;除此之外,石越便只有让步,只要石越妥协,让他领军出征,他便有绝对把握攻下灵州,从而彻底主导战局的发展。
种谔当然也知道攻取灵州会有一定的难度,他毕竟在环庆路呆了几年,对西夏人也非常熟悉。但是他却更加相信自己,相信大宋的精兵绝非西夏人可以抵挡,他坚信这一点:尽管所有的麻烦都可能存在,但是他依然能够攻下灵州城。
但石越却只是平静地回视着种谔的目光。他似乎一点也不恼怒,也没有大声喝斥,但也绝非是想要妥协。石越用一种沉静、冷淡、威严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缓缓地扫过厅内每个人,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禁地感觉到一种畏惧,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唇,垂下眼帘,似乎是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王师宜本来还想要说几句,但他看到石越的目光之时,便下意识地把头低了下去。石越的眼神,便象是他小时候做错了事情被父亲发现时,他父亲注视他时的眼神。眼神里不仅仅有无言的责怪,更多的是一种威严与自信,这种眼神明白无误地告诉着你尊卑高下对错之别,既便你坚信着自己是正确的,但看到这眼神,依然不自觉的会产生一种心虚的感觉,对自己的判断产生动摇与怀疑。这样的感觉,王师宜在初次面对皇帝的时候曾经有过,那是一种因自小所受教育而产生的对天子的敬畏,但见多了皇帝之后,这种感觉便渐渐消退了。后来,当他每次见到枢密使文彦博的时候,或者碰到户部尚书司马光的时候,也会有同样的感觉,那是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让你觉得对他们,你只能仰视着。但他从未想过,一惯平易近人,有时几乎让人感觉是“温文敦厚”的石越,也会有这样的眼神。
“我不曾说错甚话语!”王师宜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坚定着自己的信念,努力克服着自己心中的别扭,去正视石越的目光。此时,他霍然发觉,议事厅中,已经鸦雀无声。
人们的目的未必纯正,但是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石越此时,尤其坚信自己选择的战略并没有什么不对的。但是,对这些牢骚满腹的将领们,仅仅用紫袍玉带来压迫他们是不行的,将帅不和,从来都是兵家之大忌。但石越同样也无法与这些将领们一道来分享他的“历史经验”。他无法告诉他们,“曾经”有过的五路伐夏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什么……
这不仅仅是因为这是无法让人相信的秘密,亦是因为历史已然改变。
要设法让他们心服口服。
石越一把抓起放在案上的宝剑,缓缓起身,转身用剑锋指着他座位后面巨大的西夏地图屏风,沉声问道:“有哪位将军知道,逆贼的主力在何处?!”
那些发着牢骚的将军们都怔住了。
只有种谔答道:“末将以为,他们应当在兴灵之间!”
“应当?”石越反问道,“种大人如此以为,可有凭据?”
“以目前各处所知军情观之,逆贼主力当集中在我军之正面。而宣二军只是略受阻挡,便已至灵州。据宣二军之观察,灵州城之贼军不下三万。末将相信,贼军是将主力收缩于兴灵之间,以诱我深入,在彼所熟悉之地与我决战,以收地利。我军正好可以将计就计,只要攻下灵州,兴州便处于我兵锋之下,贼军几无回旋之地,大计可定!”种谔的判断,应当说是部分正确的。面对着咄咄逼人的宋军,西夏人将主力集中于一处,先避敌之锋芒,然后再依托地利以求决战,不失为明智之举。种谔久经沙场,号称熙宁一朝的名将,他对敌情的判断是非常敏锐的。
石越淡淡地注视着种谔,半晌,他手中宝剑突然指向灵州与韦州之间的广大地区,“我大军一旦集于灵州城下,自灵州至韦州,便形成数百里之薄弱地带。种大人以为,贼军是依托灵州坚城与我决战,还是会绕至吾军之后,攻击吾军之粮道?!又或者,其大军根本便藏在此处,等待着战机。这数百里粮道,吾军无任何凭恃,将要如何护卫?”
