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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过客》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朱辉军 译
天涯过客【Passenger to Frankfurt】
斯塔福德·奈爵士出身高贵,在外交部供职。虽然身世显赫,又刚刚步入中年,斯塔福德爵士仍保留一份童心和顽皮。
衣着方面他喜欢标新立异,尤其出门旅行时爱披海盗式的斗篷。这两样都叫他那些循规道矩的同事们皱眉头,也使得他的上级有些担心他对于敏感的外交事务的认真程度是否足够。尽管如此.斯塔福德爵士依然自得其乐。他身上那种十八世纪贵族特有的自信和闲情逸致将别人的侧目转变成他日常生活中别样的乐趣。
外交部的职务使得他长年累月在各国间穿梭,新闻媒介对于他的一举一动都相当敏感。爵士乐得偶尔让他们胡乱猜疑他的行踪而不去多加解释。一方面对于外交事务的官僚与呆板有些厌倦,另一方面他那颗不安稳的心也时时期待着新的体验。
这一天斯塔福德刚从马来西亚出使归来,在法兰克福转机时,很偶然的一位陌生的女客请他帮忙。她不光看中他身上那件招摇的斗篷,还想要借用他的机票和护照;并且说如果斯塔福德不出手相救的话她会有生命危险。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斯塔福德喝下神秘女客的迷药,让她取代自己登机。
回到伦敦后,斯塔福德在法兰克福的遭遇一下子传了开来,有人认为他是遇着小偷,有人认为是他一贯的吊儿郎当作风,也有人开始怀疑他的忠诚。
外交部的高级官员担心这不是单纯的普通盗窃,安全部门也开始严密调查他的行踪。斯塔福德发现自己的公寓被搜查,衣物被人盗去;走在路上几次被人跟踪、并险被行刺。这种种反而教他亦发得意自己当时的决定。
不久他开始挂念起那位神秘的女客,对她的安危、行踪念念不忘。他希望这次遭遇并不就此结束,他希望她并非就此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他急切地盼望着能和她再次相遇。然而,他的生活好象日渐朝着老样子恢复。闲来探望一下上了年纪的玛蒂尔达姑婆,听她讲述古老家族的逸事。或是和朋友共进晚餐;再就是没完没了的外交晚宴。
在一次美国大使馆的晚宴上,斯塔福德认识了高贵的雷纳塔·泽科夫斯基女伯爵。女伯爵将他引见给几位神秘人物,从此他的平静生活被搅乱。
从英国的乡村到巴伐利亚的古堡,到南美洲,到美国,他和女伯爵一起周游各国、拜见各种各样的人。他如愿以偿开始了一种从未尝试过的冒险,但另一方面心中的疑惑也日深。究竟那位神秘女客是什么人,女伯爵又要向他展现一个怎样的世界。
玛丽安到底是谁,富裕的古堡主人夏洛特对他又有什么样的安排和期待。还有年轻英俊的约瑟夫和他的崇拜者。为什么无论他走到哪里身边的人都向他提及瓦格纳的《年轻的齐格菲》……
这一切将怎样影响他的生活和事业? 这一切对于英国以及欧洲其它国家又有什么样的影响……
第一部 受阻的航程
第一章 法兰克福过客
“请各位旅客系上安全带!”
机上的乘客个个睡眼惺忪地在身旁摸索着,有人伸着懒腰,他们凭经验知道不可能已经抵达日内瓦。当机舱长威严的声音再度宣布:“请系上安全带!”时,细碎的瞌睡声漫成一片呻吟。
那干涩的声音透过扩音机,分别以德、法、英文解释着:由于恶劣天气的影响,机上乘客将有短时间会感到不适。史德福·纳宇爵士张口打了个大呵欠,伸着双手把身子挺得高高的,再轻轻扭动两下,才依依不舍地从好梦中醒来。
纳宇爵士年约四十五岁,中等身材,有一张橄榄色、光滑,且刮得很干净的脸。他喜欢穿怪异的衣着,贵族的出身使他的怪异带着潇洒与不羁的气质。而同事避之唯恐不及的衣服,则最能获得他的欢心。和十八世纪的纨绔子弟一样,他也喜欢受人注目。
他出门旅行时,必备一件在科西嘉岛买的连帽海盗式斗篷。斗篷是深蓝带紫色,配有腥红色的内里;松垂在背后的大帽子,随时可以拉起来遮风避雨。
史德福·纳宇爵士是外交界的一个“头痛人物”。良好的家世与教育使老一辈的政界人士对他寄以厚望,可是他那种玩世不恭的幽默感,却经常使他的良心在最需要作慎重决定的时候发生争战。每到这种时候,他宁愿放任自己,以小小的恶作剧来处理事情,而不愿一本正经地“使大家无聊”。他是个人人欢迎的“家伙”,没有一个敌人,不过外交界人士的看法是:虽然纳宇爵士聪明绝顶,却“不太安全”。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被冷落了。偶而被派参加一项“秘密会议”,可是都不很重要。有的记者因此误认他为外交部“迷彩外交”的伏兵。
没有人知道纳宇爵士是否在意事业上的不得志。当然他也有些虚荣心,可是他主要的乐趣来自生活上大大小小的恶作剧。
他目前正在归国途中,这次的任务是到马来亚去参加一次调查会的听证。整个任务非常单调无趣,与会人士在听到任何证据以前早已有了成见,他也只能在那一锅污汤中搅拌几下,徒劳无功地回国复命。他想到那一群面无表情的同事就恶心,即使是其中唯一的女性艾琪夫人也一样,他们看了文件,听了理由,可是为了明哲保身,都不愿负任何责任。
上次他到巴尔干开会就曾见过艾琪夫人。当时他故意神秘兮兮地让新闻记者认为他的任务非常秘密而且微妙。其实他到保加利亚首都,只是陪老友露西·柯丽芬夫人去找一些稀有植物的资料。那些植物的拉丁名字又臭又长,连他都记不得。被那些报纸一渲染,使他觉得未能轰轰烈烈地干一场,好生可惜,尤其陪着六十岁的柯丽芬夫人在山坡上爬上爬下,又开不得玩笑……
那个冷硬的声音又从扩音机传出来:由于浓雾,日内瓦机场视线不良,本机将在法兰克福降落,请各位旅客在法兰克福转机继续飞往伦敦;至于前往日内瓦的旅客,本公司将尽快安排另二次班机为您服务。纳宇爵士并不在意,假若伦敦也有浓雾的话,他们也许会安排另一次班机把人载到利物浦去呢!生命就像空中旅行一样无聊,假如能发生点什么事该多好!但什么事呢?
