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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_18 鹿桥(当代)
“我上不动了。”她说:“你永远不会好好走路!我要坐在这石狮子上歇一会儿。”
“别蘑菇了,”小童站在桥上不下来:“上医院去也是闹着玩儿的?”
“我当然会慢慢地去。”她说:“你拿了皮包先走罢,我怎么跟得上你呢?万一你上青莲街的老规矩是一口气跑上去。走正义路的规矩是跟洋车赛快!……”
“没有别的了。”他说:“快走罢。别误了门诊的时候。”
“误不了。五点半以前到就行。”
“五点半。什么医院有这种规矩?”
“五点半的晚车,我上火车站,去呈贡!范宽湖的医院。”
“火车站?这倒象个脚行要去的地方!糟糕我又要跟那些挑行李的抢生意了!蔺燕梅。”他深思地倚了桥上的栏干。
“什么事?”
“我全懂了!”他沉痛地说。
“我没有生你的气了吧?”蔺燕海苦笑着看了看他。
“没有。蔺燕梅!”
“还有什么?”
“我想说:‘你真可怜!’你生气不生?”
“我现在麻木了。不懂得什么叫生气。”
“是麻木了,还是心上没有主意了?”
“两样都有一点。”
“没有主意了就人家说什么,你就是什么?”
“我没有说话的余地。我是被宣判了的人。”
“你去呈贡的意思就是把昆明的事不管了?”
“人家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能管谁?我到呈贡再作点事去。”
“这个不能拦你。可是总觉得你干得有点冒失。你决定去呈贡之前看见了谁?”
“范宽怡。”
“还有谁?”
“你。”
“伍宝笙呢?”
“没有。”
“还有一个人呢?”
“不提他了。”
“你能不给人家一个时间来看你?”
“别把我身份说得那么高。”
“也许后来的文章里有新变化?”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等我开学回来的时候再变也不晚。”
“你是个危险人物;不,我是说你的性子危险,太爱钻牛犄角尖。”
“还有人在牛角尖里常年地住着等我呢!”
“不是这么说。你作事还是有个人跟你商量着才好。死了心眼儿的时候也好有个人给你转圆。”
“我想的不对?”
“照我的意思说,并没有谈到对不对的问题。我的意思是说路子很多,没有一定要把一座山搬开才能过山的。你该有人领着走。”
“领着我的人在牛角尖里等着我呢!”
“也许你往宽处去,他就又去宽处等你了!你们去年就是这么整整地钻了一年!两个人比赛着走极端,我告诉你,大余现在比和你接近以前都怪癖得多了!从前他作怪,我们打趣他,现在他作怪,你怂恿他!”
“我不能信这是我的关系,要说依从他的人,全校都是!你们年级高的人也没有两样。”
“这与年级没有关系,只看某一个人在学校里对别人的吸引力。大余未必是故意利用你来驱策全校,而事实上收到了这样的效果。简单地说罢,你变本加厉地又修改了他的意思,于是他多少年来碰钉子的脾气一下子被培养起来了。越惯越大。越凑合他,他越不能满足。这里面有你一半儿错。河堤决了口,再堵就难了。我本来想说你可怜的,现在要骂你可气了。”
“小童,我想起好些话来。”蔺燕梅被他数落了一顿,心上松快多了。
“说吧。”
“这么老远地!伸了脖子喊,跟吵架似的!”
“歇了半天了,你不会上来?”
“你长手长脚地三步跳上去了,还怨我不上来?”蔺燕梅坐在石狮子上不动。
“我又不能背了你跳上来!”
“你就不会陪着我走慢点儿?”
“这怎么行?这座桥我从来没有四步上来过,这是我的一个特别戒条。”
“你这种认真不也是钻牛角尖?”
“这是寓认真于游戏。有了正事自然有办正事的办法。”
“试一试不行?”
“试什么?”
“我走不动了,你拉我上来。”
“三步?”
“一步一步走。”
“饶了我吧!”
“改改你的脾气!学学走路。”
“不要紧!”小童下来了:“我有妙计一条!我退着走上去,还是可以不破戒!”
“你还是三步再给我跳上去罢!”她把手抽回来了。
“嗨!你早有这么一点儿骨头,大余也就早改过来了。”
“少插嘴,你不是还没有挪步吗?”
“开步走!一步了!——两步了!——三步了!——妈呀!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八步,九步,上帝!天!”他们走到了桥顶上。
“别喊了,谢谢你!我有一个决心了!”蔺燕梅脸上充满了希望说。
“我也有一个决心了。”小童也说。
“你瞎说什么?”
“慢慢告诉你。你的决心是不是跟牛角尖的那一位有点关系?”
“这样,你听着。”她伸出小手指头指了自己的心说:“从今天起,蔺燕梅要变一下,要长一根骨头。要自己判断是非,不盲从人,也不害怕不合理的批评。如果遇见叫我决心动摇的事,我就来这座桥这儿想一想。我在这儿第一次……”
“‘拿小童开了刀!’是不是?”小童接下去说:“‘而且成功了!’我倒不反对你这个说法。如果决心不够叫我来帮你的忙,来训你一通都可以。我宁愿看你变成一个暴君也不愿看你被养成为一个奴隶!”
“我是不会做暴君的,然而也谈不到奴隶,只要你可以不再用‘可怜’两个字来形容我就行了。从现在起,你要来公平裁判我。如果我又可怜了,你就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
“不?”
