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妖怪還是人類,喜藏都想敬而遠之,但他對人類,又不能像對妖怪那樣無禮亂說話,因此喜藏更覺得困擾。這人或許是難得來訪的正經客人,喜藏起碼還有自知之明得靠生意維生,就不能把對方當成妖怪用暴力趕出門,只好把雙手叉腰堵在門口的客人,請到起居室裡。
喜藏泡好茶放在男子面前,挑了挑眉。
「我認識小春。」那人瞇著眼睛,一雙細眼更顯細長。
「……你認識那傢伙,所以你也是同道中人?」
「看不出來吧?」男子笑著說。
看起來的確不像妖怪。喜藏心想,要不是小春的出現,他怎麼也不會相信,眼前這人是隻妖怪。
「有什麼事?那傢伙不在家;」
「我不是來找小春,」男子說道。「我是來……幫助人類的。」
妖怪怎麼會幫助人類?!
喜藏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外表稚嫩得令人討厭的小春,繃著臉說過的話。
「幫誰?」
「這還用說?」男子指著喜藏道。
「……你來是要把他接回去夜行?」
對喜藏來說,他最需要的,莫過於伙食費不要再暴增了——把大胃王趕出去就成了。但男子搖頭道:
「能夠參加夜行的,都是擁有邪惡力量的妖怪。像我這種人形妖怪無法入選,就算我僥倖入選,也會太過惶恐而不敢加入。」
……小春是隻精怪——脫離了原本應有的生命,成為妖怪,是真正的怪物。
……雖然他說自己在夜行時跌下來,可未必是實話呀。搞不好只是下來吃人而已。
喜藏突然想起,彌彌子先前在河邊說過的話。但是他總覺得不太對勁。喜藏腦海裡浮現的小春,不是怪物也不是食人妖怪,而是一副親人、笑容開朗的小孩模樣,跟邪惡二字相去甚遠。看到喜藏百思不解的樣子,男子低聲說,別看小春那樣,他可是隻很可怕的妖怪。
「小春外表弱小,卻是隻很厲害的妖怪——心思相當邪惡。雖然他的行為天真無邪,其實正打算殺了你。不,你沒察覺到這點,是再正常不過的。因為他和貓一樣,很會扮乖。」
男子噗嗤一笑繼續。
「失禮了。其實你待小春不錯。我覺得你如喪命於此實在可憐,才決定來找你。你要是有意把小春趕出門,我有辦法把他帶走。」
「多謝招待」男子語畢,優雅地啜一口茶。他與小春不同,舉止得體。放下茶杯後,男子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小瓶,裡面裝滿紅黑色的液體。他把小瓶遞到喜藏面前說,這是妖怪用的安眠藥。
「請你混入今晚的晚餐裡,讓小春服下。過不到半個時辰,他就會陷入沉睡。這時我會來把小春帶走,你就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該不會……這不是什麼安眠藥,而是致命毒藥吧?」
喜藏拿起小瓶,輕輕搖晃。裡頭的液體向上浮起,奇妙至極。
「我做不出這種事,天性不允許我殺生。」
瓶裡的液體,很像日前那隻小貓尾巴流的血。喜藏心想,這搞不好是用人類的血所做的。小春要是隻吸血妖怪的話,喜藏可就不是他的對手了。
(不,本來就不是對手,不是嗎?)
「承蒙照顧,但……我想沒這個必要。」
喜藏不知不覺說出了這句話。話音剛落,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甚至還張望著四周,疑心是妖怪的把戲,因為這和他想講的完全相反。他老是覺得,小春實在煩人,住下來之後不僅拖累家計,還造成喜藏跟他人的困擾,簡直是個瘟神。但喜藏又再度開口說道:
「反正他過不了多久就會離開吧,不必硬把他帶走也沒關係。」
喜藏把小瓶放回男子眼前。對自己反常的舉動,喜藏也很不安。男子憐憫地看著喜藏,以規勸般的口吻溫柔地說:
「盡早遠離他比較好。只要他一天在身邊,說不定又會被妖怪當成目標,發生怪事。或是小春哪天吃了你……」
「……就算他的力量驚人,我也不認為他想吃了我。」
「喜藏兄,你被他的外表蒙蔽,表示你已經陷入小春的陷阱。請仔細考慮才是。」
男子把漸漸凌亂的頭髮撥到尖尖的耳朵後面,竭力說服喜藏道:
「能夠入選百鬼夜行的妖怪,你覺得他會脫隊迷路,讓人類照顧嗎?若不是背後有什麼陰謀詭計鬼,就是脫隊迷路全都是瞎扯,沒有第三種可能。你應該也考慮過當中的來龍去脈吧?」男子問道。
他說的是事實。喜藏確實想過許多次,這該不會小春的陷阱吧……在他心底的確有個角落,對小春眼發異光、頭上長角,以及天真無邪的笑容,仍然充滿懷疑。
但他還是覺得……
(他不會騙我的。)
喜藏心裡這麼想時,眼前的男子臉色一變,露出了如能劇面具般的僵硬表情,喜藏不由得別開視線。
「……你似乎是完全信任他了。請容我給你一個忠告,還是別相信他比較好,就算他的外表再怎麼可愛,依然是大有來頭的妖怪……」男子以嚇人的口吻說道。
「你的意思是,別相信妖怪嗎?」喜藏稍稍抬起頭。
「是啊,小春他可是……」男子還沒說完,喜藏就硬生生打斷:
「那,你說的話,我不就也不能相信嗎?」
喜藏這話嚇了男子一跳,男子蹙眉道:
