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你們這次幫了個大忙,下次再麻煩你們。」
妖怪全都跑出去後,小春才再進到屋裡,帶上門。長屋十分狹小,兩個大男人和一個小孩幾乎就擠滿整個房間了。這時,小春變成向外揮手,把同伴趕走。
「……這傢伙對待妖怪很過分耶。」
「難得這麼享受的說。」
「哪裡還有下次啊!」
外面雖然傳來嘰哩呱啦的抱怨聲,但妖怪並沒有要再進來的樣子。過了一陣子,就回復到原本的寧靜。
「唔,差不多就這樣囉。」
小春回頭看著靠在牆上、雙手抱胸的喜藏,突然露出爽朗的笑容。喜藏白了那個自豪的笑容一眼,彷彿在說「你根本什麼也沒做不是嗎?」但小春無視喜藏,再次接近正在嗚嗚呻吟、身體蜷成一團的男子。這次他輕輕戳了戳男子的背。
「喂,他們走了,你起來吧。」
小春一戳,男子馬上反應激烈地轉過身來,小聲呻吟道:「我要被殺了。」
但看到熟悉的臉,男子又睜大了眼睛。
「……喜藏?啊,真是意外。」
抬起頭來的男子,長相比喜藏要像人多了,給人一股親切感。只不過,他原本看起來清爽的單眼皮,已經因為淚水與冷汗而濕成一片,還腫腫的,這一點大扣分。
「喜藏……你怎麼在這裡?對了,這傢伙……」
男子再度慘叫:「他不是人」,急急拿枕頭蓋住了頭。
「欵~很少人只看我一眼,就知道我不是人耶。你真的很膽小。」
小春竊笑,但看到男子把身體縮得更緊,卻又苦笑道:
「你明明是男人,怎麼這麼沒用……唔,我不會殺你的啦,你放心。」
喜藏不可思議地問道:「不殺嗎?」
小春皺著眉道:「殺了他也沒什麼意思吧?他們這種膽怯的表情只有在活著的時候才看得到,留他們一條命,哪天還可以再看到那種丟人的表情。」
「這樣呀……」
「……你幹嘛一副好可惜的感覺啊!」
「你到底是誰!」神智總算恢復正常的男子,從枕頭下探出頭來叫道。
「吵死了。」
喜藏捂住了耳朵,臉上的厭惡感比昨晚還要嚴重。
「你們是什麼關係?朋友嗎?」
小春一問,其中一人回答「是啊」,另一人卻答道:「誰跟你是朋友。」
「喂……你這傢伙,說我不是你朋友,會不會太過分?」
「講話挺嗆的嘛……怎麼和剛才差那麼多?」
小春蹲了下來,盯著男子的臉看。男子嚇了一跳往後倒退,果然是外強中乾。小春每進一步,男子就退兩步,最後連碰都還沒碰到,就把他逼到了牆邊。喜藏在咯咯笑的小春身後,一如往常冷淡地說:
「這傢伙以前就是這樣,明明膽子很小,卻很愛面子。現在似乎還是沒變。」
「以前就認識,卻不被當成朋友呀?……真可悲耶你。」
「……哪有。」
男子不想要妖怪的同情,小聲嘟囔了一下。
「你再回嘴,我可要作祟囉。」
「我、我才不怕!」
「看不出來你不怕耶?」小春說道。看著男子臉色蒼白、聲音顫抖,小春差點笑出聲,但還是暗自忍住,裝出可怕的表情。
「還是你希望我吃了你呢?……你的身體這麼瘦,應該很難吃吧。不過,吃下肚還是可以補充一點力氣。」
「哇~」
「刨出你的眼珠子,拿來泡酒好了。耳朵就拿來火烤,鼻子就做成生鼻片。五臟嘛——」
「我、我不要!饒我一命!」男子跪地苦苦哀求小春。
「……這傢伙真的是壞蛋嗎?我怎麼覺得他只是個膽小鬼?」
喜藏點了點頭,低頭看著男子說:「是壞蛋沒錯。」
男子可憐兮兮,原本粗厚威嚴的眉毛也低垂著道:
「我問你……你到現在都沒有原諒我嗎?我知道錯了。」
小春抬頭看著喜藏說:
「要原諒他嗎?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事啦。」
「不原諒。」
小春盯著趴在榻榻米上的男子那張有如彩色木板畫般的臉,說道:「他說他不原諒你耶。反正他都明講了,我看你就別再跪了吧?」
即使小春這樣說,男子還是維持雙手貼地、低著頭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喜藏也同樣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男子。
「哎呀……突然有一種等等就要開始對罵的感覺……沒想到不用去花街,也可以看到這種好戲,太有趣啦!」小春拍手叫好道。
「哪裡有趣!」小春的上下同時傳來一樣的回答。
垂頭喪氣的男子,似乎因為飽受驚嚇而畏畏縮縮。這時,他突然抬頭盯著喜藏說:
「喜藏……你這是在報復我嗎?……那時候的事。」
喜藏稍稍收了收下巴。「為什麼?」男子喃喃說道,砰地用力敲了一下髒掉的榻榻米,滿臉懊惱。
「與其對我做這種事,何不直接生我的氣就好了?我要把錢還你你也不收,我要道歉你也不讓我道歉……你說我該怎麼做才好?你憋著不講,我怎麼會知道你的想法?」
唯獨小春以與現場氣氛完全不搭調的開朗聲音叫道:「還有誰比我更不懂這是什麼狀況……」
但兩人的對話還是沒有繼續。原本以無趣的眼神打量長屋內部的喜藏,第一次喊了男子的名字。
「彥次,你說錢?……虧你還自稱是我朋友,你根本什麼都不懂。我一直以為,所謂的朋友,應該永遠不會背叛對方才對。」
「喜藏……」
「都怪我年輕的時候太幼稚!」喜藏丟下這句話後,就獨自離開這個被妖怪搞得一團亂的屋子。叫彥次的男子頹喪地垂著頭,雙手還是一樣緊貼在地上。被喜藏丟下的小春覺得有些尷尬,抓抓臉頰說:
「……你這傢伙,到底對他做了什麼?剛才好像提到和錢有關?」
但無論小春輕聲詢問,或是威脅要作亂或把他吃掉,彥次都閉口不語。就在小春拿堅持不開口的彥次沒辦法,嘆了口氣正要離開時,
「……那傢伙一直都是一個人。」
彥次小聲說道。小春一轉頭,才發現彥次不知何時已經捧起了滾到楊楊米上、灑了一些的酒杯,直接仰頭大口大口地喝著。他喝得太猛,酒還從嘴角汩汩流出,又滑落到地上。
「……那傢伙一直都很倔強,雖然能言善道,但一碰到重要的事,就什麼也不講。不告訴我原因就算了,還命令我做這做那,我早就有些不舒服了。但你知道為什麼我還是聽他的話嗎?因為我們是兒時玩伴啊。」彥次淺笑道。
「那個時候也是這樣……他硬塞了一個盒子給我,要我幫他保管,說無論誰來要,都不能交給他。可是不管我怎麼問,他都不告訴我裡面裝的是什麼,我有些生氣,拜託人家幫忙怎麼會別那種態度?雖然他一直是這樣,但我當時的確有點火大。」
彥次又灌了幾口酒,說:「那時我自己也不太好過,還被畫畫師父逐出師門。」小春雖然聽不太懂,還是保持沉默,催促他講下去。
