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指的正是这种情况,”国王说道,“要不,杀死这个无礼的武夫对我有什么好处?要真是圣保罗总督的话,”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感到自己吐露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但接着又大声笑道,“还有我的堂弟、苏格兰的詹姆斯——昆丁,你们的詹姆斯——在他自己的斯克尔林皇宫里杀死了来友好访问的道格拉斯。”
“如果陛下不见怪的话,应该说是斯特尔林皇宫。”昆丁说道,“这是次毫无益处的行动。”
“你们叫作斯特尔林城堡吗?”国王说道,不大在意昆丁后半句话的内容,“好吧,就让它是斯特尔林城堡吧——名字无关紧要。不过我并不想加害这两个人——这对我没有什么好处。但他们对我不见得怀有同样的好意——我信赖你的火统枪。”
“一听到信号我就立刻行动,”昆丁说道,“不过——”
“你犹豫了,”国王说道,“你讲完吧。我给你充分的许可。从你这样一个人的嘴里,我们可以得到一些确实宝贵的启示。”
“我只想不揣冒昧地说,”昆丁回答道,“既然陛下有理由怀疑这位勃艮第人,我很奇怪,您竟然容许他这样接近御体,而且在十分神秘的情况下。”
“啊,扈从先生,我可以给你个满意的回答,”国王说道,“有些危险的事要是你挺身而出,就会化险为夷,假如你明显地表现出惧怕,它们反会变得肯定而不可避免。要是我大胆地走到一匹凶恶的猛犬跟前,抚摸它,十有八九我会使它乖乖地服帖下来。要是我显得害怕,它就会扑到我身上来,把我撕碎。我想坦白地把这情况交待给你——对我说来很要紧的一点是,不能让这个人带着愤怒去见他鲁莽的主人。因此我才冒这个危险。为了法国的利益我从来没回避过生命危险。跟我走吧。”
路易领着他似乎特别宠爱的这位年轻卫士穿过他进来时走过的那道边门,一边指给他看,一边说道:“谁想在宫廷得势,谁就得熟悉这些暗门和暗梯——是的,还有宫里的各种陷阱,以及主门。摺门和门廊。”
在转了几个弯、穿过几个走廊之后,国王走进一个拱形小室,里面已摆好一个餐桌,上面放着三套餐具。室内的整个陈设简单得几乎到了简陋的地步。一个餐橱,或称折叠式移动餐柜,装着几个金银盘碟,算是室内稍具有点皇家气派的惟一家具。橱柜就是路易指给昆丁所要站的地方,完全被挡住看不见。路易又走到房子各个旮旯去检查,肯定从任何角度都看不见有人站岗之后,便向昆丁最后一次交代任务:“记住口令Ecosse,en avant;一旦我说出这几个字,你就把屏风推倒——别可惜柜里装的大杯小盏。你得保证对克雷维格瞄好准——假如枪失灵,你就搂住他用刀干——奥利弗和我对付得了红衣主教。”
交代完毕之后,国王便大声吹了个口哨,把奥利弗召了进来。这人是皇宫首席侍臣兼御前理发师,实际上掌管与御体直接有关的一切事务。此刻他在两位老人——御桌旁仅有的两位侍者的伴随下登场。国王一就座,客人立即被请了进来。虽然昆丁自己隐匿在一边,但他的位置却使他看得见国王召见的全部细节。
国王颇为热情地迎接宾客。昆丁感到这种热情的表现和先前给他的吩咐以及让他手持致命武器站在食橱后面待命的意图极难调和。不但路易看来毫无戒心可言,而且人们自然会设想,给以至高的荣誉邀请赴宴的两位宾客,他可以毫无保留地信赖,并乐意给予这种荣誉。他的仪态真是再庄严再客气不过。周围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衣着在内,虽远不及小王公们在宴会上的豪华,但语言和态度却表现出一位强有势力的君主的优越感。昆丁禁不住推想,要么他和路易先前的谈话全是一场幻梦,要么就是主教恭顺的态度和那位勃艮第贵族坦率豪爽的举止已完全消除了国王的猜疑。
然而,当客人遵命就座的时候,国王陛下向他们投以锐利的目光,接着又把它移向昆丁所站的位置。虽然时间只有一刹那,但那目光却表达出对客人莫大的猜疑和仇恨,对昆丁则传达了果断而严厉的命令:守卫要警觉,执行要敏捷。毋庸置疑,这都说明路易的意图丝毫未变,戒心丝毫未减。因此,昆丁对国王用来掩饰自己多疑性格表现的那层厚厚的帷幕比先前更为吃惊。
国王看起来仿佛完全忘记了克雷维格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曾对他使用过的挑衅语言,而和他大谈往昔:回忆他在勃艮第流亡期间发生过的一些事情,打听他当时熟悉的一些贵族;仿佛那段流亡生活真是他一生中最愉快的时期,好像他对那些帮助过他改善生活条件的人们都保留着最亲切的感激之情。
“要是别国的大使,”他说,“我也许会在接见中增添点郑重其事的味道,但对待曾在热纳佩城堡①经常和我进过餐的老朋友,我倒想按我平常最喜欢的方式办事,不改过去瓦卢瓦·路易的本色,仍然像一般巴黎市民那样简朴。不过,我还是叫人为你伯爵先生准备了点比平常更好的食品,因为我知道你们勃艮第人的格言‘华服不如美食’,因此我吩咐他们把饭菜搞好些。你知道,我们的酒是法兰西和勃艮第之间的传统竞争项目。此刻我们将把这个竞争调和一下。我将用勃艮第葡萄酒为你干杯,而你伯爵先生将用香槟酒为我干杯——喂,奥利弗,给我来一杯奥克塞尔酒。”接着他兴致勃勃地哼起一首当时有名的歌——
①路易在他父亲在世时流亡勃艮第,热纳佩曾是他经常居住的地方。小说中常提到他这个时期的流亡生活。——原注
《奥克塞尔酒是国王的饮料》“伯爵先生,我为高贵的勃艮第公爵,我亲爱的堂弟的健康干杯。奥利弗,你把那个金杯斟满雷姆酒,跪着奉给伯爵——他代表我亲爱的堂弟——我的主教大人,我将自己给你斟酒。”
“陛下,您已经给我斟满了,甚至快溢出来了。”主教带着受宠的奴才那种卑下的表情说道。
“那是因为我知道主教阁下喝酒的海量,”路易说道,“不过,在这伟大的竞争中你是支持哪一方呢——是西勒里还是奥克塞尔——是法兰西还是勃艮第呢?”
“陛下,我将保持中立,”红衣主教说道,“用奥维纳酒来斟满我的酒杯吧。”
“中立者可得扮演一个危险的角色。”国王说道。但当他看到红衣主教脸红了一下,便悄悄避开这个话题,补充说道:“不过,你宁肯喝奥维纳酒,是因为这酒十分高贵,容不得掺水——你伯爵先生对喝干这杯酒颇感犹豫,我想你在这酒杯底下并没有发现什么味苦的民族之仇吧。”
“陛下,”克雷维格伯爵说道,“但愿所有国家的争端都能像我们葡萄园之间的竞争那样得到和睦解决。”
“只要有时间,伯爵先生,”国王回答道,“只要有时间——像你喝香槟酒这样从容而充裕的时间——酒喝完了,就请你赏光把这酒杯揣在怀里,保留它作为纪念,表示我对你的一点心意吧。并不是对任何人我都舍得给这个酒杯的。这是法国可畏的强敌,英国的亨利第五从前使用过的酒杯,是在鲁昂被收复,法国和勃艮第联军把岛国人赶出诺曼底时缴获的。把它赠送给一位高贵而勇敢的勃艮第人真是再好不过,因为他十分懂得,要使欧洲大陆继续摆脱英国人的枷锁,就必须依靠这两个国家的联盟。”
伯爵作了一个适当的回答。路易王开始毫无拘束地表现出一种带讽刺的诙谐,这种诙谐有时能使人性格中阴暗的一面显得活跃开朗一点。谈话自然是随他来引导的。他的谈吐固然很锋利,富于讥刺,往往也很聪明俏皮,但很少谈得上厚道,他用于解释和说明的一些轶事趣闻也是幽默胜于优雅。然而,他说的每个词、每个音节、每个字母都丝毫没暴露出在室内布有荷枪实弹的士兵,以防被对方暗杀的戒备心理。
克雷维格伯爵对国王的幽默感坦然地表现出真诚的高兴。圆滑的主教则对国王讲的每个笑话都放声大笑,并对一些滑稽之处添油加醋,有些言词甚至使那藏在一边的乡巴佬似的年轻苏格兰人也为之脸红①。但他自己却毫不害羞。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宴会才告结束。国王向宾客客气地告辞之后,示意说他想独自呆一会儿。
①《小说百篇》是一个比当时类似的书籍更为粗鄙的小说集。凡是读过这本书的人都能猜测到路易十一表现的粗俗幽默属于什么性质。——原注
一当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奥利弗都离开之后,他把昆丁从他藏匿的地方叫了出来。但声音太微弱了,那年轻人很难相信这声音的主人刚才说起笑话还那么有声有色,讲起故事还那么津津有味。当他走近时,他看见国王的脸部表情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强颜欢笑时的炯炯目光已从眼里消失,脸上的微笑也不见了。他表现出一个名演员在台上十分活跃地、淋漓尽致地扮演完了自己喜爱的角色之后充分感到的疲劳。
“你的岗还没站完,”他对昆丁说道,“吃点东西,休息一下——那边桌子上有些吃的——等下我还要向你交代下一步的任务。不过,饱汉和饿汉交谈是不公道的。”
他倒在椅子里,用手掩着额头,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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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罗兰大厅
画家们把丘比特画成盲目的——许门①是否有眼睛呢?
①婚姻之神。
要不就是他的视力被歪曲,
被父母、监护人和顾问们借给他的眼镜所歪曲?
因为他们希望他通过这些眼镜来看田地和房产,
来看珠宝、黄金和荣华富贵,
看到它们的价值被十倍地夸大。
我想这是个问题。
《不幸的强迫婚姻》
法国的路易十一虽然是一个权力欲望强烈且擅长耍弄权术的欧洲君主,但他希望得到的只是权力带来的具有实质的快乐。虽然他十分懂得人们对他的地位应给予何种尊敬的表现,而且有时也严格要求人们照此去做,但一般说来十分不注重形式。
对于一个道德素质更为健全的君主来说,亲切地邀请部下来吃顿饭,甚至偶尔到他们家里去吃顿饭,那一定会大得人心。但即使像他这样一位国王,就并不特别受到他猜忌的那一级臣民来说,态度的亲切随便也能弥补他许多缺点。第三等级,或称法国的平民阶级,在这位贤明的君主的统治下已变得更富裕更重要。他们很尊敬他这个人,但并不是爱戴他。正是依靠这些平民的支持,路易才有可能有效地对付贵族们对他的仇恨。贵族们都认为他那讨好市民和平民的不拘形式的作风降低了法国王室的尊严,同时也使得他们自己显赫的特权黯然失色。
这位法国国王颇觉有趣地等待着他的卫士满足年轻人挨饿后的食欲,其耐心程度会使大多数别的君王认为有失身份。不过可以设想,昆丁这人十分明理,十分审慎,自然不会让国王的耐心经受冗长而乏味的考验。事实上他也是一再想赶在路易干预之前就结束这顿饭。“通过你的眼睛我可以看出你的勇气并未减弱,”他脾气蛮好地说道,“继续干吧——上帝和圣丹尼斯!——再次发起冲锋吧!我告诉你,吃饭和做弥撒,”(说着他划了个十字)“决不会妨害一个善良的基督徒的功德。来,喝杯酒。不过,你得注意提防酒罐——这可是你的同胞们,也是英国人的一个缺点。要是去掉这个愚蠢的习惯,他们真算得上世界上最优秀的士兵。好了,你赶快用酒唰唰你的喉咙吧——别忘记念你的祝福祷告。行了,跟我来。”
昆丁听从吩咐,跟随路易王穿过和他先前走过的同样复杂的一个通道来到了罗兰厅。
“注意,”国王以命令的口气说道,“你得说你从来没离开这个岗位——这就是你对你舅舅和同伴应作的回答——你听着,为了把这事拴在你的脑子里,我给你这条金链子。”(接着把一条很值钱的金链子挂在他胳膊上)“虽然我不喜欢炫耀外表,但我的亲信们总会得到好东西来和贵人们比比阔气的。不过,要是像这样的金链子也不能把你的舌头拴住,那么,为了免得你随意饶舌,我那个伙计勒尔米特可有个治喉咙的万灵秘方。你注意,今晚除开奥利弗或我本人以外,谁也不会到这儿来。不过有两个贵妇人要来这儿,也许从大厅这一端进来,也许从大厅那一端进来,也可能各从一端进来。如果她们和你讲话,你可以回答,不过既然你在站岗,你的回答必须简短。但你不得反过来和她们讲话,更不得和她们作长时间的交谈。但你得听她们讲些什么。你的耳朵也像你的手一样,都是属于我的——我已经把你的肉体连灵魂全买下来了。因此,要是你听见她们讲什么,你就把它记下来,好讲给我听,然后把它忘掉。啊,我改变了主意。你最好装作一个刚从深山里下来的苏格兰新兵,还没学会我们最基督化的语言——对,要是她们对你讲话,你就别回答。这可以免得你为难,并诱使她们不顾你在场而任意讲话。你懂得我的意思吧!再见。放聪明一些,你就能获得一个朋友。”
国王刚说完这几句话就隐遁到壁毯后面,只留下昆丁独自思忖他看见和听到的种种情况。这年轻人此刻的处境是,向前看要比向后看更为愉快,因为回想自己曾像潜伏在丛林中猎公鹿的射手似的被安插在餐室里准备刺杀高贵的克雷维格伯爵,自然并无高贵可言。诚然,国王在这一场合采取的措施似乎仅属于戒备和保卫的性质。但这年轻人怎会知道,也许很快就会命令他去进行某种类似的进攻性的行动呢?这真是一个很不愉快的难题,因为根据主人的性格来看,很明显,拒绝定会带来灾难,但他的荣誉却告诉他,答应就会带来耻辱。他决心先不想这个问题,而是使用年轻人考虑可能发生的危险时常用的自我安慰的聪明办法:危险真到来时再考虑应付的办法也还不迟,再说,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①
①见马太福音第6章第34节。
昆丁比较容易地接受了这种自我安慰的想法,是因为国王的最后一道命令使他想到自己处境以外的某种更令人高兴的东西。那位诗琴女郎肯定是要求他加以注意的两位贵妇人之一。在他心里他自然乐于答应服从国王的那一部分指示,即专心地倾听她嘴里可能说出的每一句话。这样他就能判断她的谈吐的魅力是否比得上她的音乐的魅力。但他也同样真诚地从内心里发誓说,他决不把她谈话中可能会对这位美人产生不利影响的部分汇报给国王。
