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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凤仪《豪门惊梦》

_5 梁凤仪 (当代)
  我只觉心上翳痛,是必要出言无状,以求宣泄,很有种一拍两散,以毒攻毒的畅快!
  我茫然地望住乔晖。
  如果此刻,乔晖给我一记耳光,我怕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下来!
  然,乔晖没有动粗,甚而没有动怒,他只是急得满头大汗,完完全全地不知所措。
  “长基,你叫我怎么说呢?”
  又是那句老话,乔晖除此,就别无其他伎俩。
  我尤其感到厌烦、厌恶。
  “长基,要人家金辉旅游出个什么价,你才叫满意了?才认为乔氏应该考虑?”
  “我是管综合企业的呢,还是打理地产的?你乔晖的事自己盘算自己管,用不着问我意见!”
  “你真让我拿主意,也还罢了,刚才在会议室内,你一听那价钱,立时嗤之以鼻,弄得谁都不敢再作声响。问你,你又闷声不响,干脆跑回办公室来,这真是……这真是令人难以……适应。”
  理亏的当然是我。我不是不心知的。
  只是,知而不认,悔而不改。
  我像一辆坏了脚掣的汽车,在下山坡。只会向前冲,想必撞个粉身碎骨无疑。
  从前,真不是这样的!
  如今,我恨乔晖、恨自己、恨整个乔氏!
  什么都无法从正路去思考。
  我依然伶牙俐齿地为自己辩护,如此地不能自制:
  “如今乔氏缺生意不成,急的是金辉,不是我们,财不入急家之门,他希望有人伸手挽救,价就得定低一倍!”
  “一倍?”乔晖惊叫。
  “怎么?起码一倍!除乔氏之外,谁有资格救它?一旦周转不灵,旅行社又一间垮台了,信心影响所及,生意难做,难保没有第二间割价求售,我们犯得着跟他一道诚惶诚恐?”
  “长基……”
  乔晖这下骇异地望住我,有点难以置信。
  “什么?我说错了?”
  “没有,没有。”乔晖慌忙地答:“只是,你一向并不如此……”
  什么使乔晖惊觉我的转变了?
  对,这种近乎落井下石,赶尽杀绝的生意手腕,是我夫妇俩从来不采用的。
  所以,乔晖不明所以。
  然,这有什么不对呢?人是会变的。何况我顾长基不也是受人压逼欺侮,才嫁进乔家来?
  光天白日之下,人人都伺机图利,兼图厚利!今日我肯独存忠厚,救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又有谁人可以翻手救得了我?
  汤浚生的未婚妻死了!自杀死的!过尽经年,仍然如此惨淡收场,何解?强权之下没有怜惜、没有公理、没有报应!
  我当然地愤慨。
  人生的恐怖,谁不知晓?谁不战栗?
  现今又临到我的头上来,不因这六年的妥协而放过我,公平吗?
  待乔晖意兴阑珊地走出了我的办公室,门一关上,我立即泪如雨下。
  我岂止恨姓乔的人,我甚而恨文若儒。
  他没有权利骚扰我的平静生活,只为他爱我?
  人可以一声“我爱你”,就不顾一切,旁若无人、天公地道地胡作非为?
  周末一整个下午,我都躲在乔园西厢之内。
  外头世界是风和日丽、抑或是凄风苦雨,都好像与我无关。
  我完完全全孤立自己,怕人,怕所有的人,怕到心坎上去。
  嫁前,我不是不知道侯门似海,从此以后,碧海青天夜夜心。
  如今,我但觉乔园是座精神病院,住满了一屋子表面风流内里疯的各式人等:乔正天的专横、殷以宁的深沉、乔晖的戆居、乔夕的狂妄、乔枫的尖刻、乔雪的幼稚、汤浚生的虚荣,甚至三婶的是非,全部是牛鬼蛇神,张牙舞爪,冲着我而来,直把我也逼疯了,彻头彻尾地成为他们其中一员,才肯罢休。乔园不是天网,却疏而不漏,罩在其中的人,今生休矣!
