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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最后十年

_2 林贤治(现代)
  文中激烈抨击新书报检查令,深入揭露其反对理性、压制精神自由的反动实质,指出:“治疗书报检查制度的真正的根本的办法,就是废除书报检查制度。”他在《莱茵报》上发表的第一篇论文《第六届莱茵省议会的辩论》也是关于出版自由的。他认为,“没有出版自由,其他一切自由都是绝对无法实现的。因此强调说:“无论如何,书报检查制度就是反对人类成熟的一种最现实的工具。”
  诗云:“长卿牢落悲空舍,曼倩诙谐取自容。见买若耶溪水剑,明朝归去事猿公。”同一天,又自作诗云:“文章如土欲何之,翘首东云惹梦思。所恨芳林寥落甚,春兰秋菊不同时。”他再度想起日本,都因为有留学时那段自由言说自由论辩的记忆。清党后在翻译日本杂文《书斋生活与其危险》所作的附记里,他便曾经这样感叹过:“遥想日本言论之自由,真不禁‘感慨系之矣’!”
  在《〈引玉集〉后记》中,鲁迅说:“目前的中国,真是荆天棘地,所见的只是狐虎的跋扈和雉兔的偷生,在文艺上,仅存的是冷漠和破坏。”然而,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文人们却在一味地抨击杂感,做现代主义文体实验,提倡学习《庄子》和《文选》,主张为艺术而艺术,讨论“为什么没有伟大的作品产生”,诸如此类。对此,鲁迅指出:“‘中国为什么没有伟大文学产生?’我们听过许多指导者的教训了,但可惜他们独独忘记了一方面的对于作者和作品的摧残。”他认为,必须有这样的进一步的追问。他说:“中国的作品‘可怜’得很,诚然,但这不只是文坛可怜,也是时代可怜,而且这可怜中,连‘看热闹’的读者和论客都在内。凡有可怜的作品,正是代表了可怜的时代。”整个文化生态环境遭到了毁坏,尤其是知识分子作家的状态,在专制主义的恐怖之下,已然失去了正常的思考和创造能力。鲁迅的悲愤并不限于个人际遇,他的心是广大的,深知个人与时代的命运扭结无法拆解。所以,在他痛苦之极时,只好叫道:——
  “我们活在这样的地方,我们活在这样的时代。”
  鲁迅在景云里寓所。
  鲁迅于1933年2月24日应杨铨之邀摄。
专制与改革(1)
  关于中国的现代化变革,国外的汉学家溯源较早,甚至及于19世纪中叶。
  鲁迅《自嘲》诗(1932年10月12日)手迹。诗云:“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旧)帽遮颜过闹市,漏(破)船载酒泛中流。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由于历史的延续性,在他们的著作中,也都论及国民党政府在现代化方面的改革和建设。作为20世纪建立起来的国家政权,固然不可能排拒世界潮流的影响,仅就政权资源的积累考虑,仍然不能不重视经济文化的发展,所谓国计民生问题。世界现代史证明,惟靠恐怖统治和意识形态宣传是无法维持一个政权的较为持久的存在的。
  如何评价1927年至1937年国民党南京执政时期的“现代化”成就,国外历史学家的看法并不统一。大体而言,有着这样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一种意见认为,这十年是国民党的“黄金时期”,从根本上建立一个健全的政治制度,从而有可能为建立起一个强大、民主和繁荣的国家打下基础,尽管这一希望因为日本的侵华战争而告流产;另一种意见,则坚持认为,国民党政府是一个专制、腐败、低效的政府,即使没有抗日战争的干扰,也不可能实现中国所需要的经济改革,因为国民党的思想和组织未能形成中国所需要的现代的基础结构。不过,对国民党基本上持否定态度的美国学者易劳逸,在他的著作《1927~1937年国民党统治下的中国流产的革命》中仍然对南京政府的一些成就作了肯定性的评述。在第六章里,他这样写道:
  中国在经历了十个春秋之后,到1936年和1937年间发生了引人注目的变化,尽管还普遍存在着低效率和腐败现象,但是,这个国家在政治上和领土上正日趋合一,其程度,至少从1915年以来是没有过的。中国在许多方面正呈现出现代国家的特征。例如,重新制定了新的法律条文,存在了将近一个世纪的不平等条约多数已被废除。尤其是教育制度的发展给人以深刻的印象:根据官方的统计数字,在1931年至1937年间,小学生人数增长了86%,大学生人数增长了94%。在中国历史上,国家的货币第一次得到统一。
  物质方面的变化——至少在城市里——给人的印象或许更加深刻。在许多大城市里,现代风格的办公大楼拔地而起,密如织网的大道穿过人口稠密的地区,水电供应系统遍布在许多重要市区,一些中心地区的环境卫生也有了明显的改善。收音机和卷烟、电影和汽车、卡巴莱餐厅和西式服装的不断增长,也同样表明西方生活方式的影响。正如一个美国观察小组在1935年所报道的那样(尽管这篇报道有点过于热情):“中国在所有领域里,都在发生巨大的变化: 同十年前甚至是五年以前相比,现代化将给中国带来长达几个世纪的深远影响。”
  ……对于许多生活在
  鲁迅佚文手稿。其中谈及他因参加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而遭到国民党政府通缉。
  城市的中国人来说,国民党统治的十年里,他们的生活无疑已经得到改善。西方的技术正在增进生活的舒适;物价的下跌对那些靠固定工资生活的人来说,意味着生活标准有了提高:同前十年或者后十年相比较而言,这段时期对不干预政治的人来说在政治上也较为稳定。因此,今天许多中国人回顾起南京政府时期,称之为“黄金的十年”,就不足为怪了。
  关于国民党政府所取得的现代化成就,美国学者沃拉指出,其实许多是以它掌权以前即已取得的成就为基础的。此外,还有像格拉斯·帕奥等学者以他们的研究,在中国经济增长的背后得出实际上处于“停滞”的结论。易劳逸认为,十年间经济增长的原因还不清楚;据他的推测,主要归结于外国在华投资开设的工厂。此间,外资占有中国工厂资本将近63%。还有学者的研究表明:1937年以前,中国任何地方有现代化经济发展,大多要归功于外国资本。而且,1932~1935年萧条之后生产的大幅度提高,主要是1936年的好收成引起农民对工业品的新需求的结果,而不是来源于政府的政策。
  事实上,从国民党作为一个执政党的基本理论和内部结构来看,它是不可能使现代化变革在“一党专政”的前现代政体底下持续进行下去的。美国学者柯伟林分析指出,国民党政府沿用孙中山的思想,即以吸引和利用外资来发展由政府控制的国有企业,遏制私有企业和私人资本的扩张,是“对小资产阶级有着深刻的不信任态度”。他说:“有证据表明,一党政府出于政治上的原因,害怕一个拥有财富的、独立的资产阶级的出现。”国民党政府跳不出孙中山思想中的反对市场资本主义思想意识的支配。它要建立的是一种以官僚的专业化为基础的新的国家资本主义,所以抓紧外资和国有企业,也无非借以增强中央政府的力量而已。对于政府来说,坚持传统中的变革,只是集权的一个手段。在现代化过程中崛起的资产阶级,在1927年的关键时刻首先出卖了自己,它不但没有坚持自己已经获得的政治自治权,反而参与设计了惨遭国家政权摧残的方案,为国家政权的权威的重建作出了贡献。“一党专政”的政体不可能保障个人自由权,即使允诺的地方自由权也是暂时的,有限度的。在不发达国家的现代化过程中,政府都扮演着决定性的角色。政府官员由于掌握了权力和国家资金,因此得以利用职权,垄断各种经济事务,扼杀企业的正常竞争,
  以“现代化”的名义阻碍现代化的步伐,使现代化发展维持在低水平上。“最坏的是,蒋氏政权没有解决中国民众的贫困这一国家最紧迫的问题。乡村依然是受灾地区,除了上层之外,城市的居民生活也没有显著的改善。”美国学者石约翰分析说,出现这种形势有许多原因,超出政府的解决能力,但是,蒋氏政权几乎没有关注经济公正问题,这是主要的。他接着指出,“出现这些问题的原因与民国其他所有的黑暗面是互相关联的,但最重要的,是与它越来越依靠那些利用国家危难而牟利的人相联系。”
  贪污腐败成了一个死症。费正清在
  1930年9月17日,上海左翼文化团体在上海吕班路(今重庆南路)荷兰西莱室秘密集会,纪念鲁迅50寿辰。这是史沫特莱在祝寿会上为鲁迅所摄。
  《美国与中国》一书中说到国民党中国时,有一个专题的章节,就是“政府成为有组织的‘贪污集体’”,认为这是官僚政治的必然产物:
  50岁生日照。摄于1930年9月25日。
  一方面工资收入微薄,另一方面则是官场中最复杂的私人关系使“系统化的贪污”成为制度的伴生物。易劳逸说,到1930年,人们就感受到贪污在各级政府中的普遍程度,已经超过了北洋军阀政府时期。一代不如一代。许多观察家认为,贪污是南京政府最卑劣的特征。有人称,所以存在反对党的威胁,其实是农民对政府腐败和弊政的反弹。蒋介石早已注意到贪污已成普遍现象,在谴责贪污腐败方面,
  1932年11月10日,鲁迅北上省亲。在京期间,赴北京大学、女子文理学院、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大学等五所大学讲演,即著名的“北平五讲”。图为鲁迅在北京师范大学所摄。
  一直走在领导层的前列,但是,为防止和惩治贪污而制订的系统性措施,在人们看来简直成了笑柄,因为事实上被抓住的只是一些没有多大权势的人。极少数高级官员的贪污案件,人们宁愿以权力斗争的角度进行解释。表面上看来,似乎只有蒋介石亲自出面干预,肃贪的工作才会得到落实,殊不知蒋介石是有选择地打击贪污的。事实上,他容忍了他的亲信和家庭成员的贪污行为。易劳逸写道,人们产生如下思路是正常的:蒋介石为打击贪污所采取的周期性的严厉措施,与其说是为了反对贪污,不如说是作为控制其下属的一种手段。绝大多数下属都有着不同程度的贪污行为,所以敬畏他。贪污现象使政府官员的个人品质,到整个的上层组织,出现大面积坏死。
专制与改革(2)
  一方面是破败,贫困和死亡,一方面是聚敛,挥霍,荒淫与无耻;一方面是庄严的劳作,一方面是充满血腥与阴谋的权力游戏。
  处于转型时期的社会变动,在一个关注现实的作家那里,不可能不留下深刻的辙痕。在《鲁迅全集》中,我们看到,这个思想战士对于时代的观察,感受和把握,有他独特的地方。一、传统和变革是一个互动系统,从国家大事到日常生活,无不在这一大系统之内。变化与凝滞的东西往往连在一起。在鲁迅这里,与其说追踪变革,无宁说更多地看重社会上保守顽固的成分,而致力于揭露批判和打击。促进旧物的死亡,是一个战士的使命。二、相对地,经济变动在他那里,并没有如一般的唯物论者那般着重地加以讨论,他注重的仍然在于精神文化层面。早年的“思想革命”的宗旨始终不曾改变,他认为:文化更关乎大众,而改革总是多数人的事业。只要比较一下《坟》和后期几个杂文集里的文化随笔,便可以清楚地看出不同时期的社会文化变动的因子,以及作者所取的不同的批判路向。三、随之而来的是,知识阶级在大时代中的思想和行为的变化,是他在众多社会角色中所特别重视的。在敏感的知识者那里,不但可以看到统治者和无权者的动态,也可以看到传统文化作为一种背景文化如何交替着再现,或如何为新的形式所置换。
  现代化变革是要付出代价的。其中,损害最惨重的无疑是社会底层,广大的劳动阶级,尤其是农民。现代化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都市化。在农村,没有完整的变革方案,没有建设项目,惟以廉价出卖土地和
  劳动力换取城市的畸形发展。1930年颁布的“土地法”长期得不到实行,苛捐杂税有增无减,加以无法抵御的天灾,可谓民不堪命。《阿Q正传》的作者,是不能不关切着挣扎在这土地上的人们的运命的,但是,他已经无法再到乡村去与实际生活相接触了,只好通过报章亲近那里发生的一切,从中勾画一些细节,让都市的人们也能关注那个被遗忘的广大的世界。像《迎神和咬人》、《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我要骗人》等文章,都使用了相当典型的新闻消息,行文中流布着他的愤懑与伤痛。他写过两首七绝赠人,都是写的农村少女,其一是:“明眸越女罢晨装,荇水荷风是旧乡。唱尽新词欢不见,旱云如火扑晴江。”还有一首题作《所闻》,诗云:“华灯照宴敞豪门,娇女严装侍玉樽。忽忆情亲焦土下,佯看罗袜掩啼痕。”都市与乡村,自然与人事,豪奢与困苦,生存与死亡,都有着色彩鲜明的比照。在苍茫不可及的忆念里,那是他的亡失已久的家园。
  解除海禁以来,中国的改革多集中在沿海一带的通商口岸,30年代的上海,就是现代化都市的典型。作为传统文化的批判者,鲁迅这时的锋刃所向,已经明显地扩展到现代文化范围。费正清用这样一句短语概括国共两党政权:“以贸易为生的蒋介石政府和以土地为生的毛泽东统辖的人民。”国民党时期的现代化,一个很突出的特征是沿岸城市的市场化、商业化,资本同权力一样,其扩充力量是无法遏止的。传统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市民社会的习惯和风尚,不能不因此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上海的少女》、《上海的儿童》、《“吃白相饭”》、《中国的奇想》、《豪语的折扣》、《揩油》、《爬和撞》、《各种捐班》、《唐朝的钉梢》等等都是现代都会生活的解剖。物质第一,金钱至上,自私,虚伪,势利,机会主义,追逐时髦和享乐,鲁迅统称之为“商人气”,很可以同他说的“水浒气”合成一副对子。其实,商业原则并不限于商业,在商业之外的区域同样有着广泛的体现,表面上看来,它同权力中心社会形成的传统原则是对立的,冲突的,其实不然;官商合流,钱权交易,成了东方国家现代化过程中的一种特殊现象。这现象不只见于商人和工人里面,而且已经进入知识界里了。《文坛三户》、《商定文豪》、《商贾的批评》、《登龙术拾遗》、《大小骗》,还有论“文人相轻”的一些文章,都说到文学的“商业化”的情况。鲁迅在信中描述说:“上海的文场,正如商场,也是你枪我刀的世界,倘不是有流氓手段,除受伤以外,并不会落得什么。”总之,上海由商业的发达而开辟出了一个“险境”。鲁迅不止一次勾勒洋场上的“倚徙华洋之间,往来主奴之界”的“西崽相”,跟早期刻画的传统奴才是有区别的,但都一样的富于典型性。对于由沈从文等挑起的“京派与海派”作家的论争,他前后写了《“京派”与“海派”》、《北人与南人》等文章,把“京派”与“海派”作为两种共生的文化现象进行分析,是相当深刻的文化批评。他指出,北京多官,上海多商,所以文人在京者近官,近官者使官得名,没海者近商,近商者使商获利,总之“京派”是官的帮闲,“海派”则是商的帮忙。他在另外的文章中论及帮忙与帮闲,都是别具眼光的。在这里,他则从双方论争的区别处,看出共同的地方,说是“今儿和前儿已不一样,京海两派中的一路,做成一碗了”。由此生发出来的对于地域文化的议论,说南北文化相师,固然不失为中国的一种小小的自新之路,但是将缺点结合到一起,那结果,“产生出来的一定是一种不祥的新劣种”。如何看待“现代性”问题,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鲁迅要指出的是:一、“现代性”不可能凭空产生,必须重视传统在其中的作用;二、新事物同样应当接受分析和批判,不是凡新的都是好的。
  鲁迅一生不遗余力地宣传改革,而惯称的革命,自然也包括在这里面。老调子已经唱完,不改革是没有出路的。鲁迅指出,“维持现状”的论调听来好像很稳健,但实际上是行不通的,历史也在不断地证明着“并无其事”。中国21世纪的改革,已经不可能封闭式地进行。鲁迅提倡“拿来主义”的态度是一贯的。他鼓动说,要放开眼光,大胆地拿来。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先拿来再说。没有拿来的,人不能自成为新主人;只有成为新主人,旧宅子才会成为新宅子。要把西方的观念,学说,制度“拿来”,必然遇到巨大的阻力。首先,“拿来”的人要“沉着,勇猛,有辨别,不自私”,掌权者怎么可以做到呢?“多数的力量是伟大,要紧的,有志于改革者倘不深知民众的心,设法利导,改进,则无论怎样的高文宏议,浪漫古典,都和他们无干”。鲁迅不能不把民众当作为改革的主体,他是不相信脱离民众的“精英主义”可以解决问题的,所以说,“假如竟有‘好人政府’出令改革乎,不多久,就早被他们拉回旧道上去了。”然而,“人民”又如何呢?在同一篇文章《习惯与改革》中,鲁迅又指出,“体质和精神都已硬化了的人民,对于极小的一点改革,也无不加以阻挠,表面上好像恐怕于自己不便,其实是恐怕于自己不利,但所设的口实,却往往见得极其公正而且堂皇。”
专制与改革(3)
  连改革者本身也必须加以改革,不是大叫未来的光明可以完事的。统治者与人民之间,除了对立,还有传统意识形态方面的关联,构成为阻碍改革的“后援”。鲁迅痛感道,“旧社会的根柢原是非常坚固的,新运动非有强大的力不能动摇它什么。并且旧社会还有它使新势力妥协的好办法,但它自己是决不妥协的。”他认为,中国过去的许多改革,每次都是新的敌不过旧的,大的方面的原因是在新的一面要求很小,容易满足,没有坚决的广大的目的。改革必须是通盘的改革,不自苟安于目前暂时的位置或局部的胜利,所要的是不断的战斗和解放。鲁迅从妇女解放,家庭教育,学校教育,文字改革,文艺运动,文化改造等诸多方面探求社会改革的道路。他指出,同是不满于现状,打破现状的手段便大不同:一是难行,一是易举。改革者的两大派是有斗争的。他对于难行派——胡适即有文章《知难行亦不易》,是批评孙中山的“知难行易”的理论的——特别地加以批评,还专门写过一篇《知难行难》的短文,讽刺难行派的代表胡适。对于“难行的改革者”,他说是“虽无改革之实,却有改革之名”,他们种种的改革计划都不过是“虚悬的计划”。他就推行新文字一事,引申说:“有些改革者,是极爱谈改革的,但真的改革到了身边,却使他恐惧。惟有大谈难行的改革,这才可以阻止易举的改革的到来,就是竭力维持着现状,一面大谈其改革,算是在做他那完全的改革事业。这和主张在床上学会了浮水,
  蒋介石在“南昌”指挥围剿红军。
  然后再去游泳的方法,其实是一样的。”他深知改革之难,所以,才坚定说道:“但以为即使艰难,也还要做;愈艰难,就愈要做。改革,是向来没有一帆风顺的。”
  蒋介石“围追”红军手令。
  鲁迅的改革思想,完全落在社会上面;至于政府内部的所谓改革,或是种种旨在增强国家权威的改革方案是他不感兴趣的,甚至是反感的。这是鲁迅和胡适们大不同的地方。在鲁迅看来,国家的改革和社会的改革是两回事,国家的改革是政府官员的事情,而社会的改革则是大众的事情。所谓“中国”,在他的心目中从来就是中国社会,也就是中国的人民大众,而不是中国政府。正由于他把大众看成为改革的主体,所以在后来的抗日救亡时期,才赞成文学界采用“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的口号,而不是“国防文学”的口号。由国家来改造社会,而不是由社会去改造国家,他以为是荒谬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不承认中国有所谓“好政府”。他对统治者是不信任的,反对的,何况以屠戮人民为能事的统治者。中国要民主呢?还是要独裁呢?本来不言自明的问题,在30年代中期,居然由胡适他们主持的《独立评论》杂志挑起讨论,热热闹闹地持续了两年时间。对于这些御用学者,以及他们的所谓讨论,他是蔑视的。这个孤傲的角斗士,这时惟紧握了他的投枪和匕首,对准独裁政府。在他那里,参与讨论的学者无论抱持或趋附何种观点,都是专制政治的伴生物,是聚集到政府后院里的寄生的一群,正所谓一丘之貉。
  图为1934年“德国图书周”期间宣传希特勒的著作《我的奋斗》一书的广告招贴画。