不过,现在已不用担心他在站岗时再打盹了。穿过大格子窗吹来的微风吹动墙上的挂毯,听起来也像是他所期待的丽人走来的脚步声。总之,此刻他感觉到了那总是伴随爱情而产生,有时又有助于培养爱情的那种翘首企望的神秘和焦急的心情。
最后,有道门终于吱嘎、铿锵地响了起来(因为在十五世纪时,就是皇宫的门也不像我们现在的门这样在铰链上无声地旋转)。天哪!门开的那一端并不是他曾听到诗琴弹奏的那个方向。门开了,一个妇人在另外两个妇人的跟随下走了进来。但她做了个手势叫她们呆在外面,而她则独自往大厅里走去。通过她穿过这长廊时显得特别难看的不均匀的步履,昆丁马上认出这是让娜公主。他向她表示合乎他身份的应有的礼貌。当她走过时,他把枪口低下来,挺直身子默默致敬。她很得体地低下了头作为答礼,因此他乘机比早晨更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容。
这位不幸的公主的容貌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足以弥补身材和步履的缺陷。当然,她的面孔虽不美丽,但本身并不难看。她那总是注视着地面的大大的蓝眼睛具有一种忍受痛苦的温顺表情。除了脸色极其苍白以外,她的皮肤也因为经常有病而略微发黄。虽然她牙齿整齐洁白,但嘴唇很薄,没有血色。公主小姐有一头浓密的亚麻色头发,颜色淡淡的,几乎有点发蓝。她的梳妆侍女一定是认为女主人浓密的长发很美,因此把它弄成一圈圈的鬈发,围着她苍白的面孔。但这无济于事,反倒给她的面孔增添了一种死尸般不自然的感觉。更糟糕的是,她挑了一件淡绿绸的坎肩穿在身上,从总体上来看这就给人一种可怕的,甚至类似幽灵的印象。
昆丁用好奇掺杂着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位奇异的鬼魂般的人物,因为公主小姐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会引起这后一种感觉。正在这时,两位贵妇人从大厅的上面一端走了进来。
其中一位正是那位年轻的少女。当昆丁在百合花旅店吃那顿难忘的早餐时,她曾应路易之命给他上过水果。现在她既具有面纱诗琴仙女那种神秘的尊严气度,又表明是(至少在昆丁看来)一位富有的、出身高贵的伯爵领地继承人。此刻她在昆丁身上产生的这种印象自然要比他认为她只是一个小店主的女儿,正在侍候一位幽默而有钱的老市民时所产生的印象更深刻十倍。他奇怪,究竟是什么样的魅力使他看不出她的真面目。她的服装仍然和过去一样简朴,只穿着一套深色的丧服,没有任何装饰。她的头上只是披着一块皱纱,完全覆在脑后,露出整个面孔。正因为昆丁知道了她真正的身份,在他眼里那美丽的身材才具有一种新的典雅的风采,那以前没被他注意到的步履才具有一种尊严的感觉,而她那端正的面容、漂亮的肤色、闪耀的眼睛也才具有一种自己意识到的高贵气度,从而增添了它们的姿色。
即使要犯死罪,达威特也会像他刚才对待国王的公主小姐那样对这位美人和她的伴侣致以崇高的敬礼。她们就像习惯于接受下人谦恭行礼的贵人那样接受了他的敬礼,并还了他一个礼。但他想——也许这只是一个年轻人的幻觉吧——那年轻的小姐脸微微红了一下,眼睛望着地上,还礼时似乎稍稍有点发窘。这一定是由于她回想起百合花旅店旁边那个塔楼里住过的胆大的陌生人。但那窘态是否是不悦的表示呢?他无法回答。
年轻的伯爵小姐的伴侣衣着也同样简朴,穿着深色的丧服。某些妇女虽然已人老珠黄,但往往还留恋着昔日美女的名声。这位贵妇人也正是这样一种情况。她残余的风韵足以表明她当初曾有过何等的魅力。她通过自己的仪态明显地暗示出,她还回忆着往日的荣耀,并没有放弃获取未来胜利的权利。她长得又高又窈窕,但举止有些高傲。她带着贵人屈尊的微笑给昆丁还了个礼,马上对她的同伴耳语了一句。那少女像是听从年长妇人的指点似的朝那卫兵望了一眼,但头也不抬地作了个回答。昆丁禁不住猜想,那句话的意思是想叫少女看看他那英俊的面容。而(我也不知为什么)他也乐意接受这样一种想法:少女并不想看他一眼来亲眼证实那年长的仕女说的话是否真实。也许他感到在他们之间已开始存在某种神秘的关系,使得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具有重要的含义。
这思想只延续了短短一瞬。很快他便全神贯注地观察让娜公主与这两位陌生仕女的会见。她们进来时她已停住脚步准备迎接她们,也许是意识到走动对她很不相宜吧。她颇感发窘地和她们寒暄应酬,而那年长的仕女不知道她谈话对象的身份,对她表现出的礼貌不兔使人感觉她不是蒙受会见的荣幸,而是赐与对方会见的荣幸。
“女士,我很高兴,”她微笑地说道,但这微笑旨在表达贵人的优越感和给对方的鼓励,“我们终于有幸和您这样一位可尊敬的女性在一起。我不能不说,路易王对我和我侄女的招待,我们只能感到遗憾——让我说,侄女,别扯我的袖子——我相信这位年轻女士的表情充满了对我们处境的同情——美丽的小姐,自从我们来到这儿,我们的待遇就比囚犯好不了多少。尽管他千百次地邀请我们把我们的身体和命运托付给法国保护,但这位最讲基督之道的国王先是租一家低级旅店供我们住宿,然后又叫我们住进这个虫蛀的皇宫,拨给我们一个僻静的角落,要等到黄昏才许我们爬出来散散心,仿佛我们是蝙蝠或猫头鹰,在大白天出来会被认为是不祥的征兆。”
“我很遗憾,”公主带着狼狈和为难的表情支吾道,“我们没能按你们应享有的待遇接待你们——我想您的侄女要比您更满意一点吧?”
“满意得多——超过我言词所能表达的程度。”年轻的伯爵小姐回答道,“我本来就只求平安无事,但除此之外,我还找到了与世隔绝的幽静。我们原先的住处已很僻静,而现在拨给我们的住处就更好了。在我看来,这更增添了他赐予给我们这两个不幸的流亡者的恩惠。”
“得了,我痴傻的侄女,”年长的妇人说道,“既然我们总算和一位像我们一样的女性单独在一起,就让我们凭良心说话吧。我之所以说单独在一起,是因为那漂亮的年轻卫兵只像一尊塑像,仿佛不懂得如何使用他的四肢,而他也同样暗示我,至少在文明语言方面他不懂得如何使用他的舌头。既然只有这位小姐能听懂我们的话,我得说,我不能不承认,这次来法国是我一生中最遗憾的事。我本来指望受到热烈欢迎,能经常看比武,看社戏,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但恰恰相反,与世隔绝,默默无闻!国王让我们接触到的最好的陪伴只是一个波希米亚流浪汉。他嘱咐我们通过他来和我们在弗兰德的朋友取得联系。也许,”那贵妇人说道,“他是处心积虑地想把我们关到死的那天,好让他在古老的克罗伊埃家族消亡之后攫取我们的家产。勃艮第公爵也没有这么残酷。虽然他给我侄女挑了一个不称心的女婿,他终归还是赏给了她一个女婿。”
“我想,宁可当女修道士也不能嫁给一个坏丈夫。”公主说道,好容易才找到一个机会插话。
“小姐,人们至少希望能有个选择余地。”那口若悬河的妇女说道,“上帝知道,我这是替我侄女说的。至于我自己,我早就放弃了结婚的念头。我看你在笑,但是,老天爷在上,这是真话——不过这可不是给国王一个借口,因为他的行为也像他的人品一样,更像根特的钱币兑换商——老年的米肖德,而不那么像查里曼大帝的后裔。”
“住嘴!”公主以颇为严峻的声调说道,“要晓得你是讲我的父亲!”
“讲你的父亲!”那勃艮第贵妇人吃惊地说道。
“讲我的父亲,”公主严肃地重说了一遍,“我是法国的让娜公主。不过,女士,你不用害怕,”她用一种天生的柔和声调继续说道,“你没有冒犯我的意思,我并不见怪。你可以利用我的影响使你和那位可爱的少女的流亡生活过得更好受一些。可惜的是我的权力也很有限。不过我很乐意为你们效劳。”
哈梅琳·德·克洛伊埃伯爵夫人(这就是那位年长的妇人的大名)以最谦恭的敬意,接受公主的善意表示。她曾长期在宫廷生活,深谙宫廷礼节,而且坚守各个时代朝臣们规定的准则,即尽管他们平时私下谈话的话题往往是君主的一些恶习和傻事,以及他们自己受到的委屈和疏忽,但从不容许在国王或其家属面前流露出来。因此这位贵妇人对于她在路易王的女儿面前讲话如此放肆的错误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要不是公主以最温和的态度(既然她是法国公主,这态度本身也等于是一种命令)要求她别再说什么来进行辩说和解释,从而使她住了嘴,恢复了平静,否则她肯定会没完没了地赔礼道歉下去。
让娜公主带着一种合乎其身份的尊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并要那两位陌生的仕女坐在她的两边。年轻的少女带着真诚的恭敬表情,年长的妇人则故意装出一付谦卑的样子遵命坐下。她们在一起谈话,声音很低,那哨兵根本听不见她们谈些什么,只是观察到,公主似乎是对那年轻可爱的少女更感兴趣。哈梅琳女士虽然讲了一大堆,但她那滔滔不绝的恭维话还不如她侄女对提问所作的简短适度的回答更能引起公主的注意。
三位贵妇人的谈话只延续了一刻钟。正对着大厅下首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走了进来。昆丁牢记着国王的严命,决心不再让人发觉自己站岗时打盹,便马上朝那擅自进入的男人走过去,插在他和贵妇人中间,要求他马上离开。
“你这是根据谁的命令?”那陌生人轻蔑而又惊奇地问道。
“根据国王的命令,”昆丁坚定地说道,“我在这儿站岗就是为了执行这个命令。”
“总不能对奥尔良·路易也执行这个命令吧!”公爵把披风一甩,厉声喝道。
年轻人犹豫了片刻:怎么好对这个属于皇族血统的第一亲王——而且像人们传说的那样,是即将和国王家庭联姻的一位亲王——执行国王的命令呢?
“殿下的崇高地位使我无法阻挡您的意愿,”昆丁说道,“我相信殿下将为我作证,在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我已尽了我执勤的责任。”
“去吧——年轻的卫兵。不会向你问罪的。”奥尔良说道,接着走向前去,用和公主谈话时常见的拘谨有礼的态度向公主请安。
“我本来和杜诺瓦在一起吃饭,”他说,“听说在罗兰大厅有个聚会,便冒昧地跑来参加。”
不幸的让娜公主苍白的脸颊上泛起的红晕使得她的面容暂时出现了某种美丽的姿色,说明亲王驾到对她说来绝非无关痛痒。她赶紧把亲王介绍给两位克罗伊埃仕女。她们都向他致以适合他崇高地位的敬意。公主指着一张椅子要他坐下来参加她们的谈话。
公爵不愿在这样一种场合贸然就座,而从一张长靠背椅上取下一个垫子摆在年轻美丽的克罗伊埃伯爵小姐的脚下,席地而坐,坐的姿势使他既显得没有疏忽公主,又有可能把他大部分的注意力给与他那可爱的邻座。
他的未婚妻对这一安排起先似乎还感到高兴,并不见怪。她鼓励公爵向那美丽的客人献殷勤,并认为这对她自己也很光彩。然而奥尔良公爵虽然已习惯于在国王在场时让自己的思想感情受他这位叔父的严格约束,但一当这束缚暂时解除,他还是有足够的贵人气质促使他自行其是。由于他崇高的地位,他有权逾越通常的礼节,而立刻和别人表现亲昵。也许是因为他比平常多喝了些酒吧(杜诺瓦这人也是个酒神的崇拜者),他对美丽的伊莎贝尔伯爵小姐的恭维已失去分寸,变得十分热烈,最后已接近狂热的地步,几乎忘记了公主的存在。
他所恣意使用的这一恭维口吻只是叫在场的一个人听来高兴,那就是哈梅琳女士。她在指望通过她和皇族血统的第一亲王联姻带来的光荣,因为,假如路易十一的观点可以不加考虑的话,那么即使一个不如她乐观的谋划者也会觉得,以她侄女的出身、美丽和巨大的产业来说,这桩雄心勃勃的婚事也并非绝不可能。然而年轻的伯爵小姐却带着不安和为难的心情听着公爵向她大献殷勤。她不时向公主投以恳求般的目光,仿佛求她帮忙解围。然而法兰西让娜公主那受伤害的感情和胆怯的心理都使她无法使话题更广泛一些。最后,除开哈梅琳女士插进几句客套话以外,谈话几乎全被公爵一人垄断。自然这是以年轻的克罗伊埃伯爵小姐的不快为代价的。事实上,小姐的美丽成了他夸张的口才的惟一话题。
我也不应当忘记还有一个第三者——那个不受人注意的卫兵。他看到一方面是公爵坚持在用亲热的语调继续他那热情洋溢的谈话,而另一方面那精灵般的美人却像蜡一样在被阳光慢慢地融化。最后伊莎贝尔·德·克罗伊埃伯爵小姐断然打断了公爵的恭维话,特别是因为公爵的表现显然已给公主造成痛苦,从而使得这些难听的话变得无法容忍。
她转过身来对公主谦和而坚定地说道,既然她答应过给她保护,那么她要求于她的第一个恩惠就是:“盼公主殿下负责说服奥尔良公爵:勃艮第仕女虽在聪明和礼貌方面不及法国仕女,但还不至愚蠢到只能赏识天花乱坠的恭维。”
“小姐,我很伤心,”没等公主回答,公爵抢先说道,“您竟然在同一句话里既贬损了勃艮第仕女们的美丽,也贬损了法国骑士们的真诚。如果说我们在表达赞赏方面有鲁莽放肆之处,那是因为我们爱慕女性也和我们对敌作战一样,不让冷静的思考来妨碍我们的心灵。我们既能迅速击败勇士,也能同样迅速地向美丽的姑娘表示我们的折服。”
“勃艮第的仕女们不配享有这种胜利,但勃艮第英勇的男子汉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对手赢得胜利。”年轻的伯爵小姐以比先前对待这位高贵的追求者敢于使用过的更带责备意味的口吻说道。
“伯爵小姐,我佩服您的爱国精神,”公爵说道,“对于您说的后半句话我暂时不提出异议,直到一位勃艮第的骑士愿用长矛比武来证明其正确性。至于您对贵国仕女的美丽的不公正评价,我只想诉诸您本人来作出裁判——您望望这儿,”他指着威尼斯共和国赠送的,当时十分珍贵而稀有的一面大镜子说道,“请您瞧瞧这面镜子,说句公道话吧,看到这镜子里映出来的美貌,谁能不动心呢?”