“我干脆就骂你!到现在一个新钉子都没有碰呢,就又洩气,我看你是早晚害了自己,也害了人。”
“你心上是不是觉得我很不成?”她自己心上是不信这句话的。
“说不上来,其实你很成。比许多人都强。可是你就是不会打仗。你像是一个小孩子。一个聪明的小孩子。依了习惯来听大人的话,甚至去听比你不如的大人的话。也许是天性太柔和了?也许是你经验之中只遇见过应该听从的人,成了习惯。你可以听伍宝笙的话。可是你和大余是对手。不必一定听他的话。如果你觉得要改造他,你也可以那样做的。可是去年一年来,你没有这么做。我们谈论起来的时候就觉你不会想到有时候人是要去征服另一个人的。我们为你不平,我们却没有觉得你不成。只觉得上帝造你的时候少给你了一根强硬的骨头,于是你从来不想征服别人。这样你的许多美点,太多的美点,都成了使我们不平,生气的原因!我没有听见过一个人说你不成。你好好硬起骨头来!”他指了她方才自己指着的胸前地方:“你一定可以成功的。从新认识自己,也救回大余。你聪明,能干,敏捷,心眼儿好,有口才,你又好看!”
“你又好看!”这个硬朗的赞美!这一大串儿现成的,真挚的形容词。这毫无虚饰的说话!他这么畅快的谈论自己!当了自己的面!如数家珍!
蔺燕梅和他谈话,谈自己的心事,竟比和伍宝笙商议时还要觉得自然些。这个男孩子的说话是凭自己的意思,不考虑别人的晦涩的情感的。他就事论事忘了自己。忘了自己也是个男子,也可能因喜爱这些可珍的品质而恋爱这个人的。他又是有见到的地方必说出口,不似伍宝笙那样多为蔺燕梅的脆弱心灵犹豫一下,而用几句试探口风的话。也因此,蔺燕梅的真情感闪躲不开,也自己遮饰不了,便只有接受他那没遮拦的讨论。她又正需要这种讨论。
“我要救他?”她说:“把他改成一个平常的人?”
“这完全是大余的口气!”小童跺着脚斥责她:“他现在不是一个超人,他现在干脆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你是救他免于成为疯子!他一定教你念过尼采了。凭了自己的高兴去解释尼采,像他在壁报上的那些文章一样!”
“我救得了他?”
“救不了也得救。简直是要去干涉他!至少在拒绝他干涉你时,顺便教育他!”
“是我的责任?你们这样觉得?反倒不是由他来教育我们?我干涉他,他欢迎吗?”
“看到什么事该做,就放手做去。这么说起来,我管得着你吗?你欢迎吗?”
“你知道我欢迎的。”她说。从她的口气听来,这末了一句倒是顶要紧的了。
“我的决心还没有告诉你呢!”他说:“今天九步才上了桥,多走了六步!下回非用六次两步上桥把它补过来不可!”
“气死我了!”蔺燕梅笑着说:“你又去钻牛角尖去了!我也来管管你吧!欢迎不欢迎?”
“都是要欢迎的。你看,大宴、朱石樵,伍宝笙,大余的话,我也都能听。”他说。他提起旅行包来。两个人并着走下桥去了。
他们沿堤走,在树荫下走,又穿过一座石牌坊。那石牌坊在阳光下显得十分洁白。下半截石柱上闪动着浓密的树影,又黑得像洒上去的大墨点子一样。这浓荫又从他们身上滚过,他们走出翠湖公园了。
他们既然把谈话的隔阂打开了,一路上便絮絮不断地谈下去。蔺燕梅说了不少她关切大余心理的地方,小童说:“所以啦!你一有了这种新思想,你马上看出从前所看不到的地方!你决不是看不到的,而是你不用咨议怀疑的态度。你对他的论调接受得太快!”
这些话对她都是有益的。所以当他们走到车站附近一家小咖啡店去吃东西时候,她的胃口不觉大大地增强了。
“一杯牛奶。”她没有思索地告诉侍役,因为她本来只想吃这一点点。
“先别问我。”小童说着便离开位子,随了侍役走到玻璃柜台前面,自己去挑。他一看点心样式不少。他各色都要两块,咖哩肉饺,夹心蛋糕、桃酥、椒盐火腿饼,蛋卷,已经一盘子了,这时候又有新做好的点心送出来了。侍役看他好像在采办一个茶会的食品似的,什么也都要尝一尝,就又送给他看,他见这许多又都是新鲜样儿的,就一样又挑两件,马来糕,萝卜糕,叉烧包子,脂油糖包子,香肠卷儿,蛋黄盒子。挑个没完。蔺燕梅奇怪起来,就过来问他。他说:“一个人每样一块。”才说完她不能跟自己吃得一样多,也就笑了。他问还有什么喝的。侍役说了许多,他都不满意,后来听见有八宝饭,他高兴了。就不要喝的改要一盘八宝饭。两个人才回到座位上去。东西慢慢都来齐了。小童顺手拈了吃,没有多大时候,被他把点心吃下一大半去。嘴里还嚼着呢,手里又去拈第二块了。蔺燕梅也吃了些点心,也被他把食欲引起来了。她看小童吃得太多,她问:“你没有吃午饭?”
“吃了。四碗,怎么样?”
“四碗!”旁边的侍役说。小童看他一眼。
“你还吃这许多?”
“点心同饭是装在两个肚子里的。”他毫不在意,认为当然地说。听见的人全大笑起来了。
“我还吃点什么呢?”蔺燕梅也把牛奶喝完了:“本来只想喝一杯牛奶的。怎么又吃了点心,反倒饿了?”
“我说这玩意儿是越吃越饿的吧!也来个八宝饭?”
“又太多了。”
“那么这样,吃一碗,五子稀饭?”
“也好。”她说:“还可以就了点心吃。”
“茶房。一碗五子稀饭!”小童说:“两碗吧,我也来一碗。”
“真好胃口!”茶房说着走了。
“所以啦,你瞧。”他对蔺燕梅说:“别人若是请我岂不是给我罪受?连茶房都不打算卖啦!”
