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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你干了什么

_5 柯云路 (当代)
  调查人看完了问:这三行字是什么意思?
  阿男拿起画看了看,茫然地摇了摇头。
  两个调查人当时就琢磨开了。一证明,证明什么?证明周汉臣清白,证明他受冤,这似乎说得通。二保护,保护什么?让白雪公主保护他的这些遗物?照这样推,三保护大于证明,就是最重要的是保护,其次是证明。这似乎说不大通。是让白雪公主自我保护?那保护大于证明就是白雪公主第一是保护自己,第二才是证明周汉臣无辜。这似乎也有些牵强附会。还保护谁?保护工读学校的其他人?似乎没有任何必要。那么,保护大于证明是什么含义?
  两个人看着画研究了半天,忽然发现这三行字是橡皮擦过又写上的。
  他们问阿男:这是你的字迹吗?
  阿男看了看说:是。
  他们便拿着画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察看着。发现原来写过的三行字是:一,无辜;二,无罪;三,无罪>无辜。看来,这是阿男当年写了擦了又改写的。那么,一无辜很显然是说周汉臣自己无辜。二无罪呢?是说周汉臣自己无罪?那三无罪大于无辜又有些不通了。无罪就是无辜,这在周汉臣是等同的,没有大于小于的问题。那么,无辜又是谁无辜?无罪又是谁无罪?
  两个调查人做出了最大胆的推测:无辜是指周汉臣无辜;无罪是说学生们无罪;无罪大于无辜,就是保护学生们无罪比证明他无辜更重要。
  最后一个推论无疑十分理想化;稍稍想一想,又觉得很难成立。
  在当时的政治形势下,周汉臣走投无路,他最多能想到的是,如何在自己死后挽回声誉。他根本顾及不到这些耀武扬威的小狼崽子们未来的命运。无论如何设身处地,都很难想象周汉臣有这样高瞻远瞩宽宏大量的遗嘱。
  他含冤死去前,还会为迫害他的学生们担忧?
  很多年后,调查人将调查记录连同阿男的铅笔速写交给作者时,我们又探讨了这份遗嘱。对无罪大于无辜、保护大于证明这两种遗嘱缩写,我们进行了各种推测。
  最后,调查人再一次讲到那种最理想化的版本。然而他们说,这种遗嘱一般不可能产生。那年头受迫害的人,包括受学生迫害的老师,临死前有的只是冤屈或者愤怒,不会有人为毒打他凶手的未来命运着想。停顿了一下,他们又说:只有一种情况可能例外,那就是父亲或者母亲受到年幼无知的亲生子女的伤害。
  作者和调查人相视无语了。
  作者写本书前,一直未能与阿男见面。通过一次电话。问及这幅遗嘱,作者重复了种种猜测,当然也讲述了那个最理想化的推测。阿男隔着大洋问:你有孩子吗?作者回答:有,一儿一女。阿男说:那你应该比我更有权利回答这个问题,我还没有做父亲。
  作者不愿轻易相信这个理想主义的遗嘱版本。
  调查人说:那你只有去寻找白雪公主。白雪公主在岛上留到最后。
白雪公主听见周汉臣深夜的喊声
  调查组始终没有找到白雪公主。作者写下这段文字时,也依然没有找到她。
  关于她最后留在荆山岛的故事,我们不得不依据其他人物的陈述。赵大鹰、戴良才等人早就随大队人马乘船离岛,岛上剩下的二三十人,与我们相关的人物除了白雪公主,就是 阿男、郝芳、江生三人了。
  调查人曾问到阿男这一段的情况。
  这个美术学院学生摆着手说:我记不得那么多事了。
  我留在岛上,是想帮助一下白雪公主。那些厉害的头面人物都走了,可是还任命了什么留守处总指挥副总指挥负责监管白雪公主。我看那两个人鬼鬼祟祟没安好心,我怕白雪公主上当,就在一旁提醒着点。那两个人不过是别人甩下的尾巴,可还挺人物的。我看他们嘀咕了一阵,就像笑面虎一样对白雪公主笑眉笑眼了。我知道他们是硬的不行来软的,逼不行来骗的。我就告诉白雪公主,谨防笑里藏刀。后来又来了船,白雪公主对我说,你走吧。临分手时,她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我想到荆山岛还有人是水做的,不是泥捏的。
  江生对这段情况的讲述有些让我们吃惊。
  他对调查人说:什么留守处,不过是一个空牌子。赵大鹰他们一看船来了,跑都来不及,就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我和郝芳了。我们俩算什么人?当时顶多算边角料。我再糊涂也能看明白这一点。我知道自己和学生的身份不一样。实习老师也是老师,拿着全校的钥匙和食堂的两个大师傅看住这个破家就是了。
  调查人插问:据了解,你们还是想从白雪公主手里挖出周汉臣的遗物?