  我躲在睡房中,坐到墙角落的地上,瑟缩着,屈起双腿,把头埋到膝上。
  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不知有多久。
  整个人、心,都快僵硬得不能动弹。
  突如其来的一阵电话铃声,响呀响的,响得满屋都起了回音似的,震耳欲聋。
  我没有理会它,由着它自生自灭。
  果然,一会儿就复归平静。
  人生的难题,可否也如此爱理不理地解决掉?
  再棘手,也别去碰它,渐渐,渐渐,就成过眼云烟了。
  但愿如此。
  然,连电话都不肯放过骚扰我,停不了一阵子,又重新响彻云霄。
  谁?
  会不会是文若儒?
  他问我要答复,问我收到花开心不?
  我突然精神微微一振,抬起头来,拨去垂到俭前的一撮散发,慢慢蠕动着身体,爬到床边,伸手去抓电话。
  若儒,若儒,我来了,别吵,别吵嘛!
  “喂!”
  “长基吗?为什么刚才无人接听呢?我摇到正屋那边,都说你在睡房休息,吓得我,再没有人接听,我……”
  “报警了,是不是?”
  我拿电话筒的手软下来,好想把它扔掉!
  竟是乔晖!
  “长基,你怎么了?声音很疲累,你身体可有不适?”
  我没答。
  “我刚抵埠,住在新加坡的香格里拉酒店了,房间号码是一0三八!”
  “嗯!”
  “长基,你要是不舒服,就得立即叫个医生回家来诊治,今天晚上别到丽莎家赴宴了!”
  倒是他提醒了我。
  “我没什么!收线吧!”
  我无力地把电话放下。
  床头的时钟已经过了七点了,难怪窗外景色黯淡。夜幕快低垂了。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
  才站直了身,连自己都听到骨头松裂之声。
  人,这么的不堪委屈!
  我望着电话发呆,终于伸手摇到丽莎家去。
  她自己接电话,声音愉快得一如小鸟,吱吱喳喳他说个不停:
  “长基嘛,早点来,趁客人未到齐,我跟你好好谈一谈。”
  我完全不好意思开口推辞,又闷闷地收了线。
  胡乱地从衣橱中取了件免烫的衣裙,款式勉强有点晚服气氛,穿上了。从镜中看去,脸是苍白了点,眼又无精打采,于是不得已再坐到梳妆台前加了一点工,这才下楼去。
  应酬固然劳累,背着乔家正媳的名分去应酬,更辛苦。
  这等应酬的与会中人,都是在江湖上称王称霸的头子,只要言语一不小心,轻则满城传扬,成为笑柄,殃及乔园令誉;重则驷马难追,变作牵连,可令乔氏损失。
  乔夕就曾有一次,在公开场合轻率地扬言,乔氏必会打进日本证券市场,分一杯羹,结果,向东京交易所申请外国经纪牌照一事,无功而返,被财经专栏作家冷嘲热讽了好一阵子。乔夕的狂言为何会被他们知道?就是因为辗转相传之故。这城内有几个富贵人家,专门喜欢跟传媒人士打交道,拿巨头私隐秘密作人情,交换自己的方便与宣传。乔夕那一役,把乔正天气得吹须瞪眼,七窍生烟。
  说日本证券界会轻易让外国人成为海外经纪,也真真过分轻率了。日本人在各门专业上头所采取的保护主义,冠绝全球。你敢来分他的肥,想歪了心,简直天真!
  只有香港的华资证券才这么惹居,引进了外国经纪,彻头彻尾一个骆驼要求入帐幕的故事,如今骆驼已经前后四足伸进来了,只差几时把中小型华资经纪踢出局外而已,出手也许不会太慢了吧!还有那么个三五七年光景可以温大钱!谁叫他们靠山厚!在公文上头刷去了殖民地的字眼是美丽的烟幕,烟幕后的种种残酷真相,明眼人谁会看不出来?