“只要攻下灵州……”
“种大人拿什么攻下灵州?!”石越厉声质问道:“将攻城之器械送至灵州城下,岂是容易之事?贼军岂能坐视这些器械安然运抵灵州?”
能对灵州这样的大城形成威胁的攻城器械,都是极其笨重的。数量少了没有作用,要形成作战规模,那么运输就是一件难题。带着这些攻城的辎重行军,行军速度是快不起来的。议事厅中的将领对这一点还是明白的,因为到目前为止,那许多攻城的器械,甚至只有一小部分被运到了韦州——在崎岖的山路上运输这些笨重的器械,无异于噩梦,这些物什不仅仅本身是个麻烦,还经常会阻塞狭窄的山路,使得大队运粮的队伍无法通行。
“何不带工匠就地制造?”王师宜问出了一部分将领的心声。但他刚刚问完,便感觉到一阵后悔,因为几位西军老将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问了一个愚不可及的问题。
果然,刘舜卿淡淡地替石越回答了这个愚蠢的问题:“据职方馆之资料,灵州附近,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制造攻城器械之大树。”
王师宜顿时红了脸,尴尬的移开眼睛。
“攻城之法甚多,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何必受攻城之器之限?”种谔却并没有被说服,反而觉得石越甚是迂阔。但话虽如此,他却并没有再次质疑,因为临敌对阵,许多谋略,一旦事先说出来,有时候反而会被人视为荒诞的奇谈怪论。人们总能够轻易地表达自己的质疑,假若敌人这样,假若敌人那样,那么这样的计划就行不通了,他们故意忽视一点:如果一方不犯错误,那么除非实力相差过于悬殊,否则不犯错误的一方是不可能失败的……赵奢在谈兵的时候,怎么样也说不过赵括,多半便是因为如此。
种谔依然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手段能够攻下灵州城,但是,他却并非是一个擅长于制定那种连细节也几乎完美的作战计划的将领。他能够根据战斗时的情势,做出正确的反应,但是那些细节,应当由部下们去完善……
种谔不知道石越对自己是否有故意的打压,但如果一方杀了另一方的儿子,无论有什么样光明正大的理由,那种心中的相互猜忌总是不可避免的。种谔无论如何,也不会希望宋军失败,但是如果石越一意孤行,受点挫折,种谔也是非常乐意见到的。无论是前方受到什么挫折,还是大军在外,久不见功,枢府对石越的信任都一定会降低的……
“但如此全无作为,亦非良策。枢府必会催促进兵,灵州总是要打的,所谓三鼓而竭,拖得越久,士气便会下降,钝兵挫锐,更不堪用……”另外的禁军将领继续质疑着。
“本帅自有办法,诸公到时便知。”石越自信满满地说道,“诸公不必担心无仗可打,无功可立,当养精蓄锐,以待与贼决战之日……”
***
夏州。
新委任的夏州知州吴问是仁宗朝中的进士,做了二十多年地方官的循吏,此时已快五十岁,一向以宽政爱民为己任,吏部精挑细选,将他派来这个刚刚收复的地方做知州,表达的是政事堂的一种期望:大宋是来“光复”平夏的,而不是来征服平夏的。
但是,军方似乎却有另外的意见。