这时公主已无法再忍受她所爱的男人对她的冷落。她叹口气,往后倒在椅背上。这才使公爵立刻从罗曼蒂克的心境中清醒过来。见此情景,哈梅琳女士赶紧问公主是否身体不适。
“我脑门上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公主勉强微笑地说道,“不过我会马上恢复的。”
但她那越发苍白的脸色否定了她自己讲的话,也促使哈梅琳女士赶紧去叫人来帮忙急救,因为公主眼看就会昏倒过去。
公爵咬咬嘴唇,诅咒自己愚蠢,没有管好舌头,连忙跑到隔壁房间去召唤公主的侍女。她们带着一些常用药物匆忙赶来。作为一个骑士和贵族,他只得帮忙托住她,使她恢复过来。他那由于怜悯和自责而变得近乎温柔的声音自然是使公主苏醒的灵丹妙药。正当她从昏迷中醒来时,国王已亲自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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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谋略家
这是一位十分精通权术的教师爷,
以致(我并不想贬低撒旦的狡黠)
他完全有资格给魔鬼上堂课,
把一些新花招教给这个老骗子。
《古老的戏剧》
路易走进大厅时,以我们先前描述过的独特方式低下两道浓眉,从他那紧皱着的阴森眉毛底下向周围的人投射出锋利的目光。正如昆丁以后所说的那样,这时他的眼睛显得如此之小,如此凶狠,如此敏锐,真像一条蜷伏在石南丛中窥望的被激怒的螟蛇。
仅通过这短暂而敏锐的一瞥,就发现大厅里这阵忙乱的原因的国王首先质问的是奥尔良公爵。
“是你在这儿吗,好侄儿?”他说道,接着便转过身来对昆丁严厉地质问说,“你不是有我的命令吗?”
“陛下,您原谅这年轻人吧,”公爵说道,“他并没有玩忽职守。是我听说公主在这里才擅自进来的。”
“我相信你到这儿来向公主献殷勤是谁也挡不住的,”国王说道;他那可憎的虚伪真是十分顽强,硬是把公爵说成是爱恋他那不幸的单相思的女儿,“你就为此败坏了我的卫兵。是吗,年轻人?不过,一个靠爱情生活的男人,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奥尔良公爵抬起头来,仿佛想作出某种回答,来纠正国王话里包含的错误看法。但从小就养成的对路易王的尊敬,更不用说惧怕,使他无法开口。
“让娜不舒服吗?”国王说道,“不过,路易,你也不要难过。很快就会过去的。你扶着她去卧室吧。我领这两位作客的仕女去她们的房间。”
这一吩咐是以实际上等于命令的口吻说出的。奥尔良遵命扶着公主从大厅一端走了出去。国王则脱下右手的手套,客气地领着伊莎贝尔伯爵小姐和她姑母走向与大厅另一端相通的房间。她们进去时,他向她们深深鞠了一躬,等她们进去之后仍然在门槛上站了片刻,然后才不慌不忙地把那道门关上,将锁上的那把大钥匙一扭,再从锁上取了下来,装进腰袋——这腰袋是他一个随身必带的宝贝。这样就使得他更像一个不带着钱库钥匙就连走路也感觉不舒服的守财奴。
路易迈着缓慢而沉思的步子,眼睛盯着地上,向昆丁·达威特走去。昆丁预料到国王会发泄对他的不满,以十分不安的心情看着他走过来。
“你做错了,”国王在离他一码远的地方抬起头把眼睛狠狠地盯着他说道,“你真是大错特错,该当死罪。往口,别为自己辩护!公爵们和公主们与你有何相干?除了执行我的命令,别的你管它干吗?”
“请陛下原谅,”年轻的卫士说道,“我有什么办法呢?”
“有人强行越过你的岗哨,你该怎么办?”国王用鄙夷的口气回答道,“你肩上扛的武器是干吗用的?你本应当拿枪对准他,而如果那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不马上离开,他就得死在这个大厅里!你走吧——你到里边那排房间里去。在第一间房里你将看到一个大的楼梯通往内院。你会在那儿找到奥利弗·丹。你叫他到我这儿来。然后你回你的营房去。假如你爱惜你的生命,你就别像今天让你的手失职那样,再让舌头也失职。”
看到自己能轻易脱身,达威特自然很高兴,但对国王要求他严格执行命令所表现的冷酷无情也产生出由衷的反感。他按国王指给他的路走去,急忙下了那个楼梯,把国王的意旨传达给等在下面院子里的奥利弗。那奸狡的理发师又是点头哈腰,又是叹息微笑,并用比平常更柔和的声音祝他晚安。他们分手以后,昆丁返回营房,奥利弗则去参见国王。
写到这里,我发现我在创作这本真实的历史小说时作为主要依据的回忆录,不巧材料很不完全。这本回忆录主要根据的是昆丁所提供的材料,里面并没有谈到他离开以后国王和他秘密的谋臣进行谈话的内容。幸好欧特利尔图书馆藏有一本让·德·特罗伊埃写的(宫廷稗史)的手抄本,要比以往印行过的详尽得多。这个珍本多收集了几篇有趣的见闻。我倾向于认为,这一定是奥利弗在主子死了之后,和他荣幸地被赐以早已受之无愧的绞索之前这段时间写出来的。从这当中我们有可能收集到这位默默无闻的宠臣在此场合与路易谈话的详尽记载。它有助于我们了解这位君主的权术和谋略,而这是我们通过别的方式无法了解到的。
当这个宠臣进入罗兰大厅时,他看到国王若有所思地坐在她女儿几分钟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由于他很熟悉他的脾气,他便悄然无声地溜到国王眼睛正好看得见的地方,好让他知道他已经应命前来。然后他又谦恭地退到他的视线以外,静候国王命令他讲话,或听国王讲话。国王的第一句话很叫人不愉快:“奥利弗,你的妙计可像竹篮打水成了一场空啊!我得祷告我们昂布伦的圣母,但愿你这些妙计不致像斯威泽尔的乡巴佬讲的故事里谈到过的冰雪块,会猛地往我们头上冲下来。”
“陛下,我已很不安地听说情况不太妙。”奥利弗回答道。
“不妙!”国王叫道,一边站起来在大厅里来回走着,“我的好人,糟透了——不能更糟了。都是你那愚蠢的罗曼蒂克的建议干的好事。偏偏让我来作这两个遭罪的娘们的保护人!我告诉你,勃艮第正在进行武装,很快就要和英国订立同盟。在家里闲着的爱德华将会通过加来这扇倒霉的大门把他的千军万马朝我们这边赶来。要是他们孤立地干,我也许还能哄哄或意惹他们,但他们联合起来干——再加上那无耻的圣保罗的背叛和不满!——奥利弗,这可都是你的过错。是你出主意要我收留这两个女人,并利用那该死的波希米亚人带信给她们的臣属的。”
“我的君主,”奥利弗说道,“您知道我有我的理由。伯爵小姐的领地位于勃艮第和弗兰德边境之间。她的城堡几乎是坚不可摧的。假如小姐嫁给一个和法国友好的人,那么她对邻近地区享有的权利,只要得到有力的支持,就不能不给勃艮第造成许多麻烦。”
“这也的确是一个诱饵。”国王说道,“要是我们能不让人知道她在这儿,我们本可以为这位富有的封地继承人安排一个大大有利于法国的婚姻。但那该死的波希米亚人——你怎么会推荐这样一个异教的狗杂种来干一件要求他绝对可信的差事呢?”
“您不见怪的话,”奥利弗说道,“请您不要忘记,正是陛下本人过于相信他了——远远超过我主张的地步。本来他可以相当可靠地带封信给伯爵小姐的亲戚,叫他坚守她的城堡,答应迅速给他援助,但陛下硬要考验考验他预言的能力,结果让他掌握了值得出卖给查尔斯公爵的一些秘密。”
“我很惭愧,我很惭愧,”路易说道,“不过,奥利弗,人们说这些异教徒都是智慧的卡尔提安人①的后裔,而他的确说得出西纳尔平原②上星辰的奥秘。”
①卡尔提安人即古代的巴比伦人。
②西纳尔平原即巴比伦所在的平原。
奥利弗深知其主子十分聪明机敏,但正因为如此就更容易受到算命者、占卜者、风水先生以及自命懂得玄学奥秘的这类骗子的欺骗,甚至以为自己也多少掌握了这些方术。所以他不敢再往下多讲,只是说那波希米亚人在涉及他自身命运的问题上就不是什么好预言家,要不他就不会回图尔来,从而逃脱他罪有应得的绞刑。
“具有预言能力的人,”路易十分严肃地对答说,“无法预言涉及他们个人的事情,这是常有的现象。”
“蒙陛下指教,”那宠臣应答道,“这似乎是说一个手持蜡烛的人无法通过烛光看见自己的手,但看得见房里一切别的东西。”
“光能使他看见别人的面孔,但无法使他看见自己的面孔,”路易对答说,“这才更确切地说明问题。不过,这与我当前的意图无关。那波希米亚人已经得到了他的报应。愿上帝给他平安。但这两个妇人——不但勃艮第在责怪我们窝藏她们,拿战争威胁我们,而且她们呆在这里也有可能干扰我实行我的某些家庭计划。我那单纯的侄儿奥尔良刚看见这个姑娘,我就敢预言这一眼非同小可,会使他在和让娜结合的问题上不那么听话。”
“陛下,”那谋臣说道,“您不妨把这两位克罗伊埃仕女送回勃艮第,而和公爵取得和解。也许有些人会私下说,这样做不光彩,不过要是不得已非作出牺牲不可——”
“如果切身利害要求作出牺牲,那就应当毫不犹豫地作出牺牲。”国王对答道,“我是一个有经验的老鲑鱼,还不至于跑去吞一个钓钩,仅因为钩子上挂着称之为荣誉的一小片羽毛。但比不体面更糟糕的是,假如把两个妇人归还给勃艮第,那么原先促使我们给她们提供庇护而获有的那些好处全都失去了。在勃艮第领土的中心,在如此靠近不满的弗兰德城市的地方,安插我们的盟友和勃艮第敌人的大好机会一旦放弃,可真叫人伤心。奥利弗,我不能放弃设法把这姑娘嫁给我们皇族一位朋友可能给我们带来的好处。”
“陛下,”奥利弗考虑片刻后说道,“您不妨把她嫁给某个委实可靠的朋友;他可以把一切归罪于自己,而暗中为陛下效劳。您却可以公开否认和他的关系。”
“我到哪儿去找这么个朋友呢?”路易说道,“要是我把她赠送给我某个不忠心的、又不服管的贵族,这岂不是助长他闹独立吗?多少年来我的策略不正是要防止他们这样做吗?杜诺瓦,嗯,只有他我也许还能信任。不管情况如何,他都会为法国国王而战。但荣誉和财产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连杜诺瓦我也不能信任。”
“陛下可以另外找个人,”奥利弗极尽其阿谀之能事,“找那些完全依靠您的恩宠,没有您的厚爱,就像没有阳光和空气,无法生存的人——善于思索而不是急于行动的人,还有——”
“哈,哈,像你自己这样的人!”路易王说道,“不行的,奥利弗。老实说吧,你这一箭可射得太轻率了!怎么!就因为我宠你,给你信任,让你有时刮刮我的臣民作为对你的奖赏,你以为你就有资格娶那个美女吗?何况她是属于最高阶层的伯爵小姐?瞧你,瞧你出身卑微,又无教养,你的聪明充其量不过是一种狡黠,而你的勇气就更成问题。难道把她嫁给你吗?”
“陛下猜想我有意高攀,那是误把我根本不敢有的一种狂妄加之于我。”
“伙计,我很高兴听你讲这个话。”国王对答道,“说实话,你不承认有此奢望,我倒认为你的头脑还更为健全。不过,我觉得你先前讲话的口气听来有点怪。行了,言归正传吧。我不敢把这个美人嫁给我一个巨属。我也不敢把她归还给勃艮第。但我也不敢把她送往英国和德国,因为她也许会落到一个更有可能和勃艮第而不是和法国结盟的贵族手上。这人会倾向于给根特和列日那些诚实而不满的市民泼冷水,而不是给他们有效的鼓励,从而给‘大胆的查尔斯’造成足够的麻烦,好叫他不离开自己的国土也大有机会表现他的勇猛。这些不满的市民打算进行的叛乱已酝酿成熟。特别是列日市民更是跃跃欲试。只消好好煽动一下,给一些支持,光是他们就足够我亲爱的堂弟对付一年多了。要是再有一个好斗的克罗伊埃伯爵助兴——啊,奥利弗,这计划太有奔头了。我实在不甘心轻易放弃。你丰富的想像力就不能想个办法吗?”
奥利弗停了很久,最后回答说:“叫克罗伊埃的伊莎贝尔与年轻的格尔德雷斯·阿道弗斯公爵成婚,您看如何?”
“什么!”国王惊奇地说道,“牺牲这样一个可爱的美人,把她嫁给那废黜和监禁亲生父亲,并经常恫吓要杀死他的狂暴家伙!奥利弗,这可不行——即使对于你我说来这样做也未免太残忍了,哪怕我们是在坚定不移地着眼于自己的良好目标——法国的和平和幸福,很少顾及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和方法。再说,他的领地距我们很远,而且,根特和列日市民也很恨他。不行,不行,我不要这个格尔德雷斯·阿道弗斯。另外想个对象吧。”
“陛下,我的想像力已穷尽了,”那谋臣说道,“我想不出谁来娶克罗伊埃伯爵小姐才能符合陛下的心意。他得一身兼有这样一些不同的优点:既是陛下的朋友又是勃艮第的敌人,既有足够的谋略讨好根特人和列日人,又有足够的勇气保卫他小小的领地,反抗强大的查尔斯公爵。此外,他还必须出身高贵——而这是陛下坚持的一个条件——外加品德优异。”
“奥利弗,你说得不对,”国王讲道,“我并不着重——我是说,我并不十分着重品行。不过,我想伊莎贝尔的新郎不应当像格尔德雷斯·阿道弗斯那样遭到人们普遍的憎恶。既然我不得不亲自点一个名,那么,比方说吧,为什么不能是威廉·德拉马克呢?”