  生不逢时,奈何!
  一个国家如是,一个社会如是,一个行业如是,连一个人,也如是!
  我真真希望老早退出江湖,归隐泉林,每晨早起,步至园中,仰望参天古木,志气还能高贵一点!在这儿,自半山眺望香江,一地的恶人俗务,华洋杂处,无一善类!
  我走下车,正仰起头来,看这栋新厦的派头,高耸入云的华厦外层,装了三部以玻璃镶嵌而成、附着外墙的升降机,站在里头,由地面升至高层,人就会仿佛置身半空之中,香江夜景,尽人眼帘。
  米高与丽莎住在顶楼,月租十五万元,由所属机构负担,每天每夜傲视此城的作息。
  我正欣赏着电梯的此起彼落,还未踏足走进大厦大堂去,耳畔就响起了那毕生难忘的声音:
  “竟在这儿见着你,我现今才知道什么叫心想事成!”
  我吓得回转头望,不能置信。
  山水有相逢!
  相逢竟是狭路!
  我这形容是否不对了?相恋的人不相聚,纵使不成仇,亦应是陌路。老是碰头,教人错愕、伤怀、委屈、心心不忿、不知所措,何苦!
  “你来赴丽莎的晚宴?”若儒问。
  我点点头。
  这幢大厦楼高四十多层,就算一梯一伙,也还有四十多个不须碰头的机会。显然,我没有这个彩数!
  若儒紧随着我,走进大厦的大堂中去。我们按了升降机的掣,很快,那扇光洁如镜的铜门开启了,若儒让我走进去,再礼让另外一位老太太。谁知老太太向我们冷笑,说:
  “年青人,请认清楚同是富贵中人也有阶层之别,我们既不是议员,也不是这幢大厦的业主机构董事,于是每逢他们请客,就要叫三部电梯的其中两部都成直通快车,由地下载客直至顶楼复式住宅去,我们其余几十家人只共用余下的一部!这故事教训你,民主大国与自由都市之下,依然有独裁的特权阶级!祝你俩有个愉快的晚宴!”
  老人家悻悻然,依然挺直腰骨,等另外一部差不多在每层都停一停的升降机。
  他们为什么不写信去“西报”读者栏?
  我和若儒享用了整部升降机。
  我轻轻地叹一口气,不期然他说:
  “我们无辜成了代罪羔羊,老太太气愤之下,把丽莎的客人都看成了眼中钉!”
  “你老是喜欢包揽责任,硬塞给自己若干罪名,才叫安乐!赤柱与大屿山监狱成万以上的囚犯,都是因为教育水准不好而犯上错误的;你纳的税不够多,使公民教育失色;寻且,他们绝大部分是黄帝子孙,也许有好几个是你姓顾人家的远房亲戚……”
  “若儒……”我伤心地喝止他。
  “对不起,我冒昧了!”他垂下头来,也叹了一口气。
  升降机缓缓上升,脚下是万家灯火,金光闪烁,就如灿烂的人生,可望而不可即。
  我回转身来,不再细看。
  “你怕高?”若儒轻声地问。
  “嗯”
  “高处不胜寒!不如归去?”
  “太迟了,我们已经到埠!”
  升降机的门一开,就是候在那儿迎宾的婢仆,向我们点头作揖,微笑着道晚安。
  若儒和我步至大门口,米高和丽莎就分别拥住我俩。
  米高说:
  “这么巧!两个漂亮人儿碰在一起上来了!”
  我尴尬地、慌忙地、很画蛇添足地解释:
  “我们在大堂碰上了!”
  才踏进大厅,已是满堂宾客,全部熟口熟面。香港非富则贵的一班人,轮流出场亮相,流连在这等上流社会的聚会之中,过日神!
