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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神坛的周恩来

_4 权延赤 (现代)
  范若愚帮总理写检查,认识"问题",总理没多久又不让他帮了。说要自己写。
  后来我们才听说,毛泽东讲了话:"不要叫秘书帮忙,自己认识自己写。"
  毛泽东是想让总理自己动手,以便真正"提高"认识。
  那天,我见总理坐在办公桌前,小臂上戴着工作袖套,左手撑在额头上,右手提笔,对着那份检查纸,久久不动,凝固了一般。然而,他的眼神在悄悄变化;两道浓眉毛庄严沉重地横直在左手的下缘,眼皮有节奏地三秒钟一夹,三秒钟一夹,始终不曾停止;目光落在稿纸上不移动,时而明锐时而暗淡,时而清澈,时而茫然。稿纸上无字胜有字,我从那目光的明灭闪烁之中,读到了反省、思考;疑惑又信任,清醒又迷悯;有愿望有不解有决心又有痛苦……
  有几次,总理似乎想通了什么,决心了什么,右手的笔落到纸上。可是,笔尖触到纸上的刹那,又突然停住了,僵持一瞬,又疑疑惑惑地提起来。他几次落笔几次提笔,纸面上留下一些点状和线状的印痕,却不成字体不成文句。
  忽然,总理放下笔,将砧污了的纸揉成团,扔入废纸篓,重新换一张纸。可是他没有重新抓笔,将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淡漠的目光凝望着屋顶的某一点,像是在出神。摹地,他眼圈忽然一红,泪水渐渐升起,润湿了眼角。他轻轻合上眼皮,眼角始终湿润,但始终不曾淌下泪,像一尊汉白玉的石雕……
  总理好难哟!我心里酸酸地想,眼圈也湿润了。我悄无声地退出总理办公室。我事后也感奇怪,总理这一次"哭",仅是眼圈一湿便合上了眼,始终无声无息,但使我受到的震撼却如此经久不衰,至今想起便心酸眼酸想流泪。而且,随着时间越久,对一些问题的认识也越客观全面时,这种感觉也就越强烈。现在,有的人对历史上某些事情感觉不好理解时,我第一句话总是说:总理好难哟。我相信,历史和人民最终都能正确理解这一点。
  邓大姐有自己的原则,从不插手总理的工作,看到总理犯难,她只在办公室的门外转来转去,不好劝,不好帮,甚至也不好进那个办公室的门。后来她忍不住,就给范若愚打了一个电话。她不知毛主席让周总理自己动手写检查的情况,在电话里说:"总理那么难,你就忍心丢下他定呀?"
  范若愚一脸难色地说:"大姐,不是我要走,是总理要自己写。"
  "他现在写不下去呢。"邓大姐着急担心地说,"他很难过,你帮帮他嘛。"
  范若愚又匆匆赶到总理那边去。可是,他到底没帮上总理的忙。周恩来还是坚持自己动手写了检查。
  从批评"反冒进",进而发展到"大跃进",天灾人祸,国家终于陷入严重的三年困难时期。
  记得在一次国务院召开的全体会议上,民政部汇报全国各地的灾情。
  总理以往听汇报,喜欢询问、纠正、指导。这次他几乎没有插话,微微低着头,静静地听,间或胸脯起伏几下,又竭力控制住。他的神情肃穆沉重,眉头蹙紧,仿佛笼罩在蚀骨的哀伤之中。从我们这个位置望去,可以看到他悲伤地低垂着的额和耷下眼皮的两眼,嘴角抿紧,向里抽回。我们了解总理,他的一切形神都在表明他正进行严厉的自责和反省……
  民政部从四川讲到云南,讲到一些山区穷极了苦极了,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
  这时,我发现总理睫毛抖得厉害,两道泪水从眼角顺着苍白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淌下来,附在脸上默默地闪烁。他稍稍抬起一些头,泪花迷离地望住会场,喉结使大劲抽动一下,沙哑地说出一声:"看,我这个总理没当好呵……"
  他哽住了。附在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又盈上了更为丰饶的泪水,终于有泪珠掉在了胸襟上。
  会场静极了,静极了,静得能听到总理泪珠掉在胸襟上的卜卜声。于是,我心头一酸,泪水夺眶而出。于是,会场起来一阵隐约的唏嘘,大约在场的政府官员都哭了。毕竟,他们都是人民的儿子。那时的干部极少极少有人以权谋私,不敢不会甚至想也想不到。他们是一批有理想,热衷于献身的人,然而,现实却残酷地让他们流下了泪……
  到了"文化大革命",这种不遂人愿的现实又一次令我们的总,理流下了泪。
  那是1970年3月,周恩来把陕西省和延安的领导同志叫来北京开会,参加会议的还有北京市的领导。总理要求陕西省要关心延安人民的生产和生活,要求北京市支援延安地区,派科技人员,帮助延安发展5小工业。总理心情沉重地说:"延安老区,对中国革命作出了特殊贡献。我们进城了,延安还那么苦,我还是从我身边一个同志的小孩子口里知道这个事……"
  总理所说"身边一个同志"就是我,所说"小孩子"就是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在1968年才15岁就下乡去延安地区插队,1970年3月回京探亲。总理喜欢我的女儿,在我女儿小时,他和邓大姐多次抱着我的女儿邀请:"俐俐,住到我家里来吧。"现在,总理听说她下乡回来,特意把她接到家里来吃饭。问到延安地区群众生活时,俐俐说了实话。说到那里人民群众的一些穷困现状,总理听着听着,停住了吃饭,放下了筷子,难过地垂下头。当我的女儿讲完时,总理慢慢抬起头,泪水已经俏无声息地流出眼角。
  "看,我这个总理没当好呵……"
  所有这几次无声的哭,都带了青石般的隐忍,有多少说不出的苦衷、委屈、不甘和无奈在其中呵!