  蒋介石政府一面积极剿共,一面清除异己,力图实现一个“党外无党,党内无派”的统治局面;然而力不从心,分裂和混乱有增无减。1931年九一八事变,进一步唤起国人对政局的不满。在政治界和知识界中,则普遍产生了一种增强民族凝聚力的要求,希望出现一个统一、廉洁、坚强有力的政府。这时,首创一党制的苏联,以及法西斯德国,经济和军事实力方面都有着迅速的发展,这对中国的精英分子来说是富有吸引力的。蒋介石充分利用了眼前的大好机遇,调整政府机构,如恢复军事委员会,设立军统局等,迅速扩充个人势力,将“一个领袖,一个主义,一个政党”的集权体制推向最高阶段。
  知识分子主动向权力靠拢。从1933年开始,中国报刊大量介绍德国,希特勒,墨索里尼,国家社会主义,法西斯主义。除了中国人撰写的文章之外,还翻译了不少有关的德文原著和英文著作。被称为“法西斯主义圣经”的《德国国社党党纲》及希特勒的《我的奋斗》,都是在这时候被译成中文广泛传播的。以《独立评论》为中心的被称为“民主与专制”的论争,就是在这种气氛中发起的。早在1932年6月,傅斯年在该刊发表了《中国现在要有政府》一文,说是“曾有一个最好的政府,中国未必不亡,若根本没有了政府,必成亡种之亡”,还得出“此时中国政治,若离了国民党便没有了政府”的结论。稍后,丁文江、翁文灏分别发表文章,都是强调强权政治的。翁文灏呼吁说:“在这个危急存亡的时候我们更需要一个政府,而且要一个有力量能负责的政府。”1933年5月,蒋廷黻发表《知识阶级与政治》,有一段很著名的话,说:“我们应该积极地拥护中央。中央有错,我们应设法纠正;不能纠正的话,
  蒋廷黻(1895~1965),湖南邵阳人。曾就学于湘潭益智学堂,1912年赴美留学,获博士学位。回国后任南开大学历史系教授,清华大学历史系主任。1932年与胡适等创办《独立评论》。1935年出任国民党政府行政院政务处长,1936~1938年任驻苏大使,1947年任驻联合国常任代表,1961年任驻美国“大使”,1965年10月在美国纽约病卒。有《蒋廷黻选集》六册行世。
  钱端升(1900~1990),上海人,1912年入南洋中学。1917年入清华大学预备班,1919年夏赴美国留学,获政治博士学位。1924年回国。回国后先后执教于北京大学、北京教育学院、中央大学、清华大学。抗战期间,任西南联大教授。担任过四届国民参政会参政员。1948年4月,选为国立中央研究院院士。1952年任北京政法学院院长,并任《中国建设》(英文刊物)编辑,全国人大代表和政协第二、三、四、五届委员、常务委员,中国民主同盟第二、四、五届中央常务委员,中国人民外交协会理事等。1957年划为“右派”,后获平反。著有《法国的政治组织》、《德国的政府》、《比较宪法》、《民国政制史》等。
  我们还是拥护中央,因为它是中央。”11月发生“福建事变”,一个叫作“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的另一个政府的成立,在社会上层人士中间引起了重重忧虑。这时,蒋廷黻写了《革命与专制》一文,以欧洲历史为例,论证建立民族国家的重要性。他认为,中国现在不能有真正的革命,得先经过一段新的专制,把国家建成统一的民族国家。胡适接连发表了《建国与专制》和《再论建国与专制》两篇文章进行反驳,主张民主宪政。蒋廷黻写了回应文章,坚称“民主宪政不可行”,“惟一的过渡方法是个人专制”。吴景超发表《革命与建国》作为声援,突出强调领袖的重要性。胡适发表《政治统一的途径》,反对蒋廷黻和吴景超的“武力统一论”,重弹国会制度的旧调。政治学家钱端升在1933年间还在赞美魏玛民主,此时却转了一个大弯,表示拥护“集权政府”,认为纳粹主义的胜利,法西斯主义在意大利和共产主义在苏联的胜利,都“给民主以致命的打击,民主的弱点已暴露无遗”。他在《民主政治乎?极权国家乎?》一文中说:“独裁是一种最有力的制度”,“民主政治是非放弃不可的”,“在民族情绪没有减低以前,国家的权力一定是无所不包的——即极权国家”。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陈之迈也承认,在“当前形势”下,集权政府更加适合,更加有效。丁文江接连撰文,认为民主制度“缓不济急”,需要高效的集权政府以取代之,还进一步指出:“惟一的希望是知识阶级联合起来,把变相的旧式专制改为比较的新式独裁。”他提出的标准是:“完全以国家的利害为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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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制与改革(4)
  丁文江(1887~1936),江苏泰兴人。字在君。1906年留学英国。1911年回国。后任北洋政府工商部矿政司地址科长、中英庚款顾问委员会中国委员。1916年创办中国地质研究所,任所长。1918年陪同梁启超以非官方身份出席巴黎和会。1921年与胡适等创办《努力周报》。1923年参加科学与玄学论战,为科学派代表人物。1931年与胡适等创办《独立评论》。后任北京大学教授、中央研究院总干事。1936年1月5日在衡阳因煤气中毒去世。著有《丁文江先生地质调查报告》、《动物学教科书》,并与翁文灏合著《第一次中国矿业汇要》等。
  “彻底了解现代化国家的性质”,“能够利用全国的专门人才”,“利用目前的困难问题来号召全国有参与政治资格的人的情绪与理智,使他们站在一个旗帜之下。”他还从知识者集团的特定利益出发,说:“新式的独裁如果能够发生,也许还可以保存我们的独立。”一时间,“新式独裁”论在知识界得到热烈的响应。胡适撰文《答丁在君先生论民主与独裁》,再度强调政府内部的民主操作,反对“新式独裁”,说:“我可以断断的预言:中国今日若真走上独裁的政治,所得的决不会是新式的独裁,而一定是那残民以逞的旧式专制。”然而,他简直已经为他的朋友所包围,连这样温和的为党国设想的主张,也淹没在一片高唱独裁的嚣声里了。
  “领袖独裁制”在国民党学者中拥有更大市场,南京中央大学教授创办的《时代公论》主编杨公达公开呼吁“统一党权”,“采取史达林对付托洛斯基,墨索里尼对付尼蒂的手段,不惜放逐异己的别派,举一网而打尽之”,主张由国民党最有力的一派组织“清一色政府”,建立“元首制”。1935年1月,陶希圣等十教授发表《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借文化问题而言政治。宣言打出“现代中国的需要”的幌子,强调“中国本位”,其实是“党本位”。在相关的讨论中,即有人主张“必须实行统制主义”,支持“一党专政”。《汗血月刊》声称:“中国需要独裁,而更需要领袖,有了独裁的中心领袖,然后所有的革命力量可以环绕这个重心而凝结起来,于是党的组织有了中心,革命的力量有了最后的归宿,从此中国便能得到空前的成功。”
  在党内,对“领袖独裁制”的鼓吹无疑更为突出。陈立夫、陈果夫创办的《政治评论》月刊倡导“一个主义,一个组织,一个领袖”的口号,
  希特勒的忠实追随者、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曾经写道:“宣传与真理绝对没有任何关系。”希特勒称他为“我的忠实的、不可动摇的持盾护卫”。
  图为戈培尔在办公桌旁,墙上挂的是巨大的希特勒画像。
  力行社被认为是专以拥护蒋介石为党总裁的秘密组织,声称“现在谈复兴中国,谈推进革命,任何说话都是空的,最紧急的任务便是统一党的组织,建立有绝对权威的革命中心领袖”。它发起“中国革命复兴运动”,旨在“强化领导中心,巩固中央政权,促成国家统一”。以黄埔军校学生为核心筹组的特务组织蓝衣社大力呼吁实行中央集权控制的新形式。张学良强调说:“在一个统一国家里,
  1932年由德国纳粹党印发的希特勒竞选海报。海报上的文字是“紧跟元首”,另一处印有德文“Ja!”,表示拥护之意。图中,希特勒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支持者。
  必须绝对服从一个领袖的领导,才能够把国家复兴起来。”他推举蒋介石为“最适当之领袖”,并倡议组织“国家社会党”。周毓英积极推广法西斯主义本土化理论,说“社会需要国家主义,法西斯蒂便是最活泼的国家主义。社会需要社会主义,法西斯蒂便是最前进的社会主义”。国民党元老张继则赤裸裸地称蒋介石为“中国的希特勒”。1934年3月,全国有20个省市的国民党党部公开敦促蒋介石就任党的总理或总裁。
  墨索里尼对希特勒说的“统一与伟大”,是法西斯国家追求的目标,对于中国的众多具有偶像崇拜倾向的人们来说,同样具有巨大的感召力。在“民主与独裁”论战中,所以出现一边倒的现象是有着深刻的社会根源的。像胡汉民这样有影响的老党员出面反对个人独裁,其实也都是为了加强一党独裁,并不否认独裁本身。这样,
  意大利的人体标语。意大利法西斯执政期间,一度其党徒对该党领袖墨索里尼的崇拜到了疯狂程度。此图为某地海滩一些意大利人用身体组成“领袖万岁”的标语。
  蒋介石就可以放开手脚,在党内外不断增加个人势力,而且可以以党和政府的名义,肆意对国家实行政治宰制了。1932年3月,蒋介石任命为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至1938年3月,国民党全国临时代表大会召开时,中央执委会正式向大会提议设置“总裁”,使政党有“稳固之重心”,会议制随之废除,“一元化领袖制”相继确立。三民主义为体,法西斯主义为用,这就是蒋介石所奉行的有中国特色的专制主义。在确保党和领袖独裁的基础上,部分推行“专家治国”路线,使之带上“开明专制”的色彩。1932年11月,蒋介石设立国防计划委员会,由他直接领导。除了秘书长翁文灏,副秘书长钱昌照是一位留学英国的经济学家,整个50人的班子,都是学术界中有影响的人物。1935年底,蒋介石自任行政院长,翁文灏为行政院秘书长,主持实际工作。《独立评论》圈子中的著名人物,几乎全数为蒋介石的“人才内阁”所网罗,如吴鼎昌作实业部长,王世杰任教育部长,蒋廷黻任政务处长及行政院副手,张嘉璈任铁道部长,蒋作宾任新内政部长,丁文江进入翁文灏当主席的政府委员会里当顾问。随后,连胡适本人也随同这批主张独裁的朋友一起,穿起“朝服”来了。当廷臣和当学者是很不一样的。像宪法学家,北大法学教授王世杰博士,曾经在《东方杂志》发表过鼓吹工人有集会和团体契约权的文章,表达他的自由主义思想,一俟担任法制局局长以后,便起草《暂时反革命治罪法》、《劳资争议处理法》,不能不为统治阶级辩护了。中国的自由主义与专制主义比邻而居,免不了串门子,以致成为一家子。
  英国学者波兰尼说:“即使一个公共权力原来是以恐怖为基础的,它也不可能不通过说教来补充它的强制力;为了控制其人民而培养的思想,也会不可避免地对统治者自己的行为取得某种程度的优势。”
  纳粹德国的青年组织“希特勒青年团”印制的宣传海报。海报上有一只正在纳粹举手礼的手,上面的文字说明为:“这只手指引帝国”。
  1934年,蒋介石在江西南昌发动有名的“新生活运动”,成立“新生活运动促进会”;随后,由陈果夫、陈立夫等推向全国,成为全国性的政治思想运动。这一运动旷日持久,一直延至抗战胜利,高潮是1934年至1935年。显然,蒋介石并不满足于要求统率党政军三界的领袖地位,而企图超越其上,进一步成为国民运动中的权威。他又称“新生活运动”为“社会建设”,
  1934年2月,蒋介石发起“新生活运动”,图为他和宋美龄在南昌街头视察“新生活运动”的展览。
  强调“生活军事化”,试图通过法西斯运动的宣传手段,把传统道德与法西斯主义的纪律与忠诚的混合体传播到城市群众中,尤其是青年中去。所以,新生活运动在汉学家那里,又被称为中国“文化大革命的国民党版”。
专制与改革(5)
  胡适晚年有一封信致蒋介石,在回顾国民党结束大陆统治的历史时,他指出失败的原因是,“根本上因党政军,大权集于一人,一切补救方法,都不能打破这‘一党专政’的局面,也都不能使国民党本身发生真正有效的改革。”美国历史学者石约翰认为,创立并维持这种现代专制制度与蒋介石的长期军旅生涯有关。他分析说,“作为孙中山的继承人和国民党的领导人,他并非简单的、只是另一个军阀。但他基本上不是一个文明的政治家,甚至不是一个能把军事力量与革命有效地结合起来的领导人。结果,他总是更多地想自上而下地控制社会,而不是动员觉醒民众的力量来复兴国家。”其实,“一党专政”必然导致领袖独裁,从根本上说,这不是个人的经历和品质问题,与少数以这种或那种方式
  1958年4月10日,胡适(前排左二)与蒋介石(左三)等人在台湾中央研究院第三次院士会议上合影。
  满足现状的统治精英的素质也关系不大。美国学者兰比尔·沃拉对中国现代化问题的观察,视野则开阔得多。他指出:“国民党在接受苏联的援助后布尔什维化了,转而反对西方的民主政治模式。党现在可以向传统妥协,确认国家比个人重要,保护个人的民主权利(在这里也就是民主的目的)得让位于使国家统一和强盛的目标,它主张由一个党实行家长式的极权主义统治,把党(像历来的皇帝)置于国家之上。”他进一步得出结论说:“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社会背景拒绝了自由民主模式,有效地扼杀了‘五四’时代露出的这一弱小的具有个人倾向的民主运动。”
  关于五四精神的蜕变,新文化运动的发起者胡适是看得清楚的。1935年5月,他在《个人自由与社会进步》一文中这样说:“这年头是‘五四’运动最不时髦的年头,因为‘五四’运动的意义是思想解放,思想解放使得个人解放,个人解放产生的政治哲学是所谓个人主义的政治哲学。”可是,在论战中,当他为民主争辩的时候,着眼点仍然在国家,而不是个人。他认为,中国人民是无知无能的一群,所以应当有“幼稚园式的政府”,实际上脱不掉“训政”的思路。对于独裁,他并没有从根本上加以否定,只是对“成功”与否没有把握;在他看来,成功的独裁“亟需高度的智力和技术”,而这恰恰是中国所“奇缺”的。胡适一方面信奉自由主义,一方面崇尚权威主义,前者是理念的,后者才是实践的。这中间肯定存在着种种冲突,对他来说,真可谓“知难,行亦不易”,结果还是后者战胜了前者。他对蒋介石评价说:“他长进了,气度变阔大了,态度变和平了”,又说蒋介石几年来“能相当的容纳异己者的要求,尊重异己者的看法”。他拥护蒋介石的反共立场,甚至为政府对日侵略的不抵抗政策辩护,说:“政府不能用全力注意到疆土的防守,一半因为剿匪的工作需要很大的注意和很大的兵力,一半也因为国内不统一,各方的猜嫌不能全消……”他在日记里表示:“我愿意用我的道义力气来支持蒋介石先生的政府。”对于胡适热衷于上层政治活动,鲁迅在信中向朋友提起过,态度是鄙夷的:“新月博士常发谬论,都和官僚一鼻孔出气,南方已无人信之。”
  1933年3月18日,胡适在北平对记者发表谈话,其中谈到日本对华侵略时说:“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征服中国,即彻底停止侵略,反过来征服中国民族的心。”这样的话,居然出自五四启蒙主义者之口,确实是可怕的。鲁迅多次引用过胡适的这次谈话,可见刺激之深。
  胡适自己说对政治有一种终极的特别的兴趣,其实他的朋友们也都如此。当胡适等人积极主张立宪时,广东的国民党内的反蒋势力即奚落说:他们“未必是为民争权,不过想借此机会获得个人政治活动的地位,在政府里面分一杯羹罢了”。学者的身份容易
  掩盖对权力的欲望,致使半个世纪之后的学者对这欲望的掩盖加以掩盖,居然也做得那般的轻松自如。法国哲学家德勒兹在与福柯的谈话中指出,以马克思所强调的“利益”说不能完全阐释权力问题,于是使用“欲望投资”一词来解释,认为“人们必要时可以通过一种比利益更深奥、更分散的方式产生欲望”;同时指出,“这并不同于利益冲突,因为利益总是追随和处在欲望支配的环境中”。韦伯曾经警告说,从事一般政治的人,特别是打算以政治为业的人,在道德上将陷于两难的困境,他将无法使自己或群体的灵魂得救。追随政府进行具体的政治运作,必然奉行一种秩序主义哲学,就像歌德在美国因茨遭到围困时说的那样:“我宁可要非正义,也不要混乱。”而且,为权力服务,必然意味着对“权力的整体政策”的服从。权利在本质上是整体化的,因此不可能绕道而行。事实证明,胡适们作为知识分子而晋身政府部门,很快为官僚制所同化,成为科塞所称的那类“特别官僚”。科塞肯定说:“如同生物体能包围并中和外来物体一样,官僚制也能使特别官僚屈从于它自身的用途。”他认为,即便处在决策高层,“在这种职位上的知识分子也不是自由的代理人”。一者知识分子是根据一定的标准对政策做出贡献的,而在规定这种标准时,他只起到次要的作用;此外,知识分子作为顾问,仅只声名显赫,“他的名字可能被用来为其实已经制定好的政策提供合法性。在这种情形中,决策者所需要的不是知识分子的主意,而是他的赞同。在其他情形下,顾问事实上可能成为替罪羊。”李普曼对掌权的方式有着直接的体验,他总结道:“当一个人由教授与研究的职业变为决策者,变为掌权的行政部门的官员,变成政治家和事业领袖时,他就受到了约束。他的言辞不能被作为无私之论得到信赖,他的教导不能当做科学来信仰。把追求知识与行使政治权力结合在一起是不可能的,那些试图这样做的人,结果成了相当恶劣的政客或不再是一个学者。”胡适在《说儒》一文中将“儒”的语源考证为柔,实际上是认同知识分子以其柔软可塑的特性,自然进入权力的规则或不规则的容器之内。以他为代表的英美自由知识分子的群体入阁的行为,体现了统治集团的旨趣。即使在此前后充当过所谓的“反对派”,要“人权”,要“自由”,要“民主”,要“法治”,也如洛扎诺夫形容当时俄罗斯的“反对派”那样,不过是“奴才房间的反对派”而已。
  法国知识分子德布雷有一个基本观点是:成群的知识分子与机构结盟,并从中得到权力和权威。科塞在《理念人》中列举知识分子活动的八种
  拉摩斯公寓。1930年5月,鲁迅一家自景云里迁入北四川路拉摩斯公寓A3楼4号。
专制与改革(6)
  制度化环境也是很有意思的。比较一下不同的知识分子对于不同的制度化环境的选择和利用程度,他们与何种机构结盟以及如何结盟,对于了解他们的品质,姿态和面貌是颇具参考价值的。像胡适的一群,他们主要是通过大学,刊物,沙龙聚会进行密切的接触和联络的。胡适无论是作为大学的决策者,或是教授,都把教育当成为名山事业,而不致放弃;他所办的杂志主要是言论杂志,所载内容都是为学者所欣赏的、为治者设想的所谓建设性的意见。留学欧美的朋友的聚会,除了交流政治文化思想之外,多少带有增进私谊的性质。鲁迅颇不同,教育于他首先在于造就个性,培养反抗精神;办刊也是文学杂志,而且是以暴露性批判性为特色的;社交很少,常常回避聚会,上海十年更是到了离群索居的地步。即使在左联,他也是不开会,不交往,明显地游离于组织之外的。
  在中国知识界中,鲁迅是一个孤独者,因此,在一生以专制政府为主要目标的、没有任何援手的,充满各种风险和干扰的斗争中,需要他特别的勇敢和坚忍。
  1927年底,鲁迅刚到上海,就接连做了一通讲演,其中最著名的两次是:《关于知识阶级》和《文艺与政治的歧途》。这两次讲演都是谈知识者和权力者,文艺家与政治家的对立与冲突的,表明了在专制政治底下坚持斗争的不妥协、不屈服的立场。说到统治者,两次讲演都说到猴王和酋长,其突出的特征,就是禁止思想和任意杀戮。“且看动物中的猴子,它们自有它们的首领;首领要它们怎样,它们就怎样。在部落里,他们有一个酋长,他们跟着酋长走,酋长的吩咐,就是他们的标准。酋长要他们死,也只好去死。”在“酋长政治”面前,知识分子是在指挥刀下听令行动,还是发展倾向民众的思想呢?鲁迅据此将知识阶级分为真假两种,但判断说,假知识分子寿命比较长。他把思想运动同实际的社会运动联系起来加以考察,认为专制时代所以能容知识阶级存在,原因就在于他们的所谓思想,惟是脱离现实的空谈。然而,专制是否就可以因此长久地维持下去呢?他明明白白指出:“政治家想不准大家思想,而那野蛮时代早已
  过去了。”又说:“殊不知杀了文学家,社会还是要革命;俄国的文学家被杀掉的充军的不在少数,革命的火焰不是到处燃着吗?”