「我和他不同。我長年與人類共同生活至今,天性使然無法殺害人類。我雖有力量,但在妖怪間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說來難為情,我的力量可以說和人類差不多。因此,我和人類一起生活,也不會暴露身分,反而算得上是融入人群之中。」
過了一會兒,喜藏以平淡的口吻問道:
「你說的是真的嗎?」
男子露出訝異的表情說:
「怎麼看,我都和一般人類沒什麼不同,不是嗎?」
「那倒是。」喜藏點點頭。男子的外表衣著講究,像是什麼知名店鋪的掌櫃,說話也頭頭是道。在喜藏見過的妖怪中,他是最像人類的,好像也是最懂情理的。除了耳朵有點尖,沒有什麼不尋常。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都像個人類。然而,喜藏有些納悶。
(還是和人類不同。)
男子臉上浮現嘲諷般的冷笑道:
「……看你的神情就知道你不相信我,那小春呢?為什麼你就相信那個小鬼?」
「我可沒相信他……」在喜藏如此回答之前,男子就點頭道:
「也對,你誰也不信。你曾經發誓,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對吧?但你的口氣聽來又不太對勁。我覺得你已經完全相信小春那隻妖貓了。」
「妖貓?」
小春自稱是妖怪,是百鬼夜行中不可或缺的妖怪。「那是半真半假的。」男子搖頭道。
(半真半假……)
小春日前也用過這個說法。
「……所謂事實,並不是只由『真』所構成的,其中多半也混有『假』的成分。事實如果全部由『真』所構成固然了不起,但只有『真』是無法構成事實的,也需要『假』的成分。」喜藏脫口道。
「可是你無法接受謊言不是嗎?」
男子口氣憐憫,眼底卻帶著笑意,這讓喜藏有些毛骨悚然。
「你忘記不了別人欺騙你、背叛你。你的父親母親、親戚,嘴上都撒謊說很珍惜你,最後全都捨棄了你。彥次先生不也是如此嗎?雖然他也是被你的親戚所騙,追根究底還是因為他缺乏深思熟慮,才會走上背叛你的境地。」
男子這番話,使得至今喜藏所遭遇過的種種,又在心裡重新上演……
在喜藏四歲、還很年幼的時候,母親拋棄了他。十歲時,天性放蕩的父親又離家出走。十四歲那年秋天,又失去了祖父這僅存的親人,接管這家店。他之所以會決定一個人繼續經營祖父留下的古道具店,也是為了要防止親戚染指。那些親戚在祖父仍在世時就揮霍度日,葬禮時連臉都沒露,是一群無可救藥的傢伙。
「小孩子沒辦法一個人獨自生活,你還是把店賣了,來我們這裡吧。」
父親姊姊的女兒,也就是自己的表姊,多次對喜藏這麼說,喜藏就是不點頭。然而,和親戚並不親近的喜藏,還是無法徹底斷絕和表姊的關係。雖然連妖怪都說喜藏「跟妖怪一樣」,個個都怕他,不過當時他畢竟是個孩子,想法太過天真而吃了苦頭。結果,表姊關心的只有錢。被表姊利用的彥次不明白這段歷史情有可原,但是喜藏就是無法輕易原諒他。
無論父母、表姊或兒時玩伴,全都背叛了自己——喜藏開始鑽牛角尖,漸漸不相信人,甚至發誓今後誰也不信。要是一不小心疏於防範,可就慘了。今後,對任何人都要保持戒心。這樣的話,就不會再度心碎。
男子讓喜藏想起這些不願回想的往事,喜藏心裡憤慨,但面色如常。男子卻笑著說:「你怨我做什麼?又不是我害的。」
「你……會讀心?」
男子突然打開和服前襟,露出一個淺紫色的瘀傷。
「這個瘀傷是第二次讓你做夢時,被你打傷的……我既無法讀心,也不是讀心妖。我只能得知未來——我不過是為了得知未來,才看了別人的過去或內心想法而已。」
……讓我透露你的未來吧。
……你害怕知道未來吧?
「那個夢……是你幹的好事?」
男子聲音似曾相識,原來早在夢裡就聽過。就是最近困擾喜藏那個黑暗裡的聲音。
「剛才提過我能夠看到未來……所以才在夢裡那麼問。」
男子拉好前襟,咧嘴笑著,接著身形一軟。才一轉眼的工夫,男子的樣子已經完全改變,不,不能稱他為男子了。他變成了牛妖,適才看到的人類模樣,好像完全是場騙局。他的身體四肢與牛無異,面孔與人類相似,但換上了牛的眼睛、嘴巴與鼻子。他笑的時候,一點表情也沒有。他像是個戴土人皮面具的牛,與其說是妖怪,反倒更像某種奇怪的野獸。
「……你說能看到未來,但我不想知道。」
喜藏使勁握住顫抖的雙手說道。
「為什麼?你害怕知道未來嗎?」
他發出詭異的聲音笑著。
「我對未來沒有興趣,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麼樣。未來如何,都不重要。」
對喜藏而言,人面牛的表情、自己的未來、小春的過去、本性或真正用意——全都不重要。人面牛堅定地直視喜藏,那雙眼睛好像什麼都能看透似的。或許喜藏因此屈服,而說出了真心話:
「……我從來沒想過,還有什麼未來可言。」
他沒有考慮過未來,更不期待未來,只是就這樣活著。不造成別人的困擾,也不依賴他人——更不相信任何一個人,就這樣活著。現在的生活就是如此,未來應該也是一樣吧。多年來,他都是抱著這種想法生活的。
(太可笑了。)
真正的想法脫口而出後,喜藏反倒很可笑。人面牛依然直視著喜藏,不帶感情地說道:「……真是個寂寞的傢伙呀。」
以前小春這麼說的時候,還不了解其中的意涵,但是現在大略能明白了。喜藏搖搖頭。
(你在想什麼?)