  这种苦涩的泪,他只能默默吞进自己的肚子里。我明白,对于总理来说,这才是最痛的痛哭。
  这一章结束时,我想附带再讲几句。
  毛泽东晚年时,常常落泪,有时不能自己。陈永贵去看他,他握住陈永贵的手,讲不出话,泪如泉涌。陈永贵也跟着痛哭不止。毛泽东请长年跟随他身边劳累过度而住院的护士长吴旭君看电影,看到解放军入城,痛哭失声,以致满场哭声,电影未能放完……
  总理晚年却一次也没有哭。发现癌症,住院,手术,战友同志来看望;谈过去,谈现在,谈未来;话题是工作也罢,生活也罢,他从没流过一次泪。
  总理住院到逝世,我始终服侍在他身边,那情景在最后一章将详细介绍。在那最后的三四年间,我没见他流一滴泪,比一生中的任何时候都显得严峻、深沉、镇定、庄重。
  病重而难以下床之后,当时的政治局委员以上的人都曾去看望。叶剑英、李先念、纪登奎三位同志去得更多些,叶帅有段时间几乎是天天去。每次去了,总理都是打起最后一点精神,说说笑笑,而且只谈工作不谈身体,那气氛总给人一种身体很好,快要病愈出院的感觉。
  只要客人一走,总理就会一头躺倒,头冒冷汗,再无力气动一动身体或说一句话。
  我亲眼看到,叶剑英和李先念每次出病房后都要抹眼泪。他们在总理面前不流泪,打起精神说话,还可以笑。但一出门就哭。他们彼此都是强压悲哀,安慰对方,怕影响对方情绪。那一种感人心魄的战友之情叫我躲出去痛哭不知多少次。
  我清楚地记得,李先念有几次离开病房后,一边抹泪一边加快步子,泪越流越急,步越走越快,快憋不住的样子,走到楼道尽头,再也忍不住了,呜地一声,号陶大哭。见者闻者没有一个不跟着痛哭失声。
  特别是在总理身边工作过的同志,在总理昏迷时可以被允许进来默默看一看。出门后,好几个放声大哭,一头昏倒在地。不是亲身经历过来的人,是难以理解那种情,那种痛。
  然而,我们的总理始终没流一滴泪,直至默默无声地离开这个世界……
五次发脾气
  不要误会总理没脾气,他脾气大发时也是足够"吓"人的。要讲至情至性奔放不羁的周恩来,就不能不讲讲我所见过的至今记忆鲜明如初的他的五次发脾气。
  若是对敌斗争,无论怎样愤怒,怎样激烈,都不能叫作发脾气。"发脾气"在这里特定地是指对同志、对朋友,对身边所亲近的人表现出激烈的情绪、批评,甚至训斥……
  我们曾经在总理身边工作过的同志相聚时,常谈及现在回忆和描写总理的影视作品、文学作品及回忆录,都感到缺了什么,就是没反映出总理严厉的一面。
  总理个人的基本色调是温文尔雅,和蔼可亲,但决不缺少严厉;上至党和国家领导人,下到我们这些普通工作人员,没有谁不曾感受到这种严厉。从某种意义上讲,国务院副总理及各部委办的负责人,都有些"伯"总理。同其他伟大的领袖人物相比较,甚至是"最怕周总理"。
  有位老同志说过一句虽然不够准确全面,但是能够引导我们去接近事实的真话。他说:"我这辈子只怕两个人:怕主席的威严,怕总理的认真。"
  我讲总理的五次发脾气,实际是选择了五种不同场合,不同对象和不同原因的具有代表性的例子。
  第一个例子源自跳舞。
  总理爱跳舞。他难得休息和娱乐,有点宝贵的休息时间他首先是选择跳舞,因为跳舞可以集运动、放松和工作为一体,这些在后面章节里将详细介绍。
  50年代的舞会是比较多的。那时没有迪斯科、霹雷舞、太空舞这些名堂,那时只是交谊舞,并且基本就是"三步"、"四步"。毛泽东、朱德、刘少奇主要在春藕斋跳,总理去的不多,总理主要是在紫光阁和北京饭店跳舞。因为国务院领导,各部委办负责人及部分在京的军队领导人,主要都是在这两个地方跳。陪舞的女性主要来自部队。那时阶级斗争还激烈,政治审查严,部队的人可靠。也有文艺团体的女性,包括一些著名演员。