法兰克福的转机候机室里非常暖和,所以他脱下斗篷,把内里朝外,往肩膀上一搭,叫了一杯啤酒,有意无意地听着扩音机传来的各种宣告。
“第四三八七次班机,即将飞往莫斯科,第二三八一次班机最后一次通告……”
来自世界各地也即将飞往世界各地的旅客全聚集在一间候机室里,太多的人、太多的免税商品、太多的五颜六色坐椅、太多的孩童喧闹。他想不起这两句诗是谁作的:
但愿我能爱上人类,
但愿我能喜爱那脸上的愚昧
把差不多数量的人集在一起,就会发现他们几乎没有两样。那边有两个年轻女人,浓妆艳抹的脸庞,短短的迷你裙。他并不欣赏漂亮的女孩,因为漂亮女孩都很相象。
一个女人在他身旁坐下,她的脸马上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并不是因为她与众不同,而是有点面熟,他相信他见过她,虽然说不出确实的时间与地点。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细巧而高挺的鼻梁,浓密的黑发迷人地披在肩上。她的手上有一本杂志,却没有翻看;事实上,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正急切地盯着他瞧。突然她开口了,声音低得像男人一样,还带一丝外国口音。
“我能跟你说话吗?”
他先仔细地打量她,不,这不是普通的不正经女人,一定有其他原因。
“为什么不能呢?”他说,“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谈废话,不是吗?”
“都是浓雾害的,”她说,“日内瓦有浓雾,伦敦可能也有,到处都是浓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哦,你用不着担心,航空公司一定会让你降落到某个地方的。他们倒是蛮有效率的,你知道。你要到哪里去?”
“日内瓦。”
“噢,我相信最后一定到得了的。”
“我想现在就到。假如我能及时赶到日内瓦,那边有人接,我就安全了。”
“安全?”他微微地笑着,居然有人比他还爱开玩笑。
她说:“就是‘安全’。虽然只有两个字,对我却有很大的意义。假如我到不了日内瓦,或必须转机到伦敦,但又没有妥全的安排,我会被杀死。”她锐利的眼神看着他。“我想,你不太相信我的话。是不是?”
“有理由要相信吗?”
“我说的都是真话,随时随地都有人向死亡迈进。”
“谁要杀你?”
“这有关系吗?”
“跟我是没有关系。”
“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相信我的话。我说的都是事实,而且我需要人帮忙,帮我安全到达伦敦。”
“为什么选上我?”
“因为我认为你是了解‘死亡’的人,你了解而且也可能看过。”
他也回了她锐利的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有,这个。”她伸出纤细而带橄榄色的手拍拍那件斗篷。“这个,”她说。他的兴致第一次被她挑起来。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个斗篷很少见,而且很有个性,不像是每个人都穿的制服。”
“这话倒是真的,它是我最喜欢的衣服。”
“你最喜欢的衣服能帮我的大忙。”
“怎么帮法?”
“我的请求可能过分,你当然可以拒绝。可是,你若是我想象的那样富有冒险精神的男子汉的话,你就不会拒绝。我也是一个喜爱冒险的女人。”
“我倒愿意听听你的计划。”他微笑着说。
“我想借你的斗篷穿,还想借你的护照、机票一用。大约再过二十分钟,往伦敦的飞机就会安排好,我可以穿上你的衣服,持用你的护照,然后安全的抵达伦敦。”
“‘你’是想扮作‘我’吗?我的小姐?”
她打开皮包,取出一个小方镜子。
“你看看我,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的轮廓使他恍然大悟刚才的感觉。潘蜜娜,他死了已经二十年的姊姊,他和潘蜜娜原来就十分相象,坚毅的脸、高挺的鼻梁、微侧的眉骨,永远挂在嘴角的嘲讽笑意。潘蜜娜也相当高,比一米七八的他只矮了五厘米。他再看一看为他拿着镜子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相貌很相似,是不是?可是,我的小姐,这骗不过任何认识你我的人呀!”
“我知道是骗不过。可是你知道吗?我们用不着去骗他们。我刚好穿着长裤,出外旅行的人很自然的可以拉上斗篷的帽子,我只须把头发剪掉就可以了。我既然有你的机票与护照, 当然就是你了,除非机上刚巧有人认识你---我想可能性不大,否则他早就过来了。我把帽子往下拉,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海关不会太注意回国的人,过了关以后,我就可以消失在伦敦的人群里了。”
“那我怎么办?”纳宇爵士失声笑道。
“只要你有胆量去试,我有个提议。”
“说吧,我最喜欢听人家的提议!”
“你从位子上站起来,去买一本杂志或去免税商店买件礼物,把衣服留下来。等你买完东西后,你就坐到别的地方去---比如对面那排椅子的边口吧。你的面前还是会有一杯啤酒,原来的这杯,只是杯子里已经有可以让你睡一会儿的东西,然后你找个角落,好好睡一觉。”
“然后呢?”
“你就会成为一宗小窃案的受害人。”她说,“有人在你的酒里加了东西,而偷走了你的皮夹,你可以说你的身份证件---也就是护照---也被拿走了。警察会相信你的话,再补发一份给你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至少我的名字?”
“还不知道,”她说,“我没看到你的护照,当然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会相信我的话?”
“我看人很准,一眼就能认出一个人地位的高低。你,就是一个份量很重的人。”
“我有什么理由要惹这些麻烦上身?”
“就说是救一个人的生命,够不够?”
“你的话有没有过份渲染的嫌疑?”
“我知道这很不容易取信于人。重要的是你心里相信吗?”
他仔细看着她,慎重地说:“你知道你那个样子像什么吗?像个漂亮的间谍!”
“就算我是间谍好了,只可惜并不漂亮。”
“你真的是间谍吗?”
“也许有人会这样形容,我是带着某些资料,一些不能告诉你的资料。你一定要相信我,这些资料对贵国有莫大的利益。”
“你不觉得你的行为有些荒唐?”
“我知道这不太合乎常理,可是世界上有什么事是不荒唐的?”
他又再度打量她。她的确很像潘蜜娜,连声音都像。她的计划既荒唐又可笑,不但绝对行不通,而且还有几分危险性,可是,偏偏就是这份危险性吸引了他。真佩服她居然有胆量提出这种提议,结果会怎么样呢?这该是一件多有趣的探险呀!
“那我得到什么呢?”他说,“我总该有权利知道吧!”
她饶富深意地看着他。“博君一笑。”她说,“就算无聊日子的一贴解药吧。我讲的已经够多了,你自己决定吧!”
“那你自己的护照怎么办?我难道要去弄顶假发扮成女人?”