喜藏原本以為,自己早就不對未來抱著期待了。只要繼續這樣想,自己就能夠永遠孤身一人生活下去。
「……關於未來,沒什麼是我不知道的。但我還是感到孤單。」
人面牛以有些寂寞的口氣喃喃說道。
「你就不能別看未來嗎?」
「那樣的我就不是我了。」人面牛歪著牛嘴說。
「我的力量就是看見未來……對妖怪來說是個沒什麼用的能力,只能看到,不能憑自己的力量改變,根本毫無用處,只會招來其他妖怪的輕蔑。在妖怪的世界裡,力量才是一切——像這種不知該如何派上用場的力量,稱不上是力量。但對人類來說,可就不同了。」人面牛突然抬起頭。
「人類會認同我的能力,纏著我說需要我的力量。」
「我想也是,」喜藏點頭道。「人類貪得無厭又膽小,總是在想辦法預先知道未來未來,逃離根本無從迴避的悲劇——人類是一種慾望強烈到連妖怪都會吃驚的生物。」
「我幫過人類很多次……不是以這副模樣出現,而是裝做人類的樣子。一開始,他們都如獲至寶,但只要我預言出不好的未來,他們就會馬上露出侮辱與嫌惡的神情。我若變回原本模樣也是……」
人面牛不再說下去,喜藏又搖搖頭,對著他說:
「人類是很任性的生物……你是因此感到悲哀吧?」
人面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又低頭想喝口茶。他直接用嘴巴含住茶杯,但牛嘴似乎不太方便,一半以上的茶水都流到外頭了。男子喃喃道「還是那樣比較好」,又變回人形,從懷裡拿出手巾,擦拭嘴邊。
「你真的打算讓小春這樣下去嗎?」
男子再次把小瓶子推到喜藏面前。
「這不是什麼毒藥,只會讓他睡著已。」
「你是騙人的吧?」喜藏歪著頭道。
「……既然這樣,請容我告退。」
男子把小瓶收進懷裡,往外頭走。喜藏跟著他走到門口時,男子突然在停住,剛好和來訪的時候反方向。
「我真失禮,空手來訪就算了,還接受招待……讓我買個什麼東西再走好了。」
「……不必這麼客氣。」
喜藏愕然,人面牛真的比人類還像人類。
「你既然這樣想,為何又覺得我沒有融人人類?」
男子提出這個問題,像是個能讀到喜藏內心想法的讀心妖。
喜藏率直答道:「我只是隱約覺得如此。」
「隱約覺得如此——這麼細膩的感受,時間過得再久,我一樣搞不懂……那恐怕是只有人類才能理解的東西吧。或許也因為這樣,才會被你看穿。」
低頭的人面牛轉頭對喜藏道:
「妖怪都會撒謊。我剛才也撒了幾個謊。不過,其中也有不是謊言的真話——啊,對了,你要當心自己的頭。」男子高雅地笑道。「一般來說,妖貓會找一個人類,和他建立感情,再取下那個人的首級——這可是真話哦。」
「你想動搖我的想法嗎?」喜藏皺著眉道。
「我的確覺得,你如果比現在更疑神疑鬼、更孤僻,會是一件有趣的事,但……」
他凝視著喜藏道:
「讓我透露一點你的未來吧。那是全無樂趣、無聊至極的未來。」
喜藏在夢裡已經強烈表達沒興趣了,但聽到人面牛口中的答案和自己想的一樣,不禁還是有些失望。
(畢竟人類這種生物還是很任性的。)
喜藏想著,露出了自嘲的笑容。人面牛瞅了喜藏一眼,就轉頭向前推開老舊的門,喃喃說道:
「從妖怪的角度來看,你的未來平淡之至。真是遺憾。」語畢,人面牛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人面牛離去後,還不到打烊時分,喜藏卻完全無心工作。他早早關了店,窩在起居室裡,但沒有準備晚餐,只是躺著發呆。雖然他說,祖父、彥次、深雪以及小春都不重要,卻一直心神不寧。這情緒不是生氣、難過或開心:心裡像是颳著強風一般,無法平靜。喜藏不知道,這種心情究竟代表著什麼。他也不知道,小春到底是何方神聖。
(……一切都不重要。)
不管人面牛說的是真是假,不管彥次會變得如何,不管會不會再和深雪見面,
(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喜藏一再重複告訴自己,慢慢的,好像一切真的都不重要了。他正心想「應該沒事了吧」,準備起身。
「啊,餓死啦。」
小春回來了,語氣滿不在乎。人面牛離去,差不多是一個半時辰前。
「你好像很累啊?」
小春脫下草鞋,爬上榻榻米,盯著躺平的喜藏,一針見血地說道。喜藏本想回他一句「還不是你害的」,但努力忍住,裝作沒事一般。喜藏最擅長裝沒事,他馬上神色自若,用下巴指揮妖怪「快給我去淘米」。平常,小春會一邊抱怨「你真會剝削妖怪啊」,一邊乖乖照做,但這天卻不同。喜藏以可怕盼表情催促他,小春卻一臉認真,孤零零地坐在喜藏身旁道:「我有話和你說。」
「……今天是我的倒楣日嗎?」喜藏嘆著氣說道。
小春瞪大了眼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嗎?」
「自從你來了以後,沒一天就平靜過。」喜藏坐起身來。
「哎,別這麼講嘛。過了今晚,你就不用煩惱了。」
喜藏還沒回問「你是什麼意思」之前,小春就擅自繼續講下去:
「……人類有五根指頭對吧。」
「那還用說!」
「在這五根手指之中,」小春向他伸出左手。
「就是貪、嗔以及痴。」
「其中三根是由不好的東西構成的,
「出乎你的意料,人類是種邪惡的生物。」喜藏折起三根手指道。在他問小春「剩下的兩個是什麼」之前,小春就答道:
「智慧和慈悲。你這麼壞,所以剩下的兩個就很重要了。順道一提,妖怪大多上都只有前面那三個而已。」小春笑道。喜藏回想起至今碰到的妖怪,沒錯,在他的印象中,擁有手掌的妖怪裡,好像沒一種是五根手指頭的。今天的人面牛,在恢復真身的時候,也只有三根手指。彌彌子的手指是四根。小春的手看起來和人類沒兩樣,因此有五根手指。喜藏突然想到,「所以小春擁有剩下的智慧與慈悲囉」,但這樣想好像刻意在維護小春。他搖搖頭,又改變了想法,就當成是「小春碰巧有五根手指」。
(之前小春一度顯露出本性時,又有幾根手指呢……)
「對人類來說慈悲是必要的吧?」小春問道。他的聲音讓喜藏回過神來。
「沒有慈悲也活得下去。」喜藏心想,我不就這麼活過來了嗎?