小隐君与折克行商议,为了保护自延绥至夏州之粮道,不仅要重新修葺夏州城墙,而且在延绥至夏州之间,要沿途修建城寨,用一个个的堡寨,来使梁永能无机可乘。折克行根本不相信西夏的百姓,他甚至建议,要将银夏地区的人民,尽数强行迁往内地,分割开来安置。并且强征其丁壮为宋军建城寨、运粮草。并且,折克行还提出一个更加狠毒的建议:向横山诸部族颁布赏格,购买死活西夏人,以诱使横山部族攻击横山另一面的洪州、龙州、宥州。三贯一个活人,一贯一个死人的价格,足以让整个横山的部族成为西夏人最凶狠的敌人。而与此同时,宋军则可以以夏州为根据,派遣骑兵不断骚扰攻击宥州至盐州一带,焚其屋宇,掳其人民,掠其财产,以逼迫梁永能来决战——否则,平夏地区在三五十年内都无法恢复元气!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与西夏人世代作战,西夏人残暴的手段折克行早已领教。现在有机会反施其身,这位河东军名将并未感觉到有任何不妥。
战争惟一的目的便是胜利。
折克行是如此相信的。
于是,一队队西夏百姓在宋军的驱使下,扛着石头、木材,如同蚂蚁一般来来去去,修葺着残破的夏州城墙。许多人的眼中,都满含着怨恨之色。但是,这不会为他们赢来怜悯,只会招来暴虐的鞭打。
当吴问去找折克行争辩时,折克行如此反问他:“既然为了胜利可以让成千上万的己方士兵去死,那么为何为了胜利就不能让成千上万的敌方百姓去死?”然后折克行便客气地送走了这位夏州知州。
吴问于是转而去找东线宋军的统帅种古。但小隐君军务繁忙,没有时间见他,亦没有时间回复他的信件。小隐君有自己的苦衷:虽然他心里更赞同吴问的主张,对折克行的行为颇有腹诽,但是,夏州是折克行指挥打下来的,现在那里是由折克行驻守。虽然名义上他是折克行的上司,但是两军之间的关系却并非可以如此简单地处理,他如果对河东军指手划脚,是很容易造成两军不睦的。为了顾全大局,在西夏灭亡之前,小隐君不愿意自己与折克行有任何的对立。所以他干脆躲开吴问。
吴问一怒之下,写了一封弹章直送汴京,又写了一封措辞强烈的信件送给石越。“夏州之民,亦是天子之子民,大宋之臣民!”在信中,吴问如此说道。他告诫朝廷,也告诫石越,当年大宋之所以没能保有西夏之地,使得西夏得以建国,除了战略上的失败外,地方守吏失去民心也是重要的因素。军队的强大是不值得凭恃的,如果失去平夏地区的民心,便有可能重蹈历史上的覆辙。
同时,做好被罢官准备的吴问在夏州也采取了断然的措施。他与折克行本是平级的关系,既然折克行无法商量,吴问便下令在夏州清点户籍,同时移文折克行,要求他按照相关的律令来征发民夫。
立时,夏州城的文武关系,便如同一根崩紧了弦。
“同一个地方若有两个级别相同的最高长官,果然是一定会出麻烦的。”安抚住那些跃跃欲试的禁军将领们,马上便面临这样头疼的麻烦,石越亦只能无可奈何地感叹。
“吴问去得稍早了。”李丁文话中带着一点遗憾。对于一个新占领的地区,首先由一个人将恶事一次性全部做完,然后再派一个“好官”来收拾残局,慢慢施予“恩惠”,永远都是统治良方。
“折克行之策其实甚为可取,梁永能想要坚壁清野,我们便成全他,在平夏大肆掳掠。平夏乃是西夏立国之本,末将相信,梁永能绝不能坐视不顾。而横山与平夏自唐以来,本素有仇怨,再加撩拨,则其百年之内,断难和睦,以夷制夷,大宋可坐收其利。”刘舜卿不带感情的分析道。