“陛下呀,”奥利弗说道,“要是‘阿登内斯野猪’能满足您的需要,那我就不能抱怨您对幸运的新郎要求过高的品德了。您点德·拉马克吗?嘿,他可是好几国的边境上最声名狼藉的强盗和杀人犯,由于触犯千种刑律而遭到教皇逐出教会的惩罚。”
“奥利弗伙计,我将让他赦免惩罚——神圣教会是仁慈的。”
“他几乎成了一个化外之民,”奥利弗继续说道,“并根据雷根斯堡议会的命令,受到了帝国的声讨。”
“我的奥利弗好伙计,我将取消这道声讨令,”国王以同样的口气继续说道,“帝国议会是通情达理的。”
“就算他出身高贵吧,”奥利弗说道,“但他的面孔、外貌、举止和内心都像一个弗拉芒的屠夫——她是绝对不会要他的。”
“要是我没有认错人的话,”路易说道,“我想他的求婚方式将使她难以作出她自己的选择。”
“我真是大错特错,竟责怪陛下考虑太多了。”那谋臣说道,“我敢说,与德拉马克的罪恶比起来,阿道弗斯的真算得上美德了。不过,他如何和他的新娘碰头呢?陛下知道,他不敢远离他的阿登内斯森林。”
“这倒必须考虑考虑,”国王说道,“首先必须私下告诉这两位仕女,除非挑起法国和勃艮第的战争,否则就无法让她们继续在我的宫廷呆下去。再说,我又不愿意把她们交给勃艮第公爵,所以我希望她们能秘密地离开我的领土。”
“她们会要求把她们送往英国,”奥利弗说道,“要是这样,您就会看到她与一个长有漂亮的圆脸、褐色的长发,并有三千射手作后盾的岛国王公双双回到弗兰德。”
“不,不,”国王说道,“我不敢(你懂我的意思)让她去英国,从而过分得罪我勃艮第的堂弟——这会像让她呆在我这儿一样激起他的不满。这样做不行。我只敢把她交给教会,让教会保护她的安全。我充其量只能做到默许哈梅琳女士和伊莎贝尔·德·克罗伊埃小姐带着少数随从化装出走,去列日主教那儿避难。他会把美丽的伊莎贝尔暂时藏在一个女修道院里加以保护。”
“要是德拉马克明知陛下对他的好意,那么除非我看错了人,否则就难以想象修道院还有本事保住她,不让他抢走。”
“那不用说,”国王讲道,“由于我们暗中提供金钱,德拉马克已经有了一支为数可观的、为所欲为的军队。依靠这支军队他已设法在森林里站住脚,有能力使勃艮第公爵和列日主教都感到畏惧。他缺的只是一块地盘。既然这是一个可以使他通过婚姻占山为王的大好机会,上帝呀,我想无需我们暗示,他也会设法战胜困难取得这门亲的。这样一来,勃艮第公爵就会在腰上长一根刺,而这是当今任何手术针也无法从他肌肉里挑出来的。要是这位被他宣布为强盗的‘阿登内斯野猪’能通过那位美女的封地、城堡和贵族地位加强其实力,再加上有不满的列日市民支持——我敢说,在这种条件下,列日市民就会乐意推举他为首领——要是这样的话,查尔斯就是想和法国打仗,那也随他的便了。更恰当地说是,法国要是不和他打仗,他就算是福星高照了。嘿,奥利弗,你觉得这个计划如何?”
“太妙了,”奥利弗说道,“只是那位小姐赐与‘阿登内斯野猪’的好运未免太不值得了。我的老天爷,除了在外表英武方面稍差一点而外,军法总监特里斯顿可要比德拉马克更适合当她的未婚夫。”
“你先还推荐过理发匠奥利弗师傅哩,’潞易说道,“不过,我的奥利弗和特里斯顿好伙计呀,尽管你们在出谋划策和处决犯人方面很了不起,但却不是选作伯爵的材料。难道你们不明白弗兰德市民之所以看重别人的出身,正是因为他们自己出身不好么?平民大众都希望有个贵族首领。英国的那个克德或凯德①——是怎么叫他来着?——冒充属于摩尔提麦②的血统,以此来诱骗一群流氓跟随他。威廉·德拉马克出身于色当的贵族世家,和我的血统一样高贵。行了,让我们谈正事吧。我决定让这两位克罗伊埃仕女在可靠的向导护送下赶快秘密逃走。这事很容易办到——我们只消暗示她们,除此而外惟一的办法就是把她们交给勃艮第。你得设法让威廉·德拉马克知道她们的行踪。让他自己确定时间和地点来向姑娘求婚。我知道有个人适合随她们同行。”
①凯德:亨利六世时的一个英国叛乱首领。
②摩尔提麦(1287—1330):一个英国伯爵,后逃至巴黎,与法国王后相勾结派法军占领英国,最后被爱德华三世以叛国罪处死。
“请问,陛下打算把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谁?”那理发师问道。
“当然是交给一个外国人,”国王回答道,“交给一个在法国既无亲友也无别的牵挂,能放手执行我的意旨的人。还有,有关法国及其宗派活动他也应知之甚少。除了我想告诉他的以外,不会对我的意图有更多的怀疑。总之,我打算利用刚去把你请来的那个年轻的苏格兰人。”
奥利弗犹豫了片刻,似乎对这一选择是否审慎表示怀疑,然后开口说道:“陛下这么快就对那个陌生小伙子给以信赖,实在是超过了您往常的做法。”
“我有我的道理,”国王回答道,“你知道(这时他划了个十字)我对赐福的圣朱利安十分虔诚。前天晚上我向这位圣者一直祷告到深夜。在祷告当中(由于他是以旅客的保护神闻名)我向他提出我谦卑的请求,求他给我送来一些最能帮助我在全国树立对我的无限忠诚的外国流浪汉,以充实皇家的实力。我对那善良的圣者许愿,并发誓要以他的名义收留、帮助和供养这些流浪汉。”
“这么说,”奥利弗讲道,“是圣朱利安应了您的祷告,给您送来了这个长腿的苏格兰人?”
尽管这理发师十分了解,其主子是以迷信来填补他在宗教信仰方面的欠缺,同时在这样一些话题上最容易使他生气——尽管他知道国王的这个弱点,并以最温和、最质朴的语气小心地提出了上面那个问题,然而路易还是感觉出它所包含的暗讽意味,因而极为不满地看待他所讲的话。
“好家伙,”他说,“叫你魔鬼奥利弗可真是一针见血。你竟敢嘲弄你的主人和赐福的圣者。我告诉你,要不是我百分之百地需要你这样一个人,我本会把你吊死在城堡前面那棵橡树上,作为嘲弄神圣事物的警戒!告诉你吧,你这不信基督的奴才,事情是这样的: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赐福的圣朱利安领着一个年轻人走来见我,他说这年轻人命中注定会免遭杀戮,也会逃脱被绞死溺死的危险。他将对他所支持的一方和他所从事的冒险事业带来好运。第二天一早我就碰到了我梦中见过的这个年轻人。在他的祖国,他全家惨遭屠杀,他却免遭杀戮,而来到这里以后,在短短的两天之内,他就神奇地逃脱了溺死和绞死的厄运,并像我最近暗示过你的那样,曾在一个特殊的场合给我帮了一个大忙。我把他看作是圣朱利安为了帮我办一件最艰危、最冒险的事而特意派到我这里来的。”
国王一边说,一边脱下帽子,从帽带上饰着的许多铅制小偶像中挑出圣朱利安的偶像,并像平常碰巧遇到某种特殊的希望或忏悔的心情掠过脑际时所做的那样,把它放在桌上,面对它跪了下来,带着深沉的虔诚表情喃喃念道:“Sancte Juliane,adsis precibus nostris!Ora,ora,pro nobis!①”
①拉丁文:圣朱利安,请支持我的恳求,为我祈祷吧!
这正是路易王在这种特殊的时间和场合下经常发作的一种迷信和虔诚的狂热。这种狂热使得世界上一位最聪明的君主也变得像个疯子,至少像个深感有罪而心灵惴惴不安的庸人。
看到他在搞这些名堂,他的宠臣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讥笑和轻蔑的表情望着他。这个人的特点之一的确在于,在他和他的主子接触的整个过程当中,他都把讨好卖乖、卑躬屈膝这一套装模作样的东西搁在一边。但这些正是他对待别人与众不同的地方。如果他在国王面前仍像只猫的话,那么这是一只高度警觉的猫——它兴奋地注视着,随时准备采取突然的行动。之所以出现这种变化,也许是因为奥利弗意识到,他的主子本人就是一个莫大的伪君子,不可能不看穿别人的虚伪。
“恕我冒昧地指出,”奥利弗说道,“这年轻人的面貌是否就真像您梦中看见的那个小伙子呢?”
“非常非常像。”国王说道。这时他也像一般迷信的人们那样,很容易成为自己想像力的俘虏。“再说,我还叫伽利奥提·马蒂瓦尔给他算了八字。通过占卜和我自己的观察,我已清楚地了解到,这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的生辰八字和我的生辰八字相同,属于同一个星宿。”
对于路易王为了偏袒这个黄毛小子而大胆设想出来的理由,奥利弗尽管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再表示异议,因为他很清楚,路易王在流亡期间曾潜心钻研过所谓的占星学,不会接受对这种方术表示责难的任何讥讽。因此他只是回答说,他相信这年轻人会忠实地执行如此微妙的一个任务。
“我将保证他没有机会干出越轨的事,”路易说道,“除了告诉他是去护送两位克罗伊埃仕女前往列日主教的住地以外,别的细节都要对他保密。至于威廉·德拉马克可能进行的拦劫,他将和她们一样一无所知。我们只让向导知道这个秘密。特里斯顿或你得给我找到一个适合我意图的人来当向导。”
“如果真是这样安排,”奥利弗说道,“那么根据这年轻人的国籍和外表来判断,当他一看见那‘野猪’向他袭来,他便有可能进行抵抗,而不会像他今早那样轻松地避开野猪的獠牙。”
“如果野猪的獠牙撕裂了他的心,”路易安详地说道,“那么圣朱利安——愿他的英名得福!——会派另一个外国人来代替他。任务完成,信使被杀,就像酒喝光酒瓶被砸一样无关紧要。话说回来,我们得赶快让这两位妇人逃跑,然后说服克雷维格伯爵,她们逃跑并未受到我的纵容;我本来很希望把她们归还给我的好堂弟来对她们进行监护,但她们的突然出走已使得原计划不幸落空。”
“但这伯爵也许十分精明,不会相信这个说法。他的主人也成见太深,不致信以为真。”
“圣母呀!”路易说道,“一个基督徒这也不信,那也不信,像什么话呀!不过,奥利弗,他们会相信我们的。我将对我的好堂弟查尔斯公爵表现出彻底的、无限的信赖,要是他不相信我对他完全坦诚相见,那他简直连个不信基督的异教徒都不如!告诉你吧,就勃艮第·查尔斯来说,我有把握想叫他对我有什么看法就有什么看法。只要有必要消除他的怀疑,我可以不带武器,骑一匹小马,只带你奥利弗伙计一个人作我的马弁,亲自去他的营帐拜访他。”
“而我,”奥利弗说,“尽管除了剃刀以外不敢夸口说还会使用别的什么刀剑,但我还是宁肯攻打一营瑞士梭标手,也不愿陪伴陛下到勃艮第·查尔斯那儿去进行友好访问,因为他有种种理由相信,陛下在内心深处对他抱有敌意。”
“奥利弗,你真是个傻瓜,”国王说道,“尽管你自认聪明,你却不明白深谋远略经常得戴上单纯质朴的面具,正像勇敢偶尔也得披上胆怯的外衣。只要有必要,我肯定会照我所说的去做。看来圣人们总是在保佑我实现我的目的,而天上星宿的运行也呈现出有利于这一行动的吉祥征兆。”
路易十一正是通过这几句话第一次暗示出他为了愚弄自己的劲敌后来果然作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付诸实行后险些断送了他的一切。
国王和他的谋臣分手之后,马上来到两位克罗伊埃仕女的住室。他暗示说,他无法永远给她们提供庇护以躲避勃艮第公爵的追逼,本来只消他准许,无需他怎么劝说她们也会决定离开法国宫廷的。但要劝说她们选择列日作为她们的避难所却不那么容易。她们恳求把她们送往布列塔尼或加来,以便在布列塔尼公爵或英国国王的保护下能获得安全,直到勃艮第君主态度变软,放弃对她们的苛刻意图。但这两个避难地都与路易的计划相左,最后他终于诱使她们接受了符合他心意的列日城。
列日主教保护她们的能力是不容置疑的,因为他那尊严的圣职使他有权保护逃亡者不受基督世界任何君主的侵犯。此外他所掌握的世俗武装力量人数虽不多,但至少足够护卫他自己以及受他庇护的人免遭突然的暴力袭击。困难在于如何平安地到达主教的小教廷。路易答应设法散布一个谣言,说是两位克罗伊埃仕女害怕被交给勃艮第特使,已在夜间逃离图尔,前往布列塔尼。同时他还应允为她们配备两个忠实的随从,并给她们所经过的城市和堡垒的司令官写好介绍信,吩咐他们尽一切可能为她们在旅途中提供保护和帮助。
两位克罗伊埃仕女对路易王取消他答应给她们的庇护所表现出的自私和无礼虽然内心十分不满,但她们毫不反对要她们马上离开的意见,甚至比他的计划还赶前一步,要求当晚就放她们走。哈梅琳女士对这个既看不到朝臣们对她的赞美,也看不到欢乐宴会的鬼地方已感厌烦,而伊莎贝尔小姐则认为,从她已看到的许多事实足以断定,要是有更强的诱惑,路易王将不满足于仅仅把她们赶出宫廷,甚至会毫不犹豫地把她交给她愤怒的监护人——勃艮第公爵。最后路易欣然默许她们赶快动身,因为他急于想和查尔斯公爵取得和解,而且惟恐美丽的伊莎贝尔会干扰他把女儿让娜嫁给侄儿奥尔良的如意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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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远行
别谈什么帝王——我不屑和他们
相比;
我是一个贤哲,我有控制大自然的
威力,
至少人们认为我有这种能力。
基于这种思想,
我感到我有无限的权力。
《阿尔布马扎》