「雖然不能用自己不順當藉口,但是那傢伙一個女親戚來找我時,我竟然就把那個盒子給她了。她說,『那個盒子是很重要的東西,還是交給親人保管比較好。雖然你是他的兒時玩伴,但畢竟還是外人呀』……這話聽起來雖然難受,但她也沒說錯。而且,她還哭著說很擔心喜藏,我也只好把盒子交給她。」
彥次又小聲補充道,「而且真巧,她剛好也是個不錯的女人,所以就……」一副難以啟齒的口吻。
小春愕然道:
「你還真對女人沒有抵抗力啊……對了,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是那傢伙唯一坦誠以對的爺爺留下的財產。他們祖孫相依為命,爺爺為喜藏存了一筆錢。他留給喜藏的這筆鉅款,夠讓喜藏過活幾年了。我真的沒想到,他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裝在盒子裡交給我保管,也沒想到那麼好的女人竟然會想騙親戚的錢。」
彥次對著瞪大眼睛的小春點頭道:
「那女人是個小偷……而我在無意間成了她的幫兇。而且,那女人還拿了點錢給我,說是保管盒子的謝禮,我把錢拿去嫖妓花光了……這些錢原本都是那個盒子裡的,都是喜藏的錢。於是,友情就煙消雲散了。」彥次一口氣喝掉剩下的酒說道。
「哇,你比我想像的還糟糕咧。」小春笑著伸手指著彥次道:「真的是你的不對。」
彥次隨意躺在散亂著各種物品的榻榻米上,用大拇指不斷用力按著自己的眉間。
「……我告訴喜藏,我把盒子交給他的女性親戚之後,他臉色大變。我不斷追問之下,他才告訴我,他和親戚間因為爺爺的遺產起了齟齬……他只透露過這麼一點而已。我在他身邊那麼久,都不知道他和親戚起過摩擦。這要叫我怎麼辦呢……」
「你意思是,他什麼都沒講,所以是他的錯,你自己沒錯?」
彥次躺著說:「不是那樣的。」用力搖頭。他似乎已經醉得連頭底下有畫筆滾出來都沒發現。
「當然是一無所知的我錯了。」
知道來龍去脈之後,彥次連忙質問喜藏的親戚,吵到最後總算才把錢拿回來,但不是全部,因為已經花掉三分之一了。喜藏的親戚既沒錢又不講情分,再找他們也沒什麼意義,於是彥次放棄了,接著去找喜藏要把拿回來的錢還他,不夠的部分日後一定會還,還向他道歉。只是,喜藏卻完全不聽他的話,也不收那些錢。無論講什麼,他都沉默不答腔,只說了一句「連你都這樣……」而已。
後來,喜藏就再也不和彥次講話了。過了五年,到現在他還是不肯收那些錢。彥次咬著沾了酒而變濕的嘴唇道:「他想講的應該是,連我都背叛他吧。」
「連你都?意思是還有別人嗎?」
「那傢伙的父母也都拋棄了他——」彥次垮著臉,似乎也感到很難受。
「拋棄他離家出走的母親,另有丈夫與孩子。父親也是,老是不在家,也不工作,最後連人都不見了。照顧他的爺爺也死了,應該伸出援手幫助他的親戚又騙走了他的錢……很慘吧?而且又被我給……」彥次的嘴邊露出自嘲的笑容。
「雖然我絕對沒有背叛他的意思,但對他而雷,就跟真的被我背叛一樣啊。」
挾著酒勁愈講愈多的彥次,突然閉上了紅通通的眼睛。小春撿起彥次身旁的筆,夾在嘴和鼻子中間。
(真是的……)
小春不斷眨著眼,抬頭看著粗糙低矮的天花板。
丟下睡著的彥次,小春跑去追喜藏,兩人間的距離肯定拉開了。路上又有行人走動,小春不能冒險發動藍色眼睛來搜尋,只好微微抽動鼻子,邊碎步疾走邊靠味道來判斷了,最後在靠近私娼街的小河發現喜藏的背影,才停下了腳步。喜藏的和服似乎在彥次家沾到了染料,他正彎腰清洗衣襬。小春刻意發出腳步聲逐步靠近,看著剛擰好衣襬、直起身子的喜藏。
(這傢伙再怎麼堅強,或多或少還是有沮喪的時候吧。)
喜藏卻抖著肩膀笑道:「剛才太過癮啦。」
「喂,喂,如果是別的妖怪,搞不好早就一口把那個男的吃掉了喔?!」
「我還真想看看。」
身為妖怪的小春,很訝異喜藏會說出這種話。
「好啦,我們快到下一個地方去吧。」
喜藏往與來時路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小春歪著頭問道:「不是要回去了?」
「我說過只有一個無法原諒的傢伙嗎?還有很多呢。」
望著走遠的喜藏背影,從百鬼夜行中脫隊的妖怪自言自語道:
「……才一陣子沒來,人類的性格已經變得這麼差啦?」
就在他發呆的時候,喜藏已經快步走進私娼區一條熱鬧的街道裡了。小春連忙跑著追上喜藏。
(唔,個性再怎麼差,和妖怪比起來也不算什麼。壞蛋的附近應該會有妖怪,我還是暫且跟著他,比較明智。)
這時的小春還不知道,他這樣想根本就是大錯特錯。
又過了一個半時辰,
「接下來要去哪……」
小春搖搖晃晃地走著,已經陷入半自暴自棄的狀態了。本來以為,只要借用妖怪的力量,對兩三個人作祟就很多了——這種想法實在太過天真。
「喂……這裡真的有壞蛋嗎?」彥次下一站是隔壁鎮一個充滿活力的道場。透著窗格看著那些汗如雨下拚命揮舞木劍的人,小春問道。
「你不是大妖怪嗎?應該不必問就知道吧?」
「這、這還用說!」
小春三兩下就中了激將法,開始專心往左右擺手,操縱起道場裡的十七個人。有人拿著木劍不停轉圈,有人玩起你推我、我推你的遊戲,有人對著天花板一直刺……這些人被玩弄成這種滑稽的模樣好一陣子後,喜藏總算感到滿足而離開。但他沒打算回家,只是快步走著說:「接下來去傘店」。到傘店作亂後,他又帶小春到茶具店去。接著是紙行、餐館,然後又跑去糰子店……
「……喂,還有不能原諒的傢伙嗎?」
「還很多。」
喜藏講完後,又帶著小春去了好多地方。去找彥次的時候,小春動員了那一帶的許多妖怪,但後來喜藏帶他去的地方都沒有什麼妖怪,全是一些平靜得不得了的地方。這些地方的人都是生氣勃勃、歌頌人生的傢伙,根本不是妖怪會喜歡的壞蛋。因此,每個地方都看不到什麼妖怪。如果在晚上,或許還找得到幾隻,但是在大中午的人又多,想找到像小春這樣大刺刺現身的妖怪實在很難。結果,小春幾乎找不到幫手,只好自己一個人對那麼多的人惡作劇。
(這樣下去,我根本問不到與夜行有關的消息。)
一開始在彥次家碰到的妖怪,幾乎一無所知。但小春沒放在心上,想著再多找幾家,總會有誰知道關於夜行的事——但他的期待落空了。他這麼做,哪裡是為了報答喜藏?只是為了探聽夜行的消息,順便發洩一下。但是再這樣下去,可就真的會變成「妖怪報恩」這種蠢故事了。
(我絕對不容許這樣的事發生!)