石越愕然望着刘舜卿,李丁文如此说话,他早在意料之中。但是刘舜卿竟然也支持折克行,却在他意料之外。
“强征夏民劳役,虽看似残暴,但为将者,终不能有妇人之仁。”刘舜卿继续说道:“孙子云:”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自用兵以来,虽朝廷加意抚恤,然陕西一路百姓苦于劳役者数十万户,终是不可避免。若能驱使西夏之民,则陕西之民总可稍得休息,亦算是不无小补。对于陕西之民而言,却是仁慈了……“
“下官不敢苟同。”丰稷的声音大得似乎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显然有些激动,“王者之师,岂能效虎狼禽兽之行?!平夏之民,素受横征暴敛,王师至时,岂不心怀期望?一旦以暴易暴,变本加厉,是大失民望,使其反而眷恋夏国之德。以乃目光短浅,因小而失大,且不合仁义,非下官所敢闻也。”
“仁义不是用来征伐天下的。”他话音刚落,李丁文便语带讽刺地说道,“兵者本就是凶器,并非好物什,只是当此末世,又不能不用。横竖总要死人,死点西夏人总比死宋人要好些;让西夏人受苦总比让大宋的百姓受苦要仁义些。”
“那我们又要如何让我们的士兵与百姓相信我们是为了正义而战?”坐在下首的包绶忽然尖锐的问道。他是被石越特意调来负责后勤方面的事务的,这次只是偶然而忝陪末座。
众人一时愕然,没有明白包绶的意思。
“我们要如何让士兵与百姓相信他们是在为了正义而战?”包绶又问了一句。
“士兵与百姓会相信烧杀抢掠的军队是正义的么?他们会相信残暴的役使百姓的军队是正义的么?”包绥站起身来,向石越欠身抱拳,朗声道:“石帅一直在告诉士卒、百姓、士林,道王师乃是正义之师,讨伐西夏之逆贼,是正君臣之纲纪,亦是替朝廷除百年之边患,替子孙后世造一个太平盛世。陕西百姓困苦于道路而未敢有怨言者,禁军士兵血战于前线而不敢有贰心者,士林清议虽见耗费国帑,劳动百姓而无有异议者,皆因于此。下官愿石帅莫要失天下之望!”
“只恐陕西百姓想要的只是少一分劳苦;前线士卒想要的只是早一日凯旋。为了这礼义道德的虚名,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李丁文对包绶的话并不以为然。
“下官敢问李先生,难不成残暴不仁,便不需要付出代价么?”包绶反唇相讥道。
石越若有所思的望着包绶。
想要成就大功业,想要打赢一场灭国之战,双手不沾鲜血,是不可能的。石越并非那种有道德洁癖的人。他一向相信,成大功业,大事业,要有菩萨心,魔王手。但他也并不是全然同意为了达成最高尚的目的,便可以采用最卑劣的手段。因为在大多数时候,手段与目的是无法截然分开的,大多数的时候,既便你达成了那最高尚的目的,亦无法弥补因为你采用了最卑劣的手段所带来的恶劣影响。
包绶所说的,其实就是类似的意思。
正义也许是可笑的东西。但是如果一个国家与民族没有正义的观念,甚至连他们自己也无法认为自己的行为是符合道德的,是正义的之时,这个国家或民族,离疯狂便不远了。所以,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做事,无论如何,都有必要在大义的旗帜下进行。
“忠烈祠的祠门,应当是洁净无瑕的!”
