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我還以為是樹精在惡作劇,懷疑剛才那話不是從你嘴裡講出來的。」
小春難為情地呵呵笑,蹙眉看著他的喜藏,也稍微放鬆了。
「我啊……」
小春話還沒說完……
「小春?」
後面傳來呼喚小春的聲音。回頭一看,後面那棟長屋的門口,露出一張美麗的臉龐。
「啊,真的是小春耶!太好了,你回來了。」
小春打住了原本要講的話,跟綾子揮手致意。綾子帶著亮眼的笑容,小跑步奔向喜藏與小春。
「我剛好想來看看。晚飯我做太多了,想拿一些給小春。」
「妳不知道我回來了,卻要拿多做的飯菜給我吃?」
綾子滿臉通紅,答不上來,慌了手腳。
「哈哈,」小春笑道。「妳又偷聽了是吧?」
小春從百鬼夜行中掉進喜藏家院子裡時,綾子就是在圍牆邊窺探,豎起耳朵偷聽。今晚,她可能又聽到什麼了吧。
「人家……擔心你嘛。」
綾子坦白承認,臉變得更紅了。
「今天是醬油煮南瓜嗎?好像很好吃耶。」小春的肚子又在咕咕叫。
「快做好了,等下我送過來。」恢復笑容的綾子發現喜藏也在,趕緊點點頭。
「……晚、晚安!」
「妳現在才看到他啊?」小春格格笑著。
喜藏啪一聲打了他一下,綾子看了很害怕,戰戰兢兢地說:
「那個……喜藏先生也是……等我一下好嗎?」
隔了好一段時間,喜藏才小小聲回答:「好。」
「……!」
表情有如花朵綻放般的綾子,十分快活,急急走回家,卻在什麼也沒有的路上絆了兩下。雖然狼狽,幸好沒有摔倒在地。目送她回到長屋,喜藏喃喃道:「她怎麼這麼慌張。」
小春笑著說:「還滿可愛的啊。」喜藏也點頭表示同意。
「哇!你難得這麼坦率耶,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小春打趣道。
「與其說她可愛,不如說她有趣。」
「……我的意思是,她覺得你很可愛,才慌慌張張的。搞不好哦。」
「你想太多。」喜藏馬上否定。小春吃吃笑著,視線轉向了後方的長屋,露出微笑說:
「……那味道好香。」
小春一臉開心樣,肚子又叫了。就在喜藏看著跟往常沒什麼不同的小春,心想「這下又要過著熱鬧的日子了」的時候……
「我決定不再讓人類飼養了。」小春以平常的音調說道。
「……我又不是在飼養你。」喜藏不滿道。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小春略微苦笑道。
「可是……我是妖魔鬼怪。要是待在這裡,不是變成人就是變成貓。我不想變回貓,也不想變回貓又,至於變成人類,那就更不願意了。」
小春皺著鼻子,露出非常厭惡般的神情。
「相比之下,妖怪就自由多了。妖怪的種類那麼多,總有不必被迫吃人的妖怪,還可以隨心所欲到處捉弄人類取樂。」
「……就像你去彥次家大鬧那樣?」
「對對對。」小春似乎想起那時的事,高聲笑道。
「但我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妖怪,還不能算是徹頭徹尾的妖怪……如果再繼續和人類來往,我這輩子都無法成為完全的妖怪。」
「你就那麼想當妖怪?你不是說,有時候覺得,作怪也沒什麼意思嗎?」
「你怎麼專記這種事啊。」小春用力按著臉頰說。
「……我以前有個朋友,他說什麼都想當武士。他原本就是武士,卻因為人太好被好友欺騙,奪走了一切。但這個世界什麼都向錢看,當武士也是一樣。沒錢的窮人要是不做點小生意,就賺不到錢。但一個武士竟然為了錢而工作,不是很可恥嗎?在那個年代尤其如此。但我朋友還是說,他就是想當武士。他拋開羞恥心,也不管別人怎麼說,就是要當武士。所以,我也突然想起來了。」
小春仰望著天空。