「人類若無慈悲,就會變成惡人。」
「要想獨自過活,人太好是不行的。」
喜藏的下巴靠在膝上,露出輕蔑的笑容,心裡卻想著,「他講這個做什麼」。聽到這些話,喜藏心中焦躁大過驚訝。難道真如人面牛所說,小春本性邪惡,而自己太過信任他,所以小春準備要欺騙自己、對自己不利了嗎?小春的發言實在太過唐突,讓他不得不如此懷疑。不過,小春神情並沒有異樣,不像是要對他下手。喜藏心想,好不容易對小春起了疑心,他看起來卻一如往常。心中莫名火起,別開了頭。
「你非得一個人生活不可嗎?」
「當然啊!」喜藏蹙眉道。小春又連珠炮似地問:
「因為你老媽老爸、祖父都不在了嗎?還是因為沒人會擔心你,你也只能一個人生活?或是因為你害怕再被背叛?」
「……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我去做飯,不講了。」
喜藏背對小春,走向水槽。他正用杓子舀水到鍋裡時,小春站在喜藏的背後。
「你這個白吃白喝的,有空發呆,不如來幫忙。」
小春卻喃喃說道:「你在硬撐對吧。」
「什麼……」
「真正的你,不是現在這副德性,不是嗎?真正的你應該更喜歡人吧?」。
喜藏沉默了一下說:「不要擅自讓別人期待些什麼,不然你會吃苦頭的。」
喜藏手上還拿著杓子,彎下腰來,對他笑了笑。
「吃苦頭是吧……講得一副自己曾經吃過苦頭的樣子。」
小春的話讓喜藏收起了笑容。
「你以前因為相信別人,吃了很多苦頭。所以無法相信任何人。一直以來,你一再遭受背叛,讓你不再相信什麼羈絆啦、信賴啦、愛啦、朋友啦……之類的東西對吧?雖然這些我也不懂啦。」
「相信那些東西,又能如何?」
喜藏的發雷跟往常一般,言詞冷淡。
「如果沒有好處,只會成為負擔的話,沒有那些東西,反而比較好吧?」
「可是。」小春從灶旁的架子上拿了筷子,僵硬地併在一起。比起初來乍到時,他拿筷子的姿勢已經大有進步。小春和喜藏兩人都盯著筷子。
「這些應該可以成為支持自己的力量?」
「我才不需要……」
喜藏正打算接著講「那種東西」,卻閉上嘴。因為小春的眼神流露出十足的同情,別人曾經幾度投向自己的眼神。
真是個寂寞的傢伙呀。
真是個寂寞的人。
你怎麼那麼可憐?
我很怕丟下你撒手而去……你好可憐呀。
你真的是個可憐的孩子啊。
小春眼中浮現的憐憫,是在可憐自己的同情眼神。喜藏頭一低,咬牙切齒道:「不過是個妖怪,幹嘛可憐我這個人類?」
「你希望我可憐你嗎?」
小春的口吻跟平常一般打趣,喜藏也同樣哼一聲,道:
「你敢就試試看,我會讓你無法再進這家門一步。」
「沒飯吃,那可難受啦,不成。」小春皺著眉,一臉難受地抱胸。筷子還在他手上。他的食量是喜藏的四、五倍,跟他說關於吃飯的事,應該是最有反應的。
「除了我這個怪人,沒人會在家裡養隻迷路的妖怪。」
小春聽了就火大,但又不得不承認,便坦率地點點頭。喜藏挑眉以對。
「說真的……要是我掉在其他地方,恐怕不會有人收留我吧。」
小春鬆開手,把筷子放回去,摸摸自己的臉。
「我很清楚你愛管閒事。不過,像你這樣不相信別人的生活,過得太勉強了。不論是人類還是妖怪,都無法獨自一個人活著。」
小春望著喜藏如深淵般的眼睛說道。
「你個性太差,心地不好,嘴巴又不饒人,眼神比妖怪還要銳利,唯獨做菜工夫一流。你願意做美味料理給素不相識的妖怪吃,其實很溫柔,卻對誰都不願敞開心屝——連血緣關係最親近的人,都無法心意相通,未來還要一直孤單下去,不是很奇怪嗎?」
喜藏的臉霎時間一片蒼白,隨即又恢復兇惡。
「閉嘴,你懂個屁。」
「我就是不懂才問。你讓可愛的女孩露出那麼難受的表情,嘴上怎麼都沒有表示呢?真那麼害怕嗎?」
「閉嘴。」
喜藏以粗暴的聲音說道。真的很久沒有憤怒到幾乎腦充血了,但是當怒火上湧,腦子裡卻又變得一片空白。怒氣、恨意、憂愁全都消失。喜藏一言不發,沉默了好久好久。在旁邊一直看著的小春低聲道:
「……果然還是不行嗎?」
「什麼東西不……」
喜藏還沒說完,頸項間突然傳來極大的壓迫感,他暫時停住了呼吸。他放低視線往下看,幾根像是細窄的長刀般的東西,圈住了脖子,而且正在漸漸縮緊——那是從小春指尖上伸出來的爪子,如鋼鐵般堅硬。小春看著目瞪口呆的喜藏,高聲笑了起來。
「我說你呀……那是什麼表情?該不會是我說的話你都當真了吧?我當然是開玩笑的。」小春噙著淚水笑道。
「那些只是為了方便取你首級才講的。看看你,那什麼表情啊?該不會覺得又被背叛了吧?你真是厚臉皮耶。」
小春又舉起另一隻手,爪子直指喜藏的眼睛,差點就要碰到睫毛。
「你呀,說了那麼多不可一世的話,還不是也輕易上當……我裝得一副弱小的樣子,你就乖乖被騙。不管是深雪、彥次,還是蔬果店的女孩,我很想多折磨他們一下……如果彥次斷了一隻手臂,而不是頭髮剃光,應該更有趣吧。剪髮蟲、人面牛他們,都太弱啦。」小春嘟著嘴說道。
「尤其是人面牛,根本不行嘛。我一再叮嚀,叫他好好威脅你,結果他什麼都沒做就給我回去了。所以我稍微教訓了他一下。」
小春邊說「牛的血好難吃呀」,邊朝地上吐了一口帶著血色的口水。看到喜藏困惑的樣子,小春笑了。原本在喜藏眼裡挺可愛的虎牙,已經染上鮮血。小春孩子氣的笑容與殘酷的鮮血,反差實在太大,喜藏吞了口口水。
「……以前的事,全是你做的?」
「你應該懷疑過我吧?可惜啊,假如你再堅持一下,就不會吃這種苦頭了。我為了取人首級才從夜行中脫隊,結果碰到你這個單純的傢伙,真是太走運啦。我沒想過,事情可以進行得這麼順利。」
壓在喜藏脖子上、鐮刀般的尖銳爪子,就要抓破皮膚時,突然停住了——只要再往前一點,脖子立刻會開個血洞。小春一直空洞地盯著喜藏的脖子,這時把視線轉回喜藏臉上。
「你覺得我下一步會做什麼?」
「應該是……取我首級吧。」