  “民主与专制”的论战以双方共同进入“人才内阁”为结局,颇有大团圆的意味,而由力行社等为蒋介石独揽大权造势而发起的以领袖独裁为中心的法西斯运动,则由蒋介石本人出面叫停。中国到底有没有法西斯主义?“一党专政”,“以党治国”的政制算不算极权主义?《法西斯主义》一书著者沃尔特·拉克尔认为,世界上其实不只存在一种,而是多种法西斯主义,但是,它们有一个公分母,也就是说,有一个“法西斯主义的最低限度”,如共同信仰民族主义、等级结构和“领袖原则”等。他说:“法西斯主义依赖于一个国家政党的存在,而且程度不同地都依赖于对宣传的垄断以及威胁并使用暴力对付反对者。”在法西斯主义哲学中,暴力一直起着核心的作用;在这里,意志是第一位的,司法是第二位的。“在法西斯主义政权下没有任何独立的司法。相反,如希特勒在1934年宣布的,党统治着国家。”在不同权力形式的组合中,恐怖与宣传的结合,被视为现代极权主义传统。像汉娜·阿伦特等,就是把希特勒德国和斯大林俄国并提为极权主义国家。恐怖手段除了赤裸裸的暴力以外,还以不完全保密的办法,多少带有神秘主义的办法,散布一种令人捉摸不定的、难以名状的、吠形吠声的恐惧,使之渗透到国民中间,而不仅仅施之于敌对群体的成员之中。恐怖与宣传是对立的:一个是强制性的,一个是说服性的,可是在完整权力条件下,它们是如此的相辅相成。
  大屠杀是一种恐怖,“暗暗的死”是另一种恐怖。自“清党”之后,鲁迅不断著文,揭露国民党政府制造的“秘密死亡”。《写于深夜里》有一节,题目就叫《略论暗暗的死》,文章使用大量反语,刻毒而悲凉:
  ……给死囚在临刑前可以当众说话,倒是“成功的帝王”的恩惠,也是他自信还有力量的证据,所以他有胆放死囚开口,给他在临死之前,得到一个自夸的陶醉,大家也明白他的收场。我先前只以为“残酷”,还不是确切的判断。其中是含有一点恩惠的。我每当朋友或学生的死,倘不知时日,不知地点,不知死法,总比知道的更悲哀和不安;由此推想那一边,在暗室中毕命于几个屠夫的手里,也一定比当众而死的更寂寞。
  然而“成功的帝王”是不秘密杀人的,他只秘密一件事:和他那些妻妾的调笑。到得就要失败了,才又增加一件秘密:他的财产的数目和安放的处所;再下去,这才加到第三件:秘密的杀人……
  所以第三种秘密法,是即使没有策士的献议,也总有一时要采用的,也许有些地方还已经采用。这时街道文明了,民众安静了,但我们试一推测死者的心,却一定比明明白白而死的更加惨苦。我先前读但丁的《神曲》,到《地狱》篇,就惊异于这作者设想的残酷,但到现在,阅历加多,才知道他还是仁厚的了:他还没有想出一个现在已极平常的惨苦到谁也看不见的地狱来。
  在“清党”以后的党国里,整个形势,就像鲁迅说的那样,“捕杀的网罗,张遍了全中国”。这种恐怖,的确随时随地同官方的宣传搅缠在一起。所以,鲁迅在抨击恐怖制造者的同时,常常戳穿他们的阴谋,暴露各种政治宣传的反动本质。在《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中,鲁迅公开指出,国民党掌握政权之后,省悟到一切统治手段都不彻底,惟有“大造监狱”,此外是“什么也没有”。监狱有两种,一种是到处都有的国粹式,还有一种西洋式,即所谓“文明式监狱”,是做给到中国的外国人看的。至于“反省院”这样的“特种监狱”,则是新近发明的。犯人在里面可以受教育,学政治,反省和写毕业论文。如果不肯做,或者不能做,自然非终身反省不可,而做得不够格,也还是非反省到死不可。文章说,偶尔遇见考完放出的“良民”,都大抵是萎靡不振的,可知这种新兴的监狱是如何地使犯人受着肉体和精神的严重折磨。《同意和解释》给专制主义换了一个说法,叫“动物主义”。“上司的行动不必征求下属的同意,这是天经地义。”征求同意或加以解释,都是意在宣传。“解释的作用,在于制造自己威权的宗教上,哲学上,科学上,世界潮流上的根据,使得奴隶和牛马恍然大悟这世界的公律,而抛弃一切翻案的梦想。”“当上司对下属解释的时候,你做下属的切不可误解这是在征求你的同意,因为即使你绝对不同意,他还是干他的。他自有他的梦想,只要金银财宝和飞机大炮的力量还在他手里,他的梦想就会实现;而你的梦想却终于只是梦想。”马克思曾经说过:“中世纪是人类史上的动物时期,是人类动物学。”动物主义盛行,可见在中国,着实未曾走出中世纪。五四是反动物主义的,那是走出中世纪的第一步。然而,官方却宣传说,“五四式是不对了”,“这是很容易为‘反动派’所利用的”。对此,鲁迅就学生请愿遭到镇压一事写道:“为了矫正这种坏脾气,我们的政府,军人,学者,文豪,警察,侦探,实在费了不少的苦心。”自然,压迫者也有虚弱的时候。《上海所感》揭露说:“革命者因为受到压迫,所以钻到地里去,现在是压迫者和他的爪牙,也躲进暗地里去了。这是因为虽在军刀的保护之下,胡说八道,其实却毫无自信的缘故;而且连对于军刀的力量,也在怀着疑。一面胡说八道,一面想着将来的变化,就越加缩进暗地里去,准备着情势一变,就另换一副面孔,另拿一张旗子,从新来一回。而拿着军刀的伟人存在外国银行里的钱,也使他们的自信力更加动摇的。”为将来计,他们是随时准备洗刷自己的。关于贪污,鲁迅的讽刺可谓入木三分。《外国也有》一文引出古巴一则电文,说古巴政府对前总统麦查度及其旧僚属下逮捕令,并扣押其等财产二千五百万美元云。鲁迅写道,对外国这等贪污案例的发现,“已足为我们的‘上峰’雪耻”;接着说:“假使世界上只有一家有臭虫,而遭别人指摘的时候,实在也不大舒服的,但提起来却也真费事。况且北京有一种学说,说臭虫是捉不得的,越捉越多。即使捉尽了,又有什么价值呢,不过是一种消极的办法。最后还是希望别家也有臭虫,而竟发现了就更好。”政府是善于宣传的,也就是对外说谎,鲁迅在《宣传与做戏》中还举例说,如教育经费用光了,却还要开几间学校装装门面;全国有大量文盲,总得请几位博士对西洋人去讲中国的精神文明;至今还是随便拷问,随便杀头,一面却总支撑着几个“模范监狱”给外国人看看。总之,是“普遍的做戏”。“称‘人民’为‘反动分子’,是党国的拿手戏。”
专制与改革(7)
  人民在欺骗和压制之下,失了力量,哑了声音,至多也不过有几句民谣。“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就是秦始皇隋炀帝,他会自承无道么?百姓就只好永远箝口结舌,相率被杀,被奴。这情形一直继续下来,谁也忘记了开口。
  在法西斯主义的影响日渐扩大,“民主与专制”的论战揭开了序幕,众多学者纷纷鼓吹独裁的时候,鲁迅接连写了两篇抨击希特勒和法西斯主义的文章。《华德保粹优劣论》开始便说:“希特拉先生不许德国境内有别的党,连屈服了的国权党也难以幸存,这似乎颇感动了我们的有些英雄们,已在称赞其‘大刀阔斧’。但其实这不过是他老先生及其之流的一面。别一面,他们也是很细针密缕的。”极权主义的特点就是全国控制,从禁止别的政党政见之外,连一首歌是什么倾向,一条狗是什么性别,是否需要禁止,都要做出具体的规定。《华德焚书异同论》通过秦始皇和希特勒的焚书一事的比较,指出法西斯主义旨在消灭“非德国思想”,消灭异端,消灭科学的野蛮行为,暴露其使妇人和小儿永远沉沦于黑暗之中的反人类的本质。《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第一节“关于中国的火”,里面还说到希特勒,从放火说到烧饭点灯,证明古今中外的专制统治者,无不以毁灭人民的福祉为目的。文章都以“华德”并提,着重点仍在希特勒的“黄脸干儿们”。他们为希特勒的烧书,打犹太人,不可一世而兴高采烈,向被压迫者大加嘲笑,完全的沆瀣一气。然而那结局,文章暗示说,都“不必二世”而亡的。
  对于一个独裁、专制、反人民的政府,鲁迅没有像热衷于自上而下地实行改革的秩序主义者那样,幻想着如何帮助政府完善体制,填补缺陷,消除隐患,无论从情感到理性,他都不能接受这类改良主义计划,相反极力促进另一种激进主义的改革方式,即通过革命使政府消亡。这样的政府越庞大,国家越有实力,人民失去的就会越多,直到一无所有。
  暴力和恐怖剥夺了他的安全感,虚伪的宣传使他感到恶心。在同行的大量的叛卖,顺从,钻营,苟且中间,他的愤激而又不无忧伤的声音,已然遭到政府,同类,以致自己的掩盖。在他晚年的书信里,流布着黑暗,禁锢,死亡的阴影;许多在《野草》中曾经流露过的情绪,其实已经变换了形态重新在这里显现,这在杂感中是少见的。
  1933年5月26日鲁迅为斯诺编译的《活的中国》摄。
  1931年2月4日致李秉中:“我自旅沪以来,谨慎备至,几于谢绝人世,结舌无言……文人一摇笔,用力甚微,而于我之害则甚大。老母饮泣,挚友惊心。几于日以发缄更正为事,亦可悲矣。今幸无事,可释远念。然而三告投杼,贤母生疑。千夫所指,无疾而死。生丁今世,正不知来日如何耳。东望扶桑,感怆交集。”又说:“生丁此时此地,真如处荆棘中,国人竟有贩人命以自肥者,尤可愤叹。”又说:“时危人贱,任何人在何地皆可死。”1932年6月5日致台静农:“沪上实危地,杀机甚多,商业之种类又甚多,人头亦系货色之一,贩此为活者,实繁有徒,幸存者大抵偶然耳。”又说:“文禁如毛,缇骑遍地,则今昔不异,久见而惧。”同年11月7日致山本初枝:“政府及其鹰犬,把我们封锁起来,几与社会隔绝。”这就是鲁迅所身受的境遇。次年,1月21日致姚克:“我们这里也腐烂得真可以,依然是血的买卖,现在是常常有人不见!”又有信给山本初枝说:“近来中国式的法西斯开始流行了。朋友中已有一人失踪,一人遭暗杀。此外,可能还有很多人要被暗杀,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就要拿起笔,去回敬他们的手枪。”典型的堂·吉诃德。就在这封信里,他还很自信地说:“这种白色恐怖也无用。总有一天会停止的。”又次年,他再致信山本初枝时,却依然报告同样的内容,而且大有加剧之概,说:“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近来这样的黑暗,网密犬多,奖励人们去当恶人,真是无法忍受。非反抗不可。”政府的恐怖行为和鲁迅的反抗行动都在持续进行,犹如一场角斗,一场马拉松竞跑;然而这时,我们却听到了他对朋友悄声说的一句话:
  “遗憾的是,我已年过五十。”
知识分子的内战(1)
  自1925年介入北师大事件的论战以来,尤其到了上海,“水战火战,日战夜战”,鲁迅已然失去了一个人的正常生活。除了间或到内山书店去,偶尔看看电影,大抵囚人一般困守在四川北路的一间寓所里。因为地处“半租界”,所以他把寓所戏称“且介亭”,是一种特殊的亭子间。至今兄弟反目,昔日的朋友如钱玄同、林语堂等多已分手,或者隔膜日深。青年朋友死的死,如柔石、瞿秋白;走的走,如冯雪峰之去苏区,萧红之去日本。余下的,只有萧军、胡风少数几个,聚会也极少。他与四围社会的联系,惟凭大量的书报和有限的通讯。孤独,疾病,死亡的预感,静寂中充满骚动。如果说他是一只沉潜的牡蛎,这譬喻是不确切的,因为没有壳,也没有清水。他是游鱼,自由是他的生命,可是现在已经落在干涸而灼热的河滩上了。
  书桌面前放置一把圆椅,旁边是一把藤躺椅。从这里到那里,往来无所谓工作或休息,如是午后,如是黄昏,如是深夜。因为歉疚于给予爱人和孩子以太少的温存,当许广平临睡时,他每每赎罪似的在床沿陪坐几分钟;劳累的时候,则一起翻阅《芥子图画谱》之类,借图画以获取少许的怡悦。他多次使用《庄子》里的“相濡以沫”的寓言,一生所争的“自由的波浪”,最后竟然化作星点唾沫,这是可慰藉的呢,抑或可悲哀的呢?但是无论如何,身为战士,
  鲁迅悬挂在大陆新村寓所二楼工作室中的德国版画《夏娃》。
  与家庭生活是多少显得不相容的。日常生活是平庸的,琐碎的,富于自然节奏的,还有趣味的调剂,更多地关系到肉体生命;而战士太看重精神,往往一个人过激情的日子。他是独异的,梦幻的,兴奋的,但是对待自己是严苛的,因而是枯燥乏味的,甚至是病态的。没有谁会在桌面上看到历史的变动和社会的震荡,战士则如此,他会在小屋子里听到无数人的哭泣,
  鲁迅藏德国版画《苏珊娜入浴》。
  在皎好的月夜看到人肉筵宴,闪烁的刀叉和狞笑的脸,他所感受到的多是令人悲愤难耐的事情。家庭是人类个体的最初也是最后的一个安全而亲密的圈子,战士的内心生活,却与日常生活相分离而越出围栏之外。正如鲁迅描画的病中的生活,“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与社会的互涉性,使战士的日常生活,在黯淡中焕发光彩,但也同时在喜剧的完整性方面变得残缺不全。“战士的日常生活,是并不全部可歌可泣的,然而又无不和可歌可泣之部相关联,这才是实际上的战士。”在这里,鲁迅使用了“可歌可泣”四字。其实,对社会而言是“可歌”的,对“家庭”而言是“可泣”的。真正的战士,很难从家庭生活中获得世俗意义的幸福,可以说,从献身于斗争的那一天起,他就注定要担当个人的不幸。布朗基曾经在信中这样告白说:“说到幸福,我只得面向过去,或者面向对我来说除了坟墓以外没有任何希望的将来。”在实际生活中的境遇,每个战士都是一样。
  对于这种境遇,鲁迅是清楚的。他接连大病,差点要“翘辫子”,致使宋庆龄及众多友人多次动员他住院,或是出国疗养。然而,
  1934年12月,鲁迅购《芥子园画谱》一套,题自作诗送许广平。诗云:“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儒亦可哀;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
  他清楚地知道:他已经永远离不开中国,离不开切切实实的斗争生活了。病后,他作文题作《“这也是生活”……》,文章从正面立论,强调的是战士生活的日常性,正常性,但也意含了其中的反常性,非生活性,那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缺陷。然而,悲哀也好,慰藉也好,他已经无从逃离这境遇。“这也是”,是一种不得已,但也是坚定的自我认同。
  随着社会改革的进行,知识分子集团处在不断的分裂、变化和组合之中。总有一部分依附权势者,一部分为新生的阶级所吸引;一部分力图维护既存的秩序,另一部分则致力于秩序的瓦解。昔日生气勃勃的革命者,今天很可能成为暮气沉沉的守旧派;从前是革命政体的催生者,后来反而做了它的掘墓人。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很不少,看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其实是势所必然,非人力所可遏止。
  关于知识分子的内战,知识界往往有人视作“内耗”,于是极力设法调和,甚至看得悲观起来。30年代文坛便如此。鲁迅写了一篇《中国文坛的悲观》,澄清某些混乱的看法,强调这内战的必然性和重要性。他认为,只要有一个“坛”,一个公共空间,便不免有斗争,甚而至于谩骂和诬陷。无论中外古今,文坛有些混乱是正常的,但是由于许多所谓文人和文章也者一定灭亡,只有配存在者终于存在,所以文坛到底还是干净的,无须悲观的。他特别指出,“悲观的由来,是在置身事外不辨是非,而偏要关心于文坛,或者竟是自己坐在没落的营盘里。”在别的文章里,他同样说得十分明白:只要作者是身在人间,而又带些战斗性的话,那么,他在社会上一定有敌对。实际上,持续这敌对的斗争,只能使阵线变得更加明朗。
  《新青年》,1915年于上海创刊,原名《青年杂志》,1916年更名,同年迁到北京,是“五四”前后倡导新文化运动的重要刊物。鲁迅为其主要撰稿人之一,曾在该刊上发表了50多篇作品。图为发表《狂人日记》的《新青年》四卷五号。
  在左联内部,有所谓“第三种人”的理论,自以为可以超脱于阶级或派别的斗争之外,乃致把当时的左翼理论家的一些必要的斗争,也全然视同军阀混战。对此,鲁迅是反对的。他说:“如果这就等于‘军阀’的内战,那么,左翼理论家就必须更加继续这内战,而将营垒分清,拔去了从背后射来的毒箭!”后来,在撰文回击张春桥对《八月的乡村》的批评时,也特别分清“我们”和“他们”的限界。在鲁迅那里,战斗的原则是不能违背的,他说:“如果在还有‘我们’和‘他们’的文坛上,一味自责以显其‘正确’或公平,那其实是在向‘他们’献媚或替‘他们’缴械的。”在内战中,他的主要目标,永远是专制国家的代表者,因此内战也就成了对外斗争的合理的延长。
  新文化运动在以《新青年》对《东方杂志》的斗争为标志而结束了对旧势力的斗争之后,内部的斗争接连兴起。《新青年》编辑部在编辑方针问题的论辩,以及后来《语丝》与《现代评论》就女师大问题为导火线的论战,都是新文化运动内部的分化和斗争;尤其是后者,牵涉面更大,双方纠缠的时间也最长。在这场论争中,鲁迅被说成是“‘语丝派’的首领”。的确,他是斗争最坚决,最猛烈,也是最韧的一个。他通过斗争,看清了留学欧美的所谓自由知识分子,是如何与权势者相勾结,扼杀中国的新生力量的。这是结怨的由来,是后来揭露和抨击新月派批评家的认识基础。在鲁迅看来,陈源与梁实秋、胡适之流没有本质的区别,前后两次斗争是彼此呼应的,都是鲁迅在挑战两个名号不同而实质一致的政府时所无法绕开的知识界中的遭遇战。由是,这也就成了后来的知识界加之于鲁迅身上的“褊狭”、“不宽容”、“缺乏民主度量”等等洗不掉的恶名的最有力的依据。
知识分子的内战(2)
  语丝后来也起了变化,原先那种无所顾忌,排击旧物,催促新生,不愿意在有权者的刀下颂扬和取媚的态度没有坚持下去。同人发生分化,许多回到学术中去,做起了“国学家”一类人物;而周作人等,即便继续写作小品文,也都是在十字街头筑塔。30年代以后,鲁迅参加了有影响的文学社团“左联”;另外,也还加入过和组织过个别文学小团体,如文学社,译文社等。左联明显的政治化,党派化,除了个别脱离的分子,一般来说,不会发生大面积的公开分化。但是,由于组织的铁板一块的压力,特别不容独异者的存在。1933年以后,在这些组织内部,事件接连发生,分裂和冲突随之而至。鲁迅使用“横站”一词,表明背腹受敌,两面作战的状况;同时用了“打岔”一词,形容来自同人一面的攻击。所谓“打岔”,意思是说转移斗争的大目标,放过了统治者及其叭儿;此外,也指缺乏严肃的批判和论战,一味的放暗箭,用手段,蓄意挑起事端,却又不负责任,极力设法回避问题的实质。这种情形,一直延至左联解散之后,以致鲁迅去世时,各种诬陷和打击也没有停止。
  1935年2月9日,鲁迅致信萧军和萧红时说:“文界的腐败,和武界也并不两样,你如果较清楚上海以至北京的情形,就知道有一群蛆虫,在怎样挂着好看的招牌,在帮助权力者暗杀青年的心,使中国完结得
  无声无臭。”这里的所谓“蛆虫”是各式各样的,但是无例外的是:一、 都有“拟态”;二、 结果于权力者有利。这些蛆虫,不但在腐败的旧组织里面结党营私,而且已经混进了新的组织,暗暗地而又毫无忌惮地啮食健康的有为的机体。这是可怕的。
  不是所有的分裂都是积极的,进步的,正如不是所有的斗争都是有益的和必须的一样。伟大的分裂一定有新质生成,在这里,斗争也便成了有原则的斗争,即是为了促进旧秩序的死亡和新事物的诞生。如若不然,为斗争而斗争,永远的“一分为二”,其实否认了新旧事物的差别。新旧交替是有条件的,把条件给拿掉或随意调换,则常常表现为一种机会主义。表面上看来,“一分为二”是激进的,但是实际上,当它被当作绝对真理受到崇奉,人为地制造矛盾,通过不断的分裂和斗争以维持现有的平衡,其本质是保守主义的。
  五四新文化运动无疑是一次伟大的分裂。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在运动中告别衰朽的母体,即封建专制政体以及士阶级,而独立地登上中国的政治文化舞台。作为自治的、自为的阶级,他们高举科学民主的大旗,积极引进西方的进步观念,对于打破传统的封闭的政治文化思想体系,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所谓“西化”,物质和技术毕竟是次要的。那时,尼采和易卜生成了时代偶像,个人主义和无政府主义风靡整个中国。易卜生戏剧中的名言:“被群众孤立的人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成了一代知识分子的座右铭,鲁迅、胡适等人都曾经一度称引过。他们宣扬个性解放,重估一切价值,思想所及之处,到处闪耀着批判的锋芒。然而,五四退潮以后,知识分子随着政治格局的变化而迅速地起了变化。结构松散的团队解散了,“团队精神”消弭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人或派系利益所互相吸附而成的小团体,有官方或其他党派背景的文化组织,极少数零散分子退隐到纯粹的学术圈子里去。独立的战士没有了,父与子、新与旧的斗争没有了,思想文化革命的战场随之冷落。鲁迅对五四的此番变化有过很好的总结,总的评价是“平安”得很。