繁忙的事务和危险的经历真可说是春潮般地向这年轻的苏格兰人涌了过来。不多时他又被召到队长克劳福德大公的住室。使他惊奇的是,在那里他竟再度和国王相遇。他们简短地告诉他,他将被荣幸地委以重任,昆丁暗自担心他们又要他担负类似针对克雷维格伯爵的那种警戒或某种他更讨厌的任务。但当他听到他被挑选率领四名随从(其中包括一名向导),尽可能安全舒适、也尽可能秘密地护送两位克罗伊埃仕女前往列日主教(她们的一位亲戚)的小教廷时,他不禁舒了口气,而且十分高兴。国王交给他一个卷轴,里面写有他该遵守的一些指示,如吩咐他在哪些地方停留(一般都选在不引人注意的村庄、僻静的寺院和远离城市的地方),以及一般应注意什么防范事项,特别是在接近勃艮第边境时应采取哪些警戒措施。国王还详细指示他如何很好地扮演两位英国仕女的旅行侍从的角色,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两位克罗伊埃仕女佯称她们是贵妇人,前去朝拜图尔的圣马丁教堂,还准备朝拜科隆的圣城,瞻仰曾去伯利恒祝贺耶稣诞生的东方三贤的遗体。
昆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感到高兴。但一想起他将如此接近那“塔楼美女”,而且,她的安全在很大程度上要靠他的行动和勇气来得到保证,因此他的地位将使他有权得到她的信任——一想起这些他的心便快活得跳了起来。他满有把握,相信他一定能成功地带领她通过旅途中的艰难险阻。年轻人是很少想到危险的。特别是昆丁的教养更使他显得洒脱、勇敢而自信。他脑子里想到危险,也只是为了蔑视危险。他急于摆脱在国王面前感到的拘束,以便尽情地领受这意外的好消息给他带来的喜悦。事实上,这消息促使他感到的一阵阵欣喜已完全不适合当前这个场合。
然而路易还不肯放他走。这位处事慎重的君主还得去咨询一位完全不同于魔鬼奥利弗式的谋士。人们说他的方术来自其他星球上的更高的智慧;这和人们通过结果来判断,往往把奥利弗的主意看作是魔鬼的杰作全是一个道理。
心里感到很不耐烦的昆丁跟随路易来到普莱西城堡内一个单独的塔楼。在这个塔楼一间舒适而讲究的房间里住着著名的星相占卜家、诗人兼哲学家伽利奥提·马蒂——又名马蒂阿斯或马蒂瓦尔。他是意大利纳尔尼人,是著名论文《De Vulgo Incognitis》①的作者;是当代人钦佩的对象,也是保鲁斯·乔维阿斯②颂扬的对象。早在著名的匈牙利国王马提亚斯·科维纳斯③的宫廷里他就已经红得发紫。在某种意义上说,他是被路易王引诱到法国来的,因为路易嫉妒这位匈牙利国王拥有一位被认为十分擅长观天象。识天命的贤哲。
①与凡人不可知的事物有关。——原注
②保鲁斯·乔维阿斯:当时意大利的著名历史学家。
③马提亚斯·科维纳斯(1443——1490):匈牙利国王,号称“大帝”,曾与突厥人、波希米亚人、波兰人作战。攻占维也纳后,迁都于此,大力扶持学术文化。
马蒂瓦尔既不是当时那种被半夜的炼丹炉搞得两眼迷糊的方士,也没有由于过久地观察北极星而变成身体消瘦、面容苍白而干瘪的苦行僧式的玄学教师。他尽情地享受宫廷的各种娱乐。在他发福以前,他一直娴于武术和体操,善于耍各种武器。杰纳斯·潘诺尼阿斯曾留下一首拉丁文短诗,描述伽利奥提和一位著名的武术选手在匈牙利国王及其满朝文武面前比赛摔跤的情况,这位占卜家获得全胜。
这位宫廷化和军事化了的贤哲的住房,是昆丁在宫廷里见到过的最为富丽堂皇的一间。书房的雕塑品和装饰性木雕以及精美的挂毯都表现出这位博学的意大利人有高雅的鉴赏力。他的书房里有道门通向卧室,另一道门则通向那充当天象观察台的塔楼。房中央的大橡木桌上,铺着一块华丽的土耳其桌毯。那是这位占星术家与基督世界的英勇卫士马提亚斯·科维纳斯在贾扎战役并肩战斗之后,从一位巴夏①的营帐中俘获的战利品。桌上摆着用极贵重的材料精工制作的各种数学仪器和占星用具。他那银制的星盘是德国皇帝赠的礼物,而他那黄金衔结、精心镶嵌的乌木制独角罗盘支杆则是现任教皇为表敬意赠给他的纪念品。
①巴夏:土耳其的高级军官或司令官。
桌上摆的、墙上挂的还有各式各样杂物,其中包括两套铠甲:一套锁子甲,一套片甲,由于尺寸很大,似乎都属于这位身材高大的占星家。此外还有一把西班牙的托菜多宝剑、一把苏格兰大刀。一把土耳其短弯刀,以及弓和箭筒等别的作战武器;外加几种不同的乐器和一个银十字架、一个从坟墓内掘出来的古瓶、若干古代异教徒传下来的家神小铜像。最后还有许多珍奇古怪的东西,其中一些,照当时迷信的人看来,似乎是专为巫术的需要设计出来的。这位怪杰的书房也和他的其他财产一样,内容十分庞杂。与古希腊罗马的珍奇手稿混杂在一起的,除了基督教的神学巨著以外,还有教授化学、声言能通过炼金学引导学生探究大自然最神奇奥秘的苦学之士的长篇大作;有些是用东方文字写的,另一些则是用象形文字和神秘文字写的,这一切都令人莫测高深。考虑到人们当时对玄学的真实价值所持的普遍看法,这整个房间及其各种陈设的确提供了一种能使人的想像力产生深刻印象的景象。而主人自己的仪态和外表也增强了这个印象。这时他正坐在一张大椅子上,好奇地审视着法兰克福刚送来的一份介绍新发明的印刷术的印刷样品。
伽利奥提·马蒂瓦尔身材魁梧雄健,早已人过壮年。虽然有时还继续保持着年轻时候的锻炼习惯,但已无法阻挡身体发福的自然趋势;又由于每天久坐书斋,且过分喜爱肉食,就更助长了这种趋势。他的五官都长得相当大,但显得高贵而威严。一位伊斯兰托钵僧也会羡慕他那把冉冉的黑胡须。他穿的是一件用华丽的热那亚天鹅绒做的带有黑貂皮衬里的宽袖金扣便袍。腰身上还扎有一宽条纯白羊皮纸,周围用红字标着黄道十二宫。他站起来,向国王鞠了一躬,但他的表情说明他是一个惯于和贵人交往的人;即使在国王面前,也丝毫不会放下搞科学的人当时特别喜欢摆出的尊严架势。
“神父,您忙着啦,”国王说道,“我想您是在忙着研究借助机器复印手稿的新技术吧。难道这种机械的世俗性的东西也能使上帝已向其展示天书的人们感到兴趣吗?”
“我的好兄弟,”马蒂瓦尔回答道,“我之所以这样称呼法王陛下,是因为您既然以弟子的身份屈尊前来,我这小小斗室的主人也只好这样做。请相信我,通过考虑这一发明的后果,我已经像观察星宿会合的预兆那样,十分明确地看到了将要发生的最严重、最惊人的变化。我想,迄今为止科学还只是缓慢而有限地向我们输送它的涓涓细流;热心追求科学的人们要想获得科学还十分困难;贪图安逸的人们肯定会忽视其研究,而野蛮人的入侵又很容易使其遭受挫折,甚至完全枯竭,因此我不能不惊异地展望未来,展望下一代人的命运,看到知识将像初雨那样,不可阻挡、持久不断地降临在他们心中,使得一些土壤肥沃,另一些浸润在知识的海洋中。它将改变整个社会生活的面貌,树立新宗教,推翻旧宗教,建立新王国,摧毁旧王国——”
“停停,伽利奥提,”路易说道,“这些变化会在我们这个时代出现吗?”
“不,我的国王兄弟,”马蒂瓦尔说道,“这个发明可以比作一株幼树,还刚刚种下,但在未来的时代中将结出类似伊甸乐园里的善与恶的智慧果那种能决定人类命运的宝贵果实。”
路易寻思了片刻回答道:“让未来的人为他们的事操心吧——我们是这个时代的人,我们将只为这个时代操心。要想今天凡事都考虑充分,反有不少害处。请您告诉我,我送给您的那个八卦图,您已经给我介绍过一些情况了,您有何新的进展?我把那个人带来了,您可以随您的便给他看看手相或足相。事情很急。”
那身材魁梧的贤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年轻卫士面前,用自己那双又大又黑的敏锐眼睛凝视着他,仿佛在脑子里分析解剖他的每个面貌特征。由于受到表情如此可敬、如此威严的老人这般仔细的审视,昆丁感到羞怯和慑服,低下头望着地面。那占星术家用他洪亮的声音命令道:“抬起头,别害怕,把手伸出来。”这时他才遵命抬起头来。
马蒂瓦尔按照他所干的这门玄秘方术的格式看完他的手相之后,把国王引到一边说道:“我的国王兄弟,这个年轻人的面相,也和印在他手上的纹理一样惊人地证实了我根据他的生辰八字提出的报告,以及由于您深谙我们这门崇高的艺术而促使您立刻对他作出的判断。一切都表明这年轻人将表现得很勇敢,又很走运。”
“会不会忠心耿耿?”国王说道,“因为勇敢和幸运的人往往不忠诚。”
“也很忠诚。”那占星术家说道,“容貌和眼神都表现出男子汉的坚定,生命线明显清晰,这说明将对他的恩人和信任他的人忠贞不贰。不过——”
“不过什么?”国王问道,“伽利奥提神父,您干吗不说下去呢?”
“国王们的耳朵,”那贤哲说道,“就像那些养尊处优的病人的舌头一样,容不得苦口去病的良药。”
“我的耳朵和我的舌头都没有那么娇,”路易说道,“我听得进有益的忠言,也吞得下健身的良药。我既不责怪前者刺耳,也不责怪后者味苦。我没有被娇生惯养,使我任性、放纵。我的年轻时代是在流亡和不幸中度过的。我的耳朵已经习惯于听逆耳的忠言,而不会感到冒犯了尊严。”
“那么,我想坦率地告诉陛下,”伽利奥提说道,“假如您要办的事里面有任何——简言之,有任何使忠厚的良知过意不去的东西——那就不要交给这个年轻人。至少要等他为您服役若干年,使他变得和别人一样无所顾忌时再说。”
“我的好伽利奥提,难道这就是您感到难以启齿的话吗?您以为您说这个话会使我生气吗?”国王说道,“嘿,我想您一定很明白,国王的策略并不像个人私生活理所应当的那样,总是按抽象的宗教和道德准则走一条直路的。要不是因为公众利益和国家的幸福往往迫使我们做一些违背基督良心的事,我们这些尘世的帝王们何必要建立教堂和寺院,何必要朝圣、悔罪、做祷告呢?但上帝是仁慈的——教会是个容纳无限美德的宝库。再说,昂布伦圣母和得福的圣徒们为我们向上帝的求情也是恳切持久而万能的。”说罢他把帽子搁在桌上,对着帽带上插着的一些偶像跪了下来,用诚恳的语调反复念道:“Sancte Huberte,Sancte Juliane,Sancte Martine,Sancta Rosalia,Sancti quotquot adestis,orate pro me peccatore!①”然后他捶捶胸,站了起来,重新戴上帽子继续说下去:“放心吧,好神父,不管我要办的这件事当中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您暗示过的那种性质,我肯定不会交给这个年轻人去办,也不会让他知道我这方面的意图。”
①拉丁文,意思是:圣胡伯特,圣朱利安,圣马丁,圣罗萨利亚,快来吧,快为我这有罪之人求情吧!
“要是这样的话,”占星术家说道,“我的国王兄弟,您算走对了路子。您这位年轻的使者的莽撞劲也同样值得担心,而这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内在的弱点。不过,根据我们这门方术的规律来判断,他在这方面可能存在的缺点无法掩盖通过他的生辰八字和其他途径显现出来的优良品质。”
“今天半夜是不是出发去进行危险旅行的吉祥时辰?”国王问道,“瞧,这儿是您的星历表。人们可以看到月亮相对于土星的位置,也可以看到木星正在上升——不怕在您面前班门弄斧的话,我想这说明,谁想在这个时辰派遣队伍出发,谁就会成功。”
“就派遣者来说,”那占星术家停了片刻讲道,“这个时辰的确是个成功的吉兆。不过我认为,土星既然主火,那么就被派遣者来说,这可是一个危险的凶兆。因此我推测,作这次旅行的人所面临的任务可能是危险的,甚至是生死攸关的。在我看来,那不吉祥的星宿际会暗示他们会碰到暴力和劫持。”
“被派遣者会碰到暴力和劫持,”国王说道,“而派遣者的目的却会获得成功——是这个意思吗,我博学的神父?”
“正是这样。”那占星术家说道。
国王沉默不语,没有进一步说明这一席预言(也许是这位占星术家猜想这事一定与某种危险企图有关而瞎说出来的)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与其真实意图相符。正如读者已经知道的,路易的真实意图在于把克罗伊埃·伊莎贝尔伯爵小姐出卖给那出身诚然高贵,但罪恶累累已沦为匪首,并以其性格狂暴勇猛而闻名的威廉·德拉马克。
国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没有把它递给马蒂瓦尔之前,先用抱歉的口吻说道:“博学的伽利奥提,既然您胸中藏有比世界上任何人(甚至包括伟大的诺斯特拉达穆斯①在内)更优异的预言宝库,您不必奇怪,作为一个不得不和内忧外患顽强斗争的国王,我自然希望在经常碰到的疑难问题上多多利用您的专长。”
①诺斯特拉达穆斯(1503—1566):法国医学家、星占学家、预言家,出版预言集《世纪连绵》,曾任国王查理九世的侍从医官,其预言遭到天主教会禁书目录部的遣责。
“陛下,”那哲学家说道,“当我荣幸地接受您的要求,离开布达佩斯宫廷来到普莱西宫廷时,我已下定决心要把我的方术中能为栽培我的国王效劳的东西全拿出来,供陛下支配和使用。”
“行了,我的好马蒂瓦尔——我请您注意下面这个具有重大意义的问题。”接着他便念他手里拿着的那张纸:“有人碰到一个重大的争端。双方可以诉诸法律,也可以诉诸武力。此人目前想通过和对手亲自会谈来寻求和平解决。他想知道选定哪天来办这件事最为吉利。此外,谈判成功的可能性如何?他的对手究竟会因为寄与他这种信赖而深受感动,对他报以感激和善意呢,还是反而会滥用这一会见给他带来的机会和好处呢?”
“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国王念完之后,马蒂瓦尔说道,“需要我摆一个星图,立刻认真思考一下。”
“就这样办吧。博学的好神父,您会知道,为法国国王效劳将能得到什么样的好处。要是星像不忌讳的话,我已决心这样做。我自己掌握的一小点方术也使我相信,当前星像是一种吉兆,有利于实现我的意图——不惜亲自冒点危险来阻止违反基督教义的战争。”
“愿圣徒们赞助陛下这种虔诚的意图,”那占星术士说道,“保护陛下神圣的御体!”
