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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女王》 颜歌

_13 颜歌(现代)
  “没事,”袁青山说,“你说得对。”
  她知道了这个事实,有一天,她最好的朋友乔梦皎,还有张沛,他们都会离开这里,但是她没有办法,她打不好排球,读不好书,她拥有的只是一副因为巨大而丑陋的身躯,它把她重重地击倒在了这土地上,击倒在了北二仓库洋溢着厕所臭味的筒子楼里面。
  他们两个北二仓库的孩子坐在那里,不时说两句没什么意义的话,张沛有时候在看书,轮到袁清江上台串词了,他就抬起头看看袁清江,袁青山也看着妹妹,她的普通话说得那么好,那不是一般平乐镇上的人能够说出来的普通话,简直听不出一点方言的味道。
  上晚自习之前,他们三个去吃了晚饭。之前,江乐恒过来说:“袁清江,晚上我们去吃饭嘛。”“不了!”袁清江骄傲地说,“我跟我姐姐他们去吃!”江乐恒沮丧地走了,袁青山想叫他跟他们一起去吃,但她看张沛没有什么表示,她就终于没说。
  他们三个在国学巷上找地方吃饭,张沛问袁清江:“你想吃什么?”
  “随便嘛。”袁清江说。
  最后他们吃了烧菜,这家烧菜在国学巷中间,做得很干净,并且也不贵,好多学生都喜欢在这里吃。
  他们一走进去,就看见黄元军和乔梦皎坐着吃饭,两个人点了四个菜,已经快吃完了。
  黄元军看见他们来了,说:“一起吃嘛!再点几个菜!”
  张沛笑着说:“不了,不了,我们不当电灯泡。”
  袁青山对乔梦皎说:“你的书包在我那,等会你来拿。”
  他们三个人坐在另外一桌,但就是在黄元军他们桌子旁边,黄元军还是和张沛说了两句话。
  黄元军说:“张沛,听说你爸最近又开了一家铺子?”
  “我不知道,”张沛说,“我不管他们。”
  他们就各吃各的了,张沛问袁清江想吃什么,袁清江点了她要吃的,他又补了两个菜。
  黄元军和乔梦皎沉默地吃着饭,黄元军说:“你下了晚自习我等你嘛。”
  乔梦皎说:“没事,你先回去嘛,你明天还要上班嘛。”
  “我等你嘛。”黄元军说——他们吃完了,叫老板过来结帐。
  张沛说:“黄哥,你放到走嘛,我给。”
  黄元军说:“要不得,怎么能让你请我呢,整颠倒了!”他就把钱给了,还给了张沛他们的钱。
  张沛说:“谢谢黄哥了!”袁青山和袁清江也连声说着谢谢。几个人就闹哄哄地把那两个送走了。
  他们走了以后,张沛说:“黄元军这娃还有点意思嘛。”
  他又说:“岑仲伯这娃最近又打架了,简直是没脑壳。”
  袁青山说:“你下个星期来我们家吃饭嘛,我爸说你都一个多星期没来过了。”
  张沛说:“最近要期中考试了,排球队的训练又紧,都在学校里头吃的饭,星期二过去吃饭嘛。袁叔叔还好嘛?”
  “还好。”袁青山说。
  “他就是越来越烟越抽越凶了。”袁清江说。
  她一说,袁青山就想起爸爸晚上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电视,然后把烟头插满一个烟灰缸的样子来,常常地,姐妹两个放学回去,打开门来,就会被呛得咳嗽几声。
  “我爸说仓库头效益越来越差了,他说的那天他回去拿工资,好像很少。”张沛说——实际上,父亲的原话是:“那点钱我都不好意思拿!”
  “嗯。”袁青山应了一声。
  “对了,我们家上个星期有人送了好多水果还有什么奶粉那些来,我吃饭的时候给你们拿过去。”张沛说。
  “不要拿了,爸爸肯定又不高兴。”袁青山说。
  “没事,我不给他,我给清江嘛。”张沛笑着说。
  “谢谢沛沛哥哥!”袁清江立刻大声答应了,眨着眼睛,像是完成了一个阴谋。
  袁青山心里面又酸涩,又感动。
  袁青山回了教室等着上晚自习,她拿出今天晚上要上的教材来,翻开看了起来。她就听到乔梦皎叫她了:“青山,青山!”