  然而旧物仍在,它们依托时代的新人而进入重建的秩序之中。知识分子不是依附官方就是纳入革命组织而群体发声,组织之外的个人则沉默无语。这时能够说,中国还存在着一个为伯林所说的“知识界”吗?这位英国人认为,英国和苏联都是没有知识界的。在他看来,所谓知识界是一种自觉的组织,它建立在启蒙思想的基础之上;若要发展启蒙思想,就必须反对它的敌人,也即强大的反动教会,压制真理与自由的极权主义国家。其中的每个分子都会感到自己是为人类解放的曙光而战的勇士,他们彼此之间,在思想与道德上有着一种深切的关联,因为遭受共同的迫害和抱持共同的立场,从而感知兄弟般的存在。除了批判反动、保守或貌似“中立”的学者,以及廷臣一类人物之外,知识分子在其内部,也会互相展开批判和斗争,但是,哪怕夹杂着意气之争,仍旧是富于理想的,有信念和有原则的,皈依真理的。如在法国,从启蒙思想家卢梭、伏尔泰、狄德罗之间的论争到萨特对阿隆和加缪的论争;在俄国,从“西方派”与“斯拉夫派”的论争到“路标派”与“反路标派”的论争,无不涉及历史发展的方向,或是重大的社会问题。从这些论争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些知识分子都是独立发言的,虽然处在同一集团或学派之中,却并没有屈从于某一个预设的权威的意志,无论这权威是集体还是领袖个人。中国的问题恰恰相反。按照伯林为知识界给出的两项指标:道德与政治,中国的知识阶级在政治上已经学会了听令行动,政治对于他们仅仅是具体的政治意见,而不是植根于一种信仰,一种哲学,因此可以随时加以改写。至于道德,也是东方道德,不是奴隶性就是流氓性,既缺乏对人类命运的关怀,也缺乏对个人尊严的维护。而且,政治与道德往往脱节,就是说,最庄严的政治口号可能化为最卑污的道德实践。
  鲁迅以为,通过斗争可以使许多是非观念得以澄清;可是中国没有知识界,只有自私,取巧,势利,阴谋,污浊和混乱,结果连他自已为斗争的对象所纠缠,为此耗费了不少心力。这是一个仍然为权力所控制的场,非个人所可左右。他只能一面反抗,一面从论战中抽绎出大的原则,使读者不致于沦为迷惑于缭乱的刀法的“看客”。他的不肯敷衍的严肃的态度,在论敌的一面是没有的,所谓知识分子的“内战”,实际上是不对等的,可以说只是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从他晚年的几场遭遇战看来,整个知识界是空虚的。他找不到对手。早在对创造社论战时,他便说过,他很希望有一个狙击手有力地打击自己,结果没有遇到。1949年以后,从文艺整风到整肃胡风反革命和反右运动,所以风行草偃,完全的一边倒,就是因为知识分子独立精神的长期空缺,一言以蔽之,就是没有知识界。
  在国民党“一党专政”之下,文化方面的最大的危险在于:一、 将专制政治理想化,永远的天下太平,莺歌燕舞;相对应的是,否定一切战斗的倾向。当时,曾经有过一股讥评杂文和杂文作家的小旋风,其实正是这一主流意识形态的一种反映。令人不解的是,在左联内部,也居然有了这样一种意见,还曾召开专门的会议讨论过。二、 脱离现实,主张超脱,遗忘,复古主义,快乐主义,这是同前一种情况有联系的。大抵歌颂升平的文学都属御用文人所作,社会上有影响的作家,则以后一种情况居多。在中国,老庄哲学以及山林文学是有着久远的传统的。
知识分子的内战(3)
  与胡适那类“想做权势者”,直接替当局说话不同,周作人,林语堂等,则远离庙堂而入“人间世”,在豺狼当道的时候,积极提倡“小品”,闲适和幽默。对此,鲁迅写了好几组文章,一是关于帮忙与帮闲的,一是关于小品文的,还有关于讽刺和幽默的界定,等等。《帮闲者发隐》是一篇庖丁解牛式的直达本质的文章。其中说,帮闲与帮忙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帮闲,在忙的时候就是帮忙,倘若主子忙于行凶作恶,那自然也就是帮凶。但他的帮法,是在血案中而没有血迹,也没有血腥气的。”这里说的帮闲者,都是说笑话的好手,且常常以丑角的身份出现,打浑,装鬼脸,使告警者在大家的眼里也化为丑角,警告也就在大家的耳边化为笑话。在周围捣着鬼,反使告警者变得虚伪,使严肃的说法减少力量,这样,不利于凶手的事情就在这疑心和笑声中完结了。鲁迅既把中国看成是“吃人”的世界,那么,从这一原典的意义来说,他一生的战斗,都是在追捕“凶手”。
  关于幽默,他指出,在中国,皇帝不肯笑,奴隶不准笑,因此幽默是不会有的。中国人不是长于“幽默”的人民,况且,现在也不是那种幽默的时候。实际上,悲愤者和劳作者是时时需要有休息和高兴的,古埃及的奴隶们,有时也会冷然一笑。“这是蔑视一切的笑。”他说:“不懂得这笑的意义者,只有主子和自安于奴才生活,而劳作较少,并且失了悲愤的奴才。”奴隶的笑同奴才的“玩玩笑笑,寻开心”大不相同,“将屠户的凶残,使大家化为一笑,收场大吉”,这是奴才的本分,也是奴才的本领。鲁迅对幽默和讽刺做了严格的区分,正如对奴才和奴隶的区分一样。他强调说,讽刺是真实的,富于改造热情的。但因为如此,社会讽刺家是危险的,尤其是在有些“文学家”明明暗暗的已经成了“王之爪牙”的时代。30年代,小品文盛行,但是,在鲁迅看来,繁荣正是危机的表现。因为其中很少有讽刺的杂感,却多的是“小摆设”,“靠着低诉和微吟,将粗犷的人心,磨得渐渐平滑”。这类麻醉性的东西一旦多起来决不是好事情,那是会与麻醉者和被麻醉者同归于尽的。然而,生机何在呢?他以为是仍然在于战斗的。在《小品文的危机》一文中,他这样说:“生存的小品文,必须是匕首,是投枪,能和读者一同杀出一条生存的血路的东西。”
  如果说鲁迅对周作人们的批判是一种现象批判,而非个人之间的批判,是“冷战”,那么他对复古主义的批判,则有了一场针锋相对的缠斗了。
  1933年10月,鲁迅以丰之余的笔名,在《自由谈》发表《感旧》一文,对光绪末年的所谓“新党”那种学洋文,看洋书,目的是要给中国图“富强”的表现,由衷地致以赞美之辞。对照有些新青年,境遇正和“老新党”相反,但是,学篆字,填词,劝告人看《庄子》、《文选》,写方块新诗,新的企图却是要以“古雅”立足于天地之间,不觉感慨起来,说:“旧瓶可以装新酒,新瓶也可以装旧酒”,“证实了新式青年的躯壳里,大可以埋伏下‘桐城谬种’或‘选学妖孽’的喽罗”。原来施蛰存曾经发表文章,向青年推荐《庄子》和《文选》,以为文学修养之助;见到鲁迅的文章之后,立即作文反击,还辩护说只要酒是酿造出来的,酒瓶的新旧没有关系。
  这里存在着一个如何看待新文化传统的问题。鲁迅认为,施蛰存在这里所代表的是一大队遗少群的风气,如果不加批判,不但不可能从新的道路上去企图发展,打出新的局面,连五四时候争取得的成绩也要丧失掉。他接连写了《感旧以后》上下篇、《扑空》、《答“兼示”》、《反刍》、《归厚》、《难得糊涂》、《古书中寻活字汇》等数篇文章,揭示改革中常见的反复,其实也即倒退的现象。
  在论辩中,鲁迅特别说到施蛰存推荐的《颜氏家训》,从中引出一个极有意味的结论。其《教子篇》说,齐朝有一士大夫,自述有一个儿子,在儒教方面有相当基础,又教他学鲜卑语,弹琵琶,以汉胡两方面的修养服事公卿,无不受到宠爱。鲁迅把这种机会主义的处世方法称作“北朝式道德”,认为是庚子以后官商士绅的办法,也是现在一部分的人们的办法。他同时指出,这种失去原则立场的道德原则,已经成为中国社会的一个严重的问题,有着荡涤的必要。文章还前后几次提到五四,其中一篇举出当年的新文化战士刘半农的例子,说他当了北京大学招考的阅卷官,一次从国文卷子上发现了一个错字,就来做打油诗,挖苦那些刚毕业的中学生,但是在五四时候,提倡白话的人们中间,写错几个字是不以为奇的。白话运动是胜利了,有些战士还因此爬了上去,但也因为爬了上去,就不但不再为白话战斗,并且将它踏在脚下,拿出古字来嘲笑后进的青年了。作为一种历史现象,他说,其实这是“反刍”。
  所谓的《文选》《庄子》之争,
  施蛰存(1905~2003),浙江杭州人,作家。1922年开始发表作品,并长期从事编辑工作。著有多种散文、小说集及文学专著。
  本质上是新文化新思想与旧文化旧思想之争,是五四斗争的一个继续。直到1935年,施蛰存还写了《“不得不谈”的〈庄子〉与〈颜氏家训〉》为复古主义辩护。此外,还写了《服尔泰》、《“杂文的艺术价值”》等文,向鲁迅放了一通暗箭。鲁迅并没有正面回应,他知道,作为一种社会思潮的代表,不是几篇文章或是一场论辩可以解决问题的。在给青年朋友姚克的信中,他有一段总结的话说:“我和施蛰存的笔墨官司,真是无聊得很,这种辩论,五四运动早已闹过的了,而现在又来这一套,非倒退而何。”
  在论争中,施蛰存过于纠缠于枝节,而放弃根本性问题的探讨,因为这种态度,鲁迅称为“洋场恶少”。后来,他得悉施蛰存也当了“检查官”,在官方组织的书报检查的会议上有“献策”之举,这样也就更为憎恶;在私人通信里,干脆称为“卑怯的叭儿”。
  鲁迅在结束同创造社以及梁实秋的论战,加入左联以后,曾经有限度地介入一些集体性的讨论和论争,如对“第三种人”,“旧形式的采用”,“大众语”问题等。介入或不介入,以及介入的程度,在他那里是经过严格的选择的。比如,他放过胡秋原的“自由人”理论,而抨击苏汶的“第三种人”理论,这态度便很微妙;在左翼批评家看来很一致的理论在他那里却有了区别。又比如,由陶希圣等十教授发表《一十宣言》引起的关于中国本位文化的广泛讨论,他却认为“以不大十分研究为是”。其实,文化界许多重大的论争,他都不感兴趣。大约在他看来,这些所谓论争是有党派背景的,宗旨在于“宣传和做戏”,而并不在理论本身的探讨。他执著于由自己选定的斗争。除了直接反抗国民党政府的政治文化专制主义,抨击受到官方保护的学者和文人之外,他倾全力于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批判和清理工作。然而,正当他专注地在壕堑里作着战斗的时候,却遭到了同一营垒内部的袭击。这种近于“内奸”的行为,是最令他愤怒而且痛苦的。过去,对立的是个人与社会,虽然有左翼和右翼,都是迎面而来的势力,不像现在加入了“组织”,而竟有了内外之分。他开始尝到自己种的苦果子了。
知识分子的内战(4)
  杨邨人之类构不成什么问题,因为究竟以叛卖的行径先行告白了自己。1932年底,当鲁迅从北平省亲回来之后,文界便盛传他将出版一本名为《北平五讲与上海三嘘》的书,所谓“五讲”,是指在北平期间做的五次讲演;“三嘘”所嘘者,即是杨邨人、梁实秋、张若谷。杨邨人自1933年初公开声明脱离共产党和左联之后,发表过《给鲁迅的公开信》,鲁迅亦仅一篇公开的答信也就算完,真所谓“一嘘了之”。在此前后,他接连遭受到别样的攻击,诬陷和歪曲,然而种种,竟都来自所谓“同人”。一是文学社的傅东华,二在左联方面则有廖沫沙和田汉。
  傅东华(1893~1971),笔名伍实,浙江金华人,长期从事翻译、编辑及教育工作。抗日战争时期,曾在敌伪机关任职,抗战胜利后隐居上海,专事著述。1949年后,在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工作,为上海市政协特邀委员,中华书局编审。著作颇丰,有《两个青年的悲剧》、《欧洲文艺复兴》、《汉字知识讲话》;翻译有《吉诃德先生传》、《真妮姑娘》、《飘》等。
  他们对鲁迅发动的袭击,可以说属于同一性质;鲁迅的回击并不太费力,而且那结局,都是以他的胜利告终的,然而,事情对他内心的伤害,却是非常深重。
  1933年2月,英国戏剧家萧伯纳来沪,鲁迅应邀参与了接待。为此,《文学》杂志第二号发表主编傅东华化名伍实的文章:《休士在中国》。其中写道:“美国黑人作家兰斯吞休士(Langston Hughes)于7月初经由苏俄到中国,比之不久以前萧翁来华的声势,真所谓‘不可同日而语’;不但码头上没有女士们的欢迎,就是日报上也不见他的名字。这里面的道理自然很简单:萧翁是名流,自配我们的名流招待,且唯其是名流招待名流,这才使鲁迅先生和梅兰芳博士有千载一时的机会得聚首于一堂。休士呢,不但不是我们名流心目中的那种名流,且还加上一层肤色上的顾忌!”在这里,鲁迅成了“名流”,而且同其他中国名流一样,有种族歧视的倾向!对于这种人格上和思想上的侮辱,鲁迅气愤不过,立即给文学社写了一封信,并要求公开发表。信很短,但是严厉而坚决。“我看伍实先生其实是化名,他一定也是名流,就是招待休士,非名流也未必能够入座。不过他如果和上流的所谓文坛上的那些狐鼠有别,则当施行人身攻击之际,似乎应该略负一点责任,宣布出和他本身相关联的姓名,给我看看真实的嘴脸。”在鲁迅的要求下,《文学》第三号同期刊出鲁迅、伍实的来函,以及编委会的复函。在编委会的复函中公开了傅东华的名字,傅东华在信中也作了解释,希望取得谅解。
  鲁迅进一步的行动是退出文学社。后来提到此事时,他说是:“宁可与敌人明打,不欲受同仁的暗笑也。”
  廖沫沙(1907~1990),湖南长沙人,作家。中共党员,早年参加左翼文化工作。历任长沙《抗战日报》编辑,《救亡日报》编辑部主任,重庆《新华日报》编辑部主任,香港《华商报》副总编辑,中共香港工委委员。1949年后历任中共北京市委委员、宣传部副部长、教育部部长、统战部部长。著有《分阴集》、《三家村札记》(与邓拓、吴晗合作)、《廖沫沙文集》等。
  廖沫沙的名字为中国读者所熟悉,归因于著名的文化大革命。在运动开始时,他的杂文同另外两位作者合并为“三家村”,被列入“黑线”行列而最早遭到整肃。这位以杂文见称的官员作家,30年代恰好是反对杂文的。他化名林默,写了一篇题作《论“花边文学”》的文章,就发表在攻击鲁迅最烈的《大晚报》上面。文章说,在副刊上出现四周围着花边的“杂感”,是“颇尽了八股的能事的”,“虽然不痛不痒,却往往渗有毒汁,散布了妖言”。他称这些杂文为“花边体”或“花边文学”,说是“走入鸟道以后的小品文的变种”。列举的惟一的一篇“‘花边文学’的杰作”,就是鲁迅的《倒提》。杂文从外国人倒提鸡鸭一事说起,对一些华人为洋人优待动物而虐待华人,竟至于不如租界的鸡鸭而大鸣不平,鲁迅表示了不同的意见。他说,我们无须希望外国人待我们比鸡鸭优,即使顺提,也何补于归根结蒂的运命。通过对奴性心态和恩赐观点的批判,他特别指出,命运不是不可以改变的:
  人能组织,能反抗,能为奴,也能为主,不肯努力,固然可以永沦为舆台,自由解放,便能够获得彼此的平等,即运命是并不一定终于送进厨房,做成大菜的。
  这里关涉到人权与主权的观点是明确的。然而,文章在廖沫沙那里遭到了严重的曲解,说是:第一,西洋人并未把华人放在鸡鸭之下,自叹不如鸡鸭的人是误解了西洋人。第二,是受了西洋人的这种优待,不应该再鸣不平。第三,是说明西洋人为尊重华人起见,这虐待倒不可少,而且大可进一步。第四,从“古典”来证明这不平是华人没有出息。于是,文章下结论说,《倒提》代西洋人辩护说教,作者当然是“买办”了!“花边文学家的嘴和笔怎能蒙混过去呢?”廖沫沙接着预言道:“花边体”的文章,相去不远就将有人来唾弃他的,“花边文学”不论形式或内容,将有流传不下去的一天。
  鲁迅没有直接答复,两周后在写作《玩笑只当它玩笑》时,署名为“康伯度”,即英语“买办”,作为一种回敬。文章本意在表明关于中国语法里要加些欧化的主张,不料又引出一个叫“文公直”的公开信,给他加上出卖民族,“为西人侵略张目的急先锋(汉奸)”的罪名。在编这一年的杂文集时,鲁迅移用廖沫沙所赠的恶谥,就命名为《花边文学》。在序言中,他把“林默”和“文公直”两位举为众多笔伐的代表,一律称之为“鬼鬼祟祟,躲躲闪闪的攻击”。
  在讨论“大众语”问题时,鲁迅写信给曹聚仁,谴责那些“借大众语以打击白话”的“狗才”论者。信中说:“上海有些这样的‘革命’的青年,由此显示其‘革命’,而一方面又可以取悦于某方。这并不是我的神经过敏,‘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一箭之来,我是明白来意的。”曹聚仁未经鲁迅同意,把信转发到《社会日报》上。于是,又引出了一篇署名绍伯的文章:《调和》。
  文章说,近几年来,青年们追随思想界的领袖们做了许多努力,有的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倘使生命牺牲了而真理昭然于天下,这死是值得的,就是不可以打浑了水,把人家弄得不明不白。于是,列举了《社会日报》同期上的两篇文章,一篇是鲁迅的关于大众语的答信,一篇是杨邨人的《赤区归来记》。文中把两篇文章硬拉到一起,说鲁迅在替杨邨人打开场锣鼓,还说:“这恐怕也表示了中国民族善于调和吧,但是太调和了,使人疑心思想上的争斗也渐渐没有原则了。变成‘戟门坎上的儿戏’了。照这样的阵容看,有些人真死的不明不白。”
  田汉(1896~1968),湖南长沙人,剧作家。1914年留学日本。曾与郭沫若、郁达夫等组织创造社,后与欧阳予倩等创办南国剧社等戏剧团体。30年代初,曾加入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并任“剧联”党团书记,中共上海中央局文化工作委员会委员。1935年2月被捕,8月经保获释。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郭沫若主持的军委政治部第三厅,任第六处(艺术处)处长,主持电影、戏剧等的工作。1949年后,任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中国文联副主席等职。著有戏剧及电影剧本百余部,早期戏剧作品有《咖啡店之一夜》、《月光曲》、《三个女性》等。晚年著有《关汉卿》、《谢瑶环》等剧本,集中于“为民请命”的主题,惨死于文化大革命。
  鲁迅逝世后,田汉改编《阿Q正传》为剧本,并撰有纪念鲁迅的文章多篇。
知识分子的内战(5)
  原来绍伯即田汉,文章也跟廖沫沙的一样发表在《大晚报》上。廖沫沙以“买办意识”攻击他,田汉则诋以“调和论”,都是从根本上否定他作为一个战斗者的存在。大约他猜想他们原是“一伙”,所以同样不作回答,只是到了年底,才在答复《戏》周刊编者的信中顺便带及,说:“如果我被绍伯先生的判决所震慑,这回是应该不敢再写什么的,但我想,也不必如此,只是在这里要顺便声明:我并无此种权力,可以禁止别人将我的信件在刊物上发表,而且另外还有谁的文章,更无从预先知道,所以对于同一刊物的任何作者,都没有表示调和与否的意思;但倘有同一营垒中人,化了装从背后给我一刀,则我的对于他的憎恶和鄙视,是在明显的敌人之上的……”鲁迅始终认为,这并非只是个人的事情。
  在文章或通讯中,鲁迅都曾多次把绍伯和林默的名字挂在一起。他写信给杨霁云说:“叭儿之类,是不足惧的,最可怕的确是口是心非的所谓‘战友’,因为防不胜防。例如绍伯之流,我至今还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为了防后方,我就得横站,不能正对敌人,而且瞻前顾后,格外费力。”又说,“我有时确也愤慨,觉得枉费许多气力,用在正经事上,成绩可以好得多。”在给曹靖华的信中,叙述两人的攻击则更详尽,结末说:“从去年下半年来,我总觉有几个人倒和‘第三种人’一气,恶意的在拿我做玩具。”几次笔伐其实都与理论之类无关,完全是修身方面的打击,“从暗地里中伤”。为了捍卫个人的尊严,鲁迅确也适时地作出反击,一反击,对手也就沉下去了;然而,对于同人的伤害,却长久不能释怀。有一次,他还曾在信中向徐懋庸吐露过这种心情,但过不了多久,连徐懋庸也和他们串通一气,以致终于有一天,雄赳赳打上门来也。
  文坛的鬼魅好像全部聚集到了他的周围。以一个人对一个组织,一个群体,他有足够的祛魅的力量吗?