“不必。虽然你丢了东西,而且被放倒,可是你还是你自己,我的护照我自己想办法、你赶快决定吧!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还得设法伪装呢!”
“你赢了。”他说,“一个人不该拒绝另一个人‘不寻常’的建议。”
“但愿你真的是这样想,而不是唱高调。”
他摸出护照,放入斗篷的口袋中,而后站起身,伸个懒腰,四处张望一下,再抬起手看看手表,终于朝免税商店的柜台走去。他买了一本书,还选了一个布做的熊猫玩偶,再慢慢走回原来的座位。斗篷和那位小姐都不见了,半满的啤酒杯还在桌上。这就是我必须赌一下的地方啦,他想。他拿起杯子,走了几步路,喝了下去。不是很快地,而是慢慢地品尝,他觉得味道并没有什么不同。
“奇遇开始吧!”他对自已说,“奇遇开始吧!”
他横过大半个候机室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有一大群吵嚷不休的家伙,又叫又笑地闹在一块儿。他在附近坐下,伸长了四肢。把头安放到椅背上。扩音机召集飞往德黑兰的旅客,大批的人似潮水般涌向指定的登机门,候机室里仍然半满。他打开买来的书,又打了一个呵欠,他真的很困,嗯,很困……该找一个安静而舒适的角落……能好好睡一觉的……
“泛欧航空公司第一次呼叫,请搭乘三○九次班机飞往伦敦的旅客马上登机。”
一大批人像磁铁一样应声而起,被那无形的主宰驱赶着。这时又有更多的旅客因日内瓦的浓雾或其他不良于飞行的因素,而走进转机候机室来等候班机。一个瘦削而且不太高的男人披着宽大的深蓝斗篷,拉下帽子,看上去并不比一般年轻人醒目。这人走到队伍的末端,拿出机票后顺利的登机而去。
各式各样的通告不断地广播又广播:瑞士航空公司飞往苏黎世的,比航飞往雅典与塞浦路斯的--然后突然有一则与众不同的插播。
“请前往日内瓦的黛芬·席道媛小姐即刻和柜台联络。因为浓雾的关系,飞往日内瓦的班机误点,所有乘客改经雅典,飞机即将起飞。请马上与柜台联络。”
其他一连串的通知又连珠炮似地滚滚而出,飞往日本的、飞往埃及的、到南非的古特先生请听五号电话。黛芬·席道媛小姐又被叫了一次。
“三○九次班机最后一次呼叫……”
候机室的一角。一个小女孩看着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的男人,伸手想要摸他抱在胸前毛茸茸的熊猫。她的母亲说:
“哎,琼安,别碰。这位先生睡着了。”
“他要去哪里呀?”
“也许和我们一样要到澳洲去。”
“他是不是也有一个女儿呀?”
“我想一定有吧!”
小女孩叹了一口气,继续羡慕地看着那只熊猫。纳宇爵士还是睡着,他正梦到自己在非洲打猎,目标是一头黑豹。他还对着身穿狩猎装的向导说:“我听说黑豹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动物,永远不要相信它。”
梦境总是在最紧要的关头改变,他变成在玛蒂达姑婆家喝着下午茶,他扯开嗓子想要让她听见,可是她好像比平日更重听。后来的几次广播都没能进入他的脑海,只有沉睡前寻找黛芬·席道媛小姐的广播仍萦绕不去。
小女孩的母亲说:“我总是奇怪,为什么每个机场都会寻找走失的旅客?总有人没听到飞机要起飞了,不知道他们到底正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没有登机?我猜这个什么小姐一定赶不上了,到时候他们要拿她怎么办呢?” 看样子,她的答案永远是个未知数。
第一部 受阻的航程
第二章 伦敦
史德福·纳宇爵士在伦敦有一层十分赏心悦目的公寓,可以俯瞰整个绿林公园。他打开过滤式咖啡壶的开关,然后走到门边去查看今早的邮件。他翻找着,似乎没什么有趣的,几份帐单,几张收据,还有几封一看就知道是无聊内容的信。他把信件一一拢整齐,放到桌上的信盒中,那儿还摆着两天来未处理的信件,等秘书上班就该赶快打发掉,他想。 他走回厨房,倒了一杯咖啡,再回到书桌旁,拿起他昨天深夜到家时打开的几封信,有一封可能让他想起什么,所以笑意在他的嘴边愈荡愈深。
“十点半,”他自言自语地说,“他倒很会选时间,奇遇就要开始了。我最好先想出适当的理由,否则还玩不过老查特威呢。” 又有人从邮件洞中塞了东西进来,他再走进大厅拾起报纸。没有什么新鲜的消息,“外交危机”:几件似乎是令人不安的国外消息,不过是记者危言耸听罢了,否则怎能显出无冕之王的重要呢?再说读者大众也需要一些奇事异闻吧。一个女孩在公园中被强暴,女孩子为什么总是被强暴呢?几乎每天都有一件,他无动于衷地想着。今天还没有小孩遇绑的事件发生,倒是一件意外的好消息。他又去烤了一片面包,再回来喝他的咖啡。 不久,他下楼来,穿过公园,朝外交部的白厦走去。他自顾自的微笑着,“生命”在今天早上看来,还真是挺不错的。他开始算计应该如何应付查特威。假若世界上真有一个笨桶兼傻瓜的话,查特威倒是一个典型人物。他那做作而虚张声势的外表,总爱摆出高高在上的官僚样子,偏偏又生了个疑神疑鬼的脑袋。纳宇爵士很喜欢把这个外交部的安全官弄得团团转。到达白厦时,已经迟了整整七分钟。地位愈高的人愈应该迟到,纳宇爵士觉得以查特威的分量,这样是差不多。查特威就坐在满桌文件的后面,还有一位秘书忙碌地听写着,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显出自己重要的机会。
“哈罗,纳宇。”整张英俊的脸上满含笑意。“回来很高兴吧?马来亚怎么样?”
“热呼呼的。”史德福·纳宇说。
“哦--我想一向都是这样的。当然,你是指天气而不是政治情势吧?” 噢,当然是指天气。他接过一支烟,在桌前的椅子坐下。
“有什么具体结果吗?”
“没什么吧!假如你的意思真是那么‘具体’的话。我的报告上都说了,老是这一套光说不练的把式。首相赖赞比好吗?”
“还是老样子。”查特威说。 “这样就够好了,他人是蛮好相处的。”
“大概是吧!大概是吧!”
“好像没什么比较特别的事,不是吗?”