  这是赵大鹰临走时交待给我们俩的任务。那形势下很多事情还是看不透的,还怕造反团回来,还怕他们一统天下。我的小命也在他们手里攥着。可是,我们几个人哪有力量审问白雪公主?我一见她,头都抬不起来。郝芳也是只会东溜达西溜达的人。剩下二三十个散兵游勇,成天伸着脖子看远处来船没有,哪个能听我们指挥?
  郝芳倒是和我说了,咱们不来硬的,来软的。
  调查人插问:原话是什么?
  她原话大概是,我们要学孙悟空,摇身一变,变成牛魔王,把铁扇公主的芭蕉扇骗出来,还说咱们俩要打入敌人心脏。
  调查人插问:你和郝芳两个人不是要为周汉臣立碑翻案吗?
  说实话,我们当时只提了立碑。根本没敢想过翻案的事。他们砸烂狗头的大标语一贴,早把我们吓得缩成一团了。赵大鹰任命郝芳和我当留守处正副总指挥,我看郝芳当时还有点神乎乎喜洋洋的。
  调查人插问:你们把周汉臣的遗物从白雪公主手里骗出来没有?
  这个我确实说不清楚。因为后来主要是郝芳去和白雪公主接触的。
  她原来提议我们两个都扮演好心人。后来她说这样不行,白雪公主不会相信。她说,咱俩吵一架,我是同情白雪公主的,你是反对我的。咱们争得厉害点,白雪公主就相信我了,我就能够打入敌人心脏,把周汉臣的变天账骗出来。后来,我们真的就大吵了一架。郝芳吵得特别像,嗓门那么大,好多人都听见了。白雪公主也听见了。后来,她骗成没骗成,我不清楚。也可能骗到手了,不告诉我,要等着赵大鹰他们回来直接交给他们。
  郝芳对调查人说到这一段,痴呆的脸上出现想入非非的神情,话有些滔滔不绝。
  他们都走了,我和江生当了总指挥。
  我同情白雪公主。他不同情。我们俩大吵了一架。白雪公主就开始比较信任我了。我才不听赵大鹰他们的呢。他们都跑了,让我监管白雪公主。我才不接受他们的命令呢。但是,我对白雪公主很好奇:周汉臣到底把哪些东西转交给她了?对她说了什么遗嘱?这个谜我想破。我破谜也是想帮助白雪公主。我那时已经觉悟了。
  我一有时间就同情白雪公主。我和她讲对周汉臣老师的感谢。我对她讲对赵大鹰、戴良才一伙的不满。有几次我讲得义愤填膺。白雪公主信任我了。她说,她要告诉我一个最重要的秘密。这个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觉得不保险。周汉臣老师确实把一些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她。如果她出了事,这些东西就没人能够保存下去了。
  她想让我同她一起保守这个秘密。
  调查人看到郝芳陷入痴迷,便问:她告诉你了吗?
  阿男真讨厌。他总在我们周围绕来绕去。
  后来,不知道他对白雪公主说了什么话,白雪公主再见到我,就不接那个话题了。我知道肯定是阿男挑拨离间了。我不怕。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我接着同情白雪公主。
  有一天晚上,我和她在院子里溜达。夜深人静,月光斜着照下来。她突然站住问:你听到周汉臣老师的喊声了吗?我当时头发都竖起来了,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说:没听见。白雪公主用手指了指石林那边说:我听见周汉臣老师的喊声。我问她他喊什么?白雪公主说:他难受。
  后来岛上又来船了,我也不想再当留守处总指挥了。江生也不管了。剩下的二三十人都呼啦跑上了船。
  调查人插问:白雪公主呢?