他们两个又喝了五子稀饭。实在饱了。小童付了账,看找回的钱有个零头,他就拿了一个鸡肉包填在嘴里,其余的算小费。提了旅行包,送蔺燕梅去车站了。
他们到了,小范还没有来。蔺燕梅说:“我把票买了罢。省得叫小范花钱。”她把钱交给小童去替她买票。小童向票房洞里买票,回过身来对她说:“其实现在想一想,去不去呈贡无所谓了。”
蔺燕梅说:“买了票再说吧!”她心上也觉得小童的话有理,不过她不愿站在这儿说话。他们买好票,坐在长椅上等车。小童买了几个梨,连皮吃着。她也拿起一个用刀削着。
她又快乐地吃梨了。她不是什么罪人了。从小童的话里想到全校不会有半个人因为这回事非议她。她真没有去呈贡的必要。呈贡又是范宽湖,又是梁崇槐!
但是她又想到余孟勤恐怕下了公事房会来找她解释。她又想去呈贡了。因此她不知道该怎么见他。她又觉得还是先去一下呈贡才好。而且此刻她自卑的心理又好了些。她不觉得是在范宽湖手底下受支使而是一个光荣服务的人了。
这些事小童觉得都没有什么要紧,可以随便。正说着,范党怡来了,她忙得很。两手满满的东西。
“你吃梨!”她像叱责一个不听话的病人那样说:“小童,一定是你引他吃的!看吃坏了她罢!”
“吃不坏的!”她笑着把梨核儿丢了。
没有多久,车子挂好,他们便走到车上去,也不容蔺燕梅再有什么犹豫,虽然小范不停地宣传呈贡的风光并没有多大作用在内。
五点半,车开了。小童一个人回来。撒开了长腿,没有多少时间,他走回学校来了。
第十一章
滇越路的短程车宜于在心境闲暇时坐,也宜于在心境疲惫时坐。这个话并不是说那厚木板的红车厢及黑色坚硬的钢架在行走起来的时候所发出有节奏的音响能令人想起许多熟悉的曲调很可消磨时光,一任嘴角上挂了别人不懂的微笑不去整理。或是那简单重叠的辚辚声使人安息,又容易随了它沉沉睡去。而是那五花八门的竹筐子,木箱子,用扁担挑在脚踏板外的,用绳索系在窗架子上的,及各色各式妆束不同的边区民族男女,和他们多少种不同的竹烟管皆足赏心悦目。如果是个有心人,他更可听出多少不同的言语来。他若是闲暇,他有足够的事可注意。这些人又是忙碌的。早上他们送菜蔬进城来,送水果,鸡蛋,豆腐来,也送鲜花来。下午呢,谈着一日城里的生活,菜市,花市的行价,交换着警察的干扰与流氓,土棍敲诈收钱的经验。他们是带着笑说的,因为他们多半那么朴实驯良,何况这些都是日日年年经常见惯的事,而现在正当一日辛劳完了,回家的时候?他们又欢乐地彼此把当天在昆明所买的东西给大家看,也许是一点香烛纸马,也许是几包糖制的点心,洒其马之类,偶而也有人买了点衣服料子,即使是粗布,也足惊动所有邻坐的人了。是裁新衣服呢!这个年月添件新衣服是多么重大的一件事!于是在那些赞叹和羡慕的眼光下,这老实的乡下人就难为情地低下他含笑的头了。如果更有热心人,接过这块布来,仔细地打量一下,抖一抖,那浆过了的新布就簌簌地发声,钻进了所有的人的耳朵。大家再夸奖这交易做得老到,价钱买得巧时,那买主便更不好意思,要含羞地拿回他的布来,说:“样事都涨了。哪个不是没得办法,没得衣裳穿了才去买布呢。”大家看他把布收好,就会谈起生活的艰辛又更起劲地吸起旱烟,水烟,卷烟来。一个疲惫的旅客就会在沉默中受了这些辛劳的好乡里人的感动,觉得人生之中没有劳碌,也就没有享乐,没有疲倦也就没有休息。看了看这些忙了一天的贩客、农夫,也就觉得没有什么生活是过不下去的。他会忽然自足,而随着变得快乐和有精神了。疲惫的心境很难为快乐和兴奋的遭遇所驱逐掉,倒是从恬静,安详,知足,而寻常的气氛里能得到休息。这种惬意的村民旅伴只有在短程车中多,像呈贡车,可保村车,宜良车。再远如阿迷车,就少了。第一因为长程车的行车时间不合适,它是快车又不停小站。第二,坐那么远的车程,上昆明来卖一点豆腐青菜也不上算。短程车是他们的天下。早上天一亮就进城的是有名的青菜车,菜贩们头一天的晚上就把菜挑到车上来过夜了,晚上回去的车上也可随处挂空篮子不必顾忌鸡粪或是草绳会污了哪位衣饰华丽旅客的新装。
学生们则爱和他们混在一起,买一包花生大家剥了吃,交换些谁也觉得新鲜的谈话。看了道旁村庄里大树荫下的土坯房舍,更会想到那里去做客。蔺燕梅她们上得就是下午的末班宜良车。宜良车,就是乡里人爱叫做明良车的。这车经常挂得长得很,它要负担城里同明良煤矿的运输,走起来也特别慢,上个小山也怪费气力的。
短程车上村民们另外二种好伴侣便是闲散不整的兵了,他们也都是农家子弟出身,好比是同胞兄弟穿着不同的衣裳而已。做了兵丁,性情就似乎豪放得多。坐在一起常常听得见大声的笑,他们又是一肚子多么狂妄的谈论呵!