梁永能的日子越来越难受了。
夏州的迅速失陷,给他整个计划都带来严重的影响。原本就并不充足的兵力再次折损,国相梁乙埋又派人调走近万精兵以充实兴灵之间的力量,而许多部族间流传的谣言也对夏国极为不利——这些部族中,有一部分是不可以倚靠的。但他就如同一只受伤的狼,耐心的潜伏着,等待着敌人犯错。
但宋军却十分谨慎。夺下夏州之后,并不急于进兵,反而开始修筑起城寨,摆出一副防守的姿态来。
这让梁永能颇觉迷惑。难道宋军不想从平夏地区直接攻击兴庆府么?如果宋军果然这样稳扎稳打,梁永能便真要无计可施了。不过很快,梁永能便意识到宋军意图——他们不愿意孤军深入太远,反而是想诱自己的主力出来决战。
宋军的部队不断的向宥州一带进行骚扰性的进攻,却绝不肯轻率的深入一步。
很狡猾,很谨慎。
这是双方比耐心的时刻。
“我们的使者走了多少天了?”眺望着东北一望无际的沙漠,梁永能向部将问道,语气中亦不禁带上了一丝期盼。
“有十天了。”部将回答道,他同样希望使者能带来好消息。
“应到已经到了。”另一个部将满怀期望地说道。
“辽国现在亦不太平,他们会愿意冒着得罪南朝的危险出兵么?”患得患失的心情充斥着众人的心间。
“我们自己也能打赢!”梁永能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自信,给部下们一点强援的希望是可以的,但是不应当过份,这样才能够避免万一幻想破灭后产生绝望感。
但他的话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折家军凶猛善战的威名震撼着整个平夏地区,许多部族首领私下相互传言:“见折家子慎毋接战。”一些部队见着折家军的旗号,便望风而逃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梁永能对此也无可奈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在决定战争最后的胜负的,并不会是一场两场战斗。
时间是在自己这一边的,梁永能如此相信着,并且也如此灌输给自己的部下,以坚定他们的信心。
第十九节
在横山山脉以北,毛乌素沙漠以南,有一片东西走向的狭长地域,在这里既有一望无际的荒原,亦有水草丰盛的原野,甚而还有成片成片被开垦耕种的农田。一条并不清沏的无定河由西而东,蜿蜒而行,穿过整片狭长地带,流至宋朝的绥州后方转而往南,注入黄河。这块在西北称得上富饶美丽的土地,被人们称为“平夏”地区,因为它全部在黄河以南,也被西夏人称为“河南”之地。
六月底一个傍晚,在距离无定河很远的原野上,远远可以见到一队骑兵正在向东方夏州城的方向行进。这些士兵们穿戴的铠甲一体全黑,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只在关键部位才采用冷锻的钢片遮护,其余部分则是漆成黑色的猪皮;他们的头盔,几乎遮住了整个面部,只露出眼睛、鼻孔与嘴巴。骑士们排成一里多的长队缓缓而行,虽然队伍最前面的红色军旗依然被“掣旗”高举着,在西北的劲风中猎猎飞舞,但是战士们的疲惫却已无法掩饰,兵器全部被交给了心爱的战马,有许多人甚至将头盔都摘了下来,与敌人的首级一起挂在马上。
这队骑兵的人数无法用一个简单的数字来说明。队伍当中,有三四百匹各色战马,其中既有数十匹铬着西夏文字的良种河套马,也有宋军从辽国买回的战马,还有来自陕西与吐蕃的战马;但是,这么多的马匹,却只有一百余骑在马上的战士。
种师道便走在这队骑兵的前面。现在,他已是这队骑兵——神锐军第三军第一营第二指挥中官衔最高的军官。在他战马的一侧,挂着曾经与他们血战的西夏人的首领的首级——在他生前,他曾经嘲笑过种师道乳臭未干,在稍后的战斗中,种师道便用一枝羽箭做出了回答,他一箭射中了这个西夏人的左眼,锋锐的三棱箭直贯头颅。
但他们这次遭遇的敌人,实在出乎意料的顽强,或者说是英勇——种师道承认这些西夏人的有着不逊于最精锐的宋军的勇气。宋军最终只是取得了惨胜——在付出了两百余士兵战死,正副指挥使全部殉国的代价之后,任何胜利都只能称为惨胜。
那颗首级不断地撞击着种师道的马靴,不断的勾起种师道对这场他有生以来所遇到的最激烈的战斗的回忆——尽管他疲惫不堪,尽管他恨不能找个地方躺下来喝上一大碗酒,好好睡上一觉,尽管他不想去想任何事情,但他仍然忍不住要回忆那一个个画面。那场战斗中,种师道不知多少次与死亡只是擦肩而过,战斗之时他并不知道要害怕,但此时回想起来,却背心发凉,冷汗直冒。