「說什麼我都想當個了不起的妖怪。一定是因為我貓又沒當好,又不是個徹頭徹尾的妖怪,才會忘記初衷……但是在我心底,從來沒有忘記過。」
大街上,人愈來愈少。這時候街上,還沒有什麼電燈。外面沒有點燈,家裡也昏昏暗暗的。藉著後面長屋透出來的亮光,以及天然的月光,兩人好不容易才看得到彼此的樣子。在月光的照射下,小春的表情異常清楚。
(……竟然是那種表情。)
喜藏愕然,說不出話來。
「……你和我那混蛋老爸用同樣表情說了同樣的話。」
「你老爸?」
喜藏自己也有點驚訝,竟然脫口說出父親的事,但仍然繼續說。
「是啊,就是那個很久以前離家出走的混蛋老爸。他把孩子塞給年邁的父親,自己嚷嚷著要『報效國家』之類莫名其妙的話,就跑了——真夠混蛋的。」
喜藏的父親是在他剛滿十歲時離家,距今九年前——大約是幕末的文久三年左右。維持了近三百年的德川幕府,已經凋敝。那時正值變革,日本各地都燃起了革命的火苗。
「他是尊皇攘夷(注2)派的志士嗎?」
「我不知道有沒有那麼崇高啦。」喜藏不以為然地說。
「……連這個家都管不好,還說什麼報效國家,實在太蠢了。而且,他明明只是個商人的兒子,卻自以為是武士,還說『沒那個閒工夫賣什麼古物』。雖然他幫我爺爺做過生意……但最後我那混蛋老爸再也受不了,就逃家當你講的那種『志士』去了。為此,他連妻子和孩子都不要了。對啊,他像個笨蛋似地做著無法實現的夢,光是這樣還不滿足,還變成一個跟現實脫節的大笨蛋。」
「你老爸也是從沒有忘記過夢想吧。或許真的和我一樣。」小春苦笑著說。
但在喜藏眼裡,他已經下定決心。喜藏一副比小春還苦澀的樣子說。
「這不就是在追求一種不確定能否實現的事物嗎……」
喜藏這句話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小春說:「真的是這樣啊。」他再次環顧四周,以幾近感嘆的口氣說:「而且這裡的景色真美。」
「只要選擇眼前的幸福,無論是人的一生還是妖怪的一生,應該都會很快樂……但光是明白這個道理,也沒有用。」小春以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說道。
喜藏柔和地看著他說:
「你怎麼想到那麼遙遠去了?你能完全確定,那就是正確的路嗎?」
喜藏一向懷疑,這個世上到底有沒有確定的東西。如果存在著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事物,每個人就可以不再煩惱,安心過著自己想過的生活。
但小春的回答是,「沒有什麼事物是確定不變的。」
「所以你要朝著看不清楚、不確定的未來而努力嗎?」
喜藏心想,這可是魯莽之舉。
「是啊。」小春點點頭,但接著又說:「可是……如果你問我為什麼?我的答案是:就算遭逢挫折而渾身是傷,就算覺得厭煩而逃走,到最後,還是會回到原本的地方。」
「我還是要走。」小春明確表達了離去之意。
小春都這麼說了,喜藏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說了句:「……你明明是個無處可去的小孩呀。」原本就表情嚴肅的他,這時眉頭更是深鎖,跟閻羅王不相上下。小春對著他一笑——笑容卻僵住了。
「……」
「怎麼了?」
小春下巴往上一抬,張大了嘴,好像要把天空吞掉似地。喜藏受到影響,也抬頭往上看。
「夜行……」
夜行的隊伍,並不絢爛華麗、光彩奪目,也沒有災厄降臨的感覺。而是熱鬧得讓人好生豔慕的隊伍。喜藏可以理解,為什麼小春會不可一世地說:「繪卷裡的百鬼夜行,根本算不了什麼」。隊伍伴隨著綠、紅、紫三色光芒,三弦琴與古箏演奏的曲調,幾乎震耳欲聾。先是看到足長手長(注3)長腳往前踏出,接著,紫色的天空下布滿了各種大小的妖怪,就好像是從高掛的月亮裡跑出來的一般。