“谢谢,博学的神父——这点东西供您充实您珍贵的书库。”
他在一册书底下放了一小袋金币。即使在涉及迷信的方面路易也是很节省的。他认为他已经给了这位占星术士养老金,足以使他有义务为他效劳;即使在十分迫切的情况下,他也有权以较小的费用来使用他的专长。
借用一个法律用语吧,路易在给了他的门客这笔追加费之后,便转过身来对达威特说:“我的苏格兰小伙子,跟我来吧。命运已通过一位君主选定你去完成一项大胆的冒险事业。你得把一切都准备好。一听到圣马丁教堂的大钟敲十二响,你就得踏上马镫准备出发。早一分钟迟一分钟都会错过吉祥的星相,失去对你的冒险获得成功的祝福。”
说罢,国王便在年轻卫士的跟随下走了出去。他们刚一离开,那占星术士在国王面前摆出的一付兴高采烈的情绪便顿时消失,而让位于完全不同的感觉。
“真是个吝啬鬼!”他用手掂掂钱袋说道。由于他这人开销大得无边,他几乎随时都得花钱。“这卑鄙龌龊的小人!即使一个舵手的老婆想卜知她男人是否平安过了海峡,也会给得更多。他懂得什么学问!呸!除非出没无常的狐狸和嚎叫的野狼都成了音乐家!他配看懂天空中星光灿烂的纹章!呸!除非见不得太阳的瞎眼的鼹鼠都变成了目光锐利的山猫!在慷慨大方的马提亚斯的宫廷里,匈奴人、突厥人、基督徒和异教徒、莫斯科的沙皇和鞑靼人的可汗都争着送我大量礼物,而他却给我开了一大堆空头支票,把我诱骗出来——难道他以为我住在古老的城堡里,只不过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红腹灰雀,为了感谢他给了我一点鸟食和饮水,每当他想吹吹口哨来开开心,我就得唱歌给他听?才不哩——ant inven Jam viam,ant facium①——我得找到一个或设计出一个补救办法。巴卢红衣主教很懂谋略,且慷慨大方——这笔占卜费得叫他出。假如星相的预卜不是他所希望的那样,那就只能怪他主教大人自己了。”
①拉丁丈,意思是:要么找到一个办法,要么想出一个办法。
他又把遭到他蔑视的酬金拿在手里掂掂分量。“也许,”他说道,“有点宝石或值钱的珍珠藏在这不值钱的袋子里吧——我曾听说,要是碰巧他情绪好或感到兴趣的时候,他也会慷慨得挥金如上。”
他把钱袋倒空,里面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块金币。这位占星术士怒发冲冠。“他以为,给我这么一点微薄的佣金,我就会运用我观察星相的科学来为他服务?要知道,这门学问是我向那四十年没见过太阳的亚美尼亚人——伊斯特拉霍夫方丈学来的,是向那据说能招魂,并曾在底比斯沙漠的洞穴里拜访过埃本·哈利教长的希腊人杜布拉维阿斯学来的。老天爷在上,没有这么便宜!藐视方术的人就是得让他用自己的愚昧埋葬他自己。十块金币!——我都不大好意思拿给特娃内特买一对乳罩。”
话虽如此,那愤怒的贤哲还是把那遭到鄙视的金币塞进了他系在腰带上的大钱袋。特娃内特和唆使他挥金如土的别的一些女人总有办法让这钱袋顷刻间空空如也,而这位哲学家用尽他的方术来补充,也休想赶得上她们花钱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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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远行
我还能看见你哩,美丽的法兰西——
融天然与人工之美于一体。
你还呈现在我的眼前——
我看见你那以劳动为乐趣的儿郎,
土壤给他们的劳动带来了巨大的报偿。
我看见你那皮肤黝黑的女儿,
眼里含着笑容,长着光泽而乌黑的鬈发。
但可爱的法兰西,
无论在古代和现代,
你都有许多哀怨的往事可以诉说。
无名氏
昆丁·达威特避免跟任何人谈话(因为国王作了这样的吩咐),赶紧穿上一件带有腿部和臂部护甲的坚牢而朴素的铠甲,戴上一顶无面甲的优质钢盔;铠甲外面还披上一件精制的鲨皮革做的漂亮罩衫,衣缝都是由绣花边系拢起来的。只有名门望族的高官才配得上穿戴这种装饰。
这些衣装都是奥利弗拿到他房里来的。这位理发师带着宁静而阿谀的微笑和态度告诉他说,他舅父已被叫去站岗,故意不让他打听这些保密行动。
“将来会替你向你舅父作解释的,”奥利弗又微笑着说,“但当你,我亲爱的孩子,执行了这个愉快的任务平安回来之后,我相信,你将够资格获得破格的提升,那时你也就毋需向任何人汇报你的行动,而你的手下人倒必须向你汇报他们的行动了。”
魔鬼奥利弗说着这些话时,也许正在心中算计,此刻被他热情地握着手的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在执行托负给他的任务当中十之八九会死于非命,或遭到劫持。为了给他这一席好话增添一点内容,他代表国王送给他一小袋金币,作为旅途中的必要开销。
离午夜十二时只差几分钟的时候,昆丁按照指示来到第二个庭院,在“皇太子塔楼”底下停了下来。正如读者所知道的,这正是特意拨给克罗伊埃伯爵小姐临时居住的那个塔楼。这是约定的碰头地点。他发现组成随行队伍的几个人正牵着两匹驮有行李的骡子,以及那两位仕女和她们的忠实侍女骑的三匹小马,再就是为他自己备的一匹高大战马。马的钢甲鞍座在朦胧的月色下隐隐发光。双方都没有打招呼。那几个男人静静地坐在马上,像是不动的雕像。透过朦胧的月光,昆丁高兴地看到,他们全副武装,手持长矛。虽然人数只有三个,但其中一个带有浓重的加斯科尼口音的人低声告诉他,离开图尔城以后还有个向导将加入他们的行列。
这时塔楼格子窗里的灯光闪闪烁烁,房客好像正忙着在准备。最后,塔楼底部通向庭院的小门打开,三个妇女在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伴随下走了出来。她们悄悄地骑上为她们准备好的三匹小马,这些徒步的旅伴领着她们动身出发,并向他们所经过的站岗的哨兵报口令和暗号。最后他们终于走出了这个森严的城堡。那一直充当向导的徒步男人这才停了下来,向那两个走在前面的妇女低声而严肃地讲着话。
“陛下、愿上帝为您祝福,”昆丁·达威特听到一个使他为之一怔的声音这样说道,“并将宽恕您——即使您的意图并不像您的言语所表现的那样毫无私心!要是我能使自己置身于列日主教的保护之下,那真是求之不得,再好不过。”
听到她讲这番话的男人喃喃地说了一句听不见的答话,然后通过一道门退了回去。在月色底下,昆丁认出那人正是国王。也许因为他急于让他的客人离开,所以他不惜亲自出马,一方面是想避免她们产生疑虑,一方面是想避免哨兵制造困难。
当这小小的马队走出城堡之后,他们还得十分小心地骑一段时间,以躲避专门给陌生人制造麻烦的陷阱、陷坑和类似的机关。然而那加斯科尼人却完全掌握了这类迷魂阵的脉胳。一刻钟之后,他们已走出了普莱西皇家花园,来到离图尔城不很远的地方。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一片美丽的光华投向同样美丽的原野。他们看到那庄严肃穆的卢瓦尔河波涛滚滚,流经法国最富饶的平原,在缀饰着塔楼、台地、橄榄树和葡萄园的河岸之间奔腾而过。在白蒙蒙的月色中他们看到那都兰的古都图尔城的城墙上耸立着高大的塔楼和城谍,而在城墙内则呈现着一大片哥特式建筑。这是由虔诚的圣徒柏尔贝图阿斯主教早在公元五世纪建立,而热情的查里曼大帝及其继承者以非凡的建筑艺术扩建而成的法国最雄伟的教堂。圣加丁教堂的塔楼也历历在目。人们还可以看见那阴森雄壮的古堡,据说它曾是古代范兰廷尼安皇帝①的皇宫。
①范兰廷尼安于公元394年被推为西罗马帝国皇帝,积极加强北方疆界,抵御野蛮人的侵略。
尽管那年轻的苏格兰人眼下处于这种环境,然而面对着独具魅力的大自然,怎能不产生赞叹与喜悦之情呢!他看惯了家乡的山山水水,但即使其最壮观的景色也不免掺杂着贫乏的色彩。所以他饱餐着这人工、天然竞相点缀的旖旎风光。但这时他听到那年长的仕女正在叫唤自己,这声音与她和国王道别时的柔和声音相比至少要高八度,使他从沉思中醒过来面对眼前的职责。原来是那仕女要求和领队谈话。昆丁策马前去,以领队的身份尊敬地向贵妇人作了自我介绍,然后接受哈梅琳女士的一系列提问。
“你叫什么?什么级别?”
他针对这两点作了回答。
“你完全熟悉这条路吗?”
“我不能妄称对这条路很熟悉,”他回答道,“但我得到了详尽的指示,而且在第一个歇脚处就会给我配备一个完全有能力领我们继续前进的向导。其间有位骑士刚加入我们的行列,使我们的卫队已增加到四人。他将充当第一阶段的向导。”
“年轻的绅士,干吗要选你来担负这任务呢?”那贵妇人问道,“我听说你就是在我们最近会见法兰西公主时,在那个大厅里站岗放哨的年轻人。你担负这样一个任务似乎嫩了点。何况你刚来法国,说起法语来就像个外国人。”
“女士,我得服从国王的命令,而没资格空发议论。”年轻的卫士说道。
“你出身高贵吗?”贵妇人继续问道。
“女士,我可以满有把握地作出肯定的回答。”昆丁回答道。
“你不就是在那个旅店里国王叫我上菜时,我见到的那个人吗?”那小姐转过身来以一种怯生生的语调也对他说道。
也许是由于同样的胆怯心情吧,昆丁低声地作了肯定的回答。
“好了,姑妈,我想我们在这位年轻绅士的保护下一定会很安全。”伊莎贝尔小姐对哈梅琳女士说道,“他一点不像个坏人——一个会执行残酷迫害两个弱女子的邪恶命令的那种坏人。”
“小姐,我以我的荣誉担保,”达威特说道,“我以我们家族的名声和我们祖先的遗骨担保,即使把法国和苏格兰加在一起赠送给我,我也不可能背叛您,加害于您!”
“年轻人,你说得很好,”哈梅琳女士说道,“不过我们已听惯了法国国王和他手下人讲的好话,正是因为相信了这些好话,我们才会被诱骗,使我们在本来可以比现在少冒危险获得列日主教保护的时候,在本来可以投奔德国的温塞斯劳斯或英国的爱德华请求保护的时候,竟会跑到法国来避难。国王的许诺结果如何呢?结果是把我们改名换姓,当作某种违禁品偷偷地藏在那个寒伧的旅店里。你是知道的,玛尔松,”她对她的女仆人说,“我们这种人从来都是用华盖遮着,只有坐在具有三度坡度的坛台上才戴上我的头饰。但我们却被迫像两个挤奶的女人那样,只站在地板上穿衣戴帽。”
玛尔松承认她的女主人讲了一个极为可悲的事实。
“亲爱的姑妈,可惜这并不是最糟糕的事,”伊莎贝尔小姐说道,“不讲排场我倒是很乐意的。”
“可不能没有社交,”年老的仕女说道,“我亲爱的侄女,没有交际应酬可无法忍受。”
“我亲爱的姑妈,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伊莎贝尔用一种深深打动那年轻的向导和卫士的声音说道,“只要我能得到一个安全面体面的隐遁之所,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不希望——上帝知道,我决不希望——在法国和我的故乡勃艮第之间引起战争,或为我这样的人牺牲他人的生命。我只央求准许我去马穆蒂女修道院或别的教堂庇护所去隐居。”
“我的侄女,你说起话来简直像个傻瓜,”那年长的仕女说道,“真不像我那高贵的兄弟的女儿。幸亏有我这个保留着克罗伊埃家族的贵族精神的人还活着。人们为追求一位出身高贵的小姐折断长矛,而为了追求一个皮肤黝黑的挤奶姑娘只会折断根榛木棒。要不,二者有何区别呢?让我告诉你吧,姑娘,当我和你年纪差不多,正在含苞欲放的时候,人们就为争夺我举行了著名的哈弗林汉姆比武大会。有四人挑战,而应战的则有十二人之多。一共连续了三天。结果有两个不怕死的骑士丧了命,一个折断了脊梁,一个打断了锁骨,三个断腿,两个断臂,还有连纹章官点都点不过来的无数皮肉损伤和跌打损伤。我们家族的仕女们一直是这样受人敬佩的。唉!假如你能有你高贵的祖先一半的志气,你就会找到一个仍然珍惜仕女爱情和武士荣誉的宫廷,也像人们为你已故的曾祖母在斯特拉斯堡举行过长矛比武大会那样,争取为你举行一次以向你求婚为名的比武大会。这样你便可以赢得欧洲最优秀的武士来维护我们克罗伊埃家族的权利,使我们既不受勃艮第的压迫,也不受法国人阴谋权术的危害。”
“不过,亲爱的姑妈,”那年轻的伯爵小姐对答道,“我年老的奶妈对我说过,虽然那位莱茵伯爵是比武大会上最优秀的武士,因而赢得了我可敬的曾祖母,但婚姻并不幸福,因为他经常责骂,甚至殴打我已故的曾祖母。”
“干吗不行呢?”对骑士职业充满了罗曼蒂克热情的年长仕女辩护说,“那些惯于在外面你争我斗的得胜的武士们为什么就该在家里束手束脚呢?我宁肯让一个武艺超群、使别人和我一样感到可畏的丈夫每天揍我两次,也不宁嫁给一个既不敢动手打老婆也不敢揍别人的胆小鬼!”