“唔,是没什么,至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有趣。”
“你的信中并没有很清楚地说明你想见我的原因。”
“噢,也没什么,只是一些例行调查,你知道的。怕你带了什么疑难杂症回来,哈!哈!”他干笑两声。“每个问题我们都得预防在先,这是例行的问话,你知道的。”
“唔,当然。”
“你是搭飞机回来的,是不是?而且还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不是吗?” 史德福·纳宇摆出他预先想好的那副表情,带点无奈与厌烦,还有几分不屑。
“哦,你听说了是不是?”他说,“不值一笑的小事情。”
“噢,他们找你麻烦了?”
“真能干,”史德福·纳宇说,“连这种事都上了报纸,还胡诌了一大段。”
“你不喜欢他们这样渲染吧,我猜。”
“他们那语气好像我是到处留香的娘们,不然就说我是又老又健忘。”
“不过,我倒觉得我有责任了解一下事实的经过,至少可以判断报纸上是否言过其实。”
“记者的确是极尽夸大之能事了,这些记者你是知道的。说来事情才无聊呢,因为日内瓦有浓雾,所以我们必须在法兰克福换机,就在法兰克福耽搁了两个小时。” “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的?”
“是的。等这种飞机最无聊了,只看到大群大群的人涌进来。三○二次班机到香港,一○九次班机到爱尔兰,还有这这那那的一大堆。到处是人来人往,而你只能坐在那里打呵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哦--我的面前原来有一杯啤酒,‘冒泡儿’牌的。后来我突然想买本书来打发时间,我自己随身带的都看完了。所以,我就走到免税商店的柜台,选了一本神奇古怪的小说,唔,应该是侦探小说,还买了一只绒布熊猫打算给我一个侄女儿。然后,我走回来,喝光了酒,才翻开书就睡着了。”
“嗯,你睡着了?”
“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不是吗?我猜机场曾通知我去搭飞机,可是我大概没听见。一定是我没听见--虽然,我知道自己随时随地都可以入睡,但我通常也会有办法听见与自己有关的通告,只是这一次却不灵了。等我醒来时,我觉得我像是被下了迷药,一定是趁我去买东西时下的手。”
“这件事还是不太寻常,不是吗?”查特威说。
“至少对我个人来说是第一次发生。”史德福·纳宇说,“但愿不要再有第二次,让人觉得自己像个傻瓜,而且还会有后遗症。还好,我个人没有受到很大的伤害,我的皮夹不见了,里面有一点钱,护照也丢了,这是最麻烦的。幸亏我把旅行支票放在暗袋中,才没有出丑。加上我随身带了一些文件可以证明我的身分,不过也盖了好几份指模,打了好几通电话。把一切都办妥当后,他们才准我搭飞机回来。”
“可是像你这种地位的人,麻烦恐怕还在后头呢。”查特威的口气似乎在责备一个顽童。
“是的,”史德福·纳宇说,“对我的前途会有影响吗?让它发生至少是不太聪明的行为,尤其是像我--这种地位的人,是不是?这种论调倒相当有趣。”
“这种事情常发生吗?我是说扒窃的事。”
“不可能每天都有,我想任何一个有扒窃癖的人,不难把人放倒,把手伸进他的口袋,而且顺手摸走皮夹什么的,以便试试运气。”
“可是丢了护照就不那么简单。”
“是的。我得赶快去办一份新的,这一定够我解释个大半天的,其实这只是一件不值一笑的小事。查特威,假如真的会有什么影响的话,我也只好认了。”
“噢,这不是你的错,我的朋友。毕竟任何人都可能发生这种事。”
“这是你人好,才这样说。”纳宇笑着附和他的话。“上一次当,学一次乖,不是吗?”
“我想,你大概不会知道有哪一个人非要‘你的’护照不可吧?”
“我当然不知道,”纳宇说,“为什么有人会要呢?除非是有人想摆我的道,这个理由不会成立的。要不然就是有人看上我护照上的相片,那更不可能呀!”
“在那里--法兰克福是吧?--你有没有碰到熟人?”
“没有,没有,连个鬼影儿都没有。”
“跟什么人讲过话?”
“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位带了个小女孩的胖太太,她们要到——要到澳洲去。其他就没有了。”他摊一摊手。
“你确定吗?”
“还有一个女人,她问我假如她想到埃及念考古学的话,选那一方面的课程比较好?我建议她去请教大英博物馆。还有和一个--我想是活体解剖学者模样的男士说了几句话,他的话很有意思。”
“表面上是很有趣,可是隐藏在事情背后的真相常常不那么简单。”查特威一本正经地说。
“例如呢?”
“例如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我倒看不出有什么事情‘隐藏在背后’。”史德福爵士说,“我相信记者先生的生花妙笔就编得出许多故事,这是他们的专长。可是,这只是一件小事,天可怜见的,我们忘掉吧!只可惜我的朋友们一定不会那么容易放过我的。我们的黎裕蓝先生好吗?他最近忙些什么呢?我在报纸上曾看到他发表的讲话,他就是话多了一点!” 他们又谈了十分钟左右的闲话,然后,纳宇爵士起身告辞。
“我还有很多事要办。”他说,“给亲戚的礼物就够我忙的,好像从马来亚回来的人就应该给每个人一样奇形怪状的礼物似的。我得到李伯的店里去转转,他那儿有不少东方式的东西。” 他神情愉快地与办公大厅的同事点头为礼,就出去了。他前脚刚走,查特威通过电话指示秘书。
“请联络穆勒上校,问他可否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穆勒上校来了,带着一位高个子的中年男人。
“你认识何士汉吧?”上校说,“安全部门的人。”
“我们应该见过的。”查特威说。 “纳宇刚走?”上校说,“对于法兰克福的事有没有进一步地了解?值得注意吗?”
“好像没什么秘密,他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认为只是一件不值一笑的小事。”
那个叫何士汉的点点头:“他是这种想法,是吗?”
“哦--,他是想把事情掩盖过去。”查特威说。
“掩盖不了的,假如真有什么勾当的话。”何士汉说,“他并不真是一个到处留香的娘们,不是吗?”
查特威耸耸肩:”只是喜欢惹麻烦而已。”
穆勒上校说:“我知道纳宇爵士是有些高深莫测,他也许有些故作姿态。” 何士汉说:“不要有偏见,目前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利于他的证据。”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查特威说,“我只是觉得他太吊儿郎当了。”
何士汉蓄有两撇小胡子,它们能适时地替他掩护忍不住但不应该露出的微笑。 “他不是一个笨人,”穆勒说,“他有脑筋的,你们要知道。到目前为止,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现象?” “他个人的表现,好像是没有。不过,护照已经被使用了。”
何士汉说。 “使用了?在哪一方面?”
“在法兰克福的机场。”
“你是说有人冒充了史德福·纳宇爵士?”