或許因為這是喜藏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幾個字,話音比想像中鎮靜,小春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他即刻恢復冷漠的眼神,爪子緩緩收緊。皮膚上傳來裂開的聲音。
(還真的是這樣……)
喜藏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算~了。」
小春迅速地收回架在喜藏脖子上利抓,伸了個懶腰,滿臉無趣。
「隨便找個無關緊要的人類,取他首級,也只是白忙一場。完全是白費力氣。」
「妖怪與人類之間,怎麼可能建立感情呢?」喜藏喃喃說道。
小春笑笑地甩著手。
「我看,就算是人類,你也沒辦法跟建立感情吧?可憐的傢伙。」
喜藏狠狠撞上牆壁,小聲呻吟著,又緩緩地坐在地上。這時,他才突然發現,杓子還在自己手上。雖然沒有和剪髮蟲對峙時那麼明顯,但是小春興味盎然地看著喜藏,褐色的眼睛,染上一點點紅。他沒露出頭上的角和獠牙。變長的手指與爪子則是……
(……我真笨。)
喜藏一面按著撞到的右肩,一面低聲說道:
「我決定趕你走。不讓你再進這家門一步。」
小春喜孜孜地露出很像妖怪的表情,咧嘴笑道:
「再會囉,孤零零的喜藏先生。」
小春一溜煙走過頹坐著的喜藏身邊,融入夜色之中。喜藏還來不及目送小春正字招牌般的三色髮離去,門就砰一聲關上了,夜色與小春都稍縱即逝。喜藏伸手探向陣陣刺痛的脖子,發現淺淺隆起的五道傷口,繞了脖子一圈,下手之輕連血都沒流。
「……愛管閒事,想法天真……真是個大笨蛋。」
被留下的喜藏,如呻吟般地自言自語道。
第八章 迷路孩子的心
妖貓與貓又——看似相同,實則不同。簡單來說,貓又是比妖貓還高級的妖怪。貓原本就是帶有靈性,和其他生物比起來,更容易成為精怪。生物活得太長,超出應有的壽命,便成為超越原本生命的存在,也就是精怪。牠們可以用雙腳行走、說人類的語言、唱歌跳舞……只要牠能做出和人類一樣的行為,就該懷疑牠已經成精了。歲數超過二十年的貓,很多都成精變成妖貓了。
成精的貓,有的會以妖貓的姿態度過餘生,有的會以貓又為目標,不過立志修鍊者連一成都不到。貓又的壽命更長,力量也更強大。不過,想成為貓又,不只需要嚴格的修鍊,還得符合某個條件。
想成為獨當一面的貓又,就必須跟人類建立感情,再取下那個人的首級。
成精的貓要成為貓又,得吃掉飼主的頭。如果無法捨棄對人類的感情,無論力量再強大,都無法往前進一步。精怪是徒有皮毛的妖怪,而貓又才是擁有強大力量的正牌妖怪。吃掉人類,順利成為貓又之後,他們就無法再與人類生活在同一個社會中,也成為有別於精怪或一般野貓的存在。
離開貓群之後,貓又會去侍奉長老。貓又長老在貓又中是力量最強的,沒有同情心可言。就算他們極盡殘忍之能事,也不會有一丁點自責的念頭。負責統御所有貓,受到所有貓又尊敬的長老,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只要貓又長老一聲令下,誰都得乖乖聽話。連眾人另眼相待、有「三毛龍」之稱的龍,也不例外。
龍侍奉完貓又長老後,回到故鄉四處探訪,想找一個輕易就會上當交出首級的人類,但談何容易。他甚至連個看起來會收養自己的人類找不到,幾個星期就過去了。龍心想,再這樣拖下去,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變成貓又,才總算放棄了不切實際的堅持。他找了個人潮眾多的商家,閉著眼睛從屋頂往下跳。
(掉到哪個人類身上,就給他養吧。)
龍巧妙地跌在某人的肩膀上,睜開眼看著這個借他肩膀一用的人。這人穿著咖啡色和服,料子粗糙,腰上插著短刀,卻駝著背一副窮酸樣。奇怪的是,貓突然跳到他的肩上,這人卻一點反應也沒有,眼神一片空洞。龍擔心自己或許撞到他的要害,因為他的步伐不穩,走路搖搖晃晃的,於是龍決定坐在他的肩膀上再觀察一陣子。男子的目的地,是一間破長屋。一到家,他就拿起放在土間的繩子,套了一個圈。龍感到不安,他發現有些不對勁。
(……不會吧。)
男子把繩圈綁在門框的橫木上,確認過綁緊了之後,就搬來火盆,站在上頭,準備把脖子伸到繩圈裡。龍連忙用尖銳的牙齒晈斷繩圈。男子跌坐在地上,接著又走出屋外,朝無人的林地前進,想在那裡上吊。龍又咬斷繩子。後來男子跑進藥草田,想摘毒藥草,龍就在上面小便阻止他,後來總算回家。但隔天他又跑到河邊,把頭埋在水裡動也不動。龍借助兵主部的力量,讓男子周遭的水退去。男子用盡各種手段,多次尋死。一移開視線,男子好像就會死掉,因此龍幾乎不眠不休陪在他身旁。
過了好幾天,龍已經筋疲力竭,癱在男子身旁。這時候,男子才彷彿第一次看到龍一般,說:
「是你……救了我嗎?」
龍本來是想要男子的項上人頭才這麼做,但在解救男子過程中,似乎也分不清自己到底為了什麼。男子凝視著龍,好像找到什麼思索已久的答案似地點點頭。
小春打著哈欠醒來時,身體冷到發抖。他正想說「是你這壞心眼的傢伙拿走我的被子,對吧?」這才突然想起,自己已經被趕出家門。無處可去的小春在城郊晃蕩,撿了些適合鋪床的稻草,後來找到一個只剩木框的破屋子,就草草鋪床睡下。才睡了幾個時辰,昨晚的事情就全忘光了,小春獨自一人,露出苦笑。雖然相處不到一個月,但回想起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喜藏明明還活得好好的,卻不知為何好想哭。小春連忙拍拍自己的臉。
(……你在難過什麼,振作一點啊,大妖怪!你是妖怪中的妖怪!!)