  那一次,就剩下白雪公主没走。还有食堂两个大师傅没走。还有两三个拉痢疾起不来的同学没走。别的人都走了。阿男也上了船。那两天岛上下了雪,白雪公主拄着铁锹一瘸一拐送到码头。我看阿男在船上和她眉来眼去。
  白雪公主大概就是送他的。
  调查人插问:岛上下雪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想起来了。那天雪下得挺大。荆山岛冬天很少下雪,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我看见白雪公主神情有些发呆。我估计她又想到周汉臣了。我那两天有意不接近她了,省得阿男挑拨离间,也省得白雪公主起疑心。我躲在一边观察她。雪飞得像鹅毛,地上铺了厚厚的雪被子,睁眼望不清楚对面的院墙。
  我看见白雪公主一瘸一拐往周汉臣的房间走。
  周汉臣死了以后,赵大鹰带着人把他的房间搜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就没有人再敢进他的屋了。死人的屋谁敢进?我看见白雪公主进到周汉臣房间里,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大包东西走出来。我当时就一激灵,趴在窗户上看她干什么。她把那一大包东西斜背在肩上,双手拄着一把铁锹,一瘸一拐走出校门了。一看她去的方向,肯定是石林周汉臣坟地。我觉得事关重大。我不敢一个人跟踪,想了想,叫上了江生。
  当时我们想,她一定是去转移周汉臣交给她的东西。
  调查人插问:你不是说你同情白雪公主,江生不同情,你为什么要叫上他?
  那没办法,我不敢一个人跟着去坟地。
  雪下得真密,没隔多远,路边的树就模模糊糊。那天砸周汉臣时,白雪公主扑过去救,从上到下摔伤了。这会儿在高低不平的雪地上一瘸一拐走着,东倒西歪,摔来摔去。我很同情她,但是我不能暴露自己。我不能上去帮助她。我要跟踪她,看她到底干什么。江生冻得像只哆嗦的小狗走在我旁边。我们俩也不时滑倒,又爬起来。最后雪地有点坡,模模糊糊中看见白雪公主摔倒了爬不起来,拖着铁锹往前爬。
  这时,我听到后面又有声响。回过头模糊看见跟着一个人影。雪密得睁不开眼,我猜那大概是阿男。
  往下郝芳的讲述有江生、阿男的讲述做印证,我们用客观的语言描述如下:
  白雪公主在风雪弥漫中爬了相当长的一段坡路。可能是老天爷慈悲为怀,雪慢慢不像刚才那么厚密了。越来越清楚地看见她在厚厚的雪地上爬出的痕迹。大概是石头树木划破了她的脸和手,点点滴滴的鲜血留在雪地上。
  她爬到石林中周汉臣的坟前。起了旋风,天上落下的雪、地上卷起的雪围着周汉臣高大的坟头团团旋转。白雪公主撑起身体跪在坟前,双手拿锹划开积雪挖起来。地有些上冻,她挖得很吃力。这个时间很长。郝芳和江生躲在不远处一堵石壁旁,隔着迷眼的风雪看着。阿男也到了,瞥了一眼郝芳和江生,没有说话,也站住往那边看着。
  又过了好长时间,阿男走过去,向白雪公主伸出手。白雪公主摇了摇头,依然跪在那里,两手用锹吃力地挖着。郝芳和江生也只能走过来,沉默地站在一旁。
  白雪公主两手磨出血了,她还是摇头拒绝阿男的帮助。
  她终于挖好了一个像床一样长宽的浅坑。她解开背的包袱,打开,里面是周汉臣的一件棉大衣。她把大衣整整齐齐平放在坑里,像是给周汉臣穿上一样。包里还有一双手套,她放在了大衣两只袖口上。那是替周汉臣戴上了手套。最后从包里拿出两个沉甸甸的铁哑铃,那是周汉臣生前经常练臂力的。她把它们一左一右放在两只手套上。白雪公主跪在那里哭开了,哭得很伤心。旋风还在他们周围团团转着,天上落下的雪、地上卷起的雪在四周成了雪墙。白雪公主把一锹锹土盖到大衣上,放声痛哭起来。
  最后,她跪在风雪中对周汉臣的坟头高声喊道:周老师,我们对不起你!