但出於妖怪的自尊,他又不能厚著臉皮撒手不幹。面對遲遲不願結束的喜藏,他只能氣若游絲地問道,,「再來去哪裡……」他們的第十三站是一戶農家,小春嚇人的梗差不多也要用光了。離開農家的路上,有塊整片的田地,不見一戶店家、寺廟或屋舍,除了他們倆,再也沒有住何人。一片單調掃興的景色,除了田地,大概也只剩柳樹。緩緩往右彎成半圓形的道路盡頭是一座橋,過了橋就是喜藏住的那條聚集許多商家的大路起點。但是,走在前頭的男子,到底會不會乖乖回家去呢?小春害怕得全身發抖。
「唔,我看差不多了吧。」
喜藏那張臭臉訕笑著,滿足地點點頭。雖然還不到最壞的狀況,但喜藏的態度還是讓小春覺得不舒服:心裡也有些沒想通的疑惑。不知道是哪來的烏鴉,嘎嘎地叫著。
「我問你……」小春以快要累垮的聲音問道:「是我多心嗎?我怎麼覺得今天好像被你耍著玩啊?」接著他又呻吟道:「應該是我多心吧?」
喜藏不管啪躂啪躂走著的小春,悶著頭往前走。
「不是你多心。」
「啊?」
「今天我們去的地方,有些我也是第一次去。根本沒什麼我不能原諒的人。」
小春以為自己聽錯了,跑到喜藏身邊抬頭看著他的臉。
「今天真是愉快。」生得一副妖怪臉的人類,露出了喜孜孜的表情。
……我被耍了。
「……居然有這麼帶種的人類,敢騙妖怪——不,你根本就是個……!」小春低聲道:「外表是人類的妖怪。」然後忍不住大聲咆哮。難怪找不到妖怪!喜藏故意帶小春去一些看起來不會有壞蛋的平靜場所!妖怪當然不願意被妖怪騙,但是相較之下,被人類騙更是丟臉!如果這件事被別的妖怪知道了,不知道會被笑得多慘。小春在快到橋的路上蹲了下來,咬牙切齒道:
「混帳……害我白做那麼多事!」
兩人出門時,天空中高掛的太陽已經整個沉入西方。如果是在這個時刻出門作祟的話,也不至於累成那樣!小春恨恨地抬頭看喜藏,卻發現背影在遙遠的前方。他早就丟下小春快速朝著橋邁出步伐了。喜藏的腳步很快,身材比較矮小、手腳也比較短的小春,光是要跟上就夠吃力了,這一點也讓小春很生氣。
(可惡,我是不是該放棄跟著他?)
就在小春打算停下腳步時,
咕嚕嚕……
咕嚕咕嚕咕嚕嚕。
小春的肚子在安靜無聲的那一帶大聲叫了起來。他邊跑近稍微放慢腳步的喜藏,邊喊道:「……你真是個讓人火大的傢伙。但我年紀比你大,還是讓著你一點吧。」飢餓使得小春的想法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毫不客氣說:「我們趕快回去吃飯吧。」
「你說錯了吧?應該要說『請您煮飯給我吃』吧?」
喜藏挑著眉,再次加快腳步,邊嘆了口氣。
(……竟然沒講「不許跟著我」?)
喜藏出乎意料的發言讓小春有些訝異,但小春馬上就喔呵呵地笑了出來。
「……我,想吃生魚片。」
喜藏瞪了他一眼,說:「你到底有沒有在聽人講話啊?」但慢了幾步的小春當做耳邊風,哼著輕快的曲調。哼著哼著,遺突然輕巧地跳到橋的綠色欄杆上。他在細細的欄杆上踮著腳,好像在跳舞一樣。
「你要是掉下去,我可不會救你。」
但小春仍然哼著歌。喜藏覺得不可思議,小春到底為什麼那麼開心?一聽到小春亂哼的歌裡不斷出現各種食物,就明白小春有飯可吃就很高興。這隻妖怪最關心的似乎就是吃的。
「如果不給他飯吃,他就會離開嗎?」喜藏心裡正這麼想著的時候,
「哇!」
背後傳來驚慌的叫聲,以及令人不快的啪嚓一聲。回頭一看,剛好看到正後方妖怪消失的那一瞬間。喜藏咂著嘴心想,「他一定是得意忘形踩空了」,急急往欄杆奔去。小春剛才走過的地方,已經崩毀。
(掉下去了……嗎?)