這樣叱責自己,只會把臉頰弄疼,根本毫無意義,小春覺得好難過。但最讓他難過的莫過於,咕嚕咕嚕……肚子裡那隻飢餓蟲在哀嚎。這隻蟲真不要臉,連小春正沉浸在感傷中,仍然叫個不停。但肚子再餓,那個老是不情願做飯給自己吃的男人,已經不在身邊。小春有點後悔昨晚演了那場戲,但想起人面牛講的話,小春又搖搖頭。
「如果你的本意不是想把喜藏兄或其他人類牽扯進來的話,請你照我說的去做。」
從熊坂回來時,那個男子就站在長屋的後門旁。聽完事情經過,小春問:「為什麼想幫助喜藏?」
那人沉默半晌道:
「因為他說中我內心的感受——那連讀心妖或我自己都做不到……所以我就心血來潮想幫他一把。」他微笑著。小春覺得,那抹寂寞的笑,不知為何和喜藏有些相似。或許是他也有同樣的感覺,才想幫助喜藏吧。於是,小春按照他的指示,晈了他的手臂,讓自己的虎牙沾上血,上演一齣要取喜藏首級的戲碼。小春之所以點頭答應,並不是同情喜藏那副寂寞的樣子,而是小春也有同樣的想法。敵人的目標是自己,把別人牽扯進來不是小春的本意。刻意演這場戲是考慮到喜藏的個性彆扭,說真話他不會接受,撒謊他也不會相信。要是不演那場戲,他也不會把小春出家門。
喜藏的表情很難解讀,那時卻露出受傷的表情。難道是因為他覺得又遭受背叛?還是多多少少有些寂寞?想像喜藏抱頭懊惱的樣子,小春心想,唯獨這種樣子絕對不可能出現在喜藏身上,笑了出聲。
(我不在的話,不過是恢復原狀而已。他一定生龍活虎的吧。)
小春有點生氣,把頭埋進膝蓋裡。
另一邊的喜藏……
正如小春沒來前一樣,一個人默默吃著早餐。
(一個人吃早餐很好,味噌湯就是要熱的才對。)
無論是餐前準備還是餐後收拾,兩個人吃飯,就要多花一倍的工夫與時間,麻煩死了。小春個子小小,食量卻是喜藏的好幾倍,所以才短短一個月,家計就已經出現困難。小春不容易叫醒,就算大叫拍打都不怕,總是等他肚子餓得咕咕叫,才會起床。口中嚼著醃蘿蔔的喜藏突然想到,小春這時候應該和平常一樣因為肚子餓而睜開眼了。
(也不能排除他意料找到氣味相投的夥伴,正一起吃飯。或者,可能出現什麼意想不到的變化,回去夜行了……)
還是,小春的肚子正在肆無忌憚地大聲哀嚎?
(……都不重要了。)
他搖搖頭,扒了一口飯。喜藏決定,反正兩人再無瓜葛,就不必再把回憶翻出來了。才剛下定決心,有個擅自賴在別人家不走的無形妖怪,就開口問他:
「小春跑到哪裡去了?」
喜藏把味噌湯碗從嘴邊移開。只要小春不在,這個討厭陽光與人類的妖怪,就不會在喜藏面前現身。雖然看不見,喜藏多少也聽得出來,對方的語氣中帶著難過。於是他隨口答道:
「他昨晚跑出去了,接下來會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
那個聲音沒再說話,另一個從地板下的粗聲問道:
「他明明那麼喜歡這裡,怎麼會走?」
「喜歡?不過就是有飯吃,才賴著不走,不是嗎?」
「妖怪會待在人類身邊,不可能只因為有飯吃而已。」
「不然是為了什麼?」喜藏看著下方,但只有自己拿碗的手、褪色的榻榻米,以及骨瘦如柴的腳而已。
「才不告訴你!」粗聲哼了一聲,搖動地板道。
「這種問題,你就自己想想吧。」
插嘴的是平常也看得到見的硯台精——硯台長出細瘦的四肢,跟人類一樣用兩隻腳走路。以往他都是碎步靜靜走到喜藏身邊,今天卻叭躂叭躂地踏著零亂的步伐。他個性溫和,每次都會跟喜藏抬槓。聽到硯台精說「小春好可憐」,喜藏噗嗤一笑。
「你對同類倒是挺好的嘛。」
「……這和他是不是妖怪無關。我喜歡小春,才覺得他很可憐。」硯台精一張黑臉蹙眉道。
「對呀對呀,我們大家都喜歡小春。」
聽到老是頂撞小春的女妖怪撞木講出這種話,喜藏覺得更可笑了:
「妳不是很討厭他嗎?」
「你這個木頭人真是什麼也不懂耶。」撞木愕然道。
「就是因為他很可愛,我才想逗他一下。」
撞木這個妖怪身體像人,臉卻像雙髻鯊。雖然現在看不見,但那種好勝不可一世的口氣,無論白天或晚上都不會變。可是她的臉上是否帶著難過?這就不是喜藏所能知道的了。
「基本上,妖怪就你一樣,都愛唱反調。」
「別把我和你們相提並論。我不過是想到什麼說什麼。」
這些妖怪七嘴八舌的,一下說「這就是問題所在呀!」「你真的搞不懂狀況耶」
數落著他的不是,一下又責備他是「不懂別人心情的無情人類」,最後還好心規勸他,「你要坦率一點」等等。喜藏原來以為可以不必再照顧礙事的小春,總算可以清静下來,想不到事與願違。被妖怪們一攪和,難得熱熱的味噌湯,也變得和這陣子一樣,整個涼掉了。喜藏突然覺得好空虛。不過,還不到三天,喜藏的空虛就變成焦躁,因為這幾天內,喜藏說過的話之多,已經刷新這幾年的紀錄。
小春離家已經四天上仕這短短的時間裡,喜藏不只受到妖怪們集體轟炸,「喂,小春在哪裡!」「小春好可憐啊!」「你比妖怪更無情!」住在後面的綾子,也每天都關心道:
「怎麼沒看到小春……他是不是感冒啦?我好擔心。」
魚店的老闆也說:「噢,今天是……小哥來買呀……小朋友沒一起來嗎?」
明明有生意上門,他卻一臉落寞。而且居然連住在後面巷子裡,那些從沒跟喜藏說過話的人,也都戰戰兢兢地跑來打探小春的狀況。喜藏沒去熊坂,這種時候去,不知道深雪會說些什麼。光是想到,喜藏就覺得不寒而慄。
雖然大家沒有問太多,卻都欲言又止,悄悄看著喜藏身後——小春根本不在那裡。以前小春說過,自己是個人見人厭的怪人,但喜藏皺著眉想道,「現在這種盛況,還真想讓小春瞧瞧」。這時站在喜藏面前的男人,也很關心小春這個妖怪。
「你去找找小春吧。」
面對一直默默修復茶具櫃、滿臉冷淡的喜藏,彥次毫不懼怕地纏著他。
「……你如果這麼擔心,自己去找他不就好了?」
「家裡的妖怪不見了……」喜藏一肚子火,怎麼會有人因為這種事,就特地跑到別人家去?太閒了吧。彥次似乎是從他家的妖怪口中,聽到小春離家的消息。喜藏很想罵他「你這混帳怎麼學不乖?」但茅野那件事又不能明講,喜藏只能遺憾地瞅著彥次。
彥次從小就很膽小,最怕鬼故事或妖怪這些「可怕的東西」,晚上也不敢一個人上廁所。彥次現在的長相依稀還帶有兒時模樣,雖然還是一樣膽小,卻有些不同。他現在對妖怪故事深信不疑,就算喜藏討厭自己,他還是帶著堅定的眼神上門拜訪,好像在說「不論你再冷淡,我都要關心一下小春出了什麼事」。他似乎不再是以前那個怯懦的青年,不會再因為喜藏瞪他幾眼,就沮喪地夾著尾巴逃出門。