  袁青山这才想起她还没把书包给她,她连忙从抽屉里面把书包拿出来,走出的递给她了,乔梦皎接过来,说:“谢谢,今天不好意思把你一个人丢在那。”——她还是穿着上午的衣服,但是脸上的妆都没了。
  “没事,”袁青山说,“你们两个没吵架了吧?”
  “嗯。”乔梦皎说。
  “你们别吵架了,黄元军多好的。”袁青山试图安慰她。
  “我知道啊,”乔梦皎幽幽地说,“黄元军对我真的好好,不像以前余飞经常理都不理我,他真的好好,但是……”她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袁青山,一双眼睛挂在眉毛下面,她说:“袁青山,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爱情就好了。”
  她拿着书包走了,袁青山走进教室里面,想着乔梦皎的叹息。上课铃就忽然响起来了,打断了她所有的惆怅。
  课上了差不多五分钟,岑仲伯居然来了,他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喊了一声“报告”,没等老师说话就冲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来了,他发出来的响声就像是一头大象闯了进来,但是讲台上,政治老师还是继续讲课,对于岑仲伯这样的学生,他已经学会了无视他的存在。
  岑仲伯喘着气,把书都拿出来——分了文科班,他跟袁青山还是同桌,他们两个都是最高的孩子。
  袁青山说:“你怎么来了?不是要去花夜吗?”
  “我想认真学习嘛!”岑仲伯笑着说。
  袁青山白了他一眼。
  “你没生气了吧?”岑仲伯问袁青山。
  “生什么气?”袁青山说。
  “没啥子,没啥子。”岑仲伯把书都拿出来了,摆好了,就顺着趴到课桌上去了,袁青山知道,最多不过十分钟,他就会睡去,并且发出低沉甜美的鼾声。
  袁青山说:“岑仲伯,不要睡觉,认真听课!”
  岑仲伯有点惊讶地看了袁青山一眼,说:“今天怎么啦?忽然这么认真学习了。”
  袁青山看着岑仲伯的样子,他也像她一样穿着排球队的队服,但是他的衣服比她脏一百倍,因为经常在外面打架,他的脸上留着乱七八糟的伤疤,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坏人——排球队训练的时候,岑仲伯就和她带着一队男排和一队女排跑步,他是那个整个学校甚至是整个平乐镇唯一比她高的男生,虽然只是高一个头顶,但是每次他跑过她,他就要伸手打一下她的头顶。
  她想把下午张沛说的话说一次给岑仲伯听,但是看见他那个样子,她什么也说不出口了,她粗暴地说:“反正不许睡觉,你打呼噜太吵了。”
  “好好好。”岑仲伯低眉顺眼地说,他拿了一本武侠小说出来看——袁青山真不知道他的书包里面为什么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教室里面渐渐沉静下来,老师讲完了该讲的,让每个学生自己做作业了。
  他忽然说:“袁青山,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一天生吗?”
  “因为我倒霉。”袁青山没好气地说,但是她隐隐约约感到了岑仲伯要说那件事了,她全身紧绷,用全部的力气祈祷他别说。
  但他终于说了,他很小声很小声地靠过来,几乎是贴着袁青山的耳朵,说:“因为以前我妈和你妈住在一个病房里面。”
  他呼出的热气让袁青山打了个冷颤,她勉强说:“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因果关系。”
  但是她的心已经被他打乱了,她做不下去作业,不停地按着圆珠笔。
  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按照岑仲伯的思路开始组织起整个故事来,故事是关于她的母亲和他的父亲怎么一起抛弃了他们其他的人,离开了这里——她想得头痛欲裂,终于转过去对岑仲伯说:“岑仲伯,你不觉得很恐怖吗,如果你不认真读书,就一辈子没有办法离开这个地方了,你就每天那样浪费着生命,就烂在这里死了。”
  岑仲伯眯着他的小眼睛,像是没明白袁青山说了什么,等到他终于明白了,他说:“你担心啥嘛,生命就是用来浪费的,过一天是一天,怎么高兴怎么过,管那么多!”
  袁青山像一个充满了气的皮球忽然被泄了气,她看着岑仲伯,觉得自己和他说那样的话真是对牛弹琴。
  她闷闷地转过头去,换了一本参考书,重新看了起来。
  岑仲伯在旁边不知道写什么,他折腾了一会,撞了撞袁青山的手臂,递了一张纸条过来。
  袁青山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知道为什么他会喜欢她吗?”