“不,不,”何士汉说,“这样说还言之过早。在当时,纳宇爵士还昏睡着,所以机场也没有警觉。”。
“那个偷护照的人,就可以用他的护照和机票飞到英国来?”查特威说。 “是的”,穆勒说,“这只是假设。我们可以把事情分两边说:这可能是一个小扒手,偷了皮夹顺手把护照带走了。也可能有个人本来就以护照为目标,史德福刚好符合理想。”
“可是,他们总该对一对护照,而发现照片不一样呀!”查特威说。
“也许两人有某些类似的地方。”何士汉说,“主要是他们不知道他丢了护照,所以不曾注意。一大群人同时拥向误点的飞机,何况人与照片稍微不同是合理的。机场的官员了不起是扫一眼,就还给旅客。在我们这儿,海关的人只要他符合护照上的黑发、深蓝眼睛、中等身材,就会放行的。”
“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你刚刚说的,假如有人只是摸个皮夹,捞些外快,应该不可能会拿护照的。这太容易使自己暴露出来,也太冒险了,不是吗?”
“是呀!”何士汉说,“这就是这件案子有趣的地方,我们也正在调查。”
“有结论了吗?”
“目前还不敢说。”何士汉说,“这要花点时间的,你知道,千万急不得。”
“他们都是这个样子,”何士汉走后,穆勒上校说,“这些干安全工作的,永远不会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即使明明在调查了,也不肯承认。”
“这个嘛,也是很自然的,”查特威说,“他也怕弄错了不好收拾。”
“倒是颇得外交部政客的真传,何士汉干得不错,”穆勒说,“他很得安全部门的重用,应该是不会弄错的。”
第一部 受阻的航程
第三章 洗衣店的工人
史德福·纳宇爵士回到住所,一位人高马大的女士钻出小巧的厨房来欢迎他的归来。
“很高兴看到您安全归来,先生。那些乱糟糟的飞机,真是难以预料。”
“的确这样,华太太,”纳宇爵士说,“整整晚了两个小时。”
“就像公共汽车一样,你永远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怪事。”
他的管家继续说,“我买了一些杂货,希望能合你用,鸡蛋、奶油、咖啡、茶--”她就像埃及的小向导上气不接下气地在用外国话介绍金字塔,她停下来喘一口气。“大概就是这些了,还买了一些法国芥菜,那是你最喜欢的,不是吗?”
“是的,华太太,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华太太很高兴地又退回厨房去了,纳宇爵士正想进卧室去换衣服。
“您是要我把旅行的衣服交给您叫来的工人,是不是?可是您为什么没有留下字条呢?”
“什么衣服?”他停下来说。
“那两套西装,那个工人说的。他说他是‘快洗公司’的人,我们不是一向都给‘白天鹅’洗的吗?”
“两套西装?哪两套?”
“有一套就是您昨天穿回来的,还有一套是上次沾了一个蓝墨水印的。您走时没说要洗,我也不敢送去,还有袖口也需要补烫,所以我就交给他了。”
“所以,那个工人就把它们带走了?”
“我没做错吧?先生。”华太太有点担心地说。
“那个墨水印其实没什么关系。可是,我昨天才穿回来的那一套--”
“那一套在这种天气穿,也嫌太薄了一点。他说是你打电话叫他们来拿的呀!”
“是他自己进去挑的?”
“是的。”
“真有意思,”史德福·纳宇爵士自言自语道,“真是有意思。”
他进入卧室,四下查看了一圈,一切都很整洁而雅致。床铺得好好的,应该是华太太整理过的,电动刮胡刀插在墙上充电,梳理台上各种小东西也都整整齐齐的。
他打开壁橱与抽屉,一丝不乱得有点过分。他昨晚才打开衣箱,把几件衣服放回去,匆忙之间,多少应留下一点痕迹。他曾把内衣裤与一些小东西塞进原来的抽屉,想明天或后天再来整理的。他并未要求华太太做这些,而她通常也让它们保持原状。而且她知道他刚从国外回来,因为换季与其他的因素,衣物会需要重新安排的。一定有人进来翻找过,他拉出抽屉,取出衣物,再放回去时就比原来的整齐,还顺手带了两套西装,作为借口,一套是纳宇爵士穿回来的,一套比较薄,应该是从热带地方带回来的。可是,为什么?
因为,纳宇爵士自己分析着。有某些人要找某些东西。可是,找什么呢?这些人是谁呢?而且,为的是什么?嗯,这真是有意思。
他坐到椅子上仔细思考着,视线转到放在床头的绒布熊猫,终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玛蒂达姑婆吗?”他说,“我是史德福。”
“啊!我的乖孩子,你总算回来了。我真替你高兴,报纸上说马来亚正在流行霍乱呢!你能快来看我吗?别骗我你有多忙了,你总不可能忙到连来看老姑婆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吧!只有工业大亨才那么忙的,哎,也不晓得你们是怎么搞的,从前人是只要把份内工作做好就行了,现在人怎么把自己都牺牲了?看样子,我是活得太久了,什么事都看不顺眼。”
“噢!姑婆,千万别这样想。我下个星期来看你行吗?”
“要来的话,明天就来。我原来请了教区牧师的,你要来我就可以延期请他。”
“噢!姑婆,您不能这样。”
“谁说我不能?他实在是很无聊。而且,他来是因为教堂又需要新的风琴了,这我知道。其实,是那个风琴手有问题,他算什么音乐家?牧师只不过是同情他刚死了母亲,其实,他是爱上了那个母亲呢!人,应该要能看出隐藏在每一件事情背后的真相。”
“您的话很对。可是,我一定要过几天才能去,还有几件事非处理一下不可。茜宝好吧?”
“好啊!顽皮得不得了,可是有趣极了。”
“我带了一只熊猫要给她。”纳宇爵士说。
“你真是很周到,我的孩子。”
“希望她喜欢。”玛蒂达姑婆继续唠叨下星期的火车时刻,还警告他铁路局方面可能将有更动,还要求他带些乳酪后才挂断电话。
电话马上又响起来。
“哈罗!史德福?我是蒲伊力。听说你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好吗?”
“好呀!”
“就这么说定了。风泉乡村俱乐部好吗?八点半见。”
华太太已在房门口等他。“楼下有位先生要见你。他说你会见他的。”
“谁呢?”
“何士汉,爵士。像布莱顿路上那座何士汉宫的名字一样。”
“何士汉?”纳宇爵士有点惊讶。
他走出卧房,下了几级阶梯,来到楼下的大起居室。华太太的形容并没有错,何士汉像半个钟头以前一样--强壮坚毅、如磐石般可靠,方形的下巴,红润的双颊,浓密的小胡子,给人一种沉着而镇定的感觉。
“希望您不介意,”他神情愉快地起身。
“希望我不介意什么呀?”纳宇爵士说。
“那么快就再来找你。我们在查特威先生的办公室外碰过面,您还记得吗?”