兵丁之外,就是传教士了。他们的衣服最整齐,脸上也最多笑。云南是法国天主教的传教范围,天主教士们的衣饰,黑是黑,白是白的,夹杂在灰蓝色土布的乘客当中便如晴空上银灰色云中的老鸦,又如蓝天里的白鹭那么明显。
这天车上就有一位女教士。她容貌很端丽,举止更安详。微微晕起一点点光辉的纯黑色道袍罩了她修长适度的身体,胸前一片洁白有光的硬领反映着健康红润又雅静的面容。她还是很年青呢;明亮,又漆黑的眸子在那黑帔白里的修士帽子下和善地笑着。帽子披下来的一部份时时拂了身旁一位中年太太的头发,她们正在谈着话。那位太太跟前有一对小孩,大概都在五岁上下。女孩子似乎大些,正和一个卖菜妇人玩,跟她学着剥青豆米,那是卖剩了的,正好剥了晚上自家吃。男孩跪在凳子上,向窗口外面等着看巫家坝起落的飞机,田里的水牛。
“所以我说事情有时候太巧,又有时候太不巧。”这位女修士做了个结束的口气说。“李神甫会正好在那时候去印度,我姐姐姐夫他们又会正好去美国。同时在这许多旅客中会同了飞机,又会邻坐,这才会谈起话来。我自从欧战起了从法国回来后,走了这么些地方家中消息早断了。和姐姐他们同时都在云南这么两三年竟会彼此不知道。好啦,现在他们从李神甫那里有了我的消息,写了信来,这会儿又到了外国了。我自己是多少日子也难得来昆明的,这次特为跑上城来来看他们在联大的女儿,又竟未遇上。”
“你这是因为没有找着她,心上不高兴。你们既然都在云南,又隔得不算远,将来一定会见到的。”那位太太说到这时,修士点了一点头。“只是有一件,我想问问,你这位外甥女儿怎么就这么叫你们喜欢?也六七年不见了,会这么惦记着?丢不下,舍不下,一有了消息,就劳动你从宜良上一次城?”
“她是叫人疼。”修女说。她见车已开了,方才等车时的一段谈话,这位太太很爱听,就像讲故事似的又闲闲地讲起来。
“这是我姐姐他们的第一个女儿,结婚以后第一年生的。那时我也还小,还在初中念书。现在知道他们又有一个男孩了,这个男孩子真幸福,有这么个好姐姐,他从姐姐那里也一定学来一片好性情的。我自己说着说着,又转到她身上夸奖起她来了。”
那位太太听了也笑起来。
“她是不同,她是出众。”这修女的眼睛便望了车窗外的远处,换了一种有深意的声调来说,在这样一位天使似的修女口中听见了这种赞誉的话,谁也不免随了她的声音想到一些极美丽的幻像。
她自己出神了一会儿,然后带点儿羞涩的神色,收回远望的眼光,看了这位太太一下,妩媚地笑了笑,接着说:“家庭中有这种叫人疼的孩子,不但自己父母喜欢。造访的客人,每次来了也都愿她出来,和她问两句话,送她一两件能令她心喜的小东西。因为看见她喜欢了客人就更喜欢。”
“我们那时都在北平,我们住得又近,我简直经常长在她家里。这个孩子跟我有些时比跟我姐姐还亲近。她爱在我怀里作娇,她会用小脸来擦我的耳朵边,更会用睫毛来轻轻触一触我的双颊。我就从心里爱她,疼她,我有说不出来的快乐。”
她说着就看了看蹲在地上,帮了那农妇剥青豆米的小女孩,她的母亲也顺了这充满了慈爱的眼光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她奇怪这位邂逅旅途的女修士,这么一个柔适可亲的性情,怎么会做了修女。
“我常想,这小女儿是一颗明星落在我姐姐家里,是一颗晶莹的明星映入我们大家的眼里。她那么光洁,婉好简直不像人间的。
“她六七岁的时候,我们就觉得出来这个家庭中令人羡慕,喜爱的空气。与其说是我姐姐姐夫的教育好,性情好所使然,勿宁说是这女儿美丽的天性所潜化。
“她能体察别人的悲喜,她更会在快乐时令人更快乐,空气沉闷时来安慰人,使人重得欢笑,重新感觉到上帝的慈悲。
“她温软的小口,那么轻,那么甜地喊一声:‘妈妈。’,喊一声‘阿姨。’时,我们什么心虑也会撇开。看了她深黑,又大的眼睛也在揣测我们的思虑时,谁也再不忍想什么不愉快的思想了。
“她是天生应该受娇宠的。因为我们一齐娇惯她,依顺她,而她却一点也没有因溺爱而得到什么坏脾气。在北平我们所住的一带人家,不论景况怎样,都能适然地有她来作个小客人,她能叫人人觉得是自己一家人。这些是无法教,也无法学的。
“我记得她那时候进了附近一家教会学校的幼稚园。不是我们送她去的,简直是被幼稚园的教师要了去的。起先每天有人送,有人接,后来因为实在太近,连一条街也不用过,就由她自己来回走,我们顶爱看她放学回来,跑得一头细发都飞起来,一下连小书包带人都钻到母亲怀里的样子。
“有一天,我们出门怕得在她放学之后才回来,为了惦记她放学回家见不到人会哭,就一齐往家中赶。我现在还仿佛看得那次的情形,那时候正是春天,院子里的花枝伸出墙外,花影在墙上清楚的印着,朱红大门前,看见她正伏在门扇外哭。石板地上丢着一个纸做的小风车。光着半截的小腿都因为哭得太厉害,哆嗦着了。我心疼得赶忙跑去从后面把她抱起来,她还赶紧弯下腰去把风车拾在手里。原来她的风车做得好,得了奖,忙着跑回家来告诉的,偏偏我们都出门了。佣人在院子里浇花,把门关上了。她身材大小,够不着门环,只能用小手使劲拍门。手拍红了里边也听不见。她伸出小手,妈妈给她吹吹,听她说话的声音都哑了。这个小孩我们从没有叫她冷落过一分钟的,关在门外,自然要伤心了。我姐夫第二天就找了个木匠在大门上,门环底下特别安了一支小门环,只一支。一个可笑的兽头同一个小环,是个小小的铜的,专为她用。事实上她再也未用过,我们再也未曾不在家里等她。后来她大些了的时候,有时候到门口玩,便用那小门环拴住她的狗。”
听到这里,那位太太也入神了。两个孩子也都放开了各人的玩法,挨过来听。男孩子挨到母亲身边,女修士就把女孩子揽在怀里。她说:“这个小女孩像你这么大时还有一件事,说起来也怪叫人疼的。她们幼稚园里有一次开恳亲会。有她一支歌,我们事先谁也被她瞒住了,是她自己的歌词,先生稍微改了改,配的谱。她蹲在台上,学了小鸡的样子,用小手这么比划着唱:
‘ 有个鸡蛋这么大
孵出小鸡这么大
把他装回鸡蛋去
再装也装不下
再装也装不下’
还没有唱完已经把大家都笑死了。她唱完就往母亲这儿跑,半路上却被一位朋友太太抱在手里亲。我想全场的人谁不想亲一亲这个可爱的孩子呢!”