但剛才沒傳來水聲。喜藏凝視著漆黑的河面,看不出什麼變化。他探出身子再仔細察看,一陣風輕輕吹過,喜藏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好不容易找到單手抓住毀壞的欄杆、眼看就要掉到河裡的小春,才鬆了口氣。他說:「原來你在這啊,怎麼不出聲?」
小春只是不斷眨著眼睛。「……你在幹什麼?」
「啊?」
「還不快拉我上去!」
喜藏伸手上下晃動接住小春的手。
回到橋上後,喜藏走到小春摔落處的一步前,摸摸嚴重變形的欄杆。看不出原本有什麼傷痕,也沒有腐朽。欄杆的基座舊歸舊,看起來仍然很牢固。他也悄悄握住沒有崩毀的部分,感覺不出有什麼異狀。
(……怎麼回事?)
喜藏想起視線掃過河面的時候,好像有什麼發光的東西,但一眨眼就不見了。
「……小春。」
背後傳來微小的聲音,喜藏東張西望環顧四周,看著出聲的人。雖然光線微弱,還是看得出他臉上紅紅的。喜藏歪著脖子道:
「你說什麼?」
「我剛說……小春……我的名字,叫做小春!」
喜藏對著原本囉囉唆唆到現在才明講的妖怪說:
「你不是說什麼『我的名字不能告訴人類』?」
喜藏瞇眼看著小春,不明白為什麼他突然想說出自己的名字。小春閃避喜藏的視線
「妖怪和人類不同,很講究禮節與情分。我們可不會失禮到欠人家情分不還。」
意興闌珊地講完後,小春稍稍鞠了個躬。
(怪傢伙。)
喜藏面不改色,內心卻十分驚訝。
「……你是冬天生的嗎?」
小春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親切,是個和妖怪很不搭的名字。這一點讓喜藏有些在意。「誰知道?」小春搔搔臉裝傻。「關於出生或是取名字,我都不清楚。我的名字和出生的季節一點關係也沒有——難道你是在『喜』樂的儲『藏』室裡出生的嗎?」
「那是什麼儲藏室啊!」
「還好不是叫笑藏或是柔藏什麼的,根本一點都不像你。」
名字跟本人不搭的喜藏有自知之明,哼一聲表示無聊後,再次邁步向前。
「……名字這種東西,隨便啦。」
小春在喜藏後面追著,斬釘截鐵道:「我覺得你說的不對。」
「名字這種東西,出乎意料地重要。要是把名字告訴別人,就等於把靈魂的名字告訴別人。名字太奇怪的話,成何體統。」
喜藏哈哈笑了幾聲,以邪惡的眼神看著跟在身邊的小春道:
「所以你才猶豫要不要報姓名嗎?這麼說來,你剛才還是乾脆地把名字告訴我了嘛。」
「……我說過妖怪很重禮節和情分啊,」小春把雙手搭在後腦勺上,抬頭挺胸說:
「受了別人的恩情,我們一定會記住。」
「跟人類不同,是吧。」
小妖怪臭屁地點點頭說:「沒錯!」
喜藏滿臉苦笑。「如果是這樣,我應該會喜歡妖怪遠勝過人類。」
小春放下搭在後腦勺的手,凝視著喜藏道:「你朋友很少吧?」
喜藏嗤之以鼻:「我才不需要那種東西。」
小春露出認真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以既非嘲弄也非憐憫的口氣喃喃說道:「真是個寂寞的傢伙呀。」他又看了看面不改色的喜藏說:「你果然是——不不不,應該說,沒想到你真的是……」
小春欲言又止,噤口不語。
「是什麼?」喜藏困惑地問道,但最後小春什麼也沒說。
儘管喜藏很在意小春到底想講什麼,但就在你一言我一語說著無聊話時,已經到家了。才剛到家,妖怪一下吵著要吃飯,一下吵著要洗澡,喜藏根本無暇思考。等到喜藏在鼾聲吵死人的小春一段距離外的地方,鋪好被子鑽進去,馬上就忘記這件事了。
結果,一直到黎明降臨、東方出現魚肚白為止,喜藏都沒有醒來過。躺在榻榻米上的小春,斜瞅著動也不動的喜藏苦笑道:
「……睡得這麼熟,不要緊嗎?可能會有妖怪來作祟或殺你喔。」
其實,昨晚小春也是裝睡。發現這個男人摸了自己的頭之後手足無措,小春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來。昨天喜藏睡著後,小春還跑到店頭,與寄生在老東西上的付喪种以及附近的妖怪悄悄聊天。和今晚一樣,喜藏熟睡得連呼也沒打,像個死人似的。
「哎呀呀,真少見吶,這傢伙平常總是很淺眠耶。想必今天做了很累的事情吧。」
一個雙髻鯊頭人身的女妖怪看了小春一眼道:「一定是因為壞心的偽妖怪給他出了什麼難題吧。」
回想起這一天,小春露出生氣的表情說,「是他硬給我出難題吧。再說,我一點都
不壞心,也不是偽妖怪!」
「……依我之見,不壞心的妖怪,稱不上是妖怪吧?」
一隻叫做手之目(注6)很像無臉怪的妖怪這樣說道,小春頓時啞口無言。小春這副模樣,讓喜藏入睡後才現身的妖怪們都嗤嗤地笑著。笑聲喧鬧,但起居室右側的喜藏,連眉毛也沒動,照樣睡他的。
「唔……明明有妖怪在,這男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我還真沒見過這男的驚嚇或害怕的樣子呢。」
「也沒看他睡這麼熟過。乾脆趁今天報平日的仇好了。」
「平日的仇?他對你們做了什麼嗎?」小春指向喜藏。
妖怪異口同聲答道:「這裡妖怪這麼多,可是這傢伙實在太恐怖了,我們一直都沒機作怪整他。」
「……你們也太丟臉了吧。明明是自己不行,還推到人類身上。再說,趁人家睡著的時候作怪實在很沒有妖怪氣概耶,還是不要吧?」一樣躺著的小春連頭也沒回,向在背後騷動的同伴說道。
「你這個新來的,有什麼資格說我們?」
一反木綿(注7)啐了一口,表達他的不滿。