  袁青山就很生气,她想把岑仲伯拖出去骂他一顿,他就非得要跟她纠缠这个她根本不想提的事情吗。
  她狠狠地瞪着他,岑仲伯就又递了一张纸条过来,上面写着:“因为我喜欢你。”
  岑仲伯的字写得很丑,那些字摊在那里,就像刚刚才打过了架,并且他这次说到的这两句话之前依然是逻辑混乱的。
  但袁青山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觉得喉咙很干,她想咳嗽一声,又怕被别人听见,她的胃忽然痛了起来,她想转过去看岑仲伯一眼,骂他:“你开啥子国际玩笑!”——但是她竟然不能动弹。
  一整个晚上,政治老师都看见岑仲伯格外安静,一直在埋着头,他走过去看了,发现他居然是在做作业,他不由想到自己很喜欢的英语陈老师每次都面红耳赤地跟他说:“岑仲伯真的不是一个坏娃娃!你们不要处分他!”——他开始觉得她的话可能有几分道理。
  这是这个晚上最让政治老师觉得高兴的事情。
  两姐妹从学校回到家,打开门,果然又看见一屋子的烟,袁华正在那里抽烟,一边抽,一边看电视。
  袁青山打开窗户透气,一边开,一边说:“爸爸!你不要抽这么多烟!”
  袁清江也过去一把把父亲手上的烟拿过来按了,她说:“跟你说了不许抽那么多烟!”
  袁华看着两个女儿生气的样子,他低低地说:“那你总要让我干点啥嘛,我什么都不能干,抽点烟也不能抽啊?”
  虽然袁华这句话可能没有别的意思,但袁青山一下子想起了一年前的事情:因为袁清江激烈的反对,父亲和谢梨花分了手,事实也证明汪局长说结婚就要分房子纯粹是一句搪塞话,走后门的人排成了长龙,一个一个塞了不知道多少钱过去,才总算住上了房子。
  她看着爸爸,他真的老了,抽着烟,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小的时候,父亲是不抽烟的。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呢。”袁青山想,她忽然觉得很难过,她发现眼前这个男人是多可怜的男人啊。
  她走过去,抱着爸爸,说:“爸爸,没事,以后我和袁清江挣钱了,你要啥子我们就给你买啥子。”——她长得是那样高大,袁华在女儿的怀里,就像一个孩子。
  她们睡觉了,在黑暗中,一切都是那么不平静,袁青山细细理着头绪,她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而袁清江,她忽然轻声说:“姐,我那个时候是不是不应该硬要爸爸跟谢阿姨分手啊?”
  袁青山不知道怎么说,她说:“没事,我们以后对爸爸要更好。”
  “嗯。”袁清江叹了口气,像个女人一样说,“真的要等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才明白别人的爱情。”
  袁青山惊讶妹妹会说出这样的话,特别是还有爱情这两个字,它像一个暗号,猛然出现,把一切都吸走了。
  半夜三更的时候,袁青山再次被小腿传来的剧烈疼痛所惊醒,她知道自己又抽筋了。她像野兽一样咬牙切齿地不发出一点声音,握着枕头的一角,用力蹬着腿。她似乎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噼里啪啦生长着,拉长她丑陋而庞大的身体。她痛得流下了眼泪,眼泪是那么冰凉,顺着她的脸流到了耳朵里面。
  她想到了张沛,想到了张沛,想到了张沛。她的眼泪滚入了更深的耳洞,就消失了,不见了。
  邓爪手
  邓爪手年轻时候是我们镇上首屈一指的画家,也并不是一个爪手。确切地说,那时候的邓爪手的工笔画是我们永丰县一绝,他的手长得大而骨节分明——这些都是我听人说起的,因为等到我懂事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个爪手的——而且爪的还是他的右手。
  第一次去邓爪手那里,大概是我五岁的时候,带我去的是我爷爷。我爷爷没事喜欢写两张毛笔字,那天他拿了一张自己最近最得意的字去邓爪手的铺子上裱装。
  我们去的时候邓爪手正在那里坐着喝茶,有个年轻人在打扫博古架。我爷爷说:“邓老师悠闲哦!”