  对鲁迅个人来说,还有一个意义比较特殊的事件,即《译文》事件。其实,这也是由“同人”制造出来的。至少,郑振铎和茅盾是老熟人,又都在文学社和左联里面。说是特殊,则不但是人事方面的纠葛,而且与“资本”这东西有关。
  《译文》封面。
  1934年夏天,在上海市党部的压力下,黎烈文被挤出了《自由谈》。这是一位翻译的好手,为了使黎烈文不致因此在生活和事业两个方面造成损失,鲁迅特地约请他和茅盾一起,商议成立译文社,编辑《译文》月刊。后来还请来文学社的编辑黄源,让他一面做编辑,一面同生活书店联系出版,帮助做些事务性的工作。
  生活书店是由邹韬奋开办的,掌握业务实权的是胡愈之。从书店给出的条件来看,显然是同经济有关的:杂志先试办三期,稿费、编辑费一概不拟开支,如销数能超出几千的限额再订合同补算。此外,稿费的算法也很苛刻。但是,鲁迅答应了。关于办《译文》,鲁迅在给翻译家孟十还的信中说,“希望由此引出几个我们所不知道的新的译者来——其实志愿也小得很。”对于生活书店的商人脑子,他从一开始就有清醒的认识,但因此,合作的基础也就非常的脆弱。“上海也有原是作家出身的老板,但是比纯粹商人更刻薄,更凶。”他在同一封信上说,“办一个小杂志,就这么麻烦,我不会忍耐,幸而茅先生还能够和他们‘折冲尊俎’,所以至今还没有闹开。”可是,等到一年合同期满时,事情很快便闹开,而且彻底闹翻了。
  在编辑《译文》的基础上,译文社又拟创办《译文丛书》,经由黄源同生活书店洽谈后,即开始工作。此时,郑振铎从北京来沪,筹办《世界文库》,并决定由生活书店出版发行。鲁迅是支持的,还应约亲译了《死魂灵》。但是,自从邹韬奋返国后,情况便起了变化。生活书店通知说因为已经有了《世界文库》,所以不再准备出版《译文丛书》。为此,译文社只好将丛书移交给吴朗西巴金开设的文化生活
  茅盾(1896~1981),原名沈雁冰,浙江桐乡人。中共党员。1921年与郑振铎、叶圣陶、王统照等人发起组织文学研究会,提倡现实主义文学,任《小说月报》主编,《民国日报》主笔。1928年东渡日本,1930年回国,并加入左联。抗战爆发后与巴金等人合编《呐喊》、《烽火》,后任香港《文艺阵地》主编。1940年赴延安在鲁等讲学,后在重庆、香港等地从事文化工作,1946年访问苏联,回国后任《小说月刊》主编。1949年后历任文化部部长,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全国文联副主席,《人民文学》、《译文》杂志主编。著有长篇小说《蚀》、《虹》、《腐蚀》、《子夜》,中短篇小说集《春蚕》、《林家铺子》,评论集《鼓吹集》、《夜谈偶记》,以及《矛盾全集》。
  上世纪70年代末,在《人民日报》上撰文提出有关鲁迅的“神化”问题的意见,中国现代文学大家李何林予以反驳,类似的两方面的意见一直在交锋,以致到了21世纪仍在继续。
  出版社出版。
  大约生活书店对译文社的转移行动很不满,于是决定撤除黄源的《译文》编辑职务。鲁迅不同意,坚持一种态度:生活书店如果要继续出版《译文》,得与黄源订合同,由黄源签字。
  这是鲁迅为保护“小人物”而作的斗争,为捍卫个人尊严的斗争,也是决心对抗由资本构成的霸权势力,而致力于开拓翻译事业的斗争。关于这次事件的实质,以及他前后所取的态度,在1935年10月4日致萧军的信中作过很好的表述:
  对于译文停刊事,你好像很被激动,我倒不大如此,平生这样的事情遇见的多,麻木了,何况这还是小事情。但是,要战斗下去吗?当然,要战斗下去!无论它对面是什么。
  …………
  至于我的先前受人愚弄呢,那自然;但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在他们还未露出原形,他们做事好像还在于中国有益的时候,我是出力的。这是我历来做事的主意,根柢即在总账问题。即使第一次受骗了,第二次也有被骗的可能,我还在做,因为被人偷过一次,也不能疑心世界上全是偷儿,只好仍旧打杂。但自然,得了真赃实据之后,又是一回事了。
  那天晚上,他们开了一个会,也来找我,是对付黄先生的,这时我才看出了资本家及其帮闲们的原形,那专横,卑劣和小气,竟大出于我的意料之外,我自己想,虽然许多人都说我多疑,冷酷,然而我的推测人,实在太倾向于好的方面了,他们自己表现出来的,还要坏得远。
知识分子的内战(6)
  邹韬奋(1894~1944),江西余江人,新闻记者,出版家。1926年在上海主编《生活》周刊,“九一八”事变后,积极参加抗日救亡工作。1933年初,参加中国民权保障大同盟;7月流亡海外,周游欧美及苏联,至1935年8月回国。1936年与沈钧儒、史良等被当局逮捕,获释后在上海、汉口、重庆主编多种抗战刊物,主持生活书店。1938年6月,被聘为国民参政员,1941年皖南事变后辞去,出走香港。日军占领香港后,几经辗转,后于上海病逝。著有《韬奋文集》。
  我们都好的,我比较的太少闲工夫,因此就有时发牢骚,至于生活书店事件,那倒没有什么,他们是不足道的,我们只要干自己的就好。
  信中的“资本家”,指的是邹韬奋。同信还说到《译文》停刊后,社会上传播的此事出于译文社要求加钱不遂这样“有益于书店的流言”,所以不予置评,乃是同样取“由它去罢”的轻蔑态度。给曹靖华的信则说:
  胡愈之(1896~1986),政治活动家,新闻出版家。浙江上虞人。1920年和郑振铎、沈雁冰(茅盾)共同发起成立“文学研究会”,1931年与邹韬奋共同主持《生活周刊》,主编《东方杂志》等。还曾主持出版《西行漫记》、《鲁迅全集》,创办过多种杂志。1949年后历任《光明日报》总编辑,出任总署署长等职。
  “生活书店貌作左倾,一面压迫我辈,故我退开”。在这里,他使用了“压迫”的字眼。政治家出于政治需要,对于阶级阵线有特别的划分;而鲁迅出于实际斗争的体验,也有适合于他的阶级论。至于资本家的“帮闲”,当是指胡愈之,郑振铎,傅东华,甚至包括茅盾。胡愈之是“局内人”不说,关于郑振铎从中所起的作用,鲁迅在两封信里说过“有下石之嫌疑”和“颇有人疑他从中作怪”的话;至于傅东华,貌似旁观者,实际上是参与其事的。茅盾与郑振铎私交甚笃,在与生活书店往来中,一直扮演似乎骑墙的角色。但是,作为译文社中人,在关键时刻并没有明确的表态。鲁迅后来在信中说到茅盾和郑振铎时,曾说到“往日之给我的伤”,就是指的《译文》事件。事情简直戏剧性到了极点,这几个人在鲁迅同周扬的斗争公开化以后,都同周扬搅到一起了。
  这种挫折,好像鲁迅并不太在意,在一封信里还说是“小事”,大约正如他所说,是因为经验过了的缘故。然而,《译文》杂志一直是他所萦怀的,经过种种努力,半年之后终于复刊。
  周扬成了鲁迅一生中最后
  萧红(1911~1942),原名张乃莹,笔名悄吟。黑龙江呼兰人,作家。“九一八”事变后与萧军一起从东北流亡到青岛,1934年10月到上海,与鲁迅认识。1936年到日本,抗日战争爆发后回国。次年与萧军同往山西临汾,进民族革命大学任教,随后分手。1941年去香港,次年病逝。著有《生死场》、《呼兰河传》《马伯乐》等。自日本归国后,每年均有文字纪念鲁迅,最著名的有《回忆鲁迅先生》等。
  萧军(1907~1988),笔名田军,辽宁锦县人,作家。鲁迅逝世后,辗转赴延安,任中华全国文艺统一抗敌协会延安分会(文抗)理事,鲁迅研究会主任干事,《文艺月报》编辑,东北大学鲁艺校长。主编《文化报》,遭到周扬主持的《生活报》的批判,被加以“反苏”等罪名,从此息影文坛。1949年后从事文物研究工作,40年后获平反,自嘲为“出土文物”。著有《八月的乡村》、《吴越春秋史话》等。
  黄源(1906~),浙江海仆人。早年留学日本,1933年起任《文学》、《译文》月刊主编,《译文丛书》主编,1938年参加新四军,同年入党。历任华东文化部副部长,华东文协主席、党组书记,中共浙江省委文教部副部长及文化局长、党组书记。1957年被划为“右派”,平反后为浙江省文联名誉主席、省作协名誉主席、中国作协名誉副主席。译著有《屠格涅夫生平及其作品》、《高尔基代表作》、《日本现代短篇小说译丛》等。
  右起萧红、萧军、黄源。
  也是最大的对立面。
  周扬参加左联很晚,先在剧联,但很快就进入了领导层,1933年起任左联的党团书记。左联及相继成立的社联,剧联组成中国左翼文化总同盟,简称文总。左联和文总的党团也即党组,直接接受文委的领导。实际上,文总和文委的党团成员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再后来,成立“临委”的也还是这批人。这种一元化的组织形式,跟苏联的“优阿普”和“拉普”差不多,即使机构臃肿,最高领导人仍然可以控制一切。周扬是一位颇有手腕的人物,他充分利用了这种组织化的有效性,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左联甚至整个文委都变得清一色;一批青年知识者忠诚地围绕在他的周围,随时为他所用。胡风原来是左联的宣传部长,与周扬的关系不错,但是后来,周扬发现他在工作中经常闹“独立性”,当然是不能容许的。由于穆木天被捕获释后报告说胡风是“内奸”,加上文委领导林伯修、田汉,以及郑振铎、茅盾等人的作用,周扬便趁势让亲信任白戈代替了胡风的位置。1935年阳翰笙被捕后,周扬接任文委书记,左联党团书记一职也便很顺当地由任白戈继任。至此,周扬大权在握,完全可以左右整个上海的左翼文化运动了。
  鲁迅原先是左联执委之一,但很快就辞掉了,主动退回到“无权者”的位置。作为一个作家,写作才是分内的事情。这个观念在他那里是十分明确的。加入左联以后,特别在柔石们被害之后,他对所谓“进步青年”已经存有戒心,不愿有新的交往。萧军、萧红等,是极少数的例外。即使对于他们,也都劝告说不要陷入内部的无聊的纠纷里,坚持留在外围;所以对于试图扼杀外围作家的批评,他会特别愤怒,以为倘削弱了外围的力量,那成绩真可以什么也没有的。
  周扬(1908~1989),笔名周起应,湖南益阳人。1928年冬留学日本,1930年回国,在上海参加左联,任党团书记,中共上海局文委书记及文化总同盟书记,左联机关刊物《文学月报》主编。1937年赴延安,任鲁迅艺术文学院(“鲁艺”)院长,延安大学校长等。1949年后任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文化部副部长及党组书记、中国文联副主席、主席、党组书记等。在延安时期编译《马克思主义与文艺》,首次将毛泽东论文艺的《讲话》及文章配在马恩列斯之林;1949年以后,领导文艺界历次政治运动,为毛泽东文艺思想的忠实执行者。80年代初,在时代风气的鼓动之下,大谈人道主义,结果遭到意识形态领域的另一位权威胡乔木的批判。著有《周扬文集》5卷。
  冯雪峰和胡风在左联时,偶有一些工作方面的联络,但也决非一些论客描述的那样,一副“盟主”模样,得早请示晚汇报一般的。据有关回忆,田汉曾经明确指示任白戈说,鲁迅说不想管左联的事,以后有事情不必找鲁迅,可直接找他。这样,鲁迅与左联的关系,实际上处于一种悬空状态。胡风任宣传部长时,出版过一个相当于机关志的内部刊物《文学生活》,也曾给鲁迅寄过,后来便中断了。鲁迅几次在信中提及此事,还说周扬们出过一期的,将左联过去的工作批评得一文不值,但又秘密起来,不寄给他看,也不寄给别的一些人看。他对此的总结是:“到处是用手段”。对于左联,他是关心的,努力做他认为应当做的工作。1933年10月28日致胡今虚信说:“先生所揣测的过高,领导决不敢,呐喊助威,则从不辞让。今后也还如此。可以干的,总要干不去。”然而,无论怎样拼命地干,周扬之流还是不满意,背后说他“懒”,“不做事”,“不写文章”等等,后来甚至散布一种空气,说他“破坏统一战线”,这就不能不让他感到失望,焦烦,常常有“独战”的悲哀。
  《死魂灵》。俄国果戈理著,鲁迅译。
知识分子的内战(7)
  鲁迅对周扬的批评,始于周扬主编《文学月报》时期。杂志第一卷新四期发表署名“芸生”的一首诗《汉奸的供状》,诗是模仿苏联诗人别德内依攻击托洛茨基的《没有功夫唾骂》的诗写的,唾骂的是“自由人”胡秋原,诗中除了“丢那妈”一类辱骂,还加了不少恐吓的话,如“切西瓜”——斫脑袋之类。鲁迅认为,这种颇类当年创造社的“革命文学”一样的流氓式文字,确有批评的必要,于是写了一篇题作《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的文章,但用个人名义,以致编辑部公开信的形式在原杂志发表。
  文章说:
  无产者的革命,乃是为了自己的解放和消灭阶级,并非因为要杀人,即使是正面的敌人,倘不死于战场,就有大众的裁判,决不是一个诗人所能提笔判定生死的……
  自然,中国历来的文坛上,常见的是诬陷,造谣,恐吓,辱骂,翻一翻大部的历史,就往往可以遇见这样的文章,直到现在,还在应用,而且更加厉害。但我想,这一份遗产,还是都让叭儿狗文艺家去承受罢,我们的作者倘不竭力的抛弃了它,是会和他们成为“一丘之貉”的。
  可是,这意见不但不被接受,反而是变本加厉的“辱骂和恐吓”。
  鲁迅对周扬的怀疑和不满,在1934年底就已经在私人通信中表现出来了。他对萧军、萧红说:“敌人是不足惧的,最可怕的是自己营垒里的蛀虫,许多事都败在他们手里。因此,就有时会使我感到寂寞。”次年,又写信给二人说:“敌人不足惧,最令人寒心而且灰心的,是友军中的从背后来的暗箭;受伤之后,同一营垒中的快意的笑脸。因此,倘受了伤,就得躲入深林,自己舐干,扎好,给谁也不知道。我以为这境遇,是可怕的。我倒没有什么灰心,大抵休息一会,就仍然
  站起来,然而好像终竟也有影响,不但显于文章上,连自己也觉得近来还是 ‘冷的’时候多了。”稍后,致信胡风说:“我不敢对别人说关于我们的话,对于外国人,我避而不谈,不得已时,就撒谎。你看这是怎样的苦境?”整个1935年,信件中不断重复出现“悲愤”、“寂寞”的语词,但是他的杂感依然锋利如昔。由此,一方面可以知道周扬势力的迅速膨胀,另一方面可以看出鲁迅的敏感,承受的压力和隐忍的心情。但是,到了1936年,尤其下半年以后,情况好像有了变化。以上的字眼不见了,
  胡风(1902~1983),原名张光人,湖北蕲春人。1928年后赴日本留学,加入日共,左联东京支部和日本反战同盟,1933年被驱逐回国,在上海加入左联,历任宣传部长常务书记。《七月》杂志创办人之一,《希望》杂志主编。1949年参加政协,为全国第一届政协常委、人大代表。1955年以“反革命集团”罪被捕,1980年正式平反,坐狱期间,身心备极摧残。著有《论民族形式问题》、《论现实主义的路》、《胡风译文集》等。
  图为胡风及其夫人梅志。
  多出了憎恶和轻蔑之意,而且出现了“反击”的字样,特别在左联解散前后。此时,悲愤的高潮过去了,精神的负担随着左联的解散而消失,他无须再为一个反政府的集团的存在而有所顾虑,也无须为个人的反抗行为担受道义的谴责。内部又变做了外部,内外的限界消除了,“战友”已不复存在。他的反击是公开的,鲜明有力的,充满了奴隶的义愤;虽然留有余地,却也是不留情面的清算。
  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
  左联原来是一个文学社团,后来却渐渐演变成为一个政治团体,内部有着严整的权力结构,充分体现着权力运作的规律。对国民党政府来说,左联无疑是异端的存在;但是在左联内部,同样不容异类的存在,可以说是大一统中的小一统。在鲁迅的描述中,左联党团书记周扬是一个热衷于争夺权力和滥用权力的人物。他利用手中的权力,极力设法建立个人权威。鲁迅说他“以指导家自居”,而鲁迅本人明显是厌恶“指导”的,如称“导师”为“鸟导师”,讽刺创造派人物“第一是自己活着,能永远做指导,因为没有指导,革命便不成功了”。周扬一流都是批评家,喜欢议论,在鲁迅看来,“但大抵是唱高调”。鲁迅认为,“唱高调就是官僚主义”。由于致力于权力的营造,所以会有“丢开了当面的紧要的敌人,却专一要讨论枪的亮与不亮”这样近于“打岔”的行为。鲁迅指出,像这样的人是志在统一文坛,做“文坛皇帝”的。在左联内部,作为领导,自己不做事,却专责以别人不做事,役使别人,监督别人的行为;对于不听指挥者,则动辄加以罪名,以致以“实际解决”相威胁。专断、横暴,完全是一种奴役的形式。仅在1935年一年间,鲁迅在书信中便不断出现“鞭子”的意象,称周扬一伙为“英雄”、
  阳翰笙(1902~1993),笔名华汉,四川高县人。曾参加“五卅”运动,任上海大学中共党支部书记,中共闸北区委书记,黄埔军校政治部秘书。1927年参加南昌起义,1928年加入创造社,先后负责左联、文总组织部书记工作,抗日战争时期任政治部第三厅主任秘书,中国电影制片厂编导委员会主任委员。1949年后历任中华电影工作者协会主席、中央统战部文化处长,总理办公室副主任、中国文联副主席、秘书长、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著有电影剧本及话剧剧本多种。