「你才剛來一天對吧?你這妖怪有點名氣又怎麼樣,跩什麼?」
「說實話,我真沒想到那個妖怪竟然是這種小毛頭。」
和彥次家裡一樣,妖怪們不停抱怨。
「我說……」
出聲的是待在店裡最不起眼角落的硯台精。外形是硯台,但為人瀟灑風流,個性和善。昨晚也是,只有他沒笑小春,聽小春把話講完。
「對睡著的傢伙作怪沒什麼意思,他根本一點都不怕吧。」
「……我很清楚。我八年前就在這了,妖怪都不想靠近這裡。」
硯台精呆呆看著喜藏的臉,嘆了口氣。
「明明是古道具店,這裡的妖怪可真乖巧啊,雖然嘴上是很會說啦……」
「哼,偽妖怪憑什麼這樣講我們?」長得像雙髻鯊的妖怪瞪著小春道。
「就因為他是『偽妖怪』,才會講這種話吧?」
「算你聰明,手之目。被夜行隊伍甩掉的傢伙,碰到像我們這種厲害妖怪,當然會想要嘴硬一下。」
小春轉頭看著這些吵吵鬧鬧口出惡言圍攻自己的傢伙,苦笑道:
「你們嘴上功夫還真了得耶……少說話,多作怪吧。」
「想作怪也沒辦法……幾年前還有妖怪想對這傢伙作祟,結果下場都很慘。」硯台精把手插在筆直的腰上,小聲說道。
「壺怪想嚇這傢伙,被他丟到地上摔破;火盆怪被他賣給一個詭異的客人。座敷童子(注8)在他面前現身,他卻說『哪裡來的小鬼』,拎著座敷童子的脖子一把攆出去。座敷童子太難過浪跡天涯去了,到現在都沒回來。還有很多妖怪試過,不過傳說誰對他下手,反而會被詛咒。」
小春瞧著睡死的喜藏笑道:「你名氣還挺大的嘛。」突然好像想到什麼似的,看著硯台精說:「你從很久以前就認識這傢伙了?」
「是啊。」
「我有事想問你。」小春起身,端正坐好,正經八百地對硯台精說:「今天一整天,我好幾次想直接問他本人,卻問不出口。對這傢伙來說,恐怕是個天大的祕密。」
他看著喜藏的眼神十分認真,周圍的妖怪都不由得安靜下來。硯台精也嚴肅以待,點頭要小春快問。
「……這傢伙真的是人類嗎?」
注1:相當於現在的早上六點。
注2:橫寬九尺(約二點七公尺)、縱深二間(約三點六公尺)的屋子,是江戶時代最狹小的住宅大小。後直接用於形容簡陋的住處。
注3:在戰爭中落敗,逃走苟且偷生的武士。
注4:剛砍下來,還很新鮮的人頭。也用於指稱類似於飛頭蠻,可獨立活動的頭顱。
注5:趁人不在或趁人熟睡,攀爬在天花板上,伸出長舌舔天花板、留下痕跡的妖怪。
注6:大手上長著眼睛的妖怪。
注7:一反木綿是一種棉花妖怪,會纏住人的脖子或悶住人的臉,使人窒息而死。
注8:日本的一種福神,會以小孩子的外形停留在家中,有助於家中興旺。
第三章 牡丹餅的滋味
(一點也不可怕……)
喜藏在顧店的空檔,啪啦啪啦翻著一位浮世繪畫家鳥山石燕的作品《畫圖百鬼夜行》。雖然標題是百鬼夜行,畫的卻不是妖怪魚貫排成一列的樣子,而是一個個畫出河童、天狗、貓又等妖怪。喜藏的感覺是,很多妖怪看起來都不可怕,反而很滑稽。
(曾祖父到底是覺得這東西哪裡有意思呀?)
在存放帳簿的櫥子裡,放著幾本據說是曾祖父以前收集來的妖怪書籍。小時候,祖父曾經讀給自己聽,但喜藏沒想到,現在已經是大人了,竟然還會有拿起來細讀的一天。這些畫卷與圖畫把妖怪畫得很清楚,但是喜藏愈看愈覺得,和家裡那些正牌的妖怪根本不像,他愈看愈不能接受。如果百鬼夜行指的是妖怪一個接著一個遊行,那麼在喜藏家裡的妖怪,大概是不知不覺間從不知道什麼地方聚集來的吧。這幾天,喜藏總算完全了解到,妖怪是像蟲子一般的東西。
「因為你這裡是古道具店啊!」側躺在店面與住家交界的緣廊上的小春,一臉無辜道:「如果一隻妖怪也沒有,才奇怪吧!」
不管喜藏怎麼罵他、踢他,他仍然動也不動,躺了兩個時辰。小春到來已經過了六天,那張嘴還是一樣犀利,只要喜藏揶揄他「你這隻妖怪還真閒吶!」他就不認輸地回嘴「你這個老闆還真閒吶!」但小春說得沒錯,根本沒客人上門,所以喜藏無話可說。
「虧我還特地幫你來招客人。」小春稍稍招了招手。
「但是你也趕走了客人不是嗎?」
伸手招客也就罷了,小春也時常往外揮手,把客人趕走。
「因為那是我的專長呀。」妖怪大模大樣地說。
「你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對吧。」喜藏轉過頭來瞪著他道。小春的肚子咕嚕咕嚕叫了幾聲,像是在回答喜藏一樣。
「……我知道你是什麼妖怪了。你是餓死鬼對吧!你會用自己的飢餓感也讓別人覺得肚子餓,你是嘴饞妖怪!」
幾天下來,喜藏對妖怪的了解增加不少。
「才不是呢!再說我也不算很會吃吧?這已經很客氣了。」
「米一次就吃掉半升,味噌湯喝了一整鍋還說不夠,你哪裡客氣了啊?」
喜藏每天都默默工作,也不到外面玩,踏實地過著日子。如果只是多個孩子在家裡吃飯,照理說不至於讓生活窘迫。但不過是一個小春,食量卻超過一個大人,喜藏的生活很快就會受到不安感的威脅。好多次想把小春趕走,要是醒著的時候趕不走,就趁他睡著的時候……喜藏曾這樣想過,但他不知道的是,只要看到一隻妖怪,附近就會有五隻十隻妖怪。
例如,三天前深夜發生的那件事。喜藏悄悄把手伸向睡著的小春,但是還沒碰到他的身體,就先摸到從天花板啪嗒啪嗒垂下、黏膩膩的思心綠色液體。喜藏心想,那我先在遠一點的地方觀察,於是盤腿坐在被子上,定神看著小春。誰知道,喜藏盯著小春看,卻一直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視線的主人不是正落入夢鄉的小春,那到底是誰?喜藏張望環顧整個房間——那扇紙拉門上有一堆眼睛,全都在看著喜藏?!