  邓爪手说:“忙里偷闲!忙里偷闲!”——他微微抬起右手来对我爷爷致意,我发现那只手缩得像个鸡爪子。
  爷爷把字拿出来,说:“来裱一下字。”
  邓爪手就说:“小马,裱字的。”
  那个打扫着博古架的年轻人就过来了,他长得老老实实的,戴着一副塑料边的眼镜。他接过字来,打开量尺寸。
  爷爷就坐到邓爪手对面的椅子上和他说闲话,他说:“邓老师,最近忙啥子啊?”
  “画画嘛。”邓爪手说。
  “邓老师还画啊?”我爷爷揶揄地说。
  “嘿!画!不画不行啊!”邓爪手一副任重道远的样子。
  那天我们出来,我就问爷爷:“他的手怎么啦?”
  我爷爷说:“那个就是邓爪手的嘛!”
  而那个年轻人就是他的徒弟小马——即使我们镇上最喜欢说别人闲话的人都要竖起大拇指,说:“小马这个娃娃,真的可以!”——据说,在邓爪手还没爪手的时候,小马来拜师学国画,邓爪手做尽过场,收够了拜师礼,终于收了小马这个徒弟,可是没几天就突然爪了手——“哎呀!小马这娃娃造孽,我看他就只来得及学会裱字!”说话的人叹息。
  邓爪手年轻的时候很是有些傲气,一般人很难求到他一幅画,有人拿着钱去买,邓爪手就要骂人:“老子的画你拿钱来我就卖给你啦?”——过了不久,他的手就爪了。
  镇上的人就说:“傲嘛!以为自己好了不起,爪了嘛!”
  出了这种事,邓爪手的婆娘也受不了,过了一年就和他离婚了。
  那个时候,离婚在我们镇可是一件新鲜事,就又有好事的人去跟邓爪手说:“邓老师,咋整的哦,咋离婚了?”
  邓爪手咂着嘴说:“老子的婆娘太多了。”
  人家就说了:“这个邓爪手,死要面子!”
  只有他的徒弟小马还死心塌地跟着他,师徒两个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全靠小马帮人家裱字画赚点生活费,但是说来也怪,就算这样,还是会有人看见小马把宣纸一刀一刀往铺子里面抱。
  人家就问他:“邓爪手,你要那么多宣纸干啥子哦?”
  “画画嘛。”邓爪手说。
  “画的啥子嘛,给我们看下呢?”我们镇的人存在想让他出丑。
  “看不得,看不得!”邓爪手摆着他的爪手,说。
  大家就说:“邓爪手以前自以为是,现在还会提烂劲。”
  那个时候,我是要读书的,我的同学是不读书的,街上什么三教九流的人他都跟着混,有一天他跑过来跟我说:“邓爪手真的会画画!”
  “不得哦!”我说。
  “真的!”我同学鼓着眼睛小声说。
  “他画的啥子嘛。”我说。
  “嘿嘿!”我同学就笑了,我怎么问他,他都不跟我说,只是说:“总之真的画得好!”
  这件事情终于成为了我年少时候的一个谜。我也很想像我们镇其他人那样直接跑去问邓爪手:“邓老师,你到底在画啥子画嘛?”——但我脸皮太薄,问不出那样的话来。
  有一天我跟我爷爷提到这件事情,我说:“高歧说邓爪手还在画画。”
  “他都爪了,画个屁哦,你听邓爪手鬼扯吹牛嘛!”我爷爷说。
  “高歧说他的手在画画的时候就不爪了。”我说。
  我爷爷就哈哈大笑起来,他说:“那他画给我们看下嘛!”
  我爷爷又说:“高歧那个娃娃一天到黑不学好,你不要跟他裹起耍。”
  我一听,就知道我爷爷又要开始教育我了,我就赶快找个借口走了。
  大概初一的时候,我跟我同学在路上遇见小马。
  我同学说:“马哥好!”
  小马说:“高歧,哪去耍哦?”
  我同学说:“读书嘛。”
  小马说:“带起女同学去读书,我才不信的,耍朋友啊?”
  我同学连忙说:“马哥,算了嘛,不要逗我耍!”
  我吃了一百个胆,说:“马哥,邓伯伯真的会画画啊?
  小马看了我同学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小妹妹,你问这个干啥子?”
  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他的手都爪了的嘛。”
  小马笑了一笑,说:“小妹妹,我师傅的手,不是一般的手啊,是神手!”
  他这样一说,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们就走了,走了一会,我同学说:“你啊,读书都读瓜了,给你说,怪事多得很,观音菩萨每天都看到我们在!”