  千人千性,五个指头还不一般齐。对于高级领导干部也不例外,表现在舞场上也必然"气象万千"了。
  比如总理,他不愧德尊一代,功垂千古。跳舞也是高雅文明,既洒脱又礼貌,风度翩翩又绝无轻浮。
  比如陈老总,与总理风格相异,或轻松随便,或热烈活泼,或漫不经心,但绝无轻浮越轨。
  不过,也确实有领导干部热烈至过头、随便到越轨。怎么说呢?讲好听了叫解放、叫超前,讲难听了叫放肆、叫放浪。
  周恩来第一次为跳舞发脾气是在北京饭店。舞会一般是8点开始,总理往往是lO点到,象征性跳几圈,同大家见见面,向舞伴问些部队或社会上的情况,同各部门负责人简单交流一下工作意见就退席。
  记得那天舞会,赵燕侠、新凤霞、马玉涛这些著名女演员也参加了,间场时还组织几个唱段。总理本来就喜欢听她们唱,心情格外明朗愉快。跳舞时,轻捷潇洒,像一股春风;听歌时,头稍稍后仰,嘴角漾着静温无言的微笑,右手在坐椅扶手上轻轻打拍子。这一切都是我所熟悉的周恩来。
  然而,跳过三场后,总理脸色忽然变了。笑容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抹去,他的脸胀红起来,仿佛为什么事感到羞耻,眉头微蹙,目光朝某一个目标一瞥又一瞥……
  一般情况下,我们身边工作人员跟随总理去跳舞时,都是可以跟着下场的。我注意到总理的变色变态,顺他的目光寻找,发现了问题所在。
  那是位相当一级的负责干部,他的跳舞,用我们当时的话讲,叫做"很不严肃"。我们对首长都是很尊重的,所以只讲"很不严肃",不会讲更过分的话。他的舞蹈动作越轨了。现在的舞场上,这种"镜头"可能不少见,那时可不然,有点"触目惊心"。怎么说呢?比如现在有人跳"磨肚皮舞",他与那个年轻的女文工团员,即便说不到磨肚皮,也搂得够紧,贴上去了。比如现在有人跳"贴面舞",他那不叫贴面也是时触时离,若离若即。随着舞会渐渐热烈,他跟那个年轻女团员也渐渐炽烈,他的手也开始不老实,上下轻移,摸摸捏捏……
  总理的脸色由红渐渐转苍白,他的感情从羞耻而变成恼火义愤;他的目光开始还犀利地朝那位干部扫射,后来终于黯淡下来,伤心失望地再不肯看那位干部一眼。
  他已经跳到了门口的方向,虽然舞曲末终,他也不再继续旋转,彬彬有礼地脱离舞伴,点点头,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有事,该走了。"
  我们虽然正年轻,想跳舞,但是不敢离开他,一见他要走,都匆匆扔下舞伴去追随。一名卫士就跑去拿他的大衣。
  那时没有现在的讲究,现在高级饭店的舞场都有存放衣物处,当然也有失窃严重的原因。那时没有这种服务,也没有失窃的忧虑。参加舞会的人,多余衣物都是往椅子沙发上一丢,摞一大堆;不分职务高低,不分衣物高档低档干净不干净,全堆一起。总理在门口立住脚,看卫士取大衣。卫士手忙脚乱,翻出总理的大衣,往出拿时,把压在上面的别人的一件衣物弄掉地了。
  当卫士将大衣交给总理时,正在胸脯起伏的总理忽然脾气大发。他生来不会骂人。毛泽东偶尔发火还会说个"屁话",吼一声"滚"。总理连这些话也从不会讲。他最严厉的话是:"这是不允许的!"他激烈时也不过两句典型语言:"滑稽!"或"胡闹台!"
  现在,总理显得那么严厉,目光和声音一样尖锐:"你是怎么搞的?为什么把别人的衣服弄掉地?这是不尊重人,是不礼貌,不文明!"
  总理前两句话声音还不大,说到"不尊重人","不礼貌,不文明"时,声音放得很大,传向舞场。卫士何曾见过这样的脾气大发?流水也似伤下头。总理却继续大声训斥着:"不要以为这是小事,小事不注意,遇到时机一样能闹出大事。这是不允许的!"