“没关系的,来,坐下吧!是不是什么东西忘了,还是什么话没说?”
“查特威先生其实是很好的人,”何士汉说,“我们已经把事情平静下来了,您知道的,他和穆勒有些不太高兴发生在您身上的事。”
“真的?”
纳宇爵士自己也坐下来。他微微笑着。神情自若地抽着烟,若有所思地望着何士汉。“那么我们还要谈些什么呢?”他说。
“我只是有些不该有的好奇心,想来请教一下。这两天您打算去哪里?”
“我倒很愿意告诉你,”纳宇爵士说,“我将去看我的姑婆,玛蒂达·沙克顿夫人。我可以把住址给你,假若你需要的话。”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她会很高兴看到你回来,而且也有一些家庭琐事,是不是?”
“这是穆勒上校与查特威想要知道的,是吗?”
“哦--我想您知道的,他们这些人向来是比较--呃--比较多疑。大概是他们不知道您的话可不可以相信。”
“相信?”纳宇爵士被激怒了。“这话是什么意思?何士汉先生。”
何士汉并没有被他唬住,他只是毫不在意地咧嘴一笑。
“这都是因为,您这位爵士大人玩世不恭出了名。”
“哦,那就没多大关系。我以为你们认为我是同情某一政治运动的人,或甚至是投靠了对方的人,那就不可原谅了。”
“噢!不会的,爵士。他们只是认为你不太认真,而且太爱开玩笑了一点。”
“一个人不能太认真地活上一辈子,”纳宇爵士反倒教训起他来了。
“当然。可是您这次的玩笑过火了一点,而且冒了一次不小的险。不是吗?”
“但愿我能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会告诉您的,爵士。有些事情常常出错,可是除非是‘有些人’想使它出毛病,否则是错不了。老天爷虽然是铺了路,可也要那个人自己愿意走上去。”
纳宇爵士开始觉得这个人的话颇有意思。
“你是指日内瓦的雾?”
“正是。日内瓦的雾弄拧了某些人的计划,一些躲在黑洞中的人。”
“把所有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很想多了解一些。”
“昨天,你们那班飞机起飞时少了一个人。你是喝了啤酒而在机场的一角呼呼大睡的,可是少的却不是你。有一位旅客没有回到机上,他们叫了又叫,还是没找到她,当然,最后飞机飞走了。”
“哦!后来,她怎么啦?”
“要是知道的话,那一定很有趣。总而言之,就是你人虽然没有上飞机,可是护照却已经到了。”
“那它现在在哪里呢?我能拿回来吗?”
“不知道。那个人的手脚真快,而且药还挺有效的,也恰到好处,刚巧使你昏睡,而不留下其他的后遗症。”
“我还是觉得不太舒服,不很清醒。假如我不晕睡过去,会发生什么事呢?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何不再多告诉我一些。”
“那我倒是不知道,不过,这件事看来是玛丽安的一道烟幕。”
“玛丽安?谁是玛丽安。”
“黛芬·席道媛小姐。”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是不是就是走失的那一位旅客。”
“是的,这是她正式的名字。我们叫她玛丽安。”
“她又是谁?我只是好奇。”
“在她自己的那一线上,她是一个不小的人物。”
“什么是她自己的那一线?她是我们这边的?或是他们那边的?假如你知道他们是谁的话。我是搞不太清楚的,敌我似乎并不明确,是不是?”
“这的确不太容易弄清楚。也可能有人在背后支持那些学生运动与黑手党的活动,在南美洲尤其扑朔迷离。”
“玛丽安?嗯--”史德福·纳宇爵士思索着。“为什么名是黛芬·席道媛?”
“她母亲是希腊人,父亲是英国人,祖父则来自澳大利亚。”
“假如我不是刚好有一件大衣可以让她派上用场的话,她会怎么样?”
“她也许会被杀死。”
“噢!算了吧!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们也正在担心,由于临时的误点,使我们没有办法安排。这个时代,好人与坏人实在分不清。每个人都和你玩双面的把戏,有反间谍,也有三重的,还有四重的。”
“你提醒了我,”纳宇爵士说,“可是,她的身分没有错,是不是?就你刚才说的。”
“我也这样希望,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接到任何不利于她的说法。”
“希望我的话能对你有帮助,”纳宇爵士说,“今天早上有个人来这里,他说是某个洗衣店的,在卧室里不晓得找些什么东西,还带走了我两套西装。”
“也许他是在找些什么?”
“问题是他到底在找些什么?”
“我也不太有把握,”何士汉慢慢地说,“真希望我能知道。
我只能说。有某些勾当正在进行,在某个地方。就像一个没包好的包裹,我们只能这里瞧瞧,那里瞧瞧,全世界都有可能是他们那些阴谋者的舞台。也许是政治,也许是为财,”他还加了一句:“你认识罗宾生先生,是不是?或者是他认识您?”
“罗宾生?”纳宇爵士仔细地想着。“罗宾生?一个很好的英国名字。块头很大,黄黄的脸是不是?他没问题吧?”
“问题是没有,他还曾经帮了我们不少的忙。查持威那种人就认为我们把钱花在他身上很冤枉,其实他总是省钱省错了地方。”
“他大概喜欢‘诚实而廉价’的人。我真希望你能把所有的细节告诉我,我被弄迷糊了,可是不知道错在哪里。”纳宇爵士满怀希望地望着亨利·何士汉。可是后者摇摇头。
“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形。”他说。
“我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想要而偷偷来找的呢?”
“但愿我知道。也许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有人托你保存什么东西,或带什么东西吗?”
“没有,假如你是指玛丽安的话,她只是想要活命而已。”
“除非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什么,否则你是真的救了她一命。”
“真可惜,事情居然这样就结束了。我的好奇心正高呢!我真希望能够知道接下来的发展,你们这些家伙都神秘兮兮的。”
“我们不得不如此。许多情势颇为复杂,不是你能想象的。”
“我知道。我也常常想--”
第一部 受阻的航程
第四章 蒲伊力之聚餐
“告诉你一个故事,不能生气唷!”蒲伊力说。
史德福·纳宇爵士看着他。他们相识已有多年,蒲伊力只能算是一个不太有趣的朋友,不过倒是一位很忠实的友人。只可惜,他太爱收听各种闲话,播放出来的却都是言不及义的。 “你刚从马来亚开会回来,是吧?有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没什么,就是一些例行公事。” “我在想呀,是不是有什么‘引狼入室’的事?” “哦?你说在会议场上?怎么会呢?每个人说的都是他们应该说的,乏善可陈。”
“听说你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一点麻烦?” “你从哪里听来的?”他惊讶地说。 “哦,我下午和老克利森聊了一下。”
“无聊的家伙,总是制造一些并未发生的事。”
“他也是听温士顿讲的,说你又玩了他们一次。”。 “他们以为我是谁呀?詹姆斯·庞德吗?”