  我说:“哪里有观音菩萨哦!”
  我同学说:“我奶奶说的有。”
  我们就不说话了,这件事情我和他是永远讲不明白的。
  就在那次过后不久,袁青山死了。我跟我同学说:“说不定真的有观音菩萨。”
  他很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说:“给你说了有嘛!”
  袁青山死了以后不到一个月,邓爪手也死了,实际上之前他的病就很厉害了,那时候他全身都软了,下不了床,起居全靠小马照顾,有一天在梦里头一口气出不上来就死了。
  邓爪手的后事也是小马料理的,遗体火化了就埋,并没几个人参加了葬礼,就算是如此,风声还是传出来了,说是邓爪手的那只爪手并没有烧烂,而是变成了石头。
  那些时候我们镇上的人看见石头就要打个冷颤,马上又有一个更轰动的事来了:有两个外地人开着小轿车来用一箱钱把邓爪手的画都买了——那天好多人都去看了,指着那个车上奇奇怪怪的车牌说这是一辆香港的车,大家眼睁睁看着小马从邓爪手的铺子里面把画一卷一卷地抱出来了,总共有九卷,每卷都有两米长。
  外地人当着我们镇人的面把画一张张打开来看,父老乡亲们都被惊呆了,当场女的就看不下去走了,男人们全都舍不得走,站在那里看,好几个人湿了裤裆。
  每一卷上,亭台楼阁烟柳画桥莺啼燕舞风花雪月,自然美不胜收,而景里面列着一些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或抱或坐或躺,扭成让人面红耳赤的形状。“那些人的皮肤跟真的一样,感觉吹口气就能活了!”有人回来说,说的时候,脸还是红扑扑的。
  两个外地人一边看,一边啧啧点头称奇,完了就直接把箱子给了小马,里面是整整五十万。
  小马就得了那笔巨款,他拿了一万出来,给袁青山修了一座很大的碑,然后离开了平乐镇。
  我总以为,这下我们镇的人该服气了,没有人再说邓爪手是个吹烂牛的了——结果偏偏不是这样。
  等到他们终于从那些画里面醒了过来,抖擞了精神,上了街,第一句话就骂开了:“狗的邓爪手太流氓了!幸好他死得早!不然不把他龟儿子逮起来打一顿才怪!”
【第十二章】
  袁华踮起脚来给袁青山理了理前额的头发,他把她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了,说:“把脸露出来,精精神神的,看到人要笑啊!”
  “知道了。”袁青山说。
  但是她那撮头发还没有长长,它又落了下来。
  “哎呀,怎么又掉了。”袁华不满地看着那撮头发,和它较上了劲,他问袁清江:“袁清江!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把你姐的头发别上去啊。”
  袁清江从里面出来了,初三一年,她长高了不少,发育得完全像个女人了,她披着头发,穿着一件无袖的裙子。她看了看,说:“有发夹嘛。”她就伸手越过袁华他们去拿她的发夹,袁青山看见了她雪白的臂膀下露出了淡黑的腋毛,那些毛是那样软而且细。
  袁清江拿过来一个铁盒子,里面都是她的玩意,她翻了老半天,拿了一个发夹出来,说:“这个嘛?”——那发夹上面是草莓的花纹。
  “不行不行!”袁青山急了,她被父亲压着头发,干站在那里,说:“有没有黑色的啊?”
  “黑的?”袁清江翻着,“好像没有黑的,姐,这个很好看啊。”
  “太花了!”袁青山说,“给我黑的。”
  袁清江最后勉强翻出一个酒红色,里面还闪着隐约的荧光。“这个嘛,这个不花。”她说。
  “不要,好笑人哦。”袁青山说。
  袁华可管不了那么多,他一把把那个夹子拿过来,把袁青山的那撮头发给她别上去了,他说:“有什么笑人的,女娃娃别个红夹子好看嘛!喜庆!”
  袁青山别扭地觉得头上像粘了个口香糖,她不敢去照镜子,说:“哎呀,给我取了嘛,好难看!”
  “不难看不难看,我的女最漂亮,就这样去!”他一把把袁青山推出了门。
  袁青山站在走廊上,浑身不自在,今天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鸡心领上衣,下面是一条牛仔裙,这些都是父亲给她特地买的,让她觉得那么陌生。唯一熟悉的是她脚下穿的还是一双穿惯了的球鞋,因为袁华实在买不到那么大码的皮鞋了。
  此刻,袁华满意地看着他打扮出来的这个袁青山,说:“可以,很漂亮,去了多笑,嘴巴要甜,多动嘴,少受罪!”