  触眼就是地产界新秀、这阵子极出风头的祝少川。他在近期投地中的踊跃,成为传媒访问的热门对象。
  祝少川的出身如何?详情不大了了。听说又是东南亚资金撑的腰,其余还有多少神秘与危险性,不得而知。自从陈氏宁记一案发生后,香港的名门望族、世家大户,都对来龙去脉不清楚的人马,顾忌三分。
  故此,无论祝少川如何声势凌厉,连中三元,以最高价钱投得三幅分布于港九要冲的商住用地,仍甩不掉他暴发户的身分,换言之,地位仍低一等。
  祝少川大概五十多一点吧,经常精神奕奕,一见了我,还没一声礼貌招呼,立即单刀直入,问:
  “乔太太,中区地王他日竞投,让祝氏加盟乔氏旗下,沾一些光好不好?”
  我连马步都未及扎稳,他就如此开门见山,冷不防地逼我表态。如果我说不能把他算在围内看待,满堂嘉宾,不只祝少川下不了台,连我都显了小家子气。可是,答应下来吧,更不得了,将来一句君子一言,快马一鞭,逼到乔正天面上去,如何转得了弯?真要乔氏释然纳祝氏为业务伙伴,当然不堪至极。
  我只好笑盈盈地答:
  “祝先生错爱了,我但愿能作得了主!”
  虚幌一招,就避过了他的独门暗器。
  说呀!如此款式的应酬,分分钟精神崩溃,这比实斧实凿地在会议室内过招还重得多!摆明战场格局,最低限度能集中精神。在大后方歇息时,仍然不时突袭,甚难应付!
  在香港生活惯了,且已同化在这都会的富贵荣华气氛之中的外国人,宴客也有讲究的。梨木的大圆台餐桌,配上了十六张同质椅子,雕工精细,让我们坐得舒舒服服地吃中国美食。一席这样的酒菜,当然在万元以上,丽莎夫妇是绝少有的慷慨洋鬼子了。
  一般的洋人宴客,不论是机构总裁,抑或政府高官,好歹嘱菲佣煮一大锅的肉,另加杂菜、意粉之类,吃得人莫名其妙。
  今晚是例外了,就算顶上佳的菜肴放在跟前,我也实在吃不下。
  若儒有意无意地陪伴在我左右,活灵活现成了我男伴似的,那种感觉老教人心踏在云端,飘飘然地舒服,却也忧心戚戚,怕一下子自高空摔下来,粉身碎骨。
  尤有甚者,我总是不停地想,等会盛宴一过,怎好算了?若儒会纠缠我不放松吗?我家司机就在楼下候着呢,他能怎么样?挤上了我的座驾去,也还有第三者坐在前头,多么地不方便!要遣走乔家司机,又用什么借口了?
  我如此想。
  拿眼看他,他也如此想吗?
  天,我们两个是不是都在胡思乱想,都在设法给自己安排一个自然的、可以推卸良心责任的机会,以便含情相对、执手相谈了?
  乔晖今晚在新加坡!
  我不期然地打了个冷颤!
  饭后,各人捧着水晶酒杯饮餐后酒。我呷我的咖啡,且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去,避免走到露台、以及相连小偏厅的天台花园。
  为什么?不让自己有跟文若儒单独会谈的机会。
  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要真有的话,就是那不应再说出口来的一句!
  文若儒也站在客厅内,跟各式客人应酬着。我并不知道他这么能社交。
  从前,人如其名,他是个文质彬彬、儒雅温驯的读书人,欠了一点灵巧,多了一点木讷。
  我最是欣赏这种人品上轻微的缺憾美。
  我捧住那只卫斯活厂出品的精细白瓷咖啡杯,呷了一口又一口,眼角稍稍地膘着若儒,一下又一下。
  今日他纵使有这样一点点的同流合污,在这起所谓香江政经界的一片伧俗之中,仍然明显被一股清纯的气氛浓浓罩住。
  我突然有种冲劲,想冲上前去,拖起他的手,嚷:“走,走,若儒,我们走!”