滑瓢、輪入道、小豆洗、黑煙、百手、古烏、青女房、塗佛(注4)、鼬鼠、二口女(注5)、面靈氣(注6)、海鳴小和尚(注7)、大太法師,還有狗賓(注8)、瀨戶大將……眼花撩亂的妖怪齊聚。
如洪水般的妖怪隊伍,眼看就要吞沒兩人。
「你這個大混蛋!」
這麼不客氣的責罵,連喜藏也不由得兩眼發直。小春狠狠吃了一記重擊,咚一聲往後摔倒在地,喜藏邊低頭察看邊想著,這麼用力,就算是妖怪也會頭暈吧。而且小春的頭上還帶著傷哩。
「都是因為你走到半路分心了,才會掉下去,你這笨妖怪!」
夜行的隊伍依然浮在空中。喜藏以為自己會被大隊人馬淹沒,但夜行隊伍卻在眼前停住。唯獨一隻比小春還嬌小、外表像兒童的妖怪,隻身下到了喜藏家的院子裡。其他夜行成員,似乎都在上方看著。
「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你找了多久啊?!害得夜行完全都沒前進。」
「對啊,笨蛋小春!」
「呆子妖怪~」
「都是你啦,這麼小一隻。」
狐妖、貍妖與火車也從上方傳來奚落聲。仔細觀察,喜藏發現妖怪的身上都有種風塵僕僕的感覺,原本似乎都穿得漂漂亮亮的,眼下也白費了。
(真的花了不少精神找耶。)
喜藏依舊板著臉,但噗一聲笑了出來。夜行隊伍太過醒目,所以沒有擠進院子裡,不過仍在院子上方盤旋,於是只有喜藏家降下了耀眼的亮光。要是綾子這時候跑來怎麼辦……不知為何,喜藏一點也不擔心。來自夜行的小使者上拉袖小鬼(注9),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罵個沒完。
「哎呀,我這裡也有點事情嘛……就是……」
拉袖小鬼又揍了想找藉口的小春一拳。
「總之趕快歸隊吧。我先回去了。」
拉袖小鬼瞟了喜藏一眼,一面把捲起來的袖子往下拉,一面回到空中去了。
「你也不幫我一下,真無情耶。」小春總算爬了起來。「唉,沒救了……你這傢伙已經比妖怪更邪惡了。明明是人類,內心卻是妖怪。」小春做了個鬼臉。
「是你自己不像妖怪的吧。」
「是你自己不像人類的吧。」
「而且你還騙人。」
「我哪有騙……」
小春話還沒說完,喜藏就搶話道。
「被我說中了。」喜藏抬頭往上看。
(啊……笑啦!)
小春至今看過幾次喜藏似笑非笑的樣子,這次可是不折不扣的笑容。小春心想,「要是喜藏連笑起來都很可怕,那就真的沒救了」。他順著喜藏的視線看過去,發現與夜晚不相稱的耀眼光芒,正規律地朝四方飛散。
(夜行……)
小春心心念念的夜行隊伍,就近在咫尺。
「……喜藏。」
小春抬頭投以真摯的眼神,喜藏也回望。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語畢,他鞠了個躬。喜藏挑眉,以嘲諷的口氣說道:「聽不出來有感謝之意耶。」
「不行啦,都最後關頭了,你還這麼彆扭。再這樣下去,會被深雪討厭哦。」
「她哪會討厭我啊。我們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妹耶。」
小春目不轉睛地看著喜藏板著臉撂下這句話,開懷地笑了。
「你好像稍微有點人性了。這樣我也能安心回夜行去了。」
喜藏不像以前那樣,講些「誰要你這種傢伙擔心啊」之類的負氣話,沉默不語。
「怎麼啦,該不會已經覺得寂寞了吧?」
「寂寞的是你吧?」長了一張妖怪臉的人類,伸手揮開戳著他肚子的小孩。
「你說什麼呀。看看自己的臉吧,那副表情真是超~級寂寞的。」
「你這小鬼,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還有資格說別人。」
相似的兩人,到最後都還是那麼倔強。
(我怎麼可能承認自己會寂寞呢?)