彥次緩緩從懷裡拿出幾張宣紙,舉到了喜藏眼前——是維妙維肖的小春畫像。
「你把這個拿給大家,問問小春去哪。我剛才已經拿一些給後面的住戶了,算是做點好事。不過真沒想到這裡會有容貌傾城的美女,是叫綾子小姐吧?美得連彥次我都大吃一驚。」
「你動作還真快。」喜藏愕然。他伸手推開畫像,繼續修繕怍業。
「後面那些住戶都很擔心小春……跟你一樣擔心吧?」彥次看著喜藏道。
喜藏沉默地搖搖頭。無法順利開關的抽屜,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漸漸變成規律的咚咚聲,聽起來滿舒服的。
「因為那傢伙背叛了你嗎?」
彥次指著喜藏的脖子道。五條細微的傷痕繞了脖子一圈,是小春留下來的禮物。
「你還真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啊。」喜藏諷刺地說。
彥次低下頭,喃喃說道:「……小春不可能背叛你。」
喜藏沒停手,劈頭回道:「我可沒有那麼笨,演得那麼爛的戲怎麼會當真。」他突然抬頭對彥次說:「你想問,為何要配合他演的戲對吧?我沒必要阻止他啊!這不是正如他所願嗎?」喜藏冷笑一聲。
彥次眉頭一垂。
「我啊,對於妖怪幽靈之類的可是怕得要死……但我不討厭那傢伙。你也一樣對吧?」
「對這種東西我沒有喜歡或討厭可言。」喜藏答道。
「但你很討厭我對吧?」
「……那不重要。」
彥次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正坐向喜藏低頭。
「……你幹嘛?」
「害你對人失去信任,是我的錯。」彥次制止了喜藏,繼續說道:「一開始我還覺得,你幹嘛那麼生氣?……因為你什麼也不和我說。然後我漸漸覺得不對勁,心想我和你的友情難道就這麼脆弱嗎?……都是我沒有設身處地替你著想。都是我一點也不明白喜藏心情有多難受。害你變成這樣,是我的責任,對不起。」彥次深深一叩頭,他的大光頭碰到略髒的地面,一動也不動。
「就算你這樣做,我也不會改變心意。」喜藏皺起眉,低聲說道。
「我不是為了求你原諒才這麼做的,我只是想這麼做而已。」
彥次仍然低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袱,遞給喜藏。喜藏訝異地捿過,睜大了眼睛。
「這是那時你拒收的東西,你爺爺留下的錢。」
包袱沉甸甸的,光是拿在手裡,就知道不是一筆小數目。
「……你不是為錢所苦嗎?沒拿去花掉?」
彥次稍微拾起頭,有些生氣地看著喜藏。
「再怎麼說,我也不會把兒時玩伴的錢拿來飲酒作樂。我自己賺的錢也補進去了。我本來希望等到補齊金額再還給你,不過一直存不到那麼多……被騙走的,跟我不小心花掉的錢,一定會還給你。請你先收下這些。」
「……我不要。」
「我也不要。」
喜藏推過來,彥次又推了回去,喜藏嘴角一沉道:
「錢這種東西……不重要。」
不重要。喜藏又說了這句話。
「我並不認為,只要把錢還給你,就能得到你的原諒。但是不還給你,我又過意不去。所以請你收下。」彥次雙手合十道。喜藏沒有回話,把彥次硬塞過來的包袱擺在一旁,拿起鐵鎚快速敲打,發出比剛才更高亢的叩叩聲。彥次看著喜藏,吃了一驚。
(……咦?是我多心嗎?)
剛才,彥次似乎看到喜藏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但此時又消失了,只是平常的撲克臉。彥次正覺得奇怪時,「你記得那個盒子嗎?」喜藏低聲道。
「盒子……?」
看到彥次露出疑惑的神情,喜藏的嘴角露出淺淺的苦笑。
「錢這種東西,總有一天會花掉,不是最重要的東西。我託你保管的盒子裡裝的錢,不過是盒子的附屬品而已。那個盒子,是我爺爺親手做的……」
喜藏的爺爺一向都只修理或保養古物,從來沒動手做過東西。不知是什麼緣由,自從他臥病在床,就開始做起盒子。彥次把錢帶來,卻少了那盒子,而且少的不只是盒子。
「當時,你明明也看到爺爺做那個盒子的模樣……但在我託你保管盒子時、表姊把它騙走時,還有現在——你都不記得。」
爺爺個性孤僻、朋友不多,去世後也沒什麼人記得他。爺爺死時唯一落淚的,大概只有彥次。彥次很喜歡板著臉的爺爺,爺爺跟疼愛喜藏一樣愛護彥次。但是爺爺死後,彥次一下子就忘記他了……
那個時候,喜藏突然覺得……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
(人是孤獨的。)
他早就隱約覺得如此,那時滿腦子裡都是這個想法。人死後孓然一身,活著也是一個人——無論到哪裡,人都是孤獨的。不管是出生、死去,還是在活著碰到的大小事,相遇或別離,全都一樣……
(不重要了。)
乾脆什麼都不要好了——這樣一來,以後也不會再心慌意亂。
像是拚命在回想什麼似的彥次,發出啊的一聲。
「我想起來了……原來、原來那盒子是這麼重要的東西啊!所以你才會……」
彥次抽噎著說:
「爺爺很努力才做好的對吧……他的手沒有那麼巧,但是生病之後技術反而精進。那時我們還相視苦笑呢……對不起。」
彥次發自心底小聲道了歉。
「……我早就沒那麼天真了。」
要是太天真相信別人,就會嘗到苦頭,苦得難以下嚥。如果一開始就不對別人抱著天真的想像,就不會遭受苦果……但彥次再次看著喜藏道:「你偶爾天真一下,有什麼關係?我知道你的內心根本無法像外表一樣無情。你和爺爺一樣,心底是很溫柔,不是嗎?」
喜藏沒有溫柔對待彥次的印象,他這番話,讓喜藏的銼刀銼了個空。
「沒錯,對你而雷,我不記得爺爺做的盒子,或許是一種背叛。但我以後又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所以……」
「……結果你還是來求我原諒你的嘛。」
「可能是吧,」彥次一愣。「我並不想說出『請你原諒我』這句話……但說穿了,我還是希望你能原諒我。」
彥次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拍了兩下手,連聲說「沒錯」。喜藏看得目瞪口呆,剛才彥次還那麼篤定,怎麼現在全都變了樣?