  “工头”、“奴隶总管”、“元帅”,而自称为“苦工”和“奴隶”。这是建立在“同志”之上的一种新型的阶级关系,但一样是压迫和被压迫的关系。周扬们显然是高居众人之上的“以鸣鞭为惟一的业绩”的压迫者——鲁迅称作“横暴者”,特殊的集团和个人。权力可以超越党派的具体原则而表现出一种普遍的特性,对此,鲁迅显然在精神上准备不足。革命成功以后,倘使实行阶级的专政,到底是怎样一种的情形?他虽然以个人的推断说过几次,还举过苏俄知识分子的例子;但是,政治实践毕竟要比推断切实得多。所以,周扬们的日渐强大的势力,和制造出来的政治生活,不能不给他感受特别的困扰,憎恶和苦痛。他说:“我憎恶那些拿了鞭子专门鞭扑别人的人们。”他说:“以我自己而论,总觉得缚了一条铁索,有一个工头在背后用鞭子打我,无论我怎样起劲的做,也是打,而我回头去问自己的错处时,他却拱手客气的说,我做得好极了,他和我感情好极了,今天天气哈哈哈……真常常令我手足无措。”他说:“有些手执皮鞭,乱打苦工的背脊,自以为在革命的大人物,我深恶之,他其实是取了工头的立场而已。”左联仿佛成了周扬们的私产,要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它的解散,更清楚地表明了在左联内部,每个成员是毫无个人意志可言的。
  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之后,国际革命作家联盟的左联代表萧三写信回国,指示在组织上取消左联,建立文艺界的“统一战线”。信是由鲁迅转交左联的。其实,此前周扬们已基本上作出了解散左联的计划,萧三的来信,只是加促了计划的完成而已。左联名存而实亡,这是鲁迅目睹的一个事实;而且左联的领导人一直给他个人以压迫,此刻大可以趁机摆脱,然而,他的态度很特别,就是不赞成解散。
知识分子的内战(8)
  徐懋庸(1910~1977),浙江上虞县人,作家、翻译家。1933年加入左联,先后任宣传部长和书记。1938年到延安,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9年后任中南军政委员会委员,武汉大学副校长,中南军政委员会文化部副部长、教育部副部长,中共中南党校政治经济学教研室主任等职。1957年被划为“右派”,后在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工作。
  著有多种杂文集,翻译有《托尔斯泰传》、《斯大林传》、《列宁家书集》等共二十余种。《徐懋庸回忆录》对与鲁迅交往方面所记甚详,称周扬多次指派他与鲁迅交涉,事后不但不负责任,予以否认,反而严厉批评他,置他于极为不利的地位。
  左联是曾经战斗过来的,因为它的存在,盟员们献出了他们的鲜血和生命。现在要解散,要同“新月派”“第三种人”联合到一起,要一切通过“国防”,这是他所不愿意的。解散左联,意味着他要抹杀血的记忆,放弃先前的战斗的原则。另外,由左联的外部或上面决定它的存废,而不是由盟员自己决定自己的组织的命运,这是他所不能认同的,因此,当周扬胡乔木通过茅盾和徐懋庸找他时,他一再退让,却仍然表示说,左联是大家的,既然大家主张解散,那么解散时一定要发表一个有关的声明,不然就只能算是溃散。结果,周扬们还是自行其是,没有发表声明。正值日本《改造》杂志社社长山本实彦来华,向鲁迅问及此事,鲁迅回答说:“我本来也是左联的一员,但是这个团体的下落,我现在也不知道了。”他复信何家槐说:“我曾经加入过集团,虽然现在竟不知道这集团是否还在,也不能看见最末的
  《文学生活》……”徐懋庸自觉与鲁迅联络过,说不知道左联的下落不是事实,便给鲁迅写了一封信。鲁迅的复信是:
  ……集团要解散,我是听到了的,此后即无下文,亦无通知,似乎守着秘密。这也有必要。但这是同人所决定,还是别人参加了意见呢,倘是前者,是解散,若是后者,那是溃散。这并不很小的关系,我确是一无所闻。
  …………
  ……我希望这已是我最后的一封信,旧公事都从此结束了。
  这是一封绝交信,是鲁迅对周扬们所做的最后决裂的表示。至此,左联的活动,以及他与左联的关系都由彼此先后画上了句号。
  周扬给鲁迅的印象,除了专权,再就是“用手段”,“靠计策”,“玩花样”,是一个策略家。放冷箭,散布流言,固然是手段,事实上,连组织本身也成了集权的手段,而且是最有力的手段。鲁迅在信里说:“这爱放冷箭的病根,是在他们误以为做成一个作家,专靠计策,不靠作品的。所以一有一件大事,就想借此连络谁,打倒谁,把自己抬上去。”又说:“这里的有一种文学家,其实就是天津之所谓青皮,他们就专用造谣,恫吓,播弄手段张网,以罗致不知底细的文学青年,给自己造地位;作品呢,却并没有。真是惟以嗡嗡营营为能事。如徐懋庸,他横暴到忘其所以,意用‘实际解决’来恐吓我了,则对于别的青年,可想而知。他们自有一伙,狼狈为奸,把持着文学界,弄得乌烟瘴气。”又说,“现在元帅和‘忏悔者’们的联络加紧(所以他们的话,在我们里面有大作用),进攻的阵线正在展开,真不知何时才见晴朗。”这里说的“联络”、“张网”、“自有一伙”、“阵线”等等,都说的是组织和组织的作用。组织是一种集体政治资源,也是一种文化资源,但是,这种资源并非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加以利用。波尔斯比曾经拿银行家和流浪汉相比较,是颇有意思的。他说,这样两种不同身份的人,在他们同时参与社区决策的情况下,理论上同样可能作为谋求权力的候选人,但是银行家领导的庞大组织在社区中很突出,更不必说对于他的商业经济生活的重要性,而流浪汉则极少有社会联系,所以是孤立无援的。鲁迅是流浪人,他“无所属”,但他对于权力者及其集团内部的等级,层次及运作情况是了解的。在左联,他清楚地知道,徐懋庸不过是周扬布局中的一个卒子而已。周扬是元帅,军中有许多人,鲁迅在信中说的“大批”、“群仙”等等,都说的是对方人多势众,所以可以任意驱遣。1935年6月28日致胡风信,颇幽默地说到周扬:“我本是常常出门的,不过近来知道了我们的元帅深居简出,只令别人出外奔跑,所以我也不如在家里坐了。记得托尔斯泰的什么小说说过,小兵打仗,是不想到危险的,但一看见大将面前防弹的铁板,却就也想到了自己,心跳得不敢上前了。但如元帅以为生命价值,彼此不同,那我也无话可说,只好被打军棍。”鲁迅多次提到周扬们的“自私”,从这里出发,发展到对人的支配,不但支配他的同僚,下属,即所谓“小兵”的行动,而且支配他人,尤其是不驯者以致“假想敌”的命运,这是他所痛恨的。所以,在他去世前夕,起而为胡风等辩诬,就是为此。
  《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是鲁迅一生中最重要的文章。在这里,鲁迅给予周扬徐懋庸们以有力的还击,公开宣告决裂。这篇万字长文不但表明了鲁迅在统一战线问题的原则立场,澄清了一些基本事实,重申了关于抗日救亡这一特定时期的文学的观念,而且较为系统地体现了鲁迅的政治哲学。民族,国家,阶级,政党,主权,人权,人格,相关的问题都在论文中有所阐发,融合了政治学,文艺学,伦理学,心理学的内容。
  冯雪峰(1903~1976),笔名画室、何丹仁、O.V等,诗人、文艺理论家。浙江义乌人。1922年与应修人、潘漠华等结成“湖畔诗社”,出版新诗合集《湖畔》、《春的歌集》。1927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次年年底因被追捕逃往上海。1929年10月参加左联筹备工作,1931年任左联党团书记。并先后任中共上海中央局文化工作委员会书记、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长。1933年底赴江西瑞金,任中共中央党校副校长,后参加长征。1936年4月被党派往上海,先后任中共中央上海办事处副主任、中央中南局文化工作委员会委员。1941年被捕,在上饶集中营关押两年,出狱后到重庆,后到上海从事统战及文化工作。建国后,曾任上海文协主席、中国作协党委书记兼副主席、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等职。1957年被划为右派分子,在此前后遭到多次批判。文革期间,创作太平天国题材的历史小说,未竟焚稿。逝世后,出版多卷本《雪峰文集》。
  由于重病缠身,几至于不起,这封公开信是由陕北刚刚返沪的中共代表冯雪峰起草的。但是,鲁迅做了重要的增改。最后增加的部分从“四条汉子”写起,这是继章士钊、陈西滢、“创造脸”、“西崽相”、“革命小贩”、“洋场恶少”等名词之后的又一个新名词,称指的是官僚主义,其实,它的意义无疑要丰富和深刻得多。文化大革命中,“革命新贵”利用这个名词,整肃不同派系的人物如周扬等又另当别论。但是,它所代表的当时党内的一种无原则的、专横的、诬陷的、“上纲上线”即鲁迅之所谓“锻炼周纳”的,尤其从修身上来打击异己的势力和倾向;如果从后来的历次政治运动所表现出来的“斗争”现象来看,是不失其“原型”的价值的。
  文章写道:
  去年的有一天,有一位名人约我谈话了,到得那里,却见驶来了一辆汽车,从中跳出四条汉子:田汉、周起应,还有另一两个,一律洋服,气度轩昂,说是特来通知我:胡风乃是内奸,官方派来的。我问凭据,则说是得自转向以后的穆木天口中。转向者的言谈,到左联就奉为圣旨,这真使我口呆目瞪。再经几度问答之后,我的回答是:证据薄弱之极,我不相信!当时自然不欢而散,但后来也不再听人说胡风是“内奸”了。然而奇怪,此后的小报,每当攻击胡风时,便往往不免拉上我,或由我而涉及胡风……即使胡风不可信,但对我自己这人,我自己总还可以相信的。我就并没有经胡风向南京讲条件的事。因此,我倒明白了胡风鲠直,易于招怨,是可接近的,而对于周起应之类,轻易诬人的青年,反而怀疑以至憎恶起来了……
知识分子的内战(9)
  还有,在中国近来已经视为平常,而其实不但“助长”,却正是“恶劣的倾向”的,是无凭无据,却加给对方一个很坏的恶名。例如徐懋庸的说胡风的“诈”,黄源的“谄”,就都是。田汉、周起应们说胡风是“内奸”,终于不是,是因为他们发昏;并非胡风诈作“内奸”,其实不是,致使他们成为说谎。《社会日报》说胡风拉我转向,而至今不转,是撰稿者有意的诬陷;并非胡风诈作拉我,其实不拉,以致记者变了造谣。胡风并不“左得可爱”,但我以为他的私敌,却实在是“左得可怕”的……
  ……首先应该扫荡的,倒是拉大旗作为虎皮,包着自己,去吓呼别人;
  夏衍(1900~1995),原名沈端先,浙江杭州人。留学日本,由孙中山介绍加入中国国民党,任国民党驻日总支部常委、组织部部长,后从事工人运动及翻译工作。1929年参加筹备左联工作,任左联支委委员,上海文委委员,在香港曾办《华商报》,任《新华日报》总编辑。1949年后历任上海文化局局长,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长、上海市文联主席、文化部副部长、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电影家协会主席。著有剧本《上海屋檐下》、《法西斯细菌》、《赛金花》,电影剧本《风云儿女》,报告文学《包身工》等。
  在把冯雪峰打成“右派”的问题上,夏衍反应积极。在冯雪峰逝世后不久获得平反时,他以《一件应该忘却而不能忘却的往事》为题,撰文再度攻击冯雪峰。为此,遭到不少现代文学研究专家的驳难。之后,在个人回忆录《懒寻旧梦录》中,仍然坚持保留伪证,现代文学史家李何林据理进行了反驳。
  鲁迅文中所称的“四条汉子”,即周扬、田汉、夏衍、阳翰笙。
  小不如意,就倚势(!)定人罪名,而且重得可怕的横暴者。
  对于“政治家”,鲁迅并不奢求什么东西,甚至开始便清楚地知道彼此处于“歧途”之中,是不可能进行合作的。然而,由于某种理想的诱惑,他已经误入由“政治家”所操纵的组织之中。对苏联,对左联,对“四条汉子”,不能说他不具有纪德式的清醒的眼光;但是不同的是,他是“局内人”而纪德是“局外人”。比较而言,局内人更需要理性和道德的力量。就像对待苏联问题一样,我们看到,对于左联,鲁迅也并不看重机构设置和工作制度之类,注重的仍然是人,是人的品质,人格,那为自己也为社会而不息地劳作所表现出来的诚实和热情。这是对于一个人,或一个团体的基本的要求,也是他一贯坚持的“思想革命”的根本性所在。所以,在左联,那些自称“指导家”者,表面上扮着“革命”的面孔,而轻易诬陷别人为“内奸”,为“反革命”,为“托派”,以至于“汉奸”者,以他的经验看来,大半不是“正路人”;因为他们格杀革命的民族的力量,而且手段巧妙,全然不顾革命的大众的利益,而只是借革命以营私,所以他有理由怀疑他们,不相信他们,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系敌人所派遣。倘使真的志在革命与民族,而不过心术不正当,观念不正确,方式蠢笨一点,也还是次要的。但他同时指出,革命者自行批判和改变,仍然是必要的。
  以个人和组织相比较,鲁迅的确更多地看重个人的素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根本无视集团的存在。无宁说,他对严密的组织从来是怀有戒心的。柔石之死和瞿秋白的备受打击等等,无疑加深了他对组织这
  瞿秋白(1899~1935),江苏常州人,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之一。1920年底,以《晨报》记者身份赴苏联访问,写了许多通讯,收入《饿乡纪程》和《赤都心史》。1931年在中共六届四中全会上,被排除出领导层。在上海养病期间,与鲁迅认识,编成《鲁迅杂感选集》,鲁迅曾以何瓦琴语“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见赠。1933年到江西中央根据地,任中央工农民主政府执行委员、人民教育委员。红军长征后,留守当地,任中共中央局宣传部长。1935年2月于转移途中被俘,6月就义于福建长汀。狱中作《多余的话》,对组织和个人历史作了极有价值的总结。
  东西的不信任感,他后来与左联的疏离,除了来自周扬等的打击之外,与组织透过各种事件对他的干扰当不无关系。为了对付庞大的国家机器,对于集体的内在的渴求为斗争所唤醒,即便在这时,也没有像德国革命戏剧家布莱希特在戏剧《人就是人》中那样强调对集体的依赖。布莱希特对人的“战斗机器化”,“像汽车那样被人改装”表示欣赏;集体对个人的灵魂所作的“机械性修补”,使他自觉获得了新的东西。这种态度后来虽然有所改变,但是,希莱希特仍然坚持认为,个人必须加入到集体中去,才能培养社会意识。这位戏剧作家在名为《辩证法戏剧》的笔记中写道:“个人的集合体”由于服从于集体的分配而失去其不可分割性,个人越来越被社会所支配,随之而来的社会的进展就绝不会考虑个人,不会因个人的干预受到影响,也不会由个人的消亡而结束。显然,其中同样包含了关于集体与个人关系的内在紧张。在20世纪,集体与个人的关系问题,是最富于现代性的问题之一,也是迄今为止,最难解决的政治难题。但是,这个问题在许多被称为“布尔什维克化”的革命者和知识分子那里,似乎已经得到了解决。他们紧密地依靠集体,放弃所有的个人权利,尤其是思考的权利,宣称不倦地同个人主义作斗争。由于统一组织,统一思想和统一行动,忽略个体精神的特异性,几乎成为一种必然。所以托马斯·曼会得出结论说:“布尔什维克憎恨灵魂。”鲁迅是重视个体和灵魂的。他对组织的相对的轻视,与他不在组织严密的集团内部大有关系。由于长期游离于集体之外,他对组织的霸权力量,尤其是负面的作用的经验感受不算太深。领导者的个人品质固然可以影响组织,而组织的规模及内部规制同样可以影响和改变个人。周扬成为左联的“元帅”,其中带有很大的偶然性,但应当看到,其个人的权力欲望和宗派心理与组织的某些特性具有相关性,可以设想,如果不是周扬,组织从内部产生的代表也很有可能与周扬趋同,从而充分体现集体的意志。任何权力者,都不可能违反权力运作的铁律。组织这东西,说到底是封闭的,具有仪式化,教条主义和集权主义的倾向;此外,本身还存在一个在国家和团体组织中间的地位问题。对于一个组织来说,如果它处在与国家对抗或完全一致,即极度危险或极度安全,而非公开竞争的境遇之下,内聚力会增强,排除异己的能力也会相对增大,而内部维护或反抗“统一”的斗争,也将日渐加剧,这是无法改变的。
  关于知识分子,鲁迅首先看重的不是知识,而是理想,良知,改造社会的热情和参与实际斗争的勇气。他反对反智主义,蒙昧主义,更反对知识人利用知识,与权力结合而制造新的愚昧。从事启蒙工作,把自由、民主和科学的理念传递给社会,挑战强权,反对专制,教育大众,以改造落后的国民根性,使民魂得以发扬,这是为鲁迅所确立的知识分子的使命。但是,他认为,真的知识分子,又必先使自己在社会运动中受到教育,批判和改造。惟其如此,才不致沦为精英主义,而能保持一种平民的其实也是民主的品格;同样地,知识分子也不能为多数庸众所挟持,从而保持人格的尊严,思想的独立和灵魂的自由。知识分子所受的教育是自我教育,所受的批判也是自我批判,所受的改造也是自我改造,而不是由外力所强加的压迫,不管这压力来自何方。《门外文谈》论文字改革,有一段关于知识分子的话,说得很好:“由历史所指示,凡有改革,最初,总是觉悟的智识者的任务。但这些智识者,却必须有研究,能思索,有决断,而且有毅力。他也用权,却不是骗人,他利导,却并非迎合。他不看轻自己,以为是大家的戏子,也不看轻别人,当作自己的喽罗。他只是大众中的一个人,我想,这才可以做大众的事业。”
知识分子的内战(10)