她讲到这里便把怀里的小女孩亲一下,两个孩子听得快乐地拍手,一个问:“她叫什么名字?”一个问:“她多大了?”做母亲的也觉得今天车上很快乐,又觉得这位女修士正和她所讲的小姑娘一样可爱。
“她的名字也妙,”她又接着说:“是自己起的。她要上学了,我们抱着她,问她喜欢起什么名字,到幼稚园去小朋友们好叫。她说不出来。我们就问她喜欢什么东西。那时候梁上的燕子正飞回来,她说:‘喜欢燕子。’姐夫说“‘不错。’‘还喜欢什么呢?’姐姐问。她说:‘小燕子。’把我们逗得笑个不了。姐姐说:‘没法子,凡是小的东西她都爱,她就爱这个“小”字。’我们想:‘小燕’太俗。就问她喜欢什么花。她说:‘梅花。’其实这是说错了。她喜欢的是玫瑰花,不过总省去一个字成了‘梅花’。我们也就顺着她叫她:‘燕梅’,纪念她小时自己起的名字。”
两个小孩子没等人家说完,又想插嘴。母亲便掩了他们口,自已问道:“真是的,先别问这小孩子姓什么。小姐,您贵姓我们还不知道呢!”说着笑了一笑:“我们姓白,也是战后才来云南的,就在前面不到呈贡的地方,桃源新村里住。再过来时请下来玩。您真和气,肯亲近人!您是一个人走?”。
修女也笑了,说:“多谢您,我姓杨,我们做修女的是不单身出门的。所以在街上您看见我们都成对儿。还有一位法国修女,她说得一口好中国话,要是她在这儿,也有趣儿得很。您上车以前,她到另一节车去跟几位宜良的教友谈天去了。”
那位太太听了忙说“这可对不起了,占了她的位子!”
“不要紧,不要紧,您尽管坐着。她多半不会回来,她也能谈得很,我们大概下车时才碰头。别管她,还是说咱的。我说到那儿了?”她笑一笑看了两个小孩子:“哦,她姓什么,对不对。她姓蔺。这会儿她可不是小孩子了。我算算看,她比我小十二岁,这会儿也十九了!”
说着又不免自己默想起来,四五年前分别时,她的模样,现在更不知道出落得怎么样了。
“后来她进了小学,和从前一样先生和同学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男孩子们爱打架,燕梅不许他们打,他们就不打,可是为了抢着和燕梅玩,就更打得厉害。他们有这么一种玩法。把燕梅推在一张小椅子上坐着,两个男孩子在前面打,有时是真打,有时是假打,虽然也总打成真的。打败了的就半天不准和燕梅玩。但是日子久了,燕梅就反对这玩法,她反而多和打败的玩,于是大家就都装做打败。后来就是连碰也不会碰到一下的也躺地上装被打倒!多么顽皮的孩子呵!我到学校去常看见他们东一个西一个笑嘻嘻地滚了一地喊燕梅来拉他们,说他们是被打倒了,打伤了。气得燕梅什么似的。
“看去他们的游戏里没有燕梅便起不了劲似的。女孩子有时爱分成一堆一堆儿赌气玩,所以哪一堆儿都想拉燕梅加入,燕梅却和谁也赌不起气来。大家和和气气一块儿玩时,就都听她的话。其实她并不出什么主意,她从幼在家中当小宝贝,听人家话听惯了,所以她在学校中虽然是领头,她其实是听大家的话的,因此也就玩得很好。如果做什么比赛了,那么发奖就又是她。仿佛不是从她手中领奖,就不如不赢似的。她就这么在学校里长大,到了我出国那年,她有点病,便没有再上学,家里也因为快到暑假了,都搬到北戴河海滨去住。那时她十四岁,正是事变的那年,我因为出国要在秋天,便也一同去。
“她的病慢慢养了自会快好的,所以我们倒像是纯粹避暑那样,玩得很快乐。她学游泳,学得很快,只是医生不准她参加那年的比赛,说太兴奋了于她不宜,怕会留下个神经质的底子。我相信她如果去参加,得不了第一,也定会得第二,那时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中,只有一个比她大半岁的英国女孩子游得和她差不多。她两个真是要好得不得了。
“病势一下子不发展了,她的气色便一日好似一日,为了打好身体的基础起见,我们赞成她索性多养些时。医生的话到底有道理,她气色更慢慢好起来,人却变得大人样儿多了。自从她害病以前容貌上便显出一种从前没有的美来,性情里也多了爱思索的成份,对人对事的感情成份都极深,她热情得如一个小火炉子。我真觉得这种性情对健康之不利更甚于任何病。
“无论如何,一方面休养得好,一方面到底还不是沉湎在思想中的年纪,所以虽然有这倾向,却不深。她仍然活泼,快乐像早上迎了旭日才开放的一朵花。”