「我的優點就是行事輕浮嘛。」彥次搓著鼻子嘿嘿笑道。
「你幹嘛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啊,和某人一樣……」
話沒說完,喜藏便皺起眉頭,把倒下的茶具櫃扶正。
「……你真的不管那個某人了?」
「對他,我沒資格說些什麼……對其他的人也是一樣。」
「你就直接說啊。」彥次猛搖頭,直視喜藏的雙眼說道。
「無論是我、小春還是別人……都在等你說些什麼啊。」
彥次的額頭髒了一塊,令人發噱,但喜藏完全沒笑。彥次的眼神十分認真,和前幾天那個某人一樣,透露著堅決。
好一會兒,店裡只剩下鏗鏗的銼刀聲。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突然有人大喊「喜藏!」打破了沉默。
出聲的是還沒去找、就跑回來的小春。喜藏張大了嘴,彥次不知為何有些懼怕,一溜煙躲在喜藏身後。
「……怎麼回事?你竟然厚著臉皮回來……」話還沒說完,喜藏突然又閉上了嘴。那個小春從腳開始,一下變回原本的樣子——河童綠色的腳留下了黏膩的痕跡,弄濕了地面。彌彌子用力抓住驚訝的喜藏胸口說:
「小春被天狗那傢伙抓走了!」
那是彥次來到喜藏的店之前不久的事…
小春離開喜藏家之後,便在河堤露宿。第一晚那個破爛的屋子有貓先住了,他只好流浪到其他地方。堤防旁邊這條河的南面支流,就是彌彌子居住的神無川。距離雖不遠,不過彌彌子幾乎不會離開住處,因此很少會游過來。但無巧不巧,彌彌子心血來潮,游到河堤旁,在抱膝發呆的小春身旁坐下。兩人相識幾十年,這是彌彌子第一次坐在小春旁邊。小春嚇了一跳,眼睛滴溜溜轉著。彌彌子劈頭就說:
「你幹脆放棄回去夜行算了。反正夜行就像祭典一樣,時不時就舉辦一次。這次放棄,下次再去不就好了。」
「……就算我放棄,也無處可去呀。」
「你真是個迷路的妖怪哩。」彌彌子笑道。
下巴靠著膝蓋的小春嘟嘴道:「我又不是自己想迷路的。」
「但在我看來,老覺得你是出於自願才會迷路的哩。你好不容易擁有強大的力量,還不是說捨棄就捨棄?如果四處碰壁,今後你打算怎麼辦?」
「……妳講話還真不客氣。沒錯,再這麼下去,我會變成流浪妖怪。」
彌彌子沒有取笑小春講的洩氣話,一本正經道:
「像你這種小鬼,流浪過生活成何體統啊。你就再找個地方借住當飯桶就好啦。」
「……這種溫柔的話,能不能不要等到陷入我困境的時候才講啊?」
「我一直都很溫柔啊。而且,欺負陷入困境的傢伙,一點意思也沒有。」
女河童突然又恢復以常那種壞心眼的笑容。
「溫柔的人哪會露出這種表情呀!」
「哪種表情呀?」
小春的臉上用力擠出了齜牙咧嘴的猙獰笑容。
「你這傢伙!」彌彌子正想槌打小春,但在她動手前,小春就搖搖晃晃地倒下了。
「……小春!」
彌彌子不由得慘叫起來。小春那醒目的三色髮中,正汩汩地流血。彌彌子蹲下想抱起小春,但她伸出去的手沒能碰到小春。不知何時站在彌彌子身後的龐大身影,輕鬆拎起了小春的身體。彌彌子往上一看,是一張熟識的臉。
「是你……」
偷襲小春的天狗看也不看彌彌子,抱著小春浮到空中,在彌彌子起身前,就往西邊飛走了。留在河堤的彌彌子看著地上圓圓一塊紅色血跡,隨即就毫不猶豫地變身成小春的模樣,飛快跑到喜藏家。
彌彌子交代完來龍去脈後,
「等、等一下……為何天狗要把小春帶走……為何河童會跑來?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前因後果的彥次搞不清楚狀況,只能手足無措地看看喜藏,又看看彌彌子。
喜藏聽到,後面那些妖怪傳來了吵雜慌亂的聲音,但仍然低頭不語。
「天狗他……力量強大,連我也比不上。小春現在力量不足,搞不好會死在他手裡……對了,你是誰啊?」
「我是喜藏的朋友。」彥次答道。喜藏沒有否認,依舊沉默。
「天狗把小春帶去哪裡了?為何要抓他?」
彌彌子的眉頭深鎖。
「那傢伙是後山的天狗,應該把小春帶去那裡了吧……他對小春的恨意很深,似乎以前在小春手裡吃過很大的苦頭。」
「吃過小春苦頭?小春那傢伙……是這麼強的妖怪嗎?」
彥次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但彌彌子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小春很強。但他很久以前比現在強得多。若是以前的小春,誰勝誰負很難講,但現在日子過得太舒服,應該是贏不了那隻天狗。」
「小春輸了不就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