“你有时候是不太聪明,你不应该开这种玩笑。” “可是,我有时候实在忍不住。”纳宇爵士对他不以为然地说,“他们那些政客与所谓的外交家都太严肃了些,偶而来点兴奋剂是有好处的。”
“你的幽默感是不错,只是我难免替你担心,他们认为你说的不是实话。” “他们是这样想?看样子我的戏还是没有演好。” “嘿!老朋友,你不是想把自己的前途毁在这些‘有伤大雅’的玩笑里吧!” “我现在才了解没有一件事比‘前途’更无聊。” “我知道,这一向就是你的观点,可是没有必要把它付诸实施呀!” “我做事可是很认真的。别为我操心,老朋友,可是我还是不觉得开开玩笑和游戏人间是很大的罪恶。” 蒲伊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夜色十分怡人,微风暖暖地吹拂着。史德福·纳宇爵士悠哉悠哉地步行穿过绿林公园。当他要跨过马路时,急驰而来的一辆车几乎是擦着他的身子开了过去。还好,他的反应灵敏,一跳就蹿到人行道上。汽车马上就消失在街角,他盯着那不可见的背影,不知从何而来的感觉,使他相信他们是想把他撞死,颇有意思的想法。首先是住所遭人搜查,然后又变成人家狙击的目标。难道这只是一种巧合? 然而他也曾经在治安颇不良好的地区呆过,史德福·纳宇不是一个怕事的人,危险虽不是家常便饭,可是吓不倒他。
在这一会儿他可以知道,也可以感觉到、接触到、闻到,危险正一步步朝他走过来。他感觉到了,某个人在某个地方正用枪瞄准着他。可是原因是什么?为什么?他只是知道他不能退缩,奇遇就是这样开始的,不是吗?
他进入住所后,从地上拾起信件、几份帐单和一本帆船月刊。他把帐单放到桌上,用手指去拆开月刊的纸袋,然后漫不经心地翻着。不能说惊魂甫定,可是也无法专心。突然,手指上突然感觉不太一样,书页间好像夹着什么东西。他赶忙翻到那一页,却发现他的护照被用胶带粘贴在书页上,真没想到!
他连忙把它拆下来,翻开内页来看,最后的一个海关签章是伦敦的哈斯洛机场,日期是前天。她的确是用了,而且安全地到达了,还造了这个奇怪的方法把护照还给他。她现在在哪里呢?他很想知道。 他真不喜欢想到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再见到她。她究竟是谁?她到哪里去了?还有,为什么?目前这种情况,好像是处身在黑暗的剧场中、等第二幕戏开始上演。尤其,他的感觉是第一幕也演得不太清楚,使人变为难耐。他看到的是什么呢?只是一幕老式的开场白吧?一个女孩想把自己打扮成男人,借以躲过等在机场的某些人的注意,如今她已经消失在伦敦的人海里了。 他一定再也见不到她了,这种想法令他颇不情愿。可是,为什么他想再见她呢?她并不特别吸引人,她也不是什么名媛淑女。不,这样说她并不公平。 她是具有某些东西,她也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她原来可以用美色来诱惑他而达到目的。可是,她只直接的提出要求。让你依照她的话做。这种要求,是她掌握了人性后所做的决定,她能深入人心那不可得见的深处,她懂得人,而且一眼就能认出他是那种喜欢冒险而且乐于助人的人。 而他也的确冒着危险,在那儿,她可以在啤酒里放任何东西,他可能已是在法兰克福转机室中被发现的一具死尸。而根据她对医药的知识,他一定会被弄成死于心脏麻痹这一类自然死亡的样子。哎,想这些干嘛?他不能再见到她了,而他因此很烦。
他的确是很烦,而他不喜欢这样。他仔细的思考着,然后在拍纸簿上写下一则小广告,再仔细地拿起来念了三次。 法兰克福过客,十一月三日。请与伦敦同机人联络。 就这样,不用再多写了。假如她看到,她就会知道是谁刊的;假如愿意,她就会联络的。她曾拥有他的护照,也知道他的名字,假如愿意她就会来找他。当然她也可能不会来,那样的话,揭开序幕的人就只是一个惹人烦心的精灵,替早到剧院的人演了一幕精采的序曲,但却破坏了一个美妙的晚上。 在各种的可能性里,也可能是她已经完成了前来伦敦的任务,而又飞到什么日内瓦、澳洲、南美洲、俄国,甚至是美国去了。为什么会想到南美洲呢?可能是因为何士汉提过这个地方吧?可是也是一大串地名中的一个呀! 第二天早上,他把广告送刊后,便慢条斯理地踱回家。在半路上,他看到圣詹姆斯公园的菊花已经盛开,瘦伶伶的花茎顶着扣在一块儿的金色花朵,让他想起希腊的山坡,因为他曾经看到这么一张照片。
他一定要在人事栏里好好地找,当然不是今天,也许两、三天以后。等他的广告刊出来,也要给人家一点时间吧!他可不能错过她的回答。因为,哎!这实在相当烦人,不能知道故事的结局。 他试图去回想,不是机场上那个女孩,而是他的姐姐潘蜜娜。许久了,他应该还记得她,可是,又不太可能画得出正确的容貌来,他又气自己了。他在路旁停下来,路上并没有任何来往的车辆,只有一辆破旧的老爷车,喘不过气来似的,正挣扎着开过来。上了年纪的车也该有点尊严,这辆老爷车依稀有当年的风采。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像失魂落魄的老人一样,尽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走吧!他跨起急促的步伐想要尽快地穿过马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那辆老爷车突然像鼓足余勇的老斗士,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全力朝他冲来。脑中还来不及反应,他只知道自己奋力地朝对面的人行道上猛力一跳。等他惊魂甫定转头去探看究竟时,那辆老爷车早以嘈杂刺耳的刹车声,绕过街角落荒而去。