女修士说到这里,女孩子已经蹲下去又和卖菜妇剥青豆米去了,男孩子也有一个农夫用小草棍儿逗他玩,他们把小草棍儿插在豆子上做成各种小动物,农夫的孩子会用一片豆叶含在口里吹哨子,他学不会便只顾拼命吹。母亲看了他们笑了一笑,就又用眼光来邀请修女再讲下去。
“游泳比赛那一天,我们坐在一个有篷的小木船上去看。成百的小木船集在终点地方看。因为是海滨浴场的关系,比赛不能不到离岸稍远的深水地方去举行,两只黑色的大平底船相距五十公尺下了锚算是起点和终点。成年男子们的比赛固然精彩,但是夏天烈日下看那种激烈的竞争实在也没有多大意思。我们是要看燕梅的好朋友伊利沙白夺标的。燕梅也算是她的小保护人,所以我们可以特别泊近终点,和伊利沙白家中的船靠在一处。
“少女组最长的比赛,是二百公尺自由式。其实姿式并不限制。这种姿式英国女孩子们游得特别好,燕梅学得也是这种姿式,她们只学这一种,身体既平又直,也比较快和好看。伊利沙自参加了五十公尺,百公尺,同二百公尺的比赛。
“她们的节目开始了,看的人耳目为之一新。她们有各种颜色的游泳衣,和小帽子。她们又有小鸟似的喊叫的声音。第一项五十公尺自由式,伊利沙白就轻巧地首先游到终点的船边,触到了船舷之后,等别人也游到了,她便回身游到我们船边上,燕梅伸手拉起她来,两个少女抱在一起欢乐地喊着。伊利沙白的父母在他们自己的船上也向着这边笑。下面是五十公尺蛙式,第一是个日本女孩子。她甚为吸引她俩的注意,因为她们事先未发现这个有力的脚色。她每一动作都有效地激着海水使身体向前一冲。她比那个第二的至少占先五公尺。我们都相信如果有她在第一项中,伊利沙白一定要很吃力。我们知道蛙式不宜于短距离,她未参加第一项五十公尺自由式大概是这个原因,每人只许参加三项,她一定是要用蛙式在百尺和二百公尺中取胜,那么真不知道伊利沙白能否快过她。这些女孩子都怪好的。我们一点偏心也没有。不过伊利沙白容貌姣好,更易赢得观众的偏爱而已。
“我们谈到这里,那个日本女孩子已经跳到大船上受观众的喝彩了。伊利沙白的父亲在那边向他女儿点头,用手指了指大船上。伊利沙白十分自信地笑着,燕梅一只手紧紧地抱了她。
“跟着几项之后,便是百公尺自由式了。这百公尺是从我们这边下水游到对过船边再回来的,燕梅的手几乎发抖地接过伊利沙白的披肩看她走上大船去,站定了地位。
“一声令下,伊利沙白极优美地跳下水去。浮起来时,一肩占先。可是日本女孩子这次游得好奇地快,到那边船时与她相平了。我们看出伊利沙白这五十公尺游得不及上次快,因为她拍水的节奏不如上次严整。转身时,那个日本孩子也特别敏捷,所以回头时竟领先了。
“大船小船上看的人整个把眼光集中她俩个身上,那第三名以下的此刻才到那只船边。这时除了水声以外只听见司令台上旗帜被风吹得拍拍地响,没有一个人不是屏息静看,燕梅两手抱紧了自己胸前,紧张得都呆了。我想起医生说的话,真怕她太兴奋了。便揽她在怀里,她只仰起脸来看了我一下并未如往日那样带笑。可怜的孩子,这不过是看人家比赛呢。 又转过来之后,伊利沙白在水中看了那日本女孩子一眼,人家只顾游得快,并未看她。她也就把身子再一挺直,一心顺了浮线游去,她倒底是个有自信的孩子,匀称的拍水声又听见了,马上见效,好像音乐似的,一个进行曲的调子推了她向前。在八十多公尺地方追平,激烈地竞赛到九十公尺抢出半头去,她俩个是相邻的两条水线,溅起的浪花,打在人家身上,雪白的泡沫,映了日光更加晶亮,四周一阵掌声中,深红色泳衣的伊利沙白先触到船舷了。
“伊利沙白一手扼住船舷,纵身抢先向上一蹲,忽然见她似乎被什么东西伤了,脸上痛楚地抽动了一下。那时欢呼鼓掌的声音大大,她一定叫过一声的不过没有人听见。可是当可是当她举起手来答礼时,她正向着我们这边,我们可看见了。她右臂下湿湿地红了一片,顺了水珠在雪白的臂膀上向下淌成树枝样几条红线,上面的红水也漾开了去。
“‘那是血呀!’燕梅喊。她一下站了起来弄得小船晃个不了。她无法跳过大船去。中间许多小船都在浮动着。她也是穿了游泳衣的,不过下面围了条花格子的短裙,那是北戴河少女们寻常的装束,她解下裙子便跳下水去,游到大船去了。我们谁也没把她拖住。
“她轻轻按了大船船舷也上去了。那里已经有许多人围上伊利沙白,我们知道大概燕梅说的是对了,便同伊利沙白的父母催船荡过去。这时游泳水线上船都挤满了。