  他呐喊,做“遵命文学”,寄希望于在反传统文化的斗争中崛起的现代知识分子集团。然而,这个集团很快出现分裂,有的高升,有的退隐,往日的战友往何处去了呢?新的战友又在哪里?这种境遇,曾经使他一度陷于彷徨。知识分子的分化成了必然的事情,他不能不面对而且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内战不是哪一个人制造出来的,它的引信,其实为社会所点燃,而战火至今不绝。鲁迅从打击现代评论派开始,一直把自己置于狙击政府在文化知识界的代言人的位置上,所谓“第三种人”,也都属于这一类的。然而,他不断遭到同人的打岔,以致不能不分神于这方面的斗争。许多所谓的斗争在他看来是无聊的,但当他无法绕开时,只能极力发掘它的文化内涵,提高它的理论品位。对于自己的同代人,他是失望的,所以把希望寄托在青年一代身上。为了持续作战,他致力于培养新战士,那结果,在北京时有高长虹的一群,到了上海又有了左联的一群。他总结道:“我与中国新文人相周旋者十余年,颇觉得以古怪者为多,而漂聚上海者,实尤为古怪,造谣生事,害人卖友,几乎视为当然,而最可怕的是动辄要你生命。”关于革命文学家,他指出,本身有着一种容易犯到的病根,就是同时脚站两只船,一只是“革命”,一只是“文学”。当环境较好的时候,作者就在革命的船上踏得重一点,分明是革命者;待到革命受压时,则在文学的船上踏得重一点,他又变为不过是文学家了。在另一处,他又指出,“革命文学者若不想以他的文学助革命更加深化,展开,却借革命来推销他自己的‘文学’,则革命高扬的时候,他正是‘狮子身中的害虫’;当革命一受难,就会以各种好看的名义,走出阵线之外,好则沉默,坏就成为叭儿。”谈到左联的作家,他在信中说:“我觉得文人的性质,是颇不好的,因为在智识思想,都较为复杂,而且处在可以东倒西歪的地位,所以坚定的人是不多的。”他指出,这批人“分裂、高谈、
  鲁迅校订并作序或作后记,帮助青年作家出版的部分作品。
  故作激烈”,其实是并不坚实的分子,压迫来了,就逃走了一批,有的竟至于反而卖消息去了。他还这样批评说:“我看中国有许多知识分子,嘴里用各种学说和道理,来粉饰自己的行为,其实却只顾自己一个便利和舒服,凡有被他遇见的,却用作生活的材料,一路吃过去,像白蚁一样,而遗留下来的,却只是一条排泄的粪。社会上这样的东西一多,社会是要糟的。”自私,动摇,投机,善变,一味空谈,不切实际,不愿意承担责任,甚至逃避责任。知识分子不但不能成为社会的良心,头脑和喉舌,反而成了繁殖细菌的脏物;到了左联后期,在他的观察中,情况尤其如此,被事实照出原形,一个个的拖出尾巴出来。
  《海燕》,1936年1月创刊于上海,鲁迅主持的最后一个刊物,与胡风、黎烈文、聂绀弩等合办。
  1935年,鲁迅写了《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为“摩登圣人”造像。文章说:“孔夫子曾经计划过出色的治国的方法,但那都是为了治民众者,即权势者设想的方法,为民众本身的,却一点也没有。”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如何?那些立志做政府的“诤臣”的人物如何?不同的是,孔夫子生前的运气并不好,做定了“摩登圣人”是死了以后的事;现代的人物则不但不曾吃苦头,而且声名显赫。在《中国文坛上的鬼魅》之后,鲁迅写了七篇题为《“文人相轻”》的文章,《“题未定”草》也写了九篇,都是关于知识分子的。其中,他揭露了文坛的种种病象,有名的如“西崽相”,等等。对于以各种鬼蜮伎俩掩盖文坛的昏暗的企图,
  《毁灭》。苏联作家法捷耶夫著,长篇小说,鲁迅译,1931年9月大江书铺出版。
  他予以有力的抨击,一再强调知识分子内部斗争的重要性。在《七论“文人相轻”——两伤》中,他写道:“至于文人,则不但要以热烈的憎,向‘异己’者进攻,还得以热烈的憎,向‘死的说教者’抗战。在现在这‘可怜’的时代,能杀才能生,能憎才能爱,能生能爱,才能文。”这样的话,在前后一段时间内,鲁迅不避重复地说过许多遍。大约他特别注意到,文坛的风气,一是力图消弭斗争,二是无原则的缠斗,打岔,不能生也不能爱,这样的斗争是只能引向死灭的。
  对于周围的知识者,当鲁迅无所期待,以致憎恶起来的时候,最后只好返回自身。在《且介亭杂文末编》里,我们可以看到,在他去世的前几个月,战斗的意气更加健旺。这在学者看来,简直近于变态。他评价刘半农、章太炎,都是从战斗的方面加以总结的,呼唤的是战士之魂。他写化厉鬼复仇的女吊,说:“被压迫者即使没有报复的毒心,也决无被报复的恐惧,只有明明暗暗,吸血吃肉的凶手或其帮闲们,
  海婴一百天全家合影。1930年1月4日摄。
  这才赠人以‘犯而勿校’或‘勿念旧恶’的格言——我到今年,也愈加看透了这些人面东西的秘密。”他写猛兽猛禽,自然界伟美的壮观,说:“假使我的血肉该喂动物,我情愿喂狮虎鹰隼,却一点也不给癞皮狗们吃。”周扬之流的来自内部的明枪暗箭,不绝的鞭扑,虽然使他受伤,但也使他保持了伟大的憎,成就了他的艰苦卓绝的战斗。这对于一个人,尤其是垂暮的自由战士来说,无论如何是悲壮的,残酷的。
  在两次大病之间,鲁迅写下名篇《死》。大家都把它看做是遗嘱,然而,世上有哪一份遗嘱如此燃烧着激越的情感,作为一位临终者,有谁竟如此地与他的怨敌缠斗不休的呢?其中写道:
  ……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当个人自由和社会正义遭到剥夺之后,惟有斗争赢来这一切;但当斗争也被迫中止的时候,惟靠斗争的渴望补偿这一切。
国家、民族、统一问题(1)
  “九一八”以后,日本侵略军迅速占领中国东北全境,华北五省相继发起“自治运动”,形势十分危急。蒋介石政府支持“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对日采取不抵抗主义,集中兵力进攻苏区,以期尽早剿灭共产党及其他异己势力。但是,迫于国内舆论和国际政治的压力,蒋介石随后不得不改变策略,以民族英雄自命,利用“民族”和“抗日”的名义,将权力迅速集中起来,进一步巩固个人在全党全国全军的领袖和统帅地位,以致达到一生政治生涯中的权力巅峰状态。
  日军侵占上海时的情形。
  共产国际和苏联极力
  1933年4月11日,鲁迅全家迁入施高塔路大陆新村9号。这是鲁迅在上海的最后一处住所。
  遏制日本侵华战争的扩大化,“武装保卫苏联”成了流行一时的口号。在对华政策上,斯大林由于过高估计了蒋介石的个人作用和国民党政府的政治能量,因此虽然在意识形态方面与中共保持相当的一致性,但是,在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则更多地给予国民党政府以援助。明显的,这是一种机会主义的立场。在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上,国际的主要负责人季米特洛夫作了题为《法西斯的进攻与共产国际的任务》的报告,为“统一战线”问题确立了基调。
  大陆新村9号门口。1936年10月19日摄。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以中国共产党的名义发表著名的《八一宣言》,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号召全国人民不分阶级,不分党派联合起来,组织国防政府和国防联军,以挽救民族危亡。从总的倾向看来,宣言体现了共产国际的意向和苏联斯大林的政策立场。影响到中国左翼文坛,则有周扬的“国防文学”口号的大力张扬,以及后来的解散左联等系列组织性行为的发生。
  毛泽东坚持他在党内的独立路线,一面抵制共产国际的盲目指挥和“莫斯科派”的教条主义,一面挑战蒋介石政府的国家中心民族主义。1935年12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在陕北瓦窑堡举行会议。在这次会议上,重点讨论了关于民族统一战线,抗日联军和国防政府的问题,确定了“把国内战争同民族战争结合起来”的方针。会后,毛泽东即在党的活动分子会议上作报告,明确提出:统一战线的领导权,必须属于中国工人阶级及其政党——中国共产党。
  冯雪峰是毛泽东路线的积极的支持者,他对毛泽东的个人思想和领导才能一直抱欣赏态度。当他作为中央的特派人员于1936年4月从陕北来到上海以后,根据从鲁迅、胡风等处获取的信息,决定在“国防文学”之外,另提一个新口号,以期在文化阵线上推行毛泽东的关于民族革命战争的独立自主的思想路线。经由他和胡风两人商议,并征得鲁迅的同意,新口号确定为“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由胡风撰文正式提了出来。
  这时,鲁迅成了冯雪峰的统战对象。他极力争取鲁迅,使之成为一个“党外的布尔什维克”,为党所掌握的一种武器和力量。而鲁迅,以他的个人主义的立场,当然不会轻易地为别的个人和组织所利用;在他那里,始终有着清楚的限界。但是,就个人品质而言,冯雪峰是可信任的。正是在冯雪峰,以及他的朋友柔石、瞿秋白等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中国共产党作为一个反对党的真实的存在。在国家、民族和统一战线问题上,鲁迅通过冯雪峰,对这个反对党的基本政策有了更为直接的了解,并且可以从中找到与自己的思想正相合榫的地方。在同这个跋涉过二万五千里烽火道路的年轻造反者相处的最后的
  大陆新村寓所二楼卧室兼工作室。1936年10月19日摄。
  日子里,整个气氛是融洽的,温暖的,多少令人慰藉的。在此期间,冯雪峰代替鲁迅起草了几篇重要的文稿;此外,在后来结集为《回忆鲁迅》的集子里,还记录了鲁迅不少的谈话片断。这些片断,成为寻绎鲁迅晚年思想变化的极为珍贵的线头。只是冯雪峰在阐释时,由于随处采取党派的,集体的立场,容易忽略鲁迅作为思想者个人的独特的思想价值,甚至出现不少不应有的曲解的地方。
  关于国家,民族和人民,鲁迅的态度是一贯的。对“统一战线”问题的理解,
  鲁迅53岁生日全家合影,1933年9月13日摄于上海。
  其实是这一基本态度的延伸。个人不同于政党的地方就在这里。统一战线并不表现为一种策略,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在鲁迅这里,有关权力者和无权者,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互相对立的观点十分鲜明。他正是持这样的立场和观点看待国家和民族问题的。在他看来,日本就是两个日本,帝国主义者的日本与人民的日本,战争的日本与和平的日本。他相信,在日本和中国的人民之间,是一定会有互相了解的时候的,但是,目前在经受着前一个日本的侵略和奴役的情况下,则必须驳斥诸如“亲善”、“提携”之类为不抵抗主义张目的论调;惟以坚决的抵抗,才能迎来后一个日本,也即中日民族平等共处的将来。同样的,中国也有两个中国:统治者的中国和大众的中国,保卫中国就是保卫后一个中国。鲁迅知道,中国的大众容易流于狭隘爱国主义,所以不忘一再提醒说:“即使那老师是我们的仇敌罢,我们也应该向他学习。”在救亡中,他支持启蒙工作,仍然宣传他的“拿来主义”,以及其他促进中国现代化的主张。他确信,一个自
  1932年12月鲁迅书赠郁达夫诗:“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于菟。”
  由开放,并为此不懈奋斗的民族是有前途的民族,只有封闭的民族注定要衰亡。由于鲁迅把国家和民族从中划
  学生向北平市民做抗日宣传工作。
国家、民族、统一问题(2)
  分为上下两大层级,所以在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之间发生军事冲突的时候,他认定,上层完全有可能出现亲和现象。大量的事实表明,外来的侵略者和本国的压迫者是互相勾结的,他们共同出卖的是底层大众的利益。所谓战争,正如鲁迅所说:“好像戏台上的花脸和白脸打仗,谁输谁赢是早就在后台约定了的。”他常常把同族和异族的奴役者相提并论,有主子就有奴才,在一国之内如此,国与国之间同样如此。在批判“民族主义文学”时,他便指出:殖民政策是一定保护和养育流氓的。奴才一面依仗外国主子的暴力,一面利用他本国的传统之力,以除去“害群之马”,不安本分的“莠民”。“国府”除了卖国,“则不但依然能够镇压,而且依然能够诬陷、杀戮”。《漫与》记道:“九一八的纪念日,则华界但有囚车随着武装巡捕梭巡,这囚车并非‘意图’拘禁敌人或汉奸,而是专为‘意图乘机捣乱’的‘反动分子’所预设的宝座。”致台静农信中,这样说到一二·九运动:“北平学生游行,所遭与前数次无异,闻之惨然”;又说到上海学生为声援北平学生游行而跪在国民党市政府门前请愿一事:“上海学生,则长跪于府前,此真教育之效,可羞甚至陨亡。”时值20世纪,在中国,帝制早已废除,
  北平学生游行后,给国民党三中全会献旗,要求大会“对内和平,对外抗战”。
  而接受现代高等教育的学生居然要向政府下跪。不问而知,这又是历史的一种反刍;从本质上说,倒是与帝国主义的侵略没有大关系的。
  国家问题成为民族主义理论的核心问题是可以理解的。伯林发现,通过军事征服,或某种非正义的压迫手段使一个民族受辱时,
  鲁迅诗《亥年残秋偶作》(1935年12月5日)手迹。诗云:“曾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千官。老归大泽菰蒲尽,梦坠空云齿发寒。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
  通常会造成民族主义的反应。他把这种反应称作“嫩枝弯曲”现象,意思是说,弯曲的嫩枝是会反弹回来的。因此,国家总是利用民族的集体创伤,激发民族主义情感,作为维持自身凝聚力的一种方式。在现代民族国家中,民族与国家两者很难从历史和地域的联系中断然分开;对于现代性发育不健全的、宗族观念根深蒂固的民族国家来说尤其如此。民族主义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大抵倾向于爱国主义宣传,却具有更大的盲目性、煽动性和有效性。它被赋予政治力量的各种主题,如民族解放、民族荣誉等,而为政府或别的政治运动所利用,借以动员民族成员的热情及调动众多的社会资源,以支持它们的具体目标。当民族处于危亡之际,民族主义特别有利于国家权力集团统治合法化,这是可以肯定的。
  鲁迅对民族主义与国家行为的结合的危险性,表现出高度的警觉。他一直反对以“种族”、“民族”的大概念掩盖国家内部的阶级对立和冲突,一再强调说国家的统治者是不能代表民族的,要看民族的筋骨和脊梁,只能看“地底下”。这有点像西哀耶士在法国大革命时期说的,“第三等级”便意味着民族。这是现代的民族观念,革命的民族观念。这种观念,明显是敌视现存的国家秩序的。在爱国主义的呼声日渐高涨之际,鲁迅及时揭露政府所宣扬的“岳飞式的奉旨不抵抗的忠”,对左联内部如何家槐等宣传统一战线,而把岳飞等当作“民族英雄”来鼓吹的做法,也作了批判和矫正。岳飞,作为中国历史上惯见的一个文化符号,代表的是有关国家与民族关系的陈腐的价值原则,对此颂扬还是批判?这着实是一个带根本性的问题。鲁迅把问题提了出来,并且加以颠覆;然而,他的声音并没有得到回应,完全被民族主义的噪音淹没了。
  无论民族或国家,既然存在着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因此,必然同样存在着压迫者和被压迫者的不同的道德规范。压迫者指为被压迫者的不德,对于同类是恶,而对于压迫者却是道德的。这是事实,是鲁迅反复强调过的。所以,要讲“统一战线”,他认为只能是被压迫者的统一,民众的统一。
  1934年1月,请愿学生聚集南京,包围国民党中央党部,要求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亲自出面说明。图为蒋介石接见学生时的情形。
  当然,民众或大众的概念还可以扩大,但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扩大到包容压迫者,因为本国本族的压迫者同外国外族的压迫者是一气的。从清党至今的众多青年民众的流血毙命的事实,足以支持这个判断。这段惨痛的历史不是可以轻易抛弃的,抛弃之后,必然招致更大的惨痛。这是鲁迅对于“统一战线”的意见的道德论基础。中国几千年是一个主权在君的国家,愚民政策的结果,使得民众从岳飞时代直到现在,都把“精忠报国”当成普遍的道德信条,何况现在又到了“还我河山”的时候。胡适——知识界的“胡羊”——明确地把中央政府看做国家的代表,说:“一个党国的政党的主张便成了一国政策的依据,便是一国的公器。”问题是,包括知识界在内,“中国人现在是在发展着‘自欺力’”,简直无人察觉所在的是“党国”:“保卫祖国”就是保卫党国。这个严重的悖论,不能不使鲁迅意识到隐藏在“统一战线”中的危机:“中国的人民是常用自己的血,去洗权力者的手,使他又变成洁净的人物的。”可是,除了这样的人民,抗战的希望又在哪里呢?