  阿男、郝芳、江生默然站在她背后。
  调查人告诉作者,二十多年前郝芳讲到这里时,曾痛哭流涕,说:我们对不起周老师。调查人还告诉作者,他们当年还寻找了荆山岛工读学校那两位大师傅。年纪大的胡大爷已经去世。董胖子对他们说:后来白雪公主一个人离开荆山岛,去哪里没有人知道。
  在这次交谈中,调查人再次对作者讲到当年的匿名信。
  当时,对周汉臣案件的调查刚刚开始。赵大鹰、戴良才都很紧张。他们各自收到一封相同的匿名信,信中只有两句话:你们要凭良心为周汉臣老师说公道。白雪公主已经泥牛入海,杳无音讯。赵大鹰和戴良才都松了口气。
  调查人说,这是眉子听戴良才讲的。
  作者联想到阿男画的那幅遗嘱,问:这是不是白雪公主在执行周汉臣的遗嘱?
  调查人摇了摇头:不知道。
尾声 被砸死的人如何被永久纪念
  我们的故事就要结束了。
  当年调查组的调查虽然因为众多人物的陈述相互矛盾而没能彻底澄清全部事实,但还是有了一个简单结论:周汉臣并未有任何事实确凿的流氓行为,他受害致死无疑是悲剧。然 而,又因为当年学生的批判行为并不代表任何一级权力机构,所谓“反革命流氓”从未正式定案,现在也谈不上平反昭雪。全部调查不过是让有关方面知道:所谓周汉臣流氓之说基本是无稽之谈。
  周汉臣的妻子在那些年也已去世,周汉臣上无老下无小,所谓“周汉臣案件”如何结论并不影响任何亲属。当时的调查记录也无存档需要,便不了了之地留在了调查人手中。调查人出于对这个调查的特殊兴趣,将调查记录保存至今。后来移赠作者。
  作者引用这份调查记录时,除眉子未能联系上以外,征得了所有人物的同意。
  比调查更有意义的是,周汉臣后来得到了当年荆山岛工读学校学生们的纪念。这大致就是从戴良才提议搞周汉臣逝世十五周年祭开始的。从那一次开始,每隔五年,当年荆山岛工读学校的学生就有相当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聚到荆山岛祭奠周汉臣。据说,场面相当隆重。
  我们书中写到的人物除白雪公主外,都参加过逢五逢十周年祭奠活动。
  荆山岛工读学校早已成了荆山岛旅游宾馆。
  岛上的那片石林被画家阿男用了近二十年时间做成了蔚为壮观的岩画群。正像我们在书中介绍的,那是一部人类史。成千上万的游人参观时,当然不可能知道当年周汉臣的故事,也不可能知道被无数巨石垒起来的金字塔其实就是周汉臣的坟墓。
  每到周汉臣逢五逢十周年忌辰,石林中央的金字塔四周就会堆满鲜花花篮。游人则会从金字塔正看像佛、背看像猿人的造型中得到祭佛、祭祖宗的理解。
  在祭奠活动中,阿男责无旁贷成为联络中心。
  当年荆山岛工读学校的同学们还会举行各种纪念活动。其中一项就是在当年的荆山岛工读学校现在的荆山岛旅游宾馆的院子里举行篝火晚会。他们甚至还模仿当年周汉臣参加过的篝火晚会,手拉手跳起传统的集体舞。
  忆起当年,都讲周汉臣恩深似海。
  说到白雪公主,大家都唏嘘感叹。用他们的话说,白雪公主已成了传说中的人物。莫非她不来荆山岛祭奠周汉臣吗?人们觉得不会。
  然而,却始终没有人见过她。
  有人提议,除了逢五逢十周年聚会祭奠周汉臣外,每一周年也该有所表示。于是人不来电报来了,汇款来了。一年中总有一天,金字塔周围堆满了鲜花。
  又据说,在逢五逢十周年的祭奠活动中,越来越多的人带上了自己的子女。
  对周汉臣是不是有可能世世代代纪念下去,也未知。
  我们故事中的人物接受调查时各有难堪;在纪念周汉臣的活动中都令人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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