“我们上了大船,看见伊利沙白倒在燕梅手臂里,两眼紧闭,脸色惨白,那个日本女孩正捉住她的手,一个医生用绷带为她扎紧止血。血还是涌出来。手臂上的海水此刻拭去了,但是我仍觉出那么咸的海水会叫她多么疼。伤口是划开的一条,看去很深,有四五寸长!大家都不知如何才能代她受这痛苦,只有看着医生给她包扎好,打了一针令她安定。她呢,仿佛有燕梅抱着她也很知足了的样子。一切停当了,把她交给父母,我们也一起回来。那天日本女孩又得了二百公尺第一名,她比伊利沙白多一个第二名,得了总分第一的锦标,后来还到伊利沙白家看她一次。燕梅则整天在伊利沙白家守着她。
“惨剧的发生是因为那只木船年代已久,比赛前也没有细看,也没有想到将将在水皮儿底下,有一个尖钉露了出来,伊利沙白向上伸手时,身子已被竞赛时的速度推得紧贴船身,这急速向上的一伸手,便擦了尖钉而上。还算不幸中之大幸的是没有擦到肘上的血脉,如果那样,真不敢往下想了。
“她的伤口过了一个星期不但未见好,反而化了脓。她父亲是清华大学的教授,那时为了考新生的事,非回去不可。燕梅和她,两个孩子就出了主意要留下她来。我们两家因为孩子的关系也混得熟了,好在地方也空,竟答应了。伊利沙白的母亲叮嘱了她几句话后就带了两个小些的女儿,同她父亲一起回北平去了。
“从此我们的这个病人简直成了看护,一天忙个不了。我们看她高兴地做那些看护的事,知道对她自己养病无妨,既然无法制止她也只有笑着由她去。她早上要去山上为伊利沙白采回野花,又要再出去到水果市上为伊利沙白选择鲜果。伊利沙白的医生来了,她更是当然护士,她包扎换药学得很快,我们也确信她的工作不会令伊利沙白感到半点疼痛。她看护病人犹如一种嗜好,她的操劳便是一种慰安。
“化脓是暂时的事,伊利沙白渐渐好了,她便坐在雪白的床前,敞开了窗子,两个人看了随风飘动的窗纱,和窗外青翠的野山,松树,谈天。
“她因为是我姐姐唯一的女儿,所以虽然还不到十五岁,我们已觉得她是个半大人了。看了她柔和的模样,有时也会想起她的将来,我们想:‘将来真不知道她的恋爱故事是个什么样子的。她现在恐怕还不知觉,上帝既然一直厚祝她,愿将来一仍厚视她。’修女说到这里,那音调便和祈祷一样。
那位太太也不觉顺了她颔首。她又想到这女修士自己的身世几乎忍不住要问话。
“后来这孩子简直更妙了。”修女说:“有一天早上屋里不见了她俩,过了早点的时候回来了,回来的是三个人。另外一个农家女儿,怪好玩的,晒得黝黑的脸,圆圆的眼睛,兰粗布的衣裤。光着脚丫儿,穿一双黑鞋。三个人都抱了些花草、萝卜青菜西红柿的。也许是因为有燕梅在一起,她特别地不畏缩,出奇地大方。伊利沙白的中国话说得不怎么流利。燕梅真能给自己找事,一起玩时又要当翻译。真够她受的。我们让她们一起吃早点听她们说。
“原来这个小姑娘是燕梅每天早上到山里摘花时认得的。燕梅是摘花,人家是拾菌子。才两天熟了,就要好得很。可是每天燕梅都不能同她多玩,为了惦记家中的伊利沙白。她也要早些把菌子拾回家去。好到市上去卖。有几次,两个人实在分不开,时间已经晚了,菌子便由燕梅带回家来,算是卖给我们了。怪道这几天,我们饭桌上连着吃菌子。
“燕梅回来常常跟伊利沙白谈她的新朋友和她们在山上怎么玩,说得伊利沙白看了窗外的青山也直想去。这天伊利沙白自己已经得到医士允许可以出去玩了,只不准撤开腿快跑与下水。正巧那女孩子的村里有一家的母牛才生了一头小黄犊子。她俩一早上山去帮着拾够了菌子,就赶着一同去村子里玩。人家家里看了那一大筐子鲜菌,不好意思收下,才送了她们这些蔬菜。她俩又送给人家花,人家就又叫女儿帮着她们拿回来。
“吃早饭时三个人不断地说那只才出生的小牛,说着说着燕梅就鼓起勇气和我商量:‘阿姨,咱们把那只小牛买来好不好?’那个乡下女孩说:‘贵得很呢。’燕梅自己有一点点钱的,她便拉一拉伊利沙白的衣服说:‘伊利沙,咱们凑。’又问:‘有多贵?真想买!’我知道她喜欢这小牛,也明白她是真想买。她这孩子有点顾前不顾后的。我就拦住说:“才生的小牛,买了来,谁给它奶吃呢?’她听了刚要开口,又缩回去了。我说:‘想连母牛一起买是不是?’她也笑了说:‘那么等断了奶再买罢,阿姨!’我说:“那会儿都该回北平去了。再说已经断了奶的小牛村子里多得是呢,恐怕你也未必就想真买一只。瞧瞧你这个糊涂孩子!”燕梅听了,吐了一下小舌头又去吃她的粥。伊利沙白也随了燕梅喊阿姨的,她说:“阿姨,我们可以每天上山去拾菌子然后再到村子里和她玩到吃早饭时回来?’说着又看了看姐姐和姐夫。姐夫笑着拍了拍她们答应了她。女仆一面收拾桌子一面说:‘小姐们,加上你们两个眼睛尖的,山上菌子怕不叫你们拾光了!”