“好姑母,我但愿你有幸得到这样一个好动武的丈夫,”伊莎贝尔回答道,“我也不会忌妒你,因为断筋折骨的人在比武会上固然可爱,在闺房中可最不可爱。”
“你说得不对。挨打并不是和武艺超群的骑士结婚的必然后果,”哈梅琳女士说道,“固然我们已故的祖先莱茵伯爵哥特弗里德是有些性格粗暴,嗜好莱茵白酒,但一个真正完美的骑士应该既是仕女群中的羔羊,又是武士群中的雄狮。以前有个蒙蒂尼·蒂博尔特——愿上帝保佑他——他可是世界上最厚道的人。他不但决不会无礼地动手打他的夫人,圣母在上,这个在外面能打败任何敌人的男子汉在家里却碰到了敢于揍他的一员女将。他也是哈弗林汉姆比武会上的一个挑战者。他表现得很起劲,要是老天爷高兴,你祖父也高兴的话,我们家本会有一位更温和地对待这性格温良的蒙蒂尼骑士的蒙蒂尼夫人哩。”
看到哈弗林汉姆比武会是她姑母随时想滔滔不绝地谈的话题,伊莎贝尔伯爵小姐有理由对它感到头疼,便让谈话中止下来。昆丁基于受过良好教养的人自然会有的一种礼貌上的考虑,惟恐他在近旁会使她们谈话感到拘束,便骑向前去,和向导走在一起,像是想问他某些有关路线的问题。
两位仕女继续默默地往前走着,有时进行一些不值一提的谈话,这样一直走到天将拂晓。由于她们已经骑了好几个小时,昆丁担心她们已经疲乏,急于想了解离最近的歇脚处还有多远。
“我将在半小时内告诉你。”那向导回答道。
“那时你就会把我们交给另一个向导吗?”昆丁继续问道。
“正是这样,射手先生,”那人回答道,“我的行程总是既短又直的。你和别的射手靠的是弓,而我总是靠我的绞索。”
这时月亮早已西沉,东方的曙光已越来越强,越来越明亮,他们已绕着走了一阵的小湖的湖心微微发光。这个湖位于一个大平原上,举目望去到处是些稀稀落落的树木、树丛和丛林,但地势还谈得上开阔,远处的物体已逐渐清晰可辨。昆丁望望在他旁边骑着的那个人。他戴着一顶颇像西班牙农民戴的那种阔边帽。在那软塌而宽大的帽子阴影下,他认出了小安德烈的滑稽面孔。不久以前,这家伙还曾用他的手指头配合他那阴森可怕的兄弟特洛瓦·艾歇尔的手指头十分可憎地忙着勒他的脖子。虽然几天前他侥幸脱险,但他对这家伙的厌恶并未消减。在掺杂着几分恐惧(因为在苏格兰,人们都以近乎迷信的恐惧看待刽子手)的厌恶心情的驱使下,达威特本能地把马首勒向右边,用马刺一踢,使马回转了半个圈子,把他和这可憎的同伴隔开了八英尺距离。
“嗬,嗬,嗬,嗬!”小安德烈叫道,“格雷弗圣母在上,这年轻的卫士还记得我们。喂!伙计,我想你不会记仇吧?在这个国家人人都得挣自己的面包。谁也不必因为在我手上挨过两下勒脖子就感到害羞,因为我敢和世界上任何一个曾经把活东西吊在死树上的人比比高低。况且上帝还仁慈地让我成为这样一个快活的伙计!——哈!哈!哈!——我还可以给你讲我从梯子底下爬到绞架顶部时讲过的一些笑话。这些笑话真是笑死人,天老爷,我不得不匆匆忙忙干完活计,惟恐那该被绞死的家伙会大笑而死。”
他边说边把马朝横的方向一勒,靠拢那苏格兰人,从而又夺回了在他们之间造成的那段距离,同时对他讨好地说:“得了,射手先生,别让我们之间再留有宿怨吧!就我来说,我执行任务从来不怀恶意,而总是心情愉快。况且我最喜欢的人就是我曾把那‘叫人喘不过气的领圈’套在他的脖子上,被我封为‘圣巴蒂布拉里阿斯骑士’的人。顺便说说,巴蒂布拉里阿斯乃是军法总监的随军牧师——尊敬的瓦斯内尔第阿波罗神父经常用来称呼‘军法执行保护神’的一个名字。”
“站远点,你这卑鄙的家伙!”看到那绞刑吏企图靠他更近时昆丁愤怒地吼道,“我恨不得教训你一顿,好让你懂得在你这种贱人和贵人之间要保持距离。”
“瞧你脾气多暴!”那家伙说道,“要是你说的是‘老实人’,那么还有几分道理,至于说贵人么,老天爷在上,我每天都得像我打算对付你那样,十分亲近地和他们打交道。不过,愿上帝保佑你,就让你独自和自己做伴吧。我本来想送你一瓶阿维纳酒,让酒来洗掉宿怨。但蔑视我的客气正是你这种人的脾气。得了。你喜欢怎么闹别扭,就怎么闹别扭吧。正如屠夫贾克针对他的羊羔说的那样,我从来不和我的顾客、我的伙计、我快活的舞蹈家、我的小朋友——总之,我从来不和像您这位贵人那样曾在额头上写过H.E.M.P.字样的人闹别扭。行,行,让他们爱怎么对待我就怎么对待我得了。他们最后还是会让我为他们好好效劳的。你将会看到,你下次再落到小安德烈手上时,他懂得如何宽恕罪恶。”
说罢,小安德烈又用一个挑逗性的鬼眨眼以及人们吆喝弩马的“契克”声作为他的压轴戏,然后撤到路的另一边,让那年轻人以他那骄傲的苏格兰人的胃口好好消化给他的这些挖苦和讽刺。昆丁本想用他的长矛杆狠狠接他一顿,但他抑制住自己的愤怒,因为他和这种人打架在任何时间或地点都不光彩,而在当前这种场合,不管什么形式的斗殴都将是一种读职行为,并有可能引起极其危险的后果。所以他只得吞下小安德烈先生那不合时宜的职业性玩笑慧起的愤怒,并虔诚地希望这些胡言乱语没有让他所护送的美丽姑娘听见。否则,尽管他憎恶这种挖苦人的俏皮话,他也无法指望这会给姑娘产生有利于他的印象。但这时两位仕女同时叫了起来:“你看后面,你看后面!看在上帝的分上当心你自己,也保护保护我们——后面有人追!”昆丁这才从他的思索当中迅速惊醒过来。
他赶紧回头看,只见有两个全副武装的人的确正在追赶他们。马跑得很快,立刻会追上他们这行人。“这只可能是军法总监的人在巡逻森林地带。你去看看,”他对安德烈说,“看他们是干什么的。”
小安德烈遵命前去。一当他看清之后便在马鞍上摇头晃脑地乐呵呵跑回来,向昆丁报告说:“亲爱的先生,这两个人既不是和您一伙的,也不是和我一伙的——既不是射手也不是军法官——但见他们头戴钢盔,脸罩面甲,还戴着护喉甲——在所有铠甲当中就数护喉甲最讨厌!磨蹭它一小时才解得开它们上面的铆钉。”
“尊敬的女士们,”达威特没有理睬小安德烈的唠叨,“请你们骑到前面去。别骑得太快以造成你们在逃跑的印象,但要快得足以使你们能利用我堵住两个追赶者所赢得的时间。”
伊莎贝尔伯爵小姐望望她们的领队,又对姑母耳语了一阵。那贵妇人便对昆丁说道:“好射手,我们相信你的保护,宁愿冒和你在一起可能碰到的危险,也不愿和那个相貌不善的人到前面去。”
“女士们,那就听你们的便吧,”那年轻人说道,“追赶我们的只有两个人。尽管他们的装备似乎表明他们都是骑士,但只要他们有任何罪恶企图,我会让他们领教一位苏格兰绅士为了保护你们而怎样尽自己的职责的。喂,”接着他对受他指挥的护送士兵说,“你们有谁愿意和我一道同这两个纨绔子弟拚一个回合吗?”
有两个人明显地不敢下这个决心,但另一个叫贝尔特兰·几阿特的赌咒说:“妈的,就算他是亚瑟王的圆桌骑士,我也得为了加斯科尼的荣誉尝尝他们的味道。”
他话还没说完,那两个骑士——看来他们正是属于这种陛阶——已经追上了昆丁及其坚定的随从组成的后卫。他们戴着全副亮锃锃的优质钢甲,没有任何识别的标志。
其中一人走了过来对昆丁喊道:“扈从先生,请让位吧——我们来的目的是替你免除一个超出你的官阶和地位的任务。你最好是把这两位仕女交给我们保护。我们会更适合侍候她们,因为我们看到她们在你的照顾下并不比囚徒好多少。”
“先生们,”昆丁说道,“我对你们要求的回答是:首先请你们放明白,我是在执行我当今的君主委派给我的任务;其次你们要知道,不管我地位多么卑微,这两位仕女都希望得到我的保护。”
“好哇,你出来吧!”一位骑士吼道,“你这流浪的叫花子,你胆敢抗拒被授过勋带的骑士?”
“这的确是抗拒,”昆丁说道,“因为它抗拒的是你们无礼的非法侵犯。如果说我们之间地位有所不同(目前我还不清楚是否果真如此),那么,你们的无礼已使它毫无价值。拔出你们的刀吧!如果你们想使用长矛,那你们就各就各位吧!”
趁这两个骑士掉转马头,往回倒退一百五十码的时候,昆丁伏在马鞍上,望着两位仕女,像是想邀得她们赞许的目光。她们向他挥动头巾表示鼓励。这时两个进犯者已退足了进行交锋所需要的距离。
达威特一边叫那加斯科尼人鼓起大丈夫的勇气,一边策马迎战。四位骑士顿时迅猛地跑到腾出的场地一半的地方交起锋来。这下可要了那加斯科尼人的命。只见他的对手举着矛朝他那没戴面甲的脸上一戳,从眼睛一直戳到后脑勺,杀得他从马上滚翻下来。
昆丁固然处于同样的不利地位,但他十分灵巧地稳住在马鞍上的架势。尽管对方的长矛稍稍擦伤了他的面颊,但它从右肩上滑了过去;而他自己的长矛却正好击中了对方的胸部,把他打下马来。昆丁也跟着跳下马,替躺在地上的敌人解开钢盔。剩下的那个骑士(他还从没讲过一句话)看到他同伴遭到不幸,便抢在昆丁之先从马上跳下来,用两腿跨在他朋友身上喊道:“看在上帝和圣马丁的分上,好伙计,你快骑上马带着你的烂女人滚吧!圣格里斯呀,今天早晨她们闯的祸已经够大的了。”
“请原谅,骑士先生,”昆丁无法忍受说出这忠告时带的威胁口吻,毅然说道,“我得先搞清我刚才是和谁打交道,并查明谁得为我伙伴的死亡负责。”
“这你可永远没法知道,也没法去打报告。”那骑士回答道,“你乖乖地回去吧,好伙计。如果我们阻挡你是干了蠢事,我们也已经够倒霉了,因为你所犯的罪过是你和你全部人马的生命也抵偿不了的。好吧,假如你硬要打(因为昆丁已拔出剑向他冲来),那你就吃我这一梭标吧!”
说着他就朝这苏格兰人钢盔上猛地一击,其猛烈的程度昆丁以前也只在传奇小说上读到过(尽管他生长在一个以武打出名的国家)。它像霹雳般降临在这年轻人头上,使他简直无法招架。长矛不但戳穿了他那相当保险的钢盔,而且一直碰到他的头发,幸好没有造成进一步的伤害。达威特被打得头晕目眩,单膝跪倒在地,性命之忧真是千钧一发,全看这骑士是否有意再补上一击。但这骑士或许是对年轻的昆丁忽生怜惜之心,或许是对他的勇敢感到钦佩,或许是受到喜爱公平竞赛的侠义性格的支配,总之,他并没有进一步利用这一优势。昆丁一清醒过来,便以决心拼个你死我活的猛劲和最有效地夺取胜利所必需的镇定向对方冲杀过去。他决心不再让自己遭受刚才那种可怕的打击,遂利用其灵活机敏,再加装备轻捷的有利条件,东跑西跳,以突然的动作、快速的进攻来和对手周旋。那身穿笨重铠甲的骑士实在难以招架,颇感疲于奔命。这位讲义气的骑士对昆丁劝说:他们没有理由再打下去;他不愿被迫加害于他。但这根本无济于事。达威特只是听从他那洗雪失败之耻的强烈欲望的驱使,继续以闪电般的速度向他进攻。他时而以刀刃,时而以刀尖威胁他,并时刻提防着对方的动作,因为他已尝到过他那可怕的超人力量的滋味。他随时准备好向后跳,向旁边跳,来躲避他那沉重武器的打击。
“你这顽固而狂妄的傻瓜见鬼去吧!”那骑士喃喃说道,“不敲破你的脑袋你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说着他立即改变作战方式:先稳住阵脚,表面上像是采取守势,只求挡住昆丁不断的袭击,而不作还击,但内心却暗自下定决心,一旦那年轻人需要换口气,或动作失误,使他有机可乘时便一下子结束这场战斗。他这个狡黠的策略本来可望成功,但命运之神却作了另外的安排。
决斗正酣之际,一大队人马走了上来,大声喊道:“以国王的名义命令你们住手!”两位斗士顿时各自退到一边。昆丁惊愕地看到,阻止了他们继续战斗的这队人马为首的正是他的队长克劳福德大公。来人当中还包括特里斯顿·勒尔米特和他的两三个随从,共约二十人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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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向导
他告诉我,他是一个埃及人的儿子,
是那些可怕的巫术家的后裔。
他们曾在以色列人住在戈申时,
和以色列及其先知们进行严酷的战争——
和利未人的儿郎们格斗,
以诅咒回敬耶和华的神迹,
直到那复仇的天使来到埃及,
骄傲的圣人们,就像不识字的农民那样,
为他们的孩儿们哭泣。
无名氏
克劳福德大公及其卫队的到来即刻制止了我们在上一章描述过的那场决斗。那骑士取下钢盔赶忙把剑递给年老的大公说:“克劳福德,我向你缴械。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向你讲句话——救救奥尔良公爵!”
“为什么?怎么回事?奥尔良公爵!”那苏格兰卫队长叫道,“你们是搞的什么鬼名堂?这会叫这年轻人被国王永远抛弃的。”
“别问了。”杜诺瓦说道。原来,他正是那位骑士。“这都是我的过错,瞧,他快醒过来了。我是来抢亲的。我打算抢走那个姑娘成个亲。结果搞成这个样于。请你把你那帮人叫过去,不要让人看见他。”说罢他打开奥尔良的面甲,用近旁一个湖里打来的水洒在他脸上。
这时昆丁·达威特像着了魔似的痴呆地站着,因为意外的事纷至沓来,使他真是摸不着头脑。和他交锋的头一个对手显露出来的苍白面孔使他明白,被他打翻在地的正是法国皇族血统的第一亲王,而刚才和他交过锋的是法国最优秀的武士,闻名的杜诺瓦。这两个成就固然都很光荣,但这是否算得上为国王效劳,国王本人又怎样看待,则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公爵的呼吸趋于正常,能够坐起来,听清杜诺瓦和克劳福德之间的谈话。这时杜诺瓦正在急切地申辩说,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必要提到最高贵的奥尔良的名字,他准备承担全部过错,并发誓说公爵只是到这儿来助他一臂之力。
克劳福德大公低头望着地上,继续倾听他的申辩,不时叹口气,摇摇头。最后他抬起头来说:“你知道,杜诺瓦,看在你父亲的分上,也为了你自己的缘故,我倒是很愿意给你帮个忙。”
“我并不为我自己要求什么,”杜诺瓦说,“我已经向你缴械,成了你的囚徒——还不够么?——我这是为了这位高贵的亲王。假如上帝有意立他为皇太子,他将是法兰西惟一的希望。他到这儿来只是为了帮我个忙——成全我的幸福——办一件国王给了我某种鼓励的事。”
“杜诺瓦,”克劳福德对答道,“要是别人对我说,你不惜让高贵的亲王遭受危险来帮你实现某种目的,我会告诉他这是说谎。而现在你竟然自己这样装腔作势,我的确很难相信这是为了陈述事实。”
“高贵的克劳福德,”奥尔良说道,这时他已从昏迷中完全清醒过来,“您和您的朋友杜诺瓦性格十分相似,肯定会为他主持公道。的确是我硬把他拉到这儿来,轻率唐突地干这种情欲冲动的鬼事的。大伙愿意,都望着我好了,”他站了起来面对士兵们说道,“我是奥尔良·路易,愿意为我干的蠢事接受惩罚。我相信国王会有限度地对我进行责难,而这是完全公正的。但作为法兰西的亲王我不得把剑交给任何人——甚至是你这勇敢的克劳福德——再见吧,我的好宝剑。”
说罢,他把剑抽出来向湖里扔去。只见它像道白光似的飞去,落进闪光的湖里,霎时就被湖水吞没。这触犯刑律者的地位如此之高,品格如此受尊敬,人们都不知所措地、惊奇地站着。想到国王对他所抱的希望,谁都意识到这一轻率行径所造成的后果有可能使他完全身败名裂。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杜诺瓦;他就像一个因自己的忠诚受到怀疑而感到十分气愤的朋友那样,以责备的口吻说道:“好呀!殿下竟在同一个早晨有意抛弃国王对你的恩惠,藐视杜诺瓦对你的友谊,又不惜扔掉你最好的宝剑?”
“我亲爱的堂兄,”公爵说道,“在关系到你的安全和我的荣誉的时刻,我说出真情,怎么会是有意藐视你的友谊呢?”