(他都不肯老實說,我才不要先示弱呢。)
兩人異口同聲哼了一聲,又一起小小聲笑了出來。
「我很想告訴你,我還會再來看你,但你是人,我是妖怪,光明與黑暗本來就沒有交集。」
「你這隻米蟲,敢再來試試看。」
但小春無視這句話,莫可奈何般盤著手點頭道:
「只有深雪婚禮的時候我才來唷。我好想看看哥哥抱著妹妹哭的丟臉模樣。」
「我才不會哭咧,再說她應該過不了多久就可以舉行婚禮了。」
「深雪太可愛,很快就會嫁人,到時候你又是一個人了。很寂寞吧?」小春笑得更開心了。
「都要道別了,你就不能講點好聽的嗎?」喜藏嘆了口氣。
「那我把以前飼主的事講給你聽吧。」他清清喉嚨,正經地說:「以前提過,他是爛好人,雖然長相跟兇神惡煞差不多,卻是個怕寂寞又溫柔的人。唔,他人好到連妖怪都會愣住。他只要一笑,眼角就會出現皺紋,很有魅力。」
「他和你很像。」
喜藏露出古怪的表情說:「應該完全不像吧?」
「很像啊。彌彌子不也說過嗎?畢竟你們有血緣關係的嘛,怎麼可能不像?」
喜藏瞠目結舌。小春突然舉起一隻手指,閉起眼睛說:
「啊!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了!我在夜行時分心,是因為下面傳來懷念的味道,身體才會不由自主。也是因為前飼主的後代住在這裡,我才會被吸引,掉在這個奇妙地閃閃發光的地方。」
小春對著倒抽一口氣的喜藏,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笑道。
「我的前飼主如果是你老爸或爺爺,或許會是一段佳話,但很可惜,是你的曾祖父。
喜藏從未見過他,但是聽小春講起曾祖父的故事時,一直有股懷念的感覺。原來,祖父經常提到的那個「人很好,但少根筋」的曾祖父,並非遠在天上,而是在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
「那傢伙很溫柔。雖然他很怕寂寞,只有我可以依靠……他還說了很蠢的一番話,什麼頭可以給我,但希望我不要離開,害我根本沒辦法取他的頭。在那之前,我明明很討厭人類,卻很喜歡他——喜歡到連他的頭都沒辦法帶走。和喜藏根本是一個樣。」小春笑道。
「……聽了真不舒服。」喜藏說著,擺出到目前為止最厭惡的表情,搞得小春的笑容都僵了。
「不講就是了嘛。」小春做了個鬼臉。
「……我現在才發現,你的舌頭有點分叉耶。」
「因為我以前是貓又啊。那個時候耳朵和尾巴也會分叉。現在改當妖怪,但總不能連舌頭也拔掉吧。」小春笑道。
這時,他的頭上傳來了怒罵聲:
「小春,差不多了吧,我們可要丟下你先走囉。下次可不會再來接你!」
小春連忙輕巧一跳,跳上從夜行跌落時,曾經藏身的那棵杏樹上。
「再會啦!」他向喜藏揮揮手。喜藏也輕輕抬起手,微微上下擺動著。
「喜藏,你那樣是在招人來耶,反了反了。」小春發出開懷的笑聲,這次往上跳得
很高。喜藏視線跟過去,但小春已經消失在黑暗中,不見身影了。
「沒有反啊……」喜藏看著右手,喃喃說道。然後,他又招招手,沒有要趕人走,
也沒有要送人走。
「……他根本不懂別人的心情嘛。」
百鬼夜行的隊伍彎彎曲曲地蛇行,漸漸消失在夜空裡。失去亮光的庭院,又回復往日的寂靜,仍是一個昏暗的黑夜——剛才為止的情景,就像是幻夢一般。比百鬼夜行更熱鬧吵雜的一鬼夜行,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這時,就好像換班似地,一陣晚飯的美味香氣,伴隨著躂躂的腳步聲,往喜藏靠近。聽到絆倒的聲音後,喜藏露出苦笑。
(人家特地為你做的美味晚餐,你竟然不吃……真是笨蛋。)
在渾圓的黃色月亮照射下,已經融入黑夜的夜行隊伍,又突然閃過。喜藏抬頭看著月亮說:
「……再見了。」
他再一次招招手,露出了與聲音一樣溫暖的笑容。
注1:怨氣集結而成的女妖。
注2:江戶時代末期,主張幕府應奉還天皇實權、並且反對與外國通商,認為應該趕走外國人維持鎖國的一派想法。
注3:由手長的妖怪與腳長的妖怪所構成的雙人組合,經常是足長背著手長走。
注4:全身黑,佛一般的外形,兩眼會蹦出來嚇人。
注5:後腦勺多長了一個嘴巴,會以頭髮當觸手,用後腦的嘴進食。
注6:鬼魂附在上頭的面具妖怪。
注7:日本石川縣羽咋市一帶,戰國時代受到武將上衫謙信的攻擊、投海喪命的僧兵亡靈。會發出有如海鳴的聲音。
注8:狗嘴狼貌的天狗,住在各地的深山中,有人認為是山神的使者。
注9:傍晚時會一直從後面拉人家的袖子,但看不到其身影。
出版感言 妖異的人們 後藤龍二
l.氣宇恢宏
一個神秘的少年,從黑暗的天空裡跌了下來。
故事一開頭,異想天開的場景馬上就吸引了讀者的目光。屏息翻頁,少年掉到了古道具店的院子裡,捧著屁股大叫「痛痛痛痛痛……」,雖然悽慘卻很滑稽,讓人覺得親切又富人性。而且,名字竟然叫小春。
(怎麼會取這麼不相稱的名字?)