  为什么不呢?
  我们原本就不是属于这一群的。
  我又呷了一口咖啡,稍定心神。
  “乔太太,美酒当前,你缘何白白错过?”
  坐在我旁边的韦尔逊先生,涨红的一张脸,冲着我说。
  他的一身酒气,教人作闷。
  这个香江闻名的洋醉半仙,每日坐到几间大机构的董事局中,在各人讨论着有关传媒、金融等业务时,他就挤命打瞌睡,醒着的时间绝对不过半。
  上流社会的奇人怪事笑话,说多少有多少。
  “美人儿,你没有答我的问题。”
  “很多美好的事物,我们错过了,原是为着争取前头更美好的结果也未可料!”
  “荒谬!今朝有酒今朝醉!无人真正懂得向前看三步,一步也不会。那全是幸运者的马后炮,他们以如此美丽的谎言,叫身边的人甘心放弃唾手而得的眼前幸福,而茫无目的地追寻不可知的将来!”
  我望住他。
  没有作声。
  “美人儿,你不相信我的话!”他边说边倒酒,一瓶上等的XO就此报销。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欢愉过后,醒来有重重的责任……”
  “放狗屁!”韦尔逊打了个酒噎,“谁对谁有责任了?责任是成年人自欺欺人、冠冕堂皇的借口,社会上多你一个不为多,少你一个不为少,没有人在江湖这回事,有的话是你个人心甘情愿的选择!”
  韦尔逊先生试站起来,脚一软,站不起来,又跌坐在沙发上。
  他是迷糊了,跟我一样,迷糊了。
  丽莎走过来,扶了他说:
  “韦尔逊,你可是醉了?”
  对方点点头,又摆摆手:
  “差不多了,我着是差不多了。”
  他挣扎着又站了起来,丽莎和我下意识地在两边搀扶着他。
  “你有车子来吗?”
  “没有,车夫跟他的女朋友约会去了,我不好阻人家蜜运!良辰美景,人生几何?对不?”
  他还晓得向丽莎和我挤眉弄眼!
  我说:
  “让我送你一程吧!”
  “长基,你这么早就要走么?我让司机送韦尔逊回去好了!”
  “不用客气,也很晚了,乔晖或许会摇电话回家来!”
  丽莎没再勉强,着个仆欧帮忙着扶住韦尔逊出大门口。
  当我对主人家米高道晚安时,文若儒站在他们夫妇身边,很自然他说:
  “我也得说再见了!让我护送着韦尔逊先生和乔太太回家去吧!”
  米高夫妇连忙称是。
  我正眼都没有望文若儒,只管低着头陪着韦尔逊走进升降机去。
  我们三人都没有话。
  升降机自顶楼降至地面,像把我从天堂带至地狱。
  那过程,无声无息,长如一个世纪。
  重回地面,乔家的司机已经把车子驶过来。车门打开了,文若儒把个醉醺醺的韦尔逊塞进后座,嘱咐司机说:
  “请你把韦尔逊先生载回家去,扶他到屋内交给他的家人!我会照顾乔太太!”
  “拍”的一声,他把车门关上。乔家汽车开动者,离去。
  我完全没有反抗。
  文若儒开了摩根跑车的门,让我登上车去。
  车子开始从山顶风驰电掣地转下山坡,再走向南区。
  晚风因车速而变得凌厉,但愿我有一头长发,或披有一条长丝巾。舞后依莉贝就是如此凄艳地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条长长的围在颈项上的丝巾,原本迎风飞舞,却突然缠绕在车轮之上,车子还是毫无阻挡地向前奔跑,只一阵子功夫,她就死在车子里头。
  在一个爱人的身旁死去。
  在多年分离后一个重逢的晚上死去。
  浪漫、幽雅、高尚的情操!