  “知道了,知道了。”袁青山说着,下楼了。
  她下了筒子楼,回头去看,果然看见父亲还趴在走廊的台子上看她,她对着父亲挥了挥手,走了出去,门口的孙师在听广播,他眯着眼睛沉浸在广播中,没有看见袁青山。
  袁青山走出了父亲的视线,就伸手把头发的发夹扯了,她把它装到了裙子的兜里,甩了甩头发,让那撮头发又落下来遮住她的额头,她终于觉得安全了一些,她就上街了。
  七月到了,平乐镇的夏天已经正式开始了,每天早上,明晃晃的大太阳都挂在那里,往西看,就可以看到远远的地方山峰的痕迹隐约出现。袁青山走在路上,不时碰见熟人,他们都是平乐一中高三才毕业的同学,这些孩子终于考完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像是赢得了全世界,一群群在街上走着,闹着,谈恋爱的人正大光明地拉着手,什么也不怕了——在高考成绩还没有出来之前,他们之前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成功的人。
  她看见他们班的朱长海也在人堆里面,他正在得意洋洋地抽一口烟,再也不怕被人看见了,他看见袁青山的打扮,有些吃惊,吐出了烟圈,说:“袁青山,到哪儿去啊?”
  “那边。”袁青山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声,快步走了。
  她一直走到十字路口,那里有一家外地来的老板新开张的火锅楼,大门很宽敞,整整有两层楼,平乐镇上还从没有过这样气派的饭店。
  她走进去,看到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就问说:“请问熊老板在不在?”
  那个人抬起头来说:“就是我,你是哪个?”——他长得非常瘦小,鼻子下面有浓密的一排胡子。
  “我是街道办马主任介绍过来的,袁青山。”袁青山说。
  “哦!”熊老板恍然大悟,站了起来,说,“袁青山啊!”——他一站起来,显得更矮了,居然还不到袁青山的胸口,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熊老板说:“你好高哦。”
  “嗯。”袁青山闷声说。
  “哎呀,”熊老板为难地上下打量她,他说,“马主任说你长得有点高,我还说你可以当迎宾,谁知道你长得这么高,这样站在门口怎么好看啊。”
  找工作这几天来,袁青山已经听习惯了这样的话,她说:“我还可以做其他的,我很勤快的,不怕辛苦。”
  “是是是,”熊老板说,“我知道,我知道,问题是你长这么大,动作快不快哦?”
  “我可以的,老板,我以前是打排球的。”袁青山说。
  “打排球?那会不会把我的盘子给我打烂了?”熊老板半开玩笑地说。
  袁青山闷着头,知道事情又要糟了,但她还是继续游说着:“不会的,我会小心的。”
  熊老板迟疑地看着她,显然是被她的身高吓到了,他说:“你长得这么高,可以继续打排球嘛,也可以去当模特嘛,跑到火锅店来打啥子工。”
  袁青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只有说:“熊老板,你给我个机会嘛,我会好好做的。”——她不敢想象如果她今天再找不到工作,她回去要怎么对父亲开口说。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厨子从后堂出来了,他提着一大袋垃圾,准备出去倒,一边走,一边抱怨:“昨天晚上哪个小妹扫的地,早上还有这么多,都要我来扫,干脆她们来当厨子嘛!”——他走到一半,看见了熊老板和袁青山站在柜台前面,他惊讶地说:“袁青山!”
  袁青山回过头去,发现那个人竟然是余飞,他没有在张沛他们的馆子做了。
  “余飞?”袁青山说——余飞长胖了,但没怎么长高,脸上的胡渣长得乱七八糟的,鼻子油亮油亮了,因为脸上肉多了,看起来竟然有些和善了。
  “哎呀!好久没看到你了!”余飞高兴地说,“你高中毕业啦?”
  “嗯。”袁青山说。
  “余师傅,你朋友啊?”熊老板问。
  袁青山紧张地看着余飞,她真怕他说出什么坏话来。余飞看了她一眼,说:“铁哥们!”
  然后他问:“袁青山找工作啊?”
  “啊。”袁青山说。
  “余师傅,”熊老板问,“她咋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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