還沒空細想這些問題,古道具店的店主喜藏就出場了——一個「這麼可怕的長相,與任何妖魔鬼怪相比都絲毫不遜色」的男子。他的確是人類,來歷卻是個謎,比妖怪還詭異。
全書多次出現「意外啊意外」的故事進展,並非尋常的推理或預期心理能夠料中。謎樣的一人一鬼,徜徉在高手說書般的文體中,活靈活現地出現在你我眼前。
這一人一鬼的距離感,與江戶人特有的自律嚴謹、腼腆、處事的氣魄,以及內心再難受也要笑臉迎人等特質的交互作用下,呈現一番絕妙的風味。光是兩人間的對話,毫無疑問已是傑作。但作者看來並不屬家庭劇一派,她還在殘破的古道具店裡,不斷讓謎樣的人物與饒富個性的妖怪登場,衍生出更多的謎團與事件。
除了故事主線,還放入了幾條支線,這也是閱讀樂趣所在。真的是個給人奢侈享受的故事。
2.碑
「有笑,有淚,既有親切感又有張力,帶著些許另類,美極了!總之,故事裡的世界與文字,教我打從心底喜愛。」
這是我在評選時寫下的評語。適逢本書出版,我再次拜讀後,看到了喜藏的一句話,胸口再次熱了起來:
「這不就是在追求一種不確定能否實現的事物嗎……」
啊,我這才發現,這是一座青春之碑,上頭刻的是人們不改其志地朝夢想前進的故事。
這個故事裡沒有一個人是全然和藹可親的,每個人都有駭人之處。故事一開頭就給人詭異的感覺,對於一鬼之所以從夜行掉下來的謎團核心,也有深入的刻畫。愛恨、嫉妒、背叛、陰謀,這些一般人敬謝不敏的東西,作者都從正面一一切入,再讓它們靜靜地燃燒,成為「心底深處忘不了的東西」。
3.妖異!
「只要選擇眼前的幸福,無論是人的一生還是妖怪的一生,應該都會很快樂……」
尾聲,跨越了時空存活至今的大妖怪,這麼說道。作者應該想要描繪出,我們可能在安穩的日常生活中,忽視了某些重要的事情吧。
「夜行的隊伍,並不絢爛華麗、光彩奪目,也沒有災厄降臨的感覺。而是熱鬧得讓人好生豔慕的隊伍。」
這是作者筆下的百鬼夜行,我想,也正是她寫作背後的「底蘊」。她想寫的,不是以華麗的姿態登場的超級英雄,而是將市井小民與平常妖怪所面對的一切,他們的日常生活也好,超乎尋常的生活也罷,釋放到一個更加寬廣的世界裡。
「河童有群聚性,無論對一地有感情或是沒感情,都一樣是聚群而生的妖怪。」(妖艷的河童女頭目)
全書也充滿原本應該只是配角的妖怪們所講的好句子,讀來甚有樂趣。這些妖怪都令人敬畏,都很妖異,把主角吃掉都不奇怪。
不過,最妖異的,應該還是輕飄飄地突然從黑暗的天空中降臨的作者了!