  生不逢时,死何足惜?
  若儒的摩根跑车,完完全全地过了火位,在九曲十三弯的浅水湾道上奔跑着,再转入南湾道上,向着大潭,朝石澳进发……
  我俩都没有说话。
  只要迎面驶来一辆大卡车,只要在转弯时驶歪了一点点,碰到山边石头上,或飞越那崖边的石茔,就是故事的结束了。
  我只觉阵阵凉风扑面,轻快而舒服。
  没有恐惧,甚而没有担挂。
  一切豁出去了,就是这个样子,这番心情了吧!
  车子并没有出事,直驶到大浪湾的尽头,缓缓地停了下来。
  我回头望住若儒。
  惨淡的路灯下,竟见他满眼含泪。
  晶莹的泪,一颗颗地碎落在我和他的衣襟上!
  我伸手为他拭泪。
  若儒抱住了我的手,放到唇边上吻了再吻。
  现世纪没有生不同衾死同穴的观念,是因为人价值观念的转移。
  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就算是一刹那相同的人生终向,都是很大很大的喜悦。
  我们怎么都哭了?也许流的尽是喜泪!
  夜深沉。
  我们偎依着,仍然没有话。
  心里头,我们说得很多很多。
  把六年内要说的,都一古脑儿在今晚说清楚了。
  “若儒!”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去?”
  “乔园?”
  “嗯!”直到目前为止,仍应该以乔园为家方是正确的。
  “你说呢?”
  “已经很晚了!”
  “这就回去吧!”若儒的确值得我深爱,他尊重自己,尊重我,六年如一日,并无改变。
  我坐直了身子,向他笑一笑,好感谢。
  若儒发动引擎,右手把持轪盘,左手握住我的右手。
  回程上,一直慢驶。
  这是最自然的现象。
  来时,我们都不介意车子撞个稀巴烂,粉身碎骨,视作等闲。
  如今,生命一旦似有曙光,就不愿意如此轻率地放弃了。
  乔园静默一片。
  已经凌晨二时多了!
  我目送若儒把汽车开走,才走进大门。
  正屋黑漆一片,靠着外头园子的灯,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正面堂屋的四道门,各通至东南西北屋去。
  没由来地,我恐惧回到西厢。
  那不是我的家,我不要回去。
  虽然乔晖不在,然,是他的睡房,是他的床。
  我软弱无力地摸索着放置在堂屋内的那张大沙发,整个人陷了进去。
  想念奥本尼道小睡房内窄窄而温暖的小床,我们瑟缩着团在被窝内,拥着天下最醉人的温馨、最感动的柔情……
  若儒和我,是否就要携手回到那段日子去了?
  有轻轻地推门声。
  我吓了一跳,把身体更缩作一团。
  是东面的那扇门。
  门轻轻地开了,又关上。
  有走动的脚步声。
  我坐的沙发向着南边。
  他们正向南方移动。
  “别送我了!”
  “不!我要送!我要送!我舍不得!”
  “乔枫会醒过来的!”
  “让她知道好了,让乔枫知道,让乔夕知道,让整个乔园都知道!”
  “你不怕?”
  “我?我怕了还会有今日?”
  男的轻声地笑。
  我浑身僵冷,吓得什么似的。
  我当然认得他们的声音。
  “础础,你好诱人!”
  “只此而已?”
  “你还要怎样?”
  “还要你真心爱我!”
  “这于你比刺激乔夕和乔枫,甚至乔正天更有用?”
  “物以罕为贵,我从未试过有爱情,乔夕原未并不爱我!”
  “那是我们这种阶层人物的奢侈品!”
  “我们花得起!”
  “你已捞够了钱?”
  “我已受够了气。乔夕一星期有五晚宿在外头,早晨如若在丁家早起,就回来跟大伙儿吃早餐,所以你们不晓得!”