  卫士知道"这是不允许的"分量。他哭了。
  总理板着面孔走了,登车而去。他批评人无论多么严厉,事后总要再找你一次,重新解释安慰一番。
  "唉,发脾气是一种无能表现。"总理事后这样解释:"对不起了,请你原谅。我那天心情不好,这不是对着你来的……"
  我们都明白,总理大声训斥的那些话,是说给放肆舞场的极少数负责干部的。
  还是那句话,千人千性,五个指头还不一般齐呢。我们经常跟随总理去参加舞会,他又常常是在舞会进行一段时间后到场,正是热烈起来的时候,有时难免遇到不严肃的场面。遇到了他就生气。记得第二次遇到时,他当场就不跳了,就在舞场中间气愤地喊了一声:"不跳了!走!"随着这下声,我们这些身边工作人员就都停下舞,追着总理往出走。有名卫士跳舞中没听见,等发现追出去时,总理已经甩下他坐车走了。
  可是,这种含蓄的批评、抗议和警告,有时并不能解决问题。总理在场,这种个别干部注意些,总理不在,他们还是不肯放弃这种"放松"和"愉快"。总理参加舞会没有准点,有时仍然要碰上。他终于忍无可忍,开始了当面的严厉批评。我们这些跟随左有的人,见他批评过不少次,对有些人很不满,不留情面地表达了义愤。记得有次一位干部"不严肃",见总理来到,跳舞"放"不开了,就想带着结识的年轻舞伴一起登车走。总理拦住了他,严厉训斥:"你年纪也不小了,连这一点自我约束也做不到?你这样。胡闹台,不觉得羞耻吗?……"
  公开的舞场上,气氛总的说是健康而朝气蓬勃;偶尔也只是个别人有所越轨,在总理的影响下还渐渐改正收敛了。真正气氛不够好的还是"家庭舞会"。
  所谓家庭舞会;好象是改革开放以后才听得多了。其实建国之初就有。当然,一般人是搞不了的,大城市里的资本家另当别论,以共产党的干部讲,就是那些司令、部长也没有搞的条件,也想不到去搞。就我的所见所闻,似乎只有高岗搞过。
  那时,高岗是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可以说身处权力的顶层。他有能力,有魄力,精明强干,在过去的革命斗争中作出较大贡献和成绩,抗美援朝又有新奉献,受到过毛泽东的表扬。
  不过,这个人也有弱点,就是喜欢亲近女色,并且不大在意人们对这种事的议论。用林彪一句名言来讲,就是认为"小节无害"。他在东北是最大的"西瓜"。高岗不点头,老天爷不敢下雨的人物。就是东北军区某些身经百战的红军将领,有一位他看不上眼了,也照样表个态度就能将其拿下来免职。这原因很简单。历朝历代,开国之初都必然经历一个"英雄治国"的阶段。这是巩固政权时所不可免的,各方"诸侯"集党、政、军大权于一身,在建立健全法治之前完成其人治的历史使命。
  大权在握的"诸侯",能否用理想、道德及党纪、军纪、政纪约束自己,规范自己的行为,很大程度上就要取决于其自身的人品和修养了。高岗的长处不应否认,抗美援朝时,东北处于特殊地位,高岗自然也负有特殊责任。从某种意义上讲,在朝鲜是彭德怀总揽,东北是高岗总揽,北京是总理总揽,这三个人接触频繁,共商共事,一道奋斗,不能说没有感情。所以高岗到北京后,在他家组织舞会,总要让秘书通知我们,请总理务必光临。
  但高岗的短处也无须遮掩。他的亲近女色有时简直"坦荡"得无所顾忌。在东北时,他喜欢白俄姑娘,一旦被缠住,他可以毫不在乎地给东北军区或东北人民政府有关部门打电话,叫送"招待费"去"救驾",打发那些爱钱不怕官的姑娘。办理过这类"救驾"事宜的老同志已经有过回忆文章,这里不多讲。可是高岗的不在乎也太过了,他就没想想北京不是东北。东北的"西瓜"到了北京也许就是"芝麻",至少也不再是"大西瓜"。
  第一次邀请,总理兴致勃勃地赶去参加了。刚见面时当然都很热烈礼貌,还免不了互相客气一番。一个是总理,一个是中央人民政府的副主席,互相都很尊重。舞一旦跳起来了,高岗便渐渐有点"原形毕露",目光像猎手一样搜寻和享受女性特有的曲线部位的美,调情的话多起来,有些甚至讲得很粗俗。
  对此,总理开始虽然有些感觉,有些意外,但还能宽容。他并不要求别人都像自己一样高雅,参加到革命队伍里的人本来就有各自不同的出身、经历及所受教育,怎么能不允许人家各有千秋呢?彭德怀见了高岗可以直呼其:"哎,高大麻子!"高岗听着很亲。总理如果这样叫,高岗一定就不舒服了。同样,总理在舞场上仍然保持高洁文雅,如果要求高岗也高雅,那就虚假不成其为高岗了。倒是逗几句粗话来得本色。若走到这一步而止,总理不会发脾气。过去在工作的接触中,总理就知道高岗的性格中有着粗犷热烈,大大咧咧,不修边幅的一面。可是,高岗并没到此为止,他又加上了"按摩"动作,并且也要享受舞伴的"按摩"。
  还动真格的了?这位东北来的陕西汉子令总理吃惊。他后来在不同场合曾多次向我们感慨"山高皇帝远",有些地方官"胡闹台",中央难于很快都查明。
  这一次跳舞,总理后来是生气了。虽然强忍住没发作,但是告辞时态度已经明显地冷淡下来。
  此后,高岗又连续几次邀请总理去跳舞,总理拒绝了两次。考虑到高岗身兼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中央人民政府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东北人民政府和东北军区一把手的重要职务,特别是在国务院兼任着计划委员会主任,今后还要在许多方面合作共事,不能闹太僵,就勉强又接受邀请去了一次。
  这一次高岗不但没收敛,反而更"开放""搞活"了。以高岗的身分,总理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对其公开发脾气训斥,所以总理在跳到门口时,仍然是朝舞伴点头,礼貌地说声:"对不起,我有事。"便转身退场了。
  这一次其实发脾气更大,因为对高岗是不辞而别,并且上车就走,又把卫士们丢下了。
  "大大咧咧"的高岗这才发现北京不是东北,总理是真发脾气了。他有些尴尬,有些不安。后来又多次让秘书来电话请总理"光临",总理之光却再也不曾照临高岗之家。他向我们吩咐:"告诉他,不去。他的舞会我再不要参加!"