「真噁心,」喜藏把紙拉門取下來,說道:「把你燒了。」這時,原本沒有顏色的紙拉門開始發青,抽噎地哭著求喜藏饒他一命。這似乎是一種叫「目目連」的妖怪。
「燒掉他太殘忍了。」擺在店頭好久都沒人買的硯台精跑來責備喜藏。
「你也想想妖怪的心情吧!」脖子好長的長頸妖也斥責道。
「你怎麼這麼沒肚量呢?」
「你這個硯台懂什麼?有空在這裡說三道四,怎麼不快點找人把你買走?」
「……都是你沒把我保養好才沒人買。看你那張哭喪臉,就知道個性有多差!」
「……硯台就乖乖磨墨就好,怎麼在這裡亂插嘴!」
「要磨你就磨啊!」
「喂喂喂,不要再吵了……」
看不下去的長頸妖跳出來勸架時,
「飯還沒煮好嗎?我好餓啊。」小春講完夢話後,一面發出呼呼的打呼聲,肚子還一面咕嚕咕嚕地叫著。看到小春無憂無慮的幼小身影,喜藏突然詞窮。
如今,過了幾天,小春還是懶洋洋地躺在那兒。喜藏問道:「你都沒事好做嗎?」
「雖然看起來我只是躺著,其實我收集到不少情報,對吧?!」
小春的頭往上下左右轉來轉去,好像在徵求誰的認同,似乎是他的同夥。喜藏大白天能清楚看見的,也只有硯台精與三眼少年而已。據小春的說法,這裡到處都有他的夥伴。
「什麼情報不情報的,我看你根本什麼也沒收集到,全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吧?」喜藏不屑地說道。
「出乎意料,情報這種東西,就是從看起來無關緊要的消息中得到的。所以一定要四處詢問,才能找到真正的情報。」
「那你說出來聽聽啊。」喜藏冷淡道。小春講的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不是那回事。他其實根本不想聽,但小春和妖怪的交談,自然而然就傳進了他的耳裡。聽著聽著,他確定都是一些沒營養的對話,愈聽愈覺得索然無味。
「小春,小春。你知道一種叫鐵道的東西嗎?聽說可以用鐵做的長車子,載著很多人跑耶……它究竟是怎麼跑的?」
「什麼,你不知道嗎?它不是有輪子嗎?輪子裡頭躲著人,這些人出力一圈一圈轉動車輪往前滾動呀!」
「……他們不會頭昏眼花嗎?」
「每隔一站就會換人呀。趁著乘客上下車的時候,偷偷換班的。」
「……但這樣會頭昏眼花吧?而且也很累吧?」
「他們就是想載人在鐵道上跑呀,就算頭昏眼花或疲累,也在所不惜!」
「這樣呀……明明是人類,沒想到具備如此令人敬佩的毅力。」
「其實不能叫鐵道,應該叫人道才對,說真的。」
不經意地聽著小春和妖怪間這種愚蠢的對話,喜藏只覺得想哭。
「明明都開化五年了……怎麼還用這麼磨磨蹭蹭的方法?」
喜藏覺得頭好痛,伸手在頭的上方揮了揮,結果傳來哇的一聲,伴隨著咚的一聲。喜藏心想:「怎麼又來了?」不覺耐煩了起來。「妖怪一隻一隻跑來,卻沒有半個客人上門。」小春說:「那是因為你長相和個性都很糟啊。」喜藏擺出更兇狠的眼神說:
「妖怪憑什麼說我!」
「我才不管什麼文明開不開化,如果以為這樣我們妖怪會消失無蹤,這種見識也太淺薄了。我們不但不會消失,還會愈來愈多。人類要是瞧不起老舊的東西,未來一定會得到報應。怕了吧你?」小春竊笑道。
喜藏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你這什麼意思?」
「你講的或許是對的。野獸也是,一旦巢穴遭人奪走,就會跑到村子裡來。妖怪應該也是這樣吧?」
「真沒勁,」聽到喜藏的口氣這麼冷靜,小春喃喃說道。「你就不能再憤怒一點,或是再害怕一點嗎?……無聊死了無聊死——了!」
小春倏地起身,把頭髮抓得亂蓬蓬的。喜藏早就習慣於妖怪的變化,無論看到什麼都不為所動。雖然他一開始就不會像彥次或其他人那樣,直接表現出驚訝或害怕的樣子,眼睛倒是睜得比現在還大一點。
「你會禿頭哦。我根本不覺得生氣也不覺得害怕,你白費心機了。」
妖怪雖然給人怪異的感覺,但那只是外形……小春心裡根本就是個小孩子,一點也不可怕。喜藏對妖怪的認知,跟世人大不相同。
「哎!你真的是個讓妖怪束手無策的傢伙!」
自從到這裡之後,小春漸漸失去了「大妖怪」的自信心。他瞪著喜藏恨恨地想道:「都是這個長相比自己還像妖怪的男子害的!」沒想到,喜藏回瞪的眼神比他還可怕,嚇到了他。
察覺此事的喜藏嗤笑道:「妖怪竟然還會怕人,這樣還有資格當妖怪嗎?」
「可是你真的比妖怪還可怕嘛!不是我沒資格當妖怪,是你沒資格當人吧!」
「明明膽子很小,還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喜藏低聲說道。「今天的午餐本來打算在外面吃的,不過……」
(……還是丟下他自己去好了。)
看了小春的樣子,喜藏做了這個決定。
「這就是牛肉鍋呀?」小春問道。
料理在熱湯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熱騰騰的蒸氣把小春薰得滿臉通紅。喜藏盤著腿,與弓起一條腿的小春面對面坐著,中間是兩個上頭擺著平底鐵鍋的炭爐。
「我本來以為是更像牛一點或更像熊一點的東西。」
小春似乎是看到店門外一支旗子上大大寫著「牛屋熊坂」的紅字。門口擺旗幟的牛肉鍋店看起來比較高級,但這裡的價位又便宜得連平民也消費得起,再加上許多年輕女服務生,因此每天客人絡繹不絕,也就不足為奇。
牛肉鍋跟現在的壽喜燒差不了多少,但那時候的牛肉鍋主流是用烤的而不是用煮的,為了去除肉腥味,還會加上大量濃濃的味噌。不過,這家店的鍋是東京較少見的類型,用稀釋過的醬油、味醂、糖當作醬汁烹煮的牛肉鍋,賣點在於新鮮的牛肉。喜藏點的是普通大小的牛肉鍋與小麥飯各兩份。先把裝在盤子裡的厚片牛肉稍微炒過後,加進切成五分的蔥,快速煎一下,再加進醬汁一起熬煮。煮著煮著,就會飄散出醬油、砂糖以及油脂的香味。難以抗拒的小春,露出喜悅的表情緊握著筷子。