“请问我身为亲王的堂弟,这和我的安全有什么关系呢?”杜诺瓦气呼呼地回答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如果我有心被绞死,被勒死,或被扔进卢瓦尔河,被刀砍,被车裂,被活活吊在铁笼里,被活埋在城堡的壕堑里,或让路易王以任何他乐意处置他忠臣的方式把我处置掉,这对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不用挤眉弄眼,指着特里斯顿·勒尔米特——我和你一样看到了这个恶棍。)要知道,所有这些惩罚都不会使我感到有现在这么难受——这是讲到我个人的安全。至于说你自己的荣誉——凭圣马格德琳的赧颜说,我认为荣誉在于根本不干今早这种事,要干也别让人看见。瞧你殿下竟被一个野蛮的苏格兰娃娃打下马来。”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克劳福德大公说道,“你可别拿这个事来为难殿下。苏格兰娃娃也不是第一次耍长矛大显身手。看到这年轻人表现得很英勇我真高兴。”
“我倒不想表示异议,”杜诺瓦说道,“不过要是大人稍来晚一点的话,您的卫队可能会出现一名缺额。”
“不错,不错,”克劳福德大公对答说,“我看那被打裂的钢盔正是你的杰作。谁给那小伙子把钢盔取下来,给他一顶有钢村里的帽子吧。我想他戴上总要比那破家伙强一些。话说回来,我也想提醒大人,您自己这身保险铠甲也还是留下了好些苏格兰人杰作的迹印。不过,杜诺瓦,我得请奥尔良公爵和你本人上马,跟我一道走。我有权也有责任把你们带到我个人的友善本不希望把你们带去的地方。”
“克劳福德大公,我能对那两位美丽的仕女说句话吗?”奥尔良公爵问道。
“一个字也不行,”克劳福德公爵回答说,“我和殿下深厚的友谊使我不能容许您干这种傻事。”这时他转过身来对昆丁说:“年轻人,你尽了你的职责。继续遵照给你的命令去做吧。”
“大人赏光,”特里斯顿以他一贯的蛮横态度说道,“这年轻人得另找个向导。我没有小安德烈可不行。眼看他又有活计要干。”
“这个年轻人,”小安德烈走上前来说道,“只消沿着前面这条笔直的路走下去,就会走到一个地方,找到该给他带路的向导。今天就是给我一千个金币,我也不肯离开我的头头了!我吊死过许多骑士和扈从,外加有钱的市政官员和市长——甚至连伯爵和侯爵也尝过我的拿手好戏——不过么——”他望望奥尔良公爵,仿佛暗示那停顿处该说的是“一个皇家血统的亲王”!——“嗬,嗬,嗬!小安德烈,人们将来会在‘大事纪’里读到您的大名啊!”
“你竟让你手下这个无赖在这样一些人面前口出狂言吗?”克劳福德望着特里斯顿严厉地说道。
“我的大人,您干吗不亲自惩戒他呢?”特里斯顿愠怒地说道。
“因为你是这里站着的人当中惟一可以打他而不致降低身份的人。”
“那么我的大人,您管管您自己的人,我管我自己的人好了。”军法总监说道。
克劳福德似乎想给他一个愤怒的回答,但又像转了几个念头,忍住没说,只是不客气地转过身来不理睬他。他要求奥尔良公爵和杜诺瓦骑在他两边和他同行,然后做了个手势向两位仕女告别,并对昆丁说:“上帝祝福你,我的孩子。你一开始服役就表现得很英勇,尽管事情本身很不愉快。”他正要出发,昆丁忽然听见社诺瓦向克劳福德低声说道:“你想把我们带往普莱西宫吗?”
“不,我卤莽不幸的朋友,”克劳福德叹口气说,“我带你们到罗歇去。”
“到罗歇去!”这个比起普莱西宫更为可怕的城堡——更恰当地说应该是监狱——的名字在那年轻的苏格兰人听来就像丧钟似的恐怖。他曾听人说这是个用来秘密施行酷刑的地方;因为刑罚十分残酷,甚至路易都耻于利用他自己的内宫为其提供场地,玷污他宫殿的名声。在这个恐怖的城堡里地牢下面还有地牢,其中有些连狱吏也不知道。那儿都是些活的坟墓,人被投进这种坟墓,除开呼吸污浊的空气,以面包和水为生之外,一辈子就别想再干别的事。在这森严的城堡里还有称之为“罐笼”的可怕牢笼。不幸的囚徒在里面既不能站直,也不能伸伸腰。据说这是巴卢红衣主教的一大发明①。听到这恐怖的监狱的名字,同时意识到他自己正是促使如此显赫的两位贵人被送往这个监狱的部分契因,这年轻的苏格兰人自然感到十分忧伤。他垂头丧气地走了一段路,眼睛望着地上,心里充满了痛苦的思虑。
①以后他本人也在其中一个“罐笼”里面呆了十一年多。——原注
当他重新走在这一小队人的前面,沿着指给他的道路往前走去时,哈梅琳女士抓住这个机会对他说道:
“好先生,我想你因为以你的勇敢为我们赢得了胜利而感到遗憾吧?”
这问题听起来有点讽刺味道,但昆丁很策略地作了个简单而诚恳的回答:
“为你们这样的仕女做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感到遗憾。不过,要是不违背你们的安全利益,我宁肯死于杜诺瓦这样一位战士的刀下,也不愿看到自己促使这位著名的骑士及其不幸的上司奥尔良公爵被送往那可怕的地牢。”
“原来那人就是奥尔良公爵,”年长的仕女转过身来对她侄女说道,“本来我就猜想是这个人,尽管我们是隔着一段距离观看他们的交锋。你瞧,我的好侄女,要是那个狡猾而贪婪的国王让我们在宫廷露面的话,我们的处境会怎样地不同。这个法兰西皇族血统的第一亲王,这个和他勇敢的父亲同样闻名的英勇的杜诺瓦——唉,这年轻的绅士固然勇敢地尽了他的责任,不过,他没有体面地屈服也真是令人遗憾,因为他那不明智的勇敢阻碍了这么两位王公贵人对我们的拯救。”
伊莎贝尔小姐用坚定而近乎不悦的,也是昆丁从没听见她使用过的激昂有力的语调作了回答。
“夫人,”她说道,“要不是我知道您是在开玩笑,我会说您讲的话对我们勇敢的保护者真是忘恩负义。我们应当给予他的感激也许超过了我们所能想象的程度。要是那两位绅士轻率的行动获得成功,以致击败了我们的护卫者,那么当皇家卫队赶来的时候,我们岂不也和他们一样沦为囚徒?就我来说,我为那英勇的牺牲者表示哀悼,不久我会为他作个弥撒;而我相信(她继续说道,但显得更为胆怯)生者会得到我衷心的感激。”
昆丁转过脸去向她表示应有的谢意。这时她看见鲜血正顺着他脸部的一侧淌了下来,便满怀深情地叫道:“圣母呀!他受伤了,在淌血!先生,你快下马,让我给你扎扎伤口吧。”
尽管达威特一再说他的伤微不足道,他还是不得不从马上下来,解下钢盔,坐在一个土墩上,而按照当时还很时髦的习俗自认颇懂医道的两位克罗伊埃仕女则开始给他洗伤口,止血,并用年轻的伯爵小姐的头巾把伤口扎起来,照她们一惯的做法,使它避免接触空气。
在我们这个时代,勇士们为仕女们受伤流血是绝无仅有的事,仕女们也从来不给男人治治伤口。彼此都不会使对方有什么大的危险。男人避免遭到的危险是人所共认的。但给昆丁所受的这种毫不可怕、毫无危险的小伤口进行包扎,这给年轻人带来的危险却和他受伤时所冒的危险同样实在。
我们已经说过,这个负伤的年轻人长得十分英俊,脱掉钢盔(更恰当地说是脱掉头盔)之后,他那美丽的鬈发便一束束地落在他那抹上了一层羞怯和喜悦的红晕,充满了青春和欢乐的脸庞周围。那年轻的伯爵小姐,因她姑母在行囊里找寻治伤药品,所以不得不独自用头巾按着伤口,心情既掺揉着微妙的羞怯,又混杂着对负伤者的同情和对他的侠义行为的感激。这两种感情使他的容貌和面孔在她眼里更显得十倍的美好和英俊。总之,命运之神似乎在利用这桩小事来完成她通过许多貌似偶然的细小情节业已在他们两人之间建立起的心灵默契。这两个人的地位和命运固然迥然不同,但在年轻貌美和罗曼蒂克的温情性格方面却十分相似。因此,自那以后,那本来就经常出现在昆丁幻想世界里的伊莎贝尔小姐自然就更在他的心灵中处于至高无上的地位。而那姑娘的感情,虽然就她个人来说也还不甚明确,但与在过去两年当中一直向她表示爱慕的那些贵族子弟相比,她自然要对这位自己刚才耐人寻味地为其包扎过小小伤口的年轻卫士怀有更大的好感。特别是当她一想起查尔斯公爵那卑劣的宠臣康波·巴索;想起那伪善的面孔、卑鄙奸恶的灵魂,那歪脖子、斜眼睛,其尊容比以往就更显得丑恶可憎。她决心不屈从任何专横与暴虐而和这个可恨的家伙结A
那好心的哈梅琳女士,也不知是因为她能像十五年前那样来理解和欣赏男性美(顺便说说,假如克罗伊埃家族的档案没错的话,她当时至少已有三十五岁),还是因为在最初看待这位年轻卫士的功劳时,她没有对他给以应有的公正评价,反正肯定无疑的是,她现在已开始向他大献殷勤。
“我的侄女,”她说,“已经把她一条头巾赠送给你包扎伤口。我也想送给你一条来报答你的勇敢,并鼓励你继续发扬你的骑士精神。”
说罢她送他一条绣有许多蓝色和银色花朵的头巾,并指着她骑的小马的披挂和她戴的骑马帽的羽饰,叫他注意,它们都属于同一种颜色。
当时的习俗规定了接受这类赠礼必须遵守的形式,那就是把头巾系在胳膊上。昆丁只好照此行事。但他表示谢意的态度要比在别的时间和别人在场时显得更尴尬,表现得不那么洒脱。虽然戴上一位仕女这样赠送的绢巾只是一般的礼貌问题,但他更希望的是能有权在胳膊上戴上给他包扎住刀伤的那条绢巾。
他们继续往前行进。昆丁与两位仕女骑着马并排走着。他似乎通过她们的默许进入了她们的小圈子。不过他难得开口,因为他内心充满了一种幸福感,惟恐自己过分地外露感情。伊莎贝尔伯爵小姐仍很少讲话。因此谈话便主要被哈梅琳女士一人垄断。况且她也无意让谈话中止下来。正如她所说的,为了让这位年轻的射手熟悉骑士阶级的原则和实践,她不厌其烦地在向他详细介绍她曾给优胜者发过奖的哈弗林汉姆比武会的盛况。
我很遗憾地说,昆丁对于这个壮观的盛会以及这位女士给弗拉芒和德国的骑士们佩戴的纹章所作的精确描绘都不很感兴趣。这时他担心的是他已经过了他该和向导碰头的地方。要是果真如此,那就十分糟糕,因为其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在考虑是否应该派一个随从回去看看情况究竟如何,不料忽然听见一声号角。顺着号角声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人骑着马向他们飞奔而来。那马个头矮小,鬃毛粗糙,未经训练,颇不驯服。昆丁觉得很像苏格兰山地的小种马。只是这匹马腿更细更匀;虽然外表同样结实,但其动作更为迅速。特别是马头,与苏格兰小马那大笨的头相比显得很小,但与马脖子倒很相称。马的嘴皮薄薄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孔也胀得很大,样子十分精神。
尽管这匹马完全不像法国马的样子,外表极其奇特,但骑马的人却比这匹马的外表更奇特。虽然他骑术高明,两只脚却踩在铲形般的马镫里;而皮带委实太短,两膝几乎伸得和马鞍头一般高。头上包着小小的红头巾,插着一片弄脏了的羽毛,用银扣别在头巾上。他的上衣像是艾斯特拉底阿特人(当时威尼斯人在海峡东部的外省地区招募的军队)穿的那种带有俗丽的金花边的绿色外袍。他那宽大的白裤子极为肮脏,在膝部以下扎成灯笼裤的样子,两只黝黑的腿完全裸露在外面,只是脚背上缠绕着系凉鞋的带子。他脚上没带马刺,但那大的马镫具有十分锐利的边缘,能用来刺马飞奔。这位怪异的骑手还扎着红色的腰带,右边插着把匕首,左边插着把摩尔人用的短弯刀,肩上斜披着一条褪色的缎带,挂着那宣告他驾临的号角。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很黑,上面长着稀稀的胡须、锐利的黑眼睛端正的嘴鼻。别的地方也还谈得上英俊,只是那脸旁垂着的黑色鬈发、那狂野的神态和瘦削的身材似乎表明他不是一个文明人,而是个未开化的野人。
“他也是个波希米亚人!”两位仕女同声说道,“圣母马利亚呀!难道国王还信赖这些化外之民吗?”
“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盘问一下这个人,”昆丁说道,“尽可能搞清他是否忠实可靠。”
达威特也和两位克罗伊埃仕女一样,通过他的衣着和外貌意识到他身上具有流浪汉的习惯和表现。由于特洛瓦—艾歇尔和小安德烈的莽撞做法,他自己还差点被搞得和这些流浪汉混淆不清哩。对于信赖这样一个流浪汉所冒的危险,他自然也感到担心。
“你是来找我们的吗?”这是他问的第一个问题。
那陌生人点点头。
“有何贵干?”
“领你们去列日那人的宫廷。”
“是列日主教的宫廷吗?”
那波希米亚人又点点头。
“你能给我点什么证据,使我们能信任你呢?”
“别的没有;只有个古老的民谣,”波希米亚人说道——
“童仆杀了野猪,
贵人得了荣誉。”
“这是个可靠的证据,”昆丁说道,“好伙计,你领路吧——很快我会和你继续交谈的。”然后他退到两位仕女跟前说:“我深信这人正是我们所等待的向导,因为他向我说出了我认为只有国王和我才知道的一个隐语。不过我将继续和他谈谈,尽量搞清能给他多大的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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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流浪汉
我像自然之神初创人类时那样自由,
那时,卑劣的奴役制度尚未露头,
高贵的野人在森林里飞奔,
该是多么的无拘无束。
《格林纳达的征服》
昆丁与两位仕女进行简短的谈话,使她们相信刚参加他们行列的这位不寻常的人物正是国王给他们派来的向导。与此同时,他注意到(正像那波希米亚人非常注意他的行动一样,他对这陌生人的行动也十分警觉),那人不但尽量回过头来看他们,而且以人所没有的猴子般的敏捷在马鞍上将整个身子扭了过来,几乎横着骑在马上,似乎是为了能方便自如地注意观察他们的动态。
昆丁对他这一手颇感不悦,便骑到这波希米亚人跟前,趁他突然坐正的时候对他说:“朋友,假如你盯着马尾巴而不是马耳朵,我想你会变成一个盲目的向导。”
“要是我真是个瞎子,”波希米亚人回答说,“我也照样能带领你们穿过法国这个地区及其邻近的地区。”
“你不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法国人。”苏格兰人说。
“我不是。”向导回答道。
“那么你是哪国人呢?”昆丁问道。
“哪国也不是。”向导回答说。
“怎么!哪国也不是?”苏格兰人又追问道。
“是的,”波希米亚人回答说,“我是吉卜赛人、波希米亚人、埃及人,或者按欧洲人用他们不同的语言对我们的民族称呼的那样,一个别的什么人。不过我没有祖国。”
“你是个基督徒吗?”苏格兰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