(作家、二○○八年度JIVE小說大賞評選委員)
解說 東雅夫
妖怪小說不會賣。
備受期待的新銳作家剛要出道,我卻劈頭就說這種潑冷水般的話,心裡其實也很不好受。但是在過去——距今約十年前左右,二十世紀的日本,大家真的都這麼想。
在動漫的世界裡,有許多漫畫家創作跟妖怪有關的作品,比如說以《鬼太郎》系列作極負盛名的水木茂老先生,乃至於《潮與虎》的藤田和日郎都是。妖怪的動漫作品,粉絲已經多到足以自成一類了。
然而,在小說的領域中……在京極夏彥帶著《姑獲鳥之夏》(一九九四年)一書帥勁十足地出道、再發展為〈百鬼夜行〉系列作之前,一般人就連「妖怪小說」這樣的名稱,可能都不太知道。不過,京極流的妖怪小說,算是比較特異的妖怪「啓蒙」小說,因為他的作品立論在「沒有真的出現妖怪」之上(正因如此,他的異色推理作品才會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吧)。
至於妖怪與人類主人翁共同擔任主角的作品,一直要等到畠中惠的妖怪時代小說《娑婆氣》(二○○一年)一書獲頒第十三屆日本奇幻小說獎優秀獎、成為空前成功的高人氣系列作之後,市面上才漸漸出現。過去好長一段時間,幾乎沒有暢銷作可書。
後來呢?
近幾年,在日本各出版社舉辦的新人文學獎中,一直都有新銳作家以正統的妖怪小說獲獎,像是在第十五屆日本恐怖小說大獎中獲頒短篇獎的田邊青蛙作品《活屏風》(二○○八年),在第四屆達文西文學獎中獲頒大獎的朱野歸子作品《木天蓼潔子的貓魂》(二○一○年),以及第八屆「這本推理小說真厲害!」的遺珠黑馬,日前付梓的高橋由太作品《鬼魂本所深川事件帖御先來到江戶》(二○一○年)等等。這些作品都深受好評,對喜愛妖怪又愛看小說的人而言,最痛快的莫過於看到這種景況了,而且還在繼續發展中。
這些作品都認為,在妖怪中也有好妖怪與壞妖怪之分,好妖怪和人類主角結成搭檔(在娛樂的世界裡,「搭檔作品」是頗受歡迎的類別之一),或與壞妖怪對抗,或活躍於解開謎團,設定相當明快。
不過,這些妖怪骨子裡都是逍遙自在的性格,並不像過去的傳奇動作小說,又是肉身相搏,又是硬拚廝殺、血流如注。無論敵人或同伴,都帶有一種令人難以憎恨的特殊風格。這種特別之處,是妖怪討人喜歡的優點。
進入二十一世紀,這類作品呈現蓬勃發展,堪稱妖怪小說的復興時期。在這個背景下,又有一位令人注目的新作家登場。
二○○八年,《一鬼夜行》在第六屆JIVE小說大賞中獲頒大獎,小松艾梅兒小姐在做好萬全準備後,將本書付梓、正式出道。
順帶一提,在那之前,該大獎的得獎作品,最多只發到優秀獎。由此可以看出,作者與《一鬼夜行》,是受到何等高度的期待了。
讀了本書我才了解到,序章就已經以氣勢十足的描寫,緊緊抓住了讀者的心,讓人捨不得放手。這樣的安排,用在新銳作家的出道作中,相當適切。
在一個毛骨悚然的洞穴裡,大小兩個影子大眼瞪小眼,討論著「飼主的頭」這種令人備感威脅的話題,可謂是個妖氣沖天的序章。
但第一章的場景,卻又突然轉到主角小春從高高的天空中,突然跌到明治維新後不久的東京街上。那個時候,東京隨處仍看得到江戶時期的景物。這樣的開場,既出乎意料又逗趣,也給人一種全力往前奔馳的感覺。
小春掉落的地點,是本書的另一個主角——長相比妖怪還嚇人,心腸卻很好的青年(外表是中年模樣)喜藏所經營的古道具店院子裡。
小春的外表討人喜歡,還是個迷路找不到方法回去的少年,卻肆無忌憚,公然自稱是「大妖怪」。他那種旁若無人的言行,讓人難以討厭他的純樸感,以及有點超出正常程度的正義感。