  你问50年代的老部长:你最怕谁?我保证他们回答:周恩来。
  如果你再问一句:你最不怕谁?我保证他们还是回答;周恩来。
  "伯"总理,是因为他对工作极端地严格、认真、负责;不怕总理,是因为他高尚、纯洁、正直,对人充满爱心。许多老部长都曾带着极大的崇敬和怀念之情对我说:"我们这些部长最怕跟总理汇报工作了。他记忆力太惊人,我们拿着材料念都不如他脑子记得准确……"
  这话不假。我就多次见过总理随口纠正部长们汇报的各种统计数字。部长们拿着材料,总理什么也没拿;部长只管一个部门,总理却掌管全国各部委各省市自治区。这就不能不使部长们流汗,"害怕"。
  天上地下,国内国外,总理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谁也难测其万一。就连一面之交的普通工人、农民、服务员,他在多少年后仍然能叫出名字。这样的例子在人们以往的回忆文章里写得已经很多。有次总理宴请外国专家,外专局报告"在京专家人数约为250人至370人"。这样大的伸缩性招待部门如何准备席位?公文报到总理那里,总理随笔便批上一句:"至多280人"。
  有关部门就照280名外国专家作准备。到了那天,除个别因故未能出席者外,到席者果然是270多名。
  总理在贵阳曾对当地负责干部有个即兴讲话,有关同志根据记录整理写作出一篇文章,经总理审阅批准,发往北京。吃过晚饭,看过演出,总理提出稿子要修改一下。当地负责人急了,因为没留底稿。总理说,"不要紧,你们记录,我来默诵。"总理先背诵一遍原稿,再说出需要改动的几处文字。当地干部又吃惊又疑惑。稿子是省里的人整理写出,总理只看一遍。连整理者都不记得原稿文字,近千字的文章总理怎么可能全背诵正确?将信将疑地拿着这份口述稿和改动文字,电话与北京对照,天哪,竟一字不差!
  过去常听人讲"过目不忘",总以为那是一种夸张形容,只有生活在总理身边,才相信确有其事其人,古人所言并非虚妄。
  记忆力惊人,对工作又极端严格、认真、负责,我便多次见到周恩来当众给那些部长下不来台,把材料摔还部长,严厉训斥:"这就是你们弄的文件?数字都抄错了!""这句话就不通嘛","这件事就没说清楚么!""你看一看,这文件搞的是什么嘛,难道还要我来给你们当秘书吗?"
  文件尚且如此,当面汇报就更难了。有的部长怕总理问数字,间细节,汇报时就带了有关司局长甚至还有处长。大家准备了又准备,可是没等汇报,总理就沉下了脸:"这是作什么?搞祖孙三代同堂?胡闹台!"还有的部长带个助手坐身后,也被总理严肃批评:"汇报工作还要问二排议员,这是不允许的!"
  查档案你会发现,凡是周恩来批阅过的文件,哪怕错一个标点符号他也要改正过来,件件看得细,所以事事记得清。记得有次周恩来主持国务院会议,到会百十号人,来自几十个部委,人人都显出全力以赴的紧张专注的神情。
  一位部长汇报工作,照着材料念。显然,材料不是他写的,或者是太紧张吧?念不成句子的情况时有发生。当他念到一个指标数字时,周恩来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说:"不对!看清了再念。"
  这话已经包含了挖苦。那位部长脸红了,眯细眼又看着念一遍。
  "不对!"周恩来不满之色溢于形色,点了这位部长的名。点了名就得站起来,然后总理随口说出了准确数字。当场惊起一阵波澜,响起哗哗的翻纸声。我看到好几位部长沉不住气了,将准备再三的材料又悄悄翻一翻。
  "对对,是这个数。"站着汇报的部长不安地解释:"这里印得不清……"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目光与周恩来的目光相碰一起,头上便有些出汗。还说什么呢?该说的周恩来都用目光说明了。
  这位部长被罚了站。这不新鲜,我多次见部长、副部长被总理点名罚站。
  在他之后汇报工作的是某部一位副部长,事后听他说,他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汇报会,所以没张口就先擦汗了,而且他亲口承认,他"紧张得直哆嗦"。
  汇报时,他确实显得有点气不够用。不过,念过两页似乎"投入"了,声音放开,越念越顺,而且没被总理叫停纠正。他汇报完,擦擦汗,自我感觉良好地抬起头。目光刚与总理相遇,总理已经开始提问。一提问,稍有松弛的副部长重新紧张起来,马上起立,忙前忙后地翻材料回答总理提问。虽然都答出来了,总理并没高兴,把手摆了一下,算是不用罚站,算告一段落。
  "对于自己主管的工作,离了材料就说不清,这是不允许的!"总理给副部长一个评价,然后转向被罚站的那位部长:"×部长,这些文件送国务院时都是盖过章的,说明经你们审阅过,为什么还要念错?"
  那位部长赧颜解释:"这项工作是×副部长主持,是办公室主任签的字。"
  "那么,这里的问题到底是制度不健全还是责任心不强,官僚主义?"