  “我们晓得,别小瞧乔家人,只是谁都不以为然!”
  “看,这就是我要受的一种气!”
  “础础,任何人都要付出代价!”
  “我没有不承认。”
  “那么,你是贪婪!”
  “不,我只是斤斤计较。乔家待我宽厚一点,把我当一个人看待,不要像饲养一头狗似的,我不至于此!”
  “啊!不打自招,你只把我看成报复的道具?”
  他们沉默着。
  我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太久,血脉完全凝固。
  又因不敢肆意地呼吸,身体竟有点像缺氧的晕眩。
  “浚生,你不能由怜生爱,只爱我一点点吗?”
  “我爱你的,放心!”
  “你不爱乔枫?”
  “你觉得她有没有值得我爱的地方?”
  “她是只母狗!”
  “她仍是我妻!”
  “不,我抗议!”
  “你不宜这样提高声浪!隔墙有耳!”
  “你我不是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吗,在最恶劣的情况下,我们都不能算失败者,有人比我们更面目无光!”
  声音自牙缝中透出来,我从来不知道董础础对乔家竟然这般切齿痛恨。
  千万别把人的自尊肆意摧残,一下子反扑了,会出尽所能,孤注一掷,宁可一拍两散。
  乔园正屋,如此阴风阵阵。
  “我们几时能再相见?明晚?”
  “通电话!”
  “你是否要等乔枫对你使了脾气,你忍无可忍才拿我作避风港?”
  “要如此的话,你无片刻安宁!”
  “乔枫原来比我耳闻目见的更不堪?”
  “回去吧!”
  “浚生,带我远走高飞!”
  “夜深了,我们再谈!”
  南门开启了,再关上。
  我差不多一直坐至天色微晴,才挣扎着移动身子,回到西厢去。
第八章
  我病了。
  发着高烧。
  医生给我打了针,让我服了药,强逼我留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家姑一直坐在床沿,看护我。
  乔家各人都轮流着来西厢探望。
  我因此宁可闭上眼睛,竭力睡去。
  我不要见乔家的人。
  昏昏沉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睡梦中,我回到英伦奥本尼路上去,踩着轻快的脚步,找到了那古老的房舍,叩着门。心中乱嚷:
  “是我,是我,开门,开门,我是长基,长基回来了!”
  有人走下楼梯的声音,那一定是若儒,他来开门给我。
  门一开,眼前又是整座的乔园。
  那个开门给我的男人,面目模糊,不知是谁。他伸手把我拖进乔园去。我不肯,我挣扎,我叫喊,吓得狂叫……
  “长基,长基,你镇静一点,噩梦而已!”
  我醒过来,仍嚷:
  “不,不,乔晖,我求你,我不要再走进乔园了。”
  乔晖抱住我:
  “快别这样,你刚才做着噩梦,这儿是乔园,我们都很好,长基,看看,除了我已回到你身边来,还有客人来探你了!”
  我定一定神,一房子乔家的人,乔正天、殷以宁、乔夕、础础、乔枫、浚生、乔雪,还有乔晖。明显地,他自新加坡回来,我已病了一个周末!
  还有,还有文若儒……
  他手中持花,一大束百合与星花。
  “你好!我听乔雪说,你这几天病了!特来看你!”
  乔雪接过了那大束花,交给女佣插去。
  我整个人虚弱得不像话,连一句半句话都梗在喉咙,无力说出来。
  实在,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看看乔晖。
  我又望望若儒。
  还有若无其事地站在乔夕和乔枫兄妹身边的础础与浚生。
  这乔园之内的乔家人……唉!
  我终于疲累地闭上眼。
  心里呐喊,让我安息吧!你们都快快离去!