他使劲摇了摇头,想要让自己停止这种无谓的回忆。策马与他并排而行的承勾段祥奇怪的望了他一眼,种师道羞于让人看出自己内心的那丝惧怕,干脆转过头朝身后望去,以掩饰自己的举动。
在他的身后,夕阳余照,只见一匹匹战马驮着他们主人的尸体向东而行。
一种苍凉的情绪在种师道心中弥漫开来。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哀怨的胡笳之声,或许是这乐声感染了这些归营的战士,或许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们也受不了这默默而行的悲凉感,有人用羽箭敲打着捧在手中的头盔,伴着这节奏慨声唱起歌来。
“古戍饥乌集,荒城野雉飞。何年劫火剩残灰,试看英雄碧血,满龙堆……”
传说是石越所作的这首“南歌子”,曲调悲凉,词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后来又有一位西军中善解音律的小校,将这首词重新谱曲,平增了几分豪迈慷慨之气,使得此曲在西军中迅速传播开来。许多军士虽然未必识文断字,但却多会传唱此词。
此时一人起唱,众人便齐声相和。
“何年劫火剩残灰,试看英雄碧血,满龙堆。玉帐空分垒,金笳已罢吹。东风回首尽成非,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东风回首尽成非,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
慷慨悲歌,扬于塞上黄昏之时。
种师道的队伍回到夏州城时,夕阳露在山外的部分,已经与新月无异。夏州城的军民,看见这支回城的骑兵的情形,脸上都露出几分讶异。宋军以夏州为据点,抄掠夏州以西地区的策略已经实施了一个月,已经很久没有宋军遇到过真正激烈的战斗了。西夏人夸夸其谈的“平夏兵”,见着宋军的旗帜,往往跑得比兔子还快。看来这支宋军的运气真是不太好,遇到了难啃的硬骨头。许多人在心里如是想着。
但感觉到惊异的不仅仅只有夏州城的军民,回到城中的种师道也感觉到奇怪。他离开夏州城不过五天,夏州城中却突然多出了许多衣甲光鲜的禁军士兵来。相比那些神锐军部下无法掩饰的好奇,种师道对这支禁军却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是拱圣军。
位列“上三军”之一,在大宋所有禁军中地位仅次于捧日军,号称精锐之精锐,禁军之禁军,扈驾警跸,担当着保卫天子与京师之重任。早在讲武学堂之时,种师道就听说过:只有成绩最好的学员卒业后,才能进入“上三军”与宣武军第一军。这四支禁军,也被宋军军官们视为他日青云之上的捷径。因此,除了那些被戏称为“上舍生”的优秀中低级武官外,在“上三军”中,还充斥着忠臣烈士的后代,世家勋贵的子弟。种师道听他的兄弟种朴说过,在拱圣军中,一个陪戎副尉,都可能有让人咋舌的身世。在这支部队中,祖上三代都为朝廷战死的忠义之门举不胜举,五服以内的便能算到太后宰相的,也绝不罕见。尽管拱圣军也因此被自视为“天下第一军”的宣武第一军所蔑视,讥之为“仪卫军”,但是在一次演习中,拱圣军却曾经干净利落的击败了宣武第一军,让宣武第一军的将士们整整半年抬不起头来。
种朴能够愿意一直呆着不走的部队,不可能是花架子部队。种师道对此也有着自己的理解。
但这些家伙的眼睛长在头顶之上,在汴京亦是有名的。
街上有回营的西军与河东军士兵带着好奇向这些拱圣军们热情地打着招呼,却无一例外地遭到冷遇。他们列着整齐的队伍,步伐优雅的策马从街道中穿过,每个人都目无表情的目视着前方上空,假装没有看见向他们招呼的友军。但他们那流露出的眼神中,那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甚至是对西军与河东军的轻蔑感,都表露无疑。
“那是哪支部队?马看起来比西贼的还高大……”
“好象是拱圣军……”
“上三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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