  部长无言以对。
  "有制度问题。"周恩来像以往那样,先严厉批评,再放缓声音:"有些文件质量很差,可也盖了章送到我这里。我批了退回去重写。现在我宣布一项明确规定:凡是向党中央国务院送文件,不能只以盖章为准,要有部负责人,各委办直属局负责人签字才能送。这样,以后我在文件上发现问题,部长签字我找你部长,副部长签字我找你副部长。你签了字,问你情况答不上来,那就是官僚主义胡闹台,就必须作检讨……"
  事后,叶季壮、韩念龙、南汉辰等几位老部长甚为感叹:"唉呀,总理不得了,记性那么好!记天下大事不说,一个个部委办,部长主任都不记得不知道的事,他就能都知道,都记得……"
  有这样一位总理,哪个部长不"害怕"?哪个部长还敢不动脑筋搞官僚主义?
  当然,批评再厉害也不能算发脾气。发脾气必须是带了激烈的情绪发作。比如对咱们的陈老总,有一次就算得上是发了脾气。
  1965年,周恩来途经开罗,去阿尔及尔参加亚非会议。飞机到达开罗前,突然接到电报通知:阿尔及尔发生军事政变,布迈丁推翻本贝拉总统,夺取政权,建立临时政府。
  政变的背景是什么?有无超级大国插手?现在形势怎样?一切情况都末明朗。
  飞机在开罗机场降落加油时,周恩来通过总书记邓小平,向毛泽东报告情况,建议临时改变计划。原来没有访问开罗的计划,现在是否可以改为访问开罗,以便观察亚非会议能否继续在阿尔及尔准时召开。
  经毛泽东和中央书记处研究,同意周恩来改变计划,留在开罗访问,观察形势变化。
  陈毅外长打前站,已经在周恩来之前到达阿尔及尔。遇到阿尔及利亚发生军事政变,许多亚非国家都很焦急。因为他们都是带了许多问题和困难要在会议上加以讨论解决的。许多亚非国家都是对中国有着特殊的感情和信任,这些国家的领导人又与陈毅元帅保持了友谊,都说陈毅元帅有思想有见解、正直、热情又富斗争性,所以信任感很强,纷纷来找他打听中国的态度。
  陈毅元帅戎马一生,性刚性烈,是有名的"炮筒子"。看到各国朋友着急,他就"热血沸腾"了。这一沸腾就免不了放炮:
  "这次亚非会议必须开。"陈毅声调激昂,不容置疑,"而且一定要开好!"
  他把话讲死了。一炮打出,没留余地。
  由于形势不明,人心浮动,意见不一,会议无法举行,各国代表纷纷离去。周恩来也从开罗返回北京。
  本来许多亚非国家很尊重很信任中国,以为中国外长讲了话会议一定会准时开。如今陈毅一炮放空,造成一些不好影响。
  总理知道这个情况后,气得不轻,连连踱步连连说:"胡闹台,简直胡闹台!"
  陈毅自知有错,一回北京当即赶去见总理,刚进西花厅前院已经开始对见到的工作人员喃喃:"负荆请罪,我是负荆请罪来了。"
  看来陈老总心里很有些不安,这对他是少见的。
  但他毕竟是元帅,是敢做敢当的痛快人。在门口悄悄问一声:"总理于什么呢?"
  "等你呢。"卫士朝陈毅挤挤眼,吹风道:"生气了。"
  陈毅不再犹豫耽搁,一步跨入西花厅。
  "总理,我来了。"陈毅以军人的标准姿态进门报告。他平时只有见毛泽东是这样子,和总理私交深,一般不这样,今天确实例外。
  "你无组织无纪律!"总理的浓眉毛刹那间扬起,目光灼灼,朝着陈毅急走几步,像是要有所动作,但猛地又停住步,用力盯一眼陈毅,车转身又是几个急步,立到办公桌旁。我们以为总理要拍桌子了,此前不久,他曾向一位大将拍过桌子,吓得那个大将脸色苍白,站立不住,泄气地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拍完大将这次就该拍元帅……可是,这次总理没有往桌上拍巴掌,而是背对着陈毅虚握了拳,砰砰砰敲了三声桌:"这是不允许的!"
  还好,敲得不狠。但陈毅脸色已经变白,本来有些低垂的头猛地向上一抬,脖梗挺直,好象那三声是敲在脑壳上,将本来立正的身体绷绷紧,站得更加立正。
  "我负荆请罪,我一炮没放好……"陈毅的四川腔听上去别有一番诚恳、令人爱惜的韵味。
  "就这一句就完了?"总理转身,犀利的目光逼迫着陈毅,声色俱厉,声音很大:"你是中国的外交部长,不请示不报告,你就敢在那里擅自放炮表态,都像你这样还了得?谁给你的权力?这是国际影响问题:"
  "我错了,我向总理检讨。"
  "不是向我检讨,要向毛主席,向党中央检讨!"总理以新的激烈的势头讲。他的声音很少这么大,抽一口大气,忽然合了一下眼,好象被起伏的情绪晕眩了一般,刹那间又及时约束住自己;他立了片刻,起伏的胸脯渐渐平和下去,重新望住陈毅,目光和声音都放缓和些:"外交部不同其他,一言一行都会带来国际影响,一言一行都要慎之又慎。我在开罗下了飞机就向毛主席、党中央汇报请示,你在阿尔及尔就敢不汇报不请示擅自发表意见,革命大半辈子连这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
  陈毅低下头:"我向毛主席、党中央作检讨。"
  陈毅元帅走了。当时的总参作战部副部长,总理的军事秘书雷英夫小心翼翼向总理进言:"总理,您是不是批老总批得太重了?"