“后来的事情就有点惨了。她们三个玩久了,什么话都谈,就慢慢地知道了那女孩子的身世:她才十三岁,叫做什么银凤。因为燕梅她们认了干姊妹,我们也就随着都喊她银妹妹,她家里很穷,没有牲口,没有地。有个哥哥,替人家赶驴,做导领游客的生意,父亲已老,垦了块山坡随便种点青菜,也没有多少收益,妈妈是个洗衣服缝穷的。银妹妹已经许了人家,许了人家做童养媳。她本来早该过门了,可是那家的男子没出息,景况混得一年不如一年,家里就舍不得送过去,倒是吃自家的饭长大。现在看银妹妹长大了,也能做事了,人家又要催着接过去了。
“银凤讨嫌那家伙得不得了。常常想起来就哭,她的可怜的事迹多得很,这会儿也没法细说。现在这两个干姐姐就又要出主意定要想法子不要她去,这真是件难人的事,当初收了人家的钱,实在等于是卖了一样。
“这事比要买那头小牛可不同了。她们怎么商量也没办法。
“我那时候替燕梅想,她将来长大了真不知道怎样能忍受这个世界!这世界上有几件事是真快乐的?也同那小牛一样,村子里有多多少少,她能都买得完么?偏偏她天性又是如此不容有一根梳不光的头发,不能忍见一钉点儿不幸的事。我敢信,她自己如果做错一件不可悔改的事,她会宁愿死去!这次为了别人的事为了一点不平也害得她大病了一场。
“替银妹赎回文契的钱她们没有,即使有,事情也不能算完,这次就算弄成了,还有银妹的终身呢?许多女孩子这样出了门,将来倒也不怎么样,一样地过了一辈子。倒是赎了出来,过一两年,生活所逼反说不定又真正地卖了。
“他们事机又不密,被别人都知道了。银妹的家里明知没用,倒不怎么样。那一家则起了坏心,说燕梅他们干涉别人家务,又说我姐夫什么的另有打算。
“当时居然闹得很紧张。他们打算敲竹杠。燕梅她们偏不怕,背着我们去抢白了几句,结果自己气哭了回来。从那时起一天到晚想这件事饭都没好好吃过一口。
“于是银妹有一天竟被那家伙找上门来大闹一阵还挨了打。他一脚踢伤了她,躺在床上不能动。燕梅她们知道了要去看,我们怕出事,不敢放她们去。那家也怕事,就始终没敢让她们知道,怕她们会来。但是北戴河是个小地方,她们到底听见说,知道了之后,终于偷着去了。
“她们是在一个晚上偷着去的。到了那里三个人哭得好不伤心。一路上回来愁眉不展地,在心上盘算,也真是冤家路窄,在一条山径小路上,对面那汉子正吃醉了酒,迎面走过来一下子看见了她们。她俩躲也没处躲,吓得要死。那醉汉嘴里不清不楚地骂了她们几句就要伸手抓燕梅。燕梅吓得向一后退,绊在土埂上,站不住倒了下去,一下倒在路边酸枣丛里,一身头脸都刮破了。伊利沙白胆子到底大些,她喊了出来,还打了那醉汉一拳。那醉汉哪里会在乎,正闹得不可开交。
“她们出门后不久我们就知道了,忙派人去找。这时正好赶到,听见伊利沙白喊,就忙着吆喝着赶过去。那醉汉看有人赶到,才放开跑了。
“燕梅又是气又是惊,夜里在外边受了凉,回来当晚发高热,说胡话,病了。那汉子后来知道酒后惹了祸,也不再想敲竹杠了。我们一面又告诉燕梅没有好办法以前别再出事,免得那女孩子受苦。燕梅病了好几天,伊利沙白倒好了。她母亲来接了她去。那时七七事变已起,我也赶到了上海准备到法国去了。走时燕梅还在病床上,好一阵,坏一阵的。还是一心想她银妹妹!”
“你离开她时,她十五六岁?”白太太一气听完,长吁一声,问。
“是那么大。”修女说。“这会儿都已经进联大了。真不知道性情变了没有!”
“这会儿多么娇养的小姐也逃过一次难了。”白太太说。
“性情呢,还是不变才好。干吗要变呢?多点历炼就好得多了。”
“我知道性情想变也变不了。”修女说:“可是不变呢。又看她不免一生受不完的苦。”
“叫人怪惦记着的就是了。”白太太说:“可是活又说回来了,谁能一辈子全不受苦?比方说从前多少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小姐们,几年不见,现在到了后方碰见了。有的结了婚作了人家。一家大小挤在一间房子里,洗衣,做饭,抱孩子外,还仗着上过学,也出去做事呢!”
“可是那个到底不同。”修女说。
“不过历炼多了,哪方面也都是好的。自然啦。”白太太伸伸腰说:“你惦记你外甥女儿自然也难怪。我都怪想见她一见的。我认识不少联大的人,我打听打听看,也许认识她,我自己一年之中也是难得上昆明两次,联大地方又宽。现在又正放假。”
“我也是因为她们放假,不好找,东一处,西一处的,校舍分散得很。”
“姓蔺?”白太太是真惦记着:“是不是?真是个好心眼儿,大家子出身的。这会是个大姑娘了!”
“姓蔺,蔺相如的蔺。”修女说:“学校里打听她倒容易。她出名得很,人人知道。不过说是参加服务去了。我到了西车站她们服务的地方,又说她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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