一開始,小春拿筷子的方式奇怪得令人瞠目結舌,才幾天時間,就變得有模有樣,不再像原來那麼離譜,把兩根筷子握成一根來用了。喜藏曾經教他,筷子不是這樣拿,小春抱怨了半天,沒想到後來每次吃飯,他拿筷子都比上次進步一點。喜藏很訝異,以為小春用了什麼妖術,在今天要出發到牛肉鍋店前,喜藏才發現,小春自己偷偷躲在廚房練習拿筷子。本來喜藏已經決定丟下小春獨自前來,但看到小春拚命練習的樣子,想法又改變了。他大概一個月會來熊坂兩次左右,這次他告訴自己,帶妖怪吃牛肉鍋這輩子僅此一次,便邀小春一同外出。
小春用筷子夾了滿滿的牛肉與蔬菜,直接就往嘴裡送,結果大叫一聲:「好燙!」痛苦地扭著身體,滿臉漲紅,但還是吞了下去。愕然的喜藏告訴他:「肉又不會跑掉,你等涼了再吃啊。」小春卻回他一句:「只要經過一百年,就算是鍋子也會長腳跑掉的。」講歸講,小春還是聽進喜藏的忠告,等涼一點才伸手去夾。
「……好吃!」
這次小春只夾了一點,還吹涼了才吃,結果牛肉鍋好吃到讓他直咂嘴。在小春等肉涼時,喜藏自己的份幾乎都吃完了,這時正在熱氣消散的鍋子裡夾剩下的蔥,邊壞心地想著:「不如在家裡也煮個熱滾滾的味噌湯假裝牛肉鍋好了。」
好不容易全都吃完後,小春說了聲:「謝謝招待」,放下了筷子。
「啊,真好吃……不過,人類明明到不久之前還禁止吃野獸的肉,態度改變得可真快。」小春環視生意興隆的店裡,以猖狂的口吻說道,好像自己是個隱居老人一樣。
「也不算普及。還有很多人認為,吃野獸的肉會弄髒他們的嘴。」
雖然已經過了必須以〈藥食〉或是〈山鯨(注1)〉為名私下吃獸肉的江戶時代,畢竟長久以來都把牛肉視為不能吃的東西,大家無法一下就接受。甚至經過牛肉鍋店前還有人會捏著鼻子、皺著眉頭。五年前,剛開始有人吃牛時,還曾經鬧過令人啼笑皆非的事:為了不讓牛死後作祟,還從寺廟請來和尚替牛做法事。
「魚明明就可以生吃啊。以前連狗也能吃的……我真搞不懂人類是怎麼分的。狗啦魚啦豬啦牛啦,有什麼不同嗎?」
喜藏不知道這些動物有什麼不同,就隨口回答小春:「只要不是人,什麼都能吃。」小春點頭道,「原來如此。」但脫口而出的喜藏反倒覺得好像不太對,眉頭又一如往常皺了起來。這讓他原本就很嚇人的臉,又變得更兇惡,其他客人原本還熱熱鬧鬧地在鍋子裡夾東西吃,好像也安靜了下來。這時……
「哎呀,喜藏先生,歡迎光臨,很感謝您經常光顧。」一個輕快的說話聲在店內響起,周遭的空氣也跟著緩和下來。但喜藏的反應跟周遭其他人相反,他的身體和表情都僵硬了。小春不知道喜藏為何會這樣,轉頭去看聲音的來源,看到一個十五、六歲左右的女孩,露出笑容從後方往這裡走來。身上全白的異國風圍裙,以及插在髮梢的山茶花小簪,都很適合她,是個眼睛有些細長但炯炯有神的可愛女孩。女孩看到小春,訝異地發出啊的一聲道:
「我還是第一次看您攜伴前來呢。這位是?」
聽了女孩的問題,喜藏沉默了一會兒:「是親戚。」小春拚命忍住不笑出來,但實在太難做到,臉上掛滿了笑意。喜藏以金剛力士般的嚴峻眼神瞪著小春,但女孩沒發現,一樣微笑著說:
「好可愛的孩子呢。你叫什麼名字呀?」
她略微屈身看著小春的臉。喜藏正要阻止小春,怕他又說出「我的名字不能告訴人類」之類的話,但出乎意料,小春二話不說就報上名字,還反問女孩刚什麼名字。喜藏瞅了瞅小春,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樣自在,既不像妖怪也不像小孩。
「我叫深雪哦,是和小春相反的寒冷時節。」
小春只說「這樣呀」,一臉不感興趣的樣子,點點頭。喜藏鬆了口氣,但也輕輕搖頭。深雪擔憂地問道:「您今天好像很累是嗎?」喜藏抬起頭,大吃一驚。深雪的微笑跟平時一樣,表情卻有些消沉。晴天般開朗的女孩,今天卻好像要變天了一樣。
(咦,她怎麼了嗎?)
喜藏很困惑。雖然只要問一句「妳怎麼了嗎?」就知道答案,他卻不敢問。喜藏的個性不喜歡和別人有太多糾葛。如果是其他人,寡情的喜藏會毫不猶豫置之不理,但對方是深雪,這就讓他有些迷惘了。小春看了看喜藏,又轉向深雪。
「這傢伙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啦。倒是姊姊該不會是有什麼煩心事吧?」小春順口問道。
(這小兔崽子……)
喜藏瞪著小春,心情很微妙。氣小春亂講話,但又很慶幸小春問了這個問題。小春感覺到這股視線後聳了聳肩,又一臉無辜地繼續問深雪。
「我來猜猜看吧?……一定是戀愛方面的煩惱。」
「才不是呢。」深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我很好啊。」
「你很好,那怎麼露出這種表情?」
深雪似乎嚇了一跳,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她一張小臉整個包在一雙小手裡。
「……表情很糟嗎?」
「糟糕、糟糕、糟透了,糟到不應該出現在客人面前。」
「很過分耶。」深雪瞪著小春苦笑道。
「講出來會輕鬆一點吧?我猜你應該沒什麼機會向別人吐苦水。」
「……可是……」
看到深雪吞吞吐吐的,小春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溫柔地輕輕招了招手。深雪的眼睛就像被吸住似地看著他的手。
「你就說說看吧,深雪小姐。我和喜藏會幫忙的。」
聽到這個小孩誇下海口,深雪下巴一收,稍稍點頭道:
「那……你們願意聽我說說嗎?」
喜藏正要不顧他人眼光打小春的頭,但看到深雪徵詢他們意見、惶恐不安的那雙眼睛,立刻停手。正巧熊坂也到了午休時刻,喜藏與深雪、小春這奇妙的大中小三人組,來到與熊坂並列但客人不多的紅豆湯店,掀起門簾走了進去。