  周恩来目光严肃地望了我们在场人一圈,说:"他们都是各路诸侯,在这里我不严厉批评他,回去他的诸侯国谁还敢批评他?"我借机也小声说:"我听一些部长、副部长说,一向你汇报工作就紧张害怕。"
  总理气已经消了,摇摇头说:"他们才不怕我哩。他们怕的是自己有官僚主义又一下子克服不了毛病,被当众罚站。"
  总理发脾气也是分场合,分对象的。他不会向外宾发脾气,也不会向基层干部更不会向群众发脾气。他只对犯有官僚主义错误的党内的高级领导干部发脾气,只向自己亲近的身边人发脾气。这同一般中国人的习惯是一致的,因为亲近的人彼此了解,发发脾气不会产生什么隔阂,彼此容易理解。
  总理跟邓大姐闹点脾气时,表现是"拂袖而去",脱离接触,过那么几小时,双方气就消了,再见面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总理跟我们这些身边工作人员发脾气,表现就又不同了。因为我们整天和总理"泡"在一起,十几个秘书一天到晚轮番跟他打疲劳战,太亲太近了,无须任何顾忌,所以发起脾气也随便些,不必"注意影响"。
  若是我们工作上出了大的差错,总理发点脾气,这是没什么话好讲。我要讲的是,有时总理在外面生了气,遇上不顺心的事,回来偶尔也会对我们批评几句。大凡世间,位有高低,事分大小,而情无二致。生活中许多人在外面遇了不顺心的事,回到家来或见了亲近的人,不也是容易有所表现吗?我们的总理也不例外。
  60年代初,阿尔巴尼亚劳动党中央书记科列加访华,来要援助。少了不行,多了我们给不起,前后援助他们70亿美元,还嫌少。双方谈不拢,总理心情很不好,又不能跟兄弟党领导人发脾气,脸上还得笑着,心里实在憋气。他提议带科列加去大寨参观,叫他们学学自力更生,看看中国人吃什么,在什么样的土地上耕种,表现出一种什么精神。这趟大寨之行,原定的随行人员中有警卫乔金旺。
  乔金旺是1947年参军的老同志,给朱总司令站过岗,给张闻天、彭德怀当过警卫,也在总理身边当过卫士,是个老实、谨慎,富有经验的好同志。行前的一夜,恰好他值班。遇上天气不好,刮一夜大风。总理也不知工作到多晚,天快亮时熄了灯,天刚亮屋门就打开了。
  总理起床有清嗓的习惯。听到清嗓的咳声,老乔就守过去,怕总理有事。
  "昨天夜里谁值班?"总理问。
  "我值班。"老乔心里有点犯喃咕。因为见惯了微笑的总理,和蔼可亲的总理,所以总理只要脸色一阴沉,人们就会感到分量重。可能夜里没睡好?
  乔金旺刚想到这里,总理已经板着脸说:"昨晚你没把门关好,响了一夜。"
  "是……总理。"乔金旺嘴里应着,心里有点想法。所有身边作人员都知道总理睡个觉不容易,脑子总是兴奋过度,所以入睡很困难。他又不敢像主席那样每晚三次服安眠药,他只服一次,怕服多了睡不醒误事,所以到睡觉时,值班警卫都是认真关紧门窗,锁好门,钥匙带在手上不敢稍松。老乔是个仔细人,怎么可能没关紧门窗呢?但他不能解释。我们都有经验,总理批评你时,有理也不要当时辩解,那样反而更惹总理生气。叫他全说完了,气就消了,过后再辩解,他就会完全站在你这一边,检讨自己主观。糟糕的是,总理这次没把话说完,当然也就没消气,只说那么一句就回屋去了。
  片刻,邓大姐来了,对乔金旺说:"昨晚总理没有休息好,说门总是响,生气了。"
  乔金旺张了张嘴,心有委屈没说出口,可那个嘴巴的形状已经表明了心情。
  实在说,我们这些总理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把西花厅叫"家",也真是当家来看,比如说"×××留家里",那就是留在西花厅,决不会想到另一个家。所有生活工作在西花厅的人也确实亲过一家人。在这个家里,总理可以无拘无束地笑,无拘无束地生气。他把头朝后仰着开心大笑时很有点孩子般的天真烂漫,他嘟起嘴巴独个儿生闷气时,也确有点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这个印象不只我一个人有,在西花厅生活工作过一段时间的人都会有这个感受,至今想起心胸仍然荡起阵阵涟漪。逢了这种家里人生气的情况,邓大姐就更像个大姐姐了,她总要从中作些排解调和工作。这边说几句,再去那边说几句,保持了这个大家庭的和睦温馨。
  "老乔啊,今天大寨你就不要跟着去了,留在家里检查一下门窗,看看什么地方关不严就叫人来修一下。"
  "好吧。"乔金旺嘴里应着,脸色已经变得难看。他明白这是总理不叫他去了,看来真发脾气了。于是乔金旺心里的委屈也就更大更强烈了。
  邓颖超并不急,像是早有准备;微微一笑,贴近老乔低声说:"门响是刮大风的缘故,不是你的责任。总理跟阿尔巴尼亚的同志谈得不好,心情不佳,憋了不少气,懂吗?"