这就是我的奇遇吗?史德福对他自己说,是不是真有人不喜欢我,到非置我于死地的程度不成?有人跟踪我?看着我回家而找机会下手? 皮克伟上校正坐在位于布鲁伯利区“国家安全局”的小办公室里,巨大的身躯蔓延出那张他从上午十点坐到下午五点的椅子。除了中午短暂的午餐外,他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地让自己被重重蓝灰色的雪茄烟雾笼罩住,半闭的眼睛只偶尔地眨两下,告诉别人他并没有在睡觉。他很少抬起头,有人说他是东方那座在莲花座上凝神的菩萨与蓝色大青蛙的混合体。至于那些粗鲁的年轻探员则说:他的祖先是非洲大河马的旁系血亲。 桌上小小的通话机响了好一阵,才把他唤醒,他的眼睛眨了三下,才真正的睁开来。他伸出一只蒲扇般的手,取过话筒 “什么事?” 他的秘书说:“部长想要见你?”。 “他来了吗?”皮克伟说,“还有,到底是哪一位?是不是转角那位浸信会的牧师?(译者按:牧师与部长同为minister)” “噢,不是的,上校,是外交部长乔治·派克罕尔爵士。” “真可惜,”皮克伟上校类似气喘般吸了几口气。“真可惜,麦吉尔牧师要有意思多了,不愧是见过地狱之火的人。” “我能请他进来吗?皮克伟上校。” “我想他是打算马上要进来是吗?这些人就是这样自以为了不起。”
乔治·派克罕尔爵士还是进来了,他皱着眉头咳了好几分钟,这个小房间的窗户居然是紧闭着的。皮克伟上校斜倚在椅子上,地上布满雪茄灰。这个房间是著名的“老鼠窝”,也是皮克伟考验人的耐性的“刑房”。 “噢!我的好朋友,”乔治爵士努力以愉快而活泼的声音,来掩饰他那满脸苦修土忍受试炼的表情,只可惜并不成功。
“很久不见了吧!” “来,坐下吧,坐下吧,来一根雪茄?” 乔治爵士觉得有点不寒而栗。
“不,谢谢你,非常谢谢你。”一边用力盯着那两扇紧闭的窗扉,皮克伟上校却无视他的暗示。 乔治爵士不得已又咳了两声,才开口说道:“我想何士汉来见过你了?” “是的,他来过了,也把最近的几件事报告了一下。”皮克伟上校慢慢地说着,上眼皮又快要碰到下眼皮了。 “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我是说要他来听你的指示。我可不喜欢谣言满天飞以至于不可收拾,这是不太好的。” “可是,事实上还是会这样的。” “我不知道你对最近的情况了解多少--”
“我每一件事都知道,这本来就是我们领薪水的目的。” “当然,当然。有一件,不,有一位。史德福·纳宇爵士的事,你有所闻吧?”
“啊,法兰克福过客是吗?”
“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很不寻常。你对他个人有什么意见吗?” “我只见过他两三次。” “这件事实在令人担心,我实在无法想象--” 皮克伟上校好不容易地把一个呵欠压了下去。他实在很厌烦乔治爵士的担心、奇怪和想象--乔治爵士的思路并不难了解,他只是一个奉公守法的官僚,小心翼翼地不使自己的部门出毛病,就是这样。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然的坐在上帝与选民把他放上去的位子。 “我们不能忘的,”乔治爵士继续说,“那些过去的教训,幻想的破灭。都不能忘掉。” 皮克伟上校和善地微笑着。
“查理顿、康威和高特伍,”上校说,“都是我们最信任的人。他们身家最清白,工作表现也最良好。他们从小职员干起,却受不了敌人的利诱。”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人!”乔治爵士郁闷地说。 “这很简单,你最好谁也不要相信。” “我们回来说说这一位史德福少爷,”乔治爵士说,“他背景很好,无懈可击的家世。父亲与祖父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人家说‘富不过三代’,第三代都比较差劲。”上校说。 “我只能说,他的态度太不认真。” “我看他根本没办法认真,这要从人的天性讲起--”
“这一点就已经够麻烦了。” “为什么呢?开个小小的玩笑比起玩叛变的把戏要好多了呀!”
“但愿他的内心能体会他给人的印象,但愿他只是在掩饰什么。你个人的意见呢?” “像教堂的钟声一样,”上校说,“每个钟都会响,可是发出来的声音都不会一样。假如我是你的话,我是不会担心他的。”史德福·纳宇爵士推开他的咖啡杯,拿起报纸,扫了几眼大标题,就回到人事栏那一版仔细的找着。今夫已经是第七天了,他不出所料地失望了。凭什么他该期望有人回答? 他的眼睛仔细地在这一面原来就充满奇闻妙事的版面上巡逡着。这些广告有的并不十分“私人”,一半或一半以上的启事却是“廉售”或“征求”的。它们应该放到另一版的,可是有的人认为这样比较引人注目,因为它的与众不同。 “青年才俊,不喜粗活,愿意接受一个能使生活舒适的工作。”
“年轻貌美女士,愿出国任管家,但拒绝照顾小孩。”
“滑铁卢之役所用之火炮,出价便售”
“绝美皮大衣,出国急售”
“认识珍妮·凯普敦吗?她的蛋糕最是可口。请驾临南区丽莎街十四号。”
珍妮·凯普敦?好名字,南区有丽莎街吗?应该有吧!他叹口气继续再找下去。他的手指急速的下移,突然有几个字使他一眩。
“法兰克福过客。十一月十一日星期三,韩格富桥,七点二十分。”
十一月十一日,星期三,就是今天呀!史德福·纳宇爵士靠回椅背上,喝了一大口咖啡。他非常兴奋,也非常激动。韩格富,韩格富桥。他起身走进厨房,华太太正在削马铃薯,她惊讶地抬起头。
“想要什么东西吗,先生?”
“是的,噢!不是。我只是有句话要问你。假如有人约你到韩格富桥,你会到哪里去?”
“我会到哪里去?您是说假如是我要去的话?”
“我们可以这样假设。”
“那我就到韩格富桥上去,不是吗?”
“你会到伯克郡的韩格富区吗?”
“伯克郡在哪里?”
“距纽伯利八哩路。”
“我知道纽伯利,我老头去年还在那里赌马,赢了一大笔。”
“那么你会去纽伯利附近的韩格富?”
“不,我当然不会跑那么远的。哈,我想--我会去韩格富桥的,这不用说!”
“你是说——”
“就在嘉陵路口,跨在泰晤士河上的韩格富桥呀!”
“就是啊!”纳宇爵士说,“就是啊!这地方我知道,真是谢谢你,华太太。你帮了很大的忙。”
这简直就像是丢一块铜板,来猜它的正反面一样。照道理说,刊在伦敦市报纸上的广告,指的当然是市区内的地点。但愿这真的是那个刊登广告的人的原意,虽然对这个人,纳宇爵士真没有一点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