「你說你朋友變得怪怪的是嗎?」
外表是個小孩,內在卻是妖怪——難怪問得這麼直接。看到深雪乾脆地點了點頭,喜藏才發現,自己先前察覺到的沒有錯,這個女孩真的哪裡變得不太一樣了。他想嘆口氣,但還是硬壓了下來。據深雪的說法,附近有一家供應熊坂蔬菜的蔬果店,那家店的獨生女五月,最近似乎怪怪的。
「我說,不會是懷了誰的孩子吧……」
喜藏心想,真是這樣的話也太放蕩了吧。深雪發覺喜藏心裡的想法,連忙搖著雙手說:「不是那樣的。」
「不是?難道已經確定是誰的孩子了?」
三人面前各擺著一碗紅豆年糕湯,但是都燙得無法入口。小春之所以從剛才就一直問深雪,也是因為閒得發慌。聽了小春的問題,深雪搖了搖頭。
「她根本不可能懷孕啊。」
「這種事只有她本人才清楚吧。」
「但她自己也說不可能。」
「她只是說說而已吧?雖說是女孩家,但畢竟還是女人吶。」小春發出格格的低級笑聲。
「是沒錯……小春明明還是個孩子,竟然連這種話都講得出口。雖說是小孩子,但畢竟還是男人吶。」深雪冷冷看了小春一眼,吃了口紅豆年糕湯。
「……呃,為什麼她不可能懷孕?」
「因為,她的肚子在三天前才突然大起來約啊,而且好像快要生了那麼大……不可能就這樣生個小孩出來吧。」深雪一臉困惑地嘆了口氣。
「確實很奇怪呢。」小春也同意。雖然不能說句很奇怪就打發掉,但這事確實很奇怪。一般懷胎十月才能生下的孩子,不到十天就出生,怎麼聽都覺得是編得很爛的騙人故事。
「五月的心情很亂……她父母更煩惱……這也難怪,因為一切都莫名其妙。」
「那個最近女孩有沒有碰過什麼怪事?」
小春開心地問道。喜藏心想,不愧是沒血沒淚的妖怪,別人的不幸竟然這麼開心。他輕蔑地看著小春,但小春正忙著享用好不容易涼了些的紅豆年糕湯。那副抱著碗、誰都不許搶的進食模樣,讓人覺得他根本就被餓死鬼附身了。
「……五月的個性活潑有趣,工作也很勤奮,是個孝順的女孩,不過有個困擾她很久的毛病,」深雪道。「她只要一坐下來,無論在哪都會馬上睡著。」
「啊?在哪裡都會睡著嗎?」
「對,不管是在哪。」深雪點頭道。「只要稍微坐著,就會睡著。就算不是在自己家裡,在別人家裡或在外頭……在哪都會睡著。」
小時候玩捉迷藏之類的遊戲時,問題就已經很嚴重了。五月當鬼的話還沒什麼大問題,但輪到她躲的時候可麻煩了。當鬼的人每每在廁所、屋頂、墳場或樹上之類的地方找到睡著的五月時,總是要替她捏把冷汗。但也因為小時候就不斷發生類似的事,她自己也知道要提防,就很少在戶外坐下。
「但很偶然的,三天前她在買東西回程的路上,繞到了神無川的河堤去了,那裡有個看起來很好坐的石頭,她又因為走太久累了,想說稍微坐一下應該沒關係……」
「她睡著了?」
深雪輕輕點了點頭。這世上有個很沒道理的道理,就是很多怪事偏偏發生在偶然間。
「可是,就算她睡著,應該也只是一下下而已。她說發現自己『慘了,睡著了』,就連忙起身回家,身上也沒什麼不對。但回家才不到半個時辰,她就覺得肚子好像變大了一點,她以為是自己多心,但沒多久又漸漸變大……但五月根本什麼也沒做啊。」
「唔,這很正常。」
小春依依不捨地雙手捧著已經見底的紅豆湯碗,點了點頭。
「這很正常?」
小春沒回答深雪的問題,又問道:
「那,妳為什麼會覺得困擾?」
「欸?」
「……你剛才沒在聽嗎?她朋友身上發生怪事。」
喜藏無可奈何地插了嘴,小春則投以不可思議的眼神。
「我聽到了啊……但這有什麼好困擾的,又不是發生在你身上。」
妖怪大概很難體會這種微妙的心情,喜藏並不訝異。深雪原本低垂著的眼睛,現在杏眼圓睜地說:
「嗯……因為她是我朋友呀。朋友碰到這麼嚴重或這麼難受的事,不是都會覺得不好受嗎?」
「唔,我是不太能了解啦……只要是人類都會這樣嗎?」
小春看著喜藏露出真的想知道的眼神,深雪也向喜藏投以略微不安的視線,但喜藏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也不知道小春是怎麼解讀深雪的困惑神情,差點竊笑出來的小春,啪一聲拍了拍深雪的肩頭說:
「不用太擔心。喜藏好像常去那家店買菜,昨天和大前天都叫我去那裡買東西,說起來也不算完全沒關係的人。」
喜藏暗自懊惱,要是沒叫小春去跑腿就好了。「所以,」小春的嘴巴裡講出了喜藏最不想聽到的話:「這件事我們會想辦法幫忙。」
三人走出紅豆湯店,在熊坂前道別。深雪才一走進門簾,小春馬上就說:「好啦,我們先去蔬果店吧。是那個方向吧?」還回頭露出了稚嫩的笑臉。
但喜藏戳了戳小春的頭道:
「你在搞什麼?」
「我才想問你在搞什麼哩。」
喜藏剛好戳到了小春頭上的角,不只是小春覺得痛而已。兩人都皺著眉頭,恨恨地盯著彼此。
「……你是想罵我幹嘛自做主張答應幫忙對吧?」
「你是明知故犯囉?」喜藏露出連人類都會害怕的表情。小春雖然稍微嚇到,還是回嘴:
「難道你不是在想辦法幫她嗎?」
「……什麼?」
「你不是很擔心深雪小姐嗎?你明明對吃的不那麼講究,居然會專程去牛肉鍋店,都是因為那個女孩吧。」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喜藏一臉不悅地沉默,小春則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道:
「你就是表情那麼恐怖,人家才會討厭你,」
喜藏為了懲罰小春的多嘴說著:
「對哦,剛才你三兩下就向那個女孩報上名字耶。」
喜藏想起不久前小春煞有介事地講過,自報名字等於告訴別人靈魂的名字什麼的。被喜藏以一記反手剪箝制的小春想要逃離,拚命動著身體說:
「不管是人還是妖怪,看到可愛女孩都會比較親切嘛。」
「明明是個小鬼,這麼喜歡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