  医生每天来看我两次。
  他把乔晖叫了出去,不知说了些什么话。
  乔晖回到房里,忧心忡忡地坐在床沿,看牢我。
  我毫不担心,如果此刻宣布,我原来身患绝症,真是一大解决。
  人世间太恐怖、太残酷、太心力交瘁。
  我问乔晖:
  “告诉我!”
  “什么?”
  “医生对你说了什么话?”
  “他……”
  “我并不怕,晖,你告诉我!”
  “医生说你受了惊,生活压力很大,以致体力衰退,精神涣散,我很不明白,长基,在乔园……”
  我别过脸去,表示不要他说下去。
  医生能诊断出症候,却无治愈的灵丹妙药,枉然!
  心病还须心药医!
  “长基,我好担心!”乔晖说,抱着我的肩,把他的脸贴着我的背,动静似个小孩,一个在索取庇荫的小孩。乔晖永远是这种角色。
  “不用担心,我会好起来的!”
  真好笑,现今,还要我来安慰他。
  我轻轻地叹息。
  “长基,你会有什么担忧?什么压力呢?如果是工作太疲累,我去跟爸爸说一声,我陪你到外头,譬如说,到欧洲去走一趟,你很久没有回伦敦去了,是吗?我陪你回去看看……”
  “晖,很晚了。我要休息!明早,太阳升起来,我就会好转了,我会的,真的会,你现在睡吧!”
  乔晖是真的很快入睡了!
  我抬眼,望着高高的天花板发呆。
  那儿有一巢的小老鼠住在上面吗?
  眼泪自眼角向面颊两面流,不住地流。
  明天,太阳才升起来,我已装好身,准备上班。
  我仍然感到浑身像掏空了似的,相当相当地疲累。然而,我需要支撑着。起来,工作,生活。
  为什么?
  人,若不能死,就只有活下去,是不是?
  敏慧跟我已足足跟了四年。
  她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
  “我不知道你会病!”
  我连笑的力也使不出来。
  神情显然仍旧呆滞,动作甚至迟缓起来。
  我把不必要的会议全部推却。
  又分别按对讲机至许秀之和史青的办公室去,嘱咐她们尽可能独当一面。
  许兴高采烈地向我报道,加拿大东西两岸的地产,旺盛得难以置信。一个一九八九年的农历新年内,推出市面出售的房子,就算是只有四面墙的破屋一间,都能卖到个好价钱。虽然从复活节开始,价格已放缓,但我们在大温哥华高吉林以及多伦多史加堡购入的几列复式市屋,已替乔氏进帐八位数字。
  史青受我影响,对香港地产投资自去年起已采取了保守态度,基于永远只有买错,没有卖错的原则,她这边厢的负担是轻松得多了。
  事实上,我管辖的乔氏地产有条不紊,稳扎稳打,就算我顾长基不在乔氏了,也还是会自动在轨道上运行如仪,大可放心!
  我软弱无力地独坐在办公室内,发呆。
  直线电话响起来。
  我接听了。
  “你上班了?我挂念你!”他这么肯定是我,真叫人捏一把汗,倘是敏慧接的电话呢?当作搭错线?
  “嗯!”
  “是我害你生病的吗?”
  “不,别多心!”
  “一定是那天晚上受了凉,还有心情问题!”
  “你现今在哪儿了?”
  “在乔氏大厦对面的一个电话亭!”
  “为什么呢?”
  “跟你接近一点!”
  “若儒!”
  我伸手拉开窗帘,三十八层高的乔氏大厦,我的办公室在三十六楼。鸟瞰对面街的公众电话亭,小得像个火柴盒。文若儒就在那里头。
  “长基,你在看我吗?”
  “嗯!”
  “你看到我吗?”
  “看到的!”
  “我也看到你!”
  “我什么样子?”
  “脸有些苍白,仍不失为一个好看的女人!”
  “千里眼,你什么时候回英国去?”病后,我第一次笑出声来。
  “你说什么时候启程,我就去订机票!”
  “别催逼我!”
  “我不会。”
  “你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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