国家、民族、统一问题(3)
  统一战线成了政治和军事实践中的一个中心问题。这个问题,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对诸如国家、民族、党派以及民众的具体态度;对个人而言,则与基本的政治伦理观念有关。鲁迅通过赞同“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的口号,以及对它所作的阐释,通过撰写的关于压迫者、“忏悔者”和“奴隶”的大量文字,相当清楚地表达了个人对于统一战线中的联合和斗争的意见。这些意见,固然不同于周扬等“国防文学”派,其实与冯雪峰和胡风也并不完全相同。冯雪峰等注入新口号里的重要内容,是毛泽东的关于统一战线的领导权问题;而鲁迅所要强调的,则是国家主权或革命主权对人权的问题,这是很不一样的。他是彻底的人权主义者,他认为最迫切的问题是奴隶的解放;不管做同族的还是异族的奴隶,只要是奴隶,他说都不要做,要做的只能是“人”。
  当胡风的文章挟带一个新口号发表以后,立刻遭到“国防文学”派的大规模的反击,著文的不但有徐懋庸、周扬等,连远在东京的郭沫若及左联支部也参与进来,加入反对新口号的阵列。两个口号之争不断升级,流言跟着起来,有的文章甚至把鲁迅和胡风拉到一起进行攻击。冯雪峰出于统战的考虑,一方面制止胡风写文章,一方面通过茅盾等人从中斡旋,劝告周扬等改变对鲁迅的态度,不要再散布说鲁迅“反对统一战线”之类的话;对于口号,则从原来的理论立场上后退,试图采取正确解释“国防文学”的办法,还提出两个口号并存之说。等到所有一切努力无济于事,攻势有增无减时,冯雪峰只好动员鲁迅亲自出面发表文章了。
  可是,在鲁迅的《答托洛斯基派的信》和《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发表之后,问题非但不能解决,徐懋庸还给鲁迅写了一封信,用鲁迅的话说,是雄赳赳打上门来了。信里一副教训的口气,说是鲁迅近期的言行,“无意地助长着恶劣的倾向”,“对于现在的基本的政策没有了解”;说是“在目前的时候,到联合战线中提出左翼的口号来,是错误的,是危害联合战线的”;还说鲁迅“不看事而只看人”,“看人又看得不准”云云。鲁迅怒不可遏,无奈体力不支,无法立即复信,不得已只好仍由冯雪峰执笔,代替他草拟了一篇公开信模样的文章,但仍执意做了修改,又续写了最后部分才发了出去。
  显然,冯雪峰在文中掺进了一些党派意识的东西,正如在个别事实方面也做了些假动作一样,譬如说口号曾经与茅盾商量过,即是这种情况;把《子
  1945年12月3日,抗战胜利后,北平天安门城楼挂起蒋介石的巨幅画像。蒋介石试图利用战后的有利形势搞个人崇拜,进一步集中权力;但是力不从心,江河日下,不够五年时间,就结束了国民党在中国大陆的统治。
  夜》与《红楼梦》并列,把郭沫若置于举
  足轻重的地位,都是为了缓和矛盾而不惜违背鲁迅的原意的。在枝节问题上,鲁迅做了妥协。但是,对于新口号,他坚持在同国家、民族、统一战线问题相关的意义上,作了与个人一贯的对国家中心及制度化规则的批判相一致的激进的阐发。“大众”是相对于国家和政府的共同体,一个“非制度政治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没有规定的边界,没有官僚气味,没有与国家主权相关的任何官方地位。如果说领土边界构成为国家的主要依据,那么大众社会关心的,惟是边界内部的环境、生存、生活和生命自身,与“国防”所关注的维持边界不变的一种国家体系概念是不同的。鲁迅所以坚持大众的概念,是试图以多元消解一元,表明一种反制度的意向,为社会的自治、多数和差异而斗争。
  鲁迅在新口号的阐释中体现的思想,既包含了社会主义的正义原则,也容纳了自由主义的权利观念。他的思想力量并非直接源于哪一种民主理论,而是来自大众乌托邦。所有的启蒙主义者都有自己的乌托邦。由于大众在鲁迅那里带有双重性质,既是与国家相对立的实体,又是与现实相对立的幻象,所以对于现行制度和秩序逻辑特别富于毁坏的力量。倘若置身于既定的逻辑里看待鲁迅的言论,说他“破坏统一战线”,也不能完全怪罪于流言。因为在鲁迅看来,统一战线必须是在维护大众个人或社团权利的基础之上,并且在新的社会运动的实践之中建立起来的。然而,政府怎么可能容忍大众作主呢?这种构图,显然与主流理论相去甚远。
  英文中的主权(sovereignty)一词,因其拉丁文的本意即最高权力,16世纪法国人博丹在《论共和国》一书中把主权定义为“国内绝对的和永久的权力”,不受法律限制的统治公民和臣民的最高权力。博丹的主权学说属中央集权国家主权学说,主权者是君主,被称为国际法奠基者的荷兰法学家格老秀斯也认为主权属于国家,主权是国家的最高统治权。卢梭等提出人民主权的思想, 这是与国家主权相对立的。作为一个历史性的概念,主权一词在数百年间获得众多内涵,但不论是作为思想,或是作为制度,都同一种强制性力量有关。
  对于主权的阐释,基本上分为国内和国际两大体系。在国际体系中,主权呈多极化,碎片化;但是在国内,所有的主权中心理论都认为,秩序、统一和政府是规范标准,现代国家干预社会生活的众多方面,在其主权管辖的范围内,通过各种组织和技术,将社会权力的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资源加以综合利用,实行强大的空间控制。主权成了国家的一种属性。主权国家的职能,即在公民与既定领土之间制定一种明确的,不可分的,永久的依存关系。这种以领土为特征的、包围式的关系,成为公民一致认定的或自我认同的核心。正因为这样,“爱国主义”也就成了国家主权理论的基本主题。霍布斯鲍姆指出:“宣扬爱国主义的政治口号,往往都是出自统治阶级与政府之手。”他解释说,由于现代国家以领土及公民为基础,因此必然时时将居民牵扯进国家事务当中,为他们描绘出一幅合理的有诱惑力的远景;这幅远景是独一无二的,是针对他们的生活而设计
  的,故也是命定的。完全以国家为基础的爱国主义,通常都具有强大的影响力,足够让人民与新成立的国家产生最基本的认同。在中华民国成立后,鲁迅著文反对“合群的爱国的自大”,就是反对这种基于国家主权意义上的爱国主义。九一八以后,鲁迅多次讽刺“爱国”的论调和行动,除去形式主义的种种,本质的问题也同中国长期沦为“党国”有关。这个国家已非中国人民所有,正如霍布斯鲍姆说的:“压迫这些底层阶级的,正是统治阶级和政府,而不是外国人。”20世纪政治意识或阶级意识的普遍觉醒,使世界各国劳工阶级和他们的知识分子都在重新定义“祖国”。其实,更早一些时候,如法国的雅各宾主义以及英国的宪章运动,在他们强调的爱国情操中,已经注入了人民主权的内容。
国家、民族、统一问题(4)
  “主权”国家的主权权力是单一还是多元的?它在事实上是否真正代表了所谓“公民”的利益,而把保护公民作为它的惟一的或是重要的职能?若然如此,它是通过何种方式进行的?与霍布斯的专制主义观点相反,洛克认为,那种关于任何共同体的最高的或合法的权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以任意剥夺臣民的权利的主张,都是荒谬的。他抛弃了霍布斯的有关国家主权是最高强制权力的概念,相信政府只有在接受人民的信托,征得人民的同意时,才是合法的,有效的,强调主权最终属于人民。可以说,分散和限制国家权力是政治自由主义传统的基础,洛克拥护多数规则和代议制政府,这同后来的标榜自由主义的精英主义者还是很不相同的。鲁迅的“大众”观念,大体上符合传统自由主义的多数规则;但是这个多数,仅只是作为与政府少数官员相对立的全社会的代表或象征而存在的。离开这个前提,多数则未必是可靠的,甚至是可怖的,尤其在它已然形成某种绝对霸权的时候。作为立足于个人主义的自由主义者,鲁迅早在1907年的论文系列中,就着重论述了多数与少数,社会与个人的关系。至于代议制政府之类,与鲁迅的非制度化思想距离甚远,在与国家相关的问题上,无宁说他更倾向于马克思主义或是无政府主义的激进观点。
  马克思认为,在资本主义社会,国家至少代表了私有财产作为政治和精神的最高现实,不管它如何将自己扮作公众的“公共权力”的代表,主权的代表,说是保障社会的普遍利益,实际上是带有欺骗性的。在他的理论中,国家主权是与人民主权相对立的,国家高居于社会之上,以它的特殊利益、官僚化的机制和运作过程成为社会的寄生虫。20世纪初,政治多元主义作为一种思想流派开始形成。这一理论认为,民族国家其实也是众多社会团体之一,并不具有权力的独立性,而其他团体,自然也不是由国家授权产生的,它们完全以独立于国家的地位而存在。国家能否超越其他团体而获得优先的地位,则应决定于它对于国民的在实质上而不是形式上是否具有代表性。30年代广有影响的英国社会主义者拉斯基坚决反对使用“国家主权”的概念,他认为,国家主权仅仅是其命令被国民接受的可能性,与其他如教会、工会等的权力无异。国家对公民的制约力,并非服从政府的法律义务,而是遵守社会正义的道德义务。在他看来,个人是人类行为的最高仲裁者;主权属于个人,而不是国家。与这样的政治哲学密切相关的现代宪法学说,无一不将所有秩序、法律和法令的道德渊源推向个人公民,而不是社会结构的某一个极点;它们强调的是,所有国家行为都不能违反基本人权。罗尔斯在设计他著名的“万民法”时,声称首要的步骤是为国内社会制订正义原则。这一原则,包括“军队不得用于对付自己的人民”,“有序的法治”等等,总之是为了限制国家的漫无限制的国内自主,即对国内人民随心所欲的权利。他说:“主权权力也为国家授予了一种自主权以对付自己的人民。按我的观点,这种自主权纯属谬误。”他同时指出,“人权的作用更其明显地联系着国家国内主权权利的变化,这乃是适当确定及限制政府国内主权势力的一个组成部分。”历史上进步的思想家一致主张对国家主权加以限制,不同的在于如何确定限制的主体。从卢梭到马克思,强调的是人民主体,是大众的权力,革命的权力,以人民的共同体代替国家的共同体。另一类是洛克以来的自由主义者,虽然在其内部存在一定的差异,但是,都同样强调公民个体的自由权利,即普遍人权。正义与自由,革命与人权,都是鲁迅所渴望争取的。“奴隶”这个词,在他那里,既是人民也是个人。在这两者之间,他始终表现出了一种内在的紧张,但是有一个交叉点是确定无疑的,就是否定国家主权。
  专制政府及其帮凶常常以“维护主权”为名,行镇压人民之实。北洋军阀政府如此,国民党政府也如此。二战后,在纽伦堡审判战犯以及就个人责任展开的讨论中,被告及其辩护律师便动辄使用“维护主权”这个论据。此外,则以“服从”上级命令为罪责开脱。维护主权,在他们看来是完全不受法律约束的行为,显然,罪犯认为只要事关主权行为,便无人可能为此接受审判。阿伦特指出:“在国家行为定义背后的理论表明,主权政府在特殊情况下可以任意选择犯罪手段,因为其存在本身,或者是掌握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至于以“服从”为由,阿伦特认为同样是无效的。她说:“一旦我遵守国家的法律,实际上我就是支持其宪法。起义者和革命者之所以不服从,是因为他们已经承认宪法的无效而放弃了默许,以致公开站出来揭露事情的真相。”这些罪犯为什么会服从和支持犯罪政府的命令?说到底,问题仍然与国家主权有关。
  对于一个有着悠久的专制传统的国家,一个实际上处于分裂状态的国家,一个遭到外族侵略而面临着亡国危险的国家,再没有利用民族的归属感更为有效的方式,来动员国民效忠于自己的政府的了。在这里,国家与民族被主权打通了,也不妨说,它们结合成了一个“复合主权”。一个历史性的难题是:民族认同往往是通过国家来完成的,不是民族创造了国家或民族主义,而是国家和民族主义创造了民族。而鲁迅认同民族而拒斥国家,认同民族文化,却拒斥旨在维护国家主权的意识形态和政治秩序,这种态度,不能不使他在一个特定语境中陷入了言说的困难。只要抨击政府和国家主权,很容易被看做对民族的伤害,因此,他常常被一些“爱国者”和“忏悔者”加上“汉奸”、“买办”、“破坏统一战线”等罪名。那些攻击他的人,正是利用了他作为一个言说者的尴尬地位,实际上是事实本身的矛盾性。但也正由于他不能回避可能招致的风险,所以必须进一步揭露“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的代名词——的危险性和欺骗性。诚如霍尔斯鲍姆所说:“只要有可能,国家和政权都会把握每一个机会,利用公民反对‘想象的共同体’的情感与象征,来加强国家爱国主义。”政府机器是庞大的,国家会利用手中的一切政治能源,如教育、传媒、组织效能,传播民族的意象与传统,向国民灌输应有的国家意识,要求国民认同国家、国旗,并将一切奉献给国家、国旗,而且经常地依靠霍尔斯鲍姆所说的“发明传统”,乃至“发明民族”,以便达致国家整合的目的。如何可能阻拒焦虑不安的人群在共同抵御外侮的口号之下,团结到政府——“国防”的大旗之下呢?如何可能使他们在紧急的状况下,费力了解“国家享有内政的最高指导权”的涵义呢?如何可能向他们解释民族主义的根本效忠对象,已经不是“这个国家的原版”,而是经过政府改写后的版本,即由意识形态所建构起来的国家呢?这就需要在救亡中坚持启蒙,坚持常识普及,坚持“思想革命”。不然,从救亡到救亡,一切为了救亡,其结果只是救了政府。穆勒说:“在专制国家里,最多只有一个爱国者,就是专制君主自己。”所以,鲁迅必须对国家,民族,爱国主义,联合战线等概念做出新的解释和界定。
国家、民族、统一问题(5)
  表面上看起来,鲁迅对“国防文学”的否定,以致同意以“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的新口号取
  鲁迅手绘《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封面图案。本画集由鲁迅编选,以“三闲书屋”名义自费出版。宣纸珂罗版印制,为扩大传播,版权页印有:“有人翻印,功德无量。”
  代之,颇有点小题大做,实际上是在事关重大的观念和理论问题上,给正统的一致性打进一个简易而有力的楔子。他有这样两段话,一段说:“要别人承认是人,总须在自己本国里先争得人格。”还有一段是说:“用笔和舌,将沦为异族的奴隶之苦告诉大家,自然是不错的,但要十分小心,不可使大家得着这样的结论:‘那么,到底还不如我们似的做自己人的奴隶好。’”做人还是做奴隶?做谁的奴隶?做奴隶有没有内外或上下等级之分?这是关于国家、民族的核心问题。
  鲁迅藏凯绥·珂勒惠支版画之一,名《面包》,50.3cm×36.3cm。现存北京鲁迅博物馆。
  启蒙工作在救亡中进行所以变得特别困难,还因为:一、虽然政府是有意识、有技巧地全面进行着将国家问题转化为民族问题的意识形态的制作工程,可是,民族情感这东西并不是政府直接制造出来的,而是现成的,非官方的,大众的,政府不过是挪用一下罢了。二、随着民族革命战争的到来,以国民大众为诉求对象的组织和势力毕竟愈来愈多,而政府的旨在加强国家统一和巩固现存秩序的理论、口号和命令,只要贴上“民族”、“国防”一类标签,许多所谓的革命组织或群众团体便自动地代为推销了。“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的口号之所以受到否决和围攻,就是因为其中的内容有碍“国防”的缘故。带根本性的问题被无聊的字面论争掩盖了,必要的批判性意见被“战友”看成“标新立异”,鲁迅的关于挑战国家主权而争取人权的思想并没有得到知识界的理解,更不用说“大众”了。然而,事实的无效性,并没有使他放弃他的自以为急迫的工作。萨伊德在说到知识分子的目的性时,曾经指出说:“虽然国家处于紧急关头,知识分子为了确保社群生存的所作所为,仍然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忠实于大众的生存之战,非但不会使知识分子因此失去或者削弱其批判意识,而且,由于这类超越生存的问题,将使之到达政治解放的层次,批判统治阶级,提供另类选择(这些另类选择在身边的主要战事中,经常被视为无关而被边缘化或置于不顾)。即使在被压迫者中,也有胜利者和失败者,因此,知识分子的忠诚必须是不限于随同加入的集团的行列前进的。”鲁迅超越——实际上是一种决裂——了他所在的左翼集团,而孤身深入到了无人可及的境地。
  在理论上,或者可以说在想象上,鲁迅以为革命主权可以对抗国家主权,但当革命从组织内部构成最高权力,从而对个人的权利和尊严造成损害时,他一样不能接受。今天的革命主权如何转变为明天的国家主权,这是鲁迅的预见性,也可以说是危机感。他反抗“元帅”、“工头”、“奴隶总管”,以及批判性阐释“国防文学”口号,其真正的意义,仍在于对个人性的最高价值的阐扬。
  1935年12月,紧接着《理水》,在一个月内一连写了三个小说:《采薇》、《出关》、《起死》。从一个聚光点看,这几个小说都涉及到“统一”和“秩序”问题。《理水》除了文化学者、众多大员和群众代表的政治表演以外,最有意味的,是小说的结尾。因为禹治水成功,舜爷就下了一道特别的命令,叫百姓都学习禹,不然就算是犯罪:
  这使商家首先起了大恐慌。但幸而禹爷自从回京以后,态度也改变一点了:吃喝不考究,但做起祭祀和法事来,是阔绰的;衣服很随便,但上朝和拜客时候的穿著,是要漂亮的。所以市面仍旧不很受影响,不多久,商人们就又说禹爷的行为真该学,舜爷的新法令也很不错;终于太平到连百兽都会跳舞,凤凰也飞来凑热闹了。
  美国学者卡尔·魏特夫称东方国家为“治水社会”,认为治水所需的权威、纪律和大协作,是东方专制主义的基础。鲁迅的小说叙述是一种巧合。禹在治水的过程中,方式是非传统的,作风也很平实;待到回京以后,情况明显地起了变化。他遭到了新的“包围”,这种由个人到法令制度的变化极其微妙,既是一种起始,也是一种过渡,总之,国家将又恢复从前的样子了。
   在《采薇》里,孤竹君之子伯夷叔齐因为不满国王“以臣弑君”,兄弟俩决计“不食周粟”,逃到华山里去采薇菜度日。他们的行为招致大批看客,包括首阳村的第一等高人小丙君,以及阿金之类的非议。小丙君评论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他们在吃的薇,不是我们圣上的吗?”阿金也几乎一式地问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在吃的薇,难道不是我们圣上的吗?”可见国家意识形态的普遍深入。两个坚守主义者听到这样一番“大一统”的论调以后,自觉无路可逃,最后只好一起饿死了事。
  一切都属于国家,一切都可以“充公”,这是可怕的。《出关》里的老子,境遇十分奇特,既受优待,又被作贱,其实是颇受戏弄的。小说最后一段,写大家殷勤送走老子以后,关官、关尹喜走进“公事房”,把老子的著作放在堆着“充公”的盐,胡麻,布,大豆,饽饽等类的架子上。恰好,他打发老子时,那些权当稿酬的饽饽,也一样装在一个充公的白布口袋里。
  《起死》以内容固有的矛盾性,写成了一个短剧。庄子表面上是一个相对主义者,比如说:活就是死,死就是活,奴才也就是主人公,等等。
  鲁迅习惯使用一种叫“金不换”的毛笔写作。他说:“我并无大刀,只有一枝笔,名曰金不换,……是我从小用惯,每枝五分的便宜笔。”
  可是,他能说不能行,本质上是一个秩序主义者。他身为“隐士”,却一心要见王者;以超脱自命,却备有警笛,遇到麻烦,即寻求官方庇护;斥人为“利己主义者”,自己倒是自私至极、虚伪透顶的反复小人。很明显,庄子是“第三种人”,以及平时并无联络而实精神相通的某类人物的讽刺性形象。
国家、民族、统一问题(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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