相對的,喜藏的言行固然孤僻而不喜與人交際,背後卻似乎隱藏著什麼原因……。
故事以一高一矮的兩人,突然結成雙人搭檔的小春與喜藏為中心,逐步把各個頗具個性的次要角色拉進來,發展出一個異樣但充滿生氣、謎樣但充滿活力的故事。次要角色包括:以河童、天狗、貓又為首的妖怪陣營,以及牛肉鍋店(象徵文明開化的場所)的火鍋西施、喪夫的鄰居、以前似乎是喜藏好友的貧困畫家等人所構成的人類陣營。
順帶一提,故事舞台的明治初期,也是這樣一個時代:人們不假思索就大聲嚷嚷要追上西歐列強諸國的物質文明,因此,以會變身的妖怪為象徵的過往日本民俗與精神,都遭受到無情的蹂躧—人們輕蔑傳統,打算通通捨棄。
當時人們擅自認定,妖怪是迷信的產物,鬼怪是一種精神病的症狀,最後甚至還出現井上圓了之類令人困擾的啟蒙家老師。井上收集與幽靈、妖怪相關的龐大資料,片面指稱那些都是「心理作用」、「眼花」、「科學知識不足」所導致的,想要就此把那些東西終結。
結果,妖怪死光了嗎?
正好相反。
就像鐘擺一開始擺盪,就會左右大幅擺動一樣,進入明治三十年代後,不斷有年輕文人、學者或藝術家毅然而然挺身而出,對於痛斥妖怪的風潮表達抗議,揭開了還妖怪一個地位的序幕。
在最前線活躍的是作家柳田國男以及文豪泉鏡花。柳田國男著有在一○一○年即將滿百年的名著《遠野物語》,泉鏡花則寫了許多知名的怪談小說與妖怪戲曲,像是《高野聖》、《天守物語》等等。
鏡花在明治四十四年(一九一一年)於文藝刊物《新小說》三月號中,發表了一篇短篇小說(吉原新話),這個情節怪異的故事,描述的是一群喜歡妖怪的文人墨客,聚集在一場怪談會上,結果正牌的老妖婦也在現場。
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人類而已。我們的國度極其廣大,連你、你們的眼睛看不到、耳朵聽不到、心中想像不到的地方,都是我們的國度。
在你們空中飛翔的鳥兒,會在我們的腳下四處爬;水裡的魚會飛上天……還有戴著黑帽子的老鼠、穿著素袍(注1)的猴子、會記帳的狐狸,以及會生灶火的狗、會搗米的鼬鼠、會唱歌的蚯蚓、會跳舞的蛇……唔,這麼有趣的世界,不是你們的世界所能比得上的。
總之,老妖婦炫耀似地告訴眾人,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人類難以想像的世界——眼睛看不到、耳朵聽不到、連想像都不可得的異界——那是個廣大國度,各種奇形異狀的妖獸們開心在裡頭玩樂。
或許您已經察覺到,我引用的這段描繪妖獸姿態的生動文字,參考的正是「百鬼夜行」的畫卷中,參與祭典的妖怪模樣。本書的書名,也同樣源自於該畫卷。
《一鬼夜行》一書中,描繪了既詭異又迷人的世界,以及唯有生存於其中的妖怪,才具備的狂放不羈的妖怪精神,能夠引起讀者的共鳴。就這一點來說,《一鬼夜行》可說是將明治時代喜愛妖怪的文人們的氣概,傳承到了現代。
據我的了解,小松艾梅兒小姐對歷史小說很感興趣,特別到國學院大學攻讀日本近代史。因此,作者會在書中描寫的妖怪背後,隱約提及自江戶時代到明治時代的變遷過
程中正反兩面的現象,也就不足為奇。
我由衷期盼,小松艾梅兒小姐身為一個為傳統的妖怪小說開拓未來的出色人才,未來能夠投注更多心力,也能夠大顯身手。
二○一○年六月
(文選編輯家、怪談專門刊物《幽》總編輯)
注1:日本男用和服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