  就这几句话,乔金旺马上笑了,全身轻松。大家早有经验了,阿尔巴尼亚的客人走后,总理肯定会找乔金旺说上一句:"这不是对你的,你们也体谅体谅我,不要放心里去。"
  总理不向外宾发火,但也可能当着外宾面向"自己人"发火。当然,这种外宾都是相当熟悉的外宾。
  一次,越南领导人长征来访。越南领导人来访,几乎十次有十次是要东西。我们抗美援越无偿援助了200个亿的美元,还不算吃穿的钱,但他们从来没表示过满意,每次来都嫌给得少,常常谈得不愉快。
  谈得不好也得吃饭。周恩来陪长征吃工作餐。女服务员端来擦手毛巾,周恩来使眼色叫她先给长征同志。
  早在50年代初,总理就多次给负责接待工作的同志讲,服务应该"先宾后主,先女后男".前一句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要保持发扬;后一句是现代文明,是对封建思想重男轻女的实际批判,要切实做到。总理是亲自并且是专门地讲了这个服务原则,负责接待工作的服务员应该个个明确,已经保持多年成为传统了么。
  可是这次这位女服务员也绝了,没经验、没眼色、脑子里还缺根弦。总理那么使眼色,她光是发愣,愣得没反应,举着盘子又给周恩来递毛巾。
  总理不接盘子里的毛巾,眉头皱起来,再次朝长征那边眼色示意。
  女服务员傻乎乎望望左右,看不出名堂,竟然又把毛巾盘子举到周恩来面前。
  实在说,我们旁观者都心里起火了,少见这么笨的人,居然还搞外事接待……
  就在我们起火的同时,周恩来也突然发火了。我跟随他几十年,第一次见他跟"下面人",跟一名普通服务员发火。他的浓眉毛一扬,眼睛睁出鲜明的棱角,含了怒气斥责一声:"岂有此理!"
  只这四个字,女服务员就受不了啦,端着盘子跑下来哭,哭得好伤心呢。
  接待科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来问:"怎么了,哭什么?"
  女服务员抽泣道:"岂、岂、岂有此理。"
  科长也被女服务员的木讷激得起急:"谁岂有此理?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总、总理说我、我岂有此理。"
  "你出什么问题了?"科长顿时紧张。他明白,总理轻易决不会这么说,何况还是当着外宾的面。
  "我给、给他上毛巾,他就跟我,跟我使眼色……"
  "你没先给客人上?"
  "可是,我看那里就是总理,总理官大,你不是说……"
  "按职务是对内。我反复讲,不管谁官大,有外宾要先给外宾,要先客后主,先女后男……"
  "没、没外宾,就一个首长,不知哪、哪省的……"
  "我再三告你那是长征同志!"
  "长、长征的同志多了……"
  "哎哟我的妈呀!"科长顿足,叫苦不迭,指住那个女服务员差点没哭:"看着数你长得精神,怎么四六不懂啊?长征!他的名字叫长征,是越南的领导人!"
  服务员一怔,脸色变白,继而羞愧无地自容,勉强哺喃:"我、我看他跟中国人一样,个子不高,不起眼……"
  "你真是岂有此理……"科长也叫了这么一句。
  周恩来这次发脾气,是两件事凑一起了。跟长征谈得不好,又遇这么个傻二乎的服务员。不过,像以往一样,送走长征之后,周恩来又返回来召集服务人员:"你们这里归谁负责啊?哪位是负责人?"
  大家都低着头不敢吱声。
  "刚才我态度不够好,请你们原谅。"总理语气已经变柔和,"但是我还要批评你们。中国是礼仪之邦,先宾后主,先女后男,讲了又讲,为什么还会出现今天这样大的差错?你们对这件事要有个认识提高,今后再发生此类事,这是不允许的!"
  一句"这是不允许的",便说明了问题的全部严重性。服务人员为此专门开了检讨会。
  我跟随总理日久,难免遇上他向我发脾气。有时发得很厉害,其中一次闹了好长时间才过去。
  西花厅这个名字好听,其实是座古老迟暮的旧宅,条件差,阴暗、潮湿、陈旧,具体情况在后面的关于总理衣食住行一章里交待。
  由于地面潮湿,墙脚常出现一层水迹碱花;总理夜间办公多,从地面冒出的潮气寒气不利健康,总理岁数不小了,常闹腿疼。看到他夜里在腿上盖块毯子办公,我心里很难受。我们这么大个国家,谁能想到总理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办公?
  跟邓大姐多次商量,我也多次向总理建议,把房子修一修,都被拒绝了。理由是国家穷,大多数人还住不上这样的房子呢。
  我动了几次脑筋,终于也找出一条过硬理由:"总理,这些房子也是国家财产,而且还有点文物价值,毕竟有年头了,得保护好。按照正常情况也该维修了,否则房子会损坏的。"
  总理似乎被打动了。想一想,点点头:"嗯,你讲得有理,正常维修还是必须的,不能损坏。"
  我马上建议:"那就由我们安排一下,利用你外出的时候搞?"
  总理点头认可:"行,这件事你来办吧。"他望了我一眼,似有某种不放心,加重语气补充一句:"我说的是正常维修,一定不能铺张浪费,哪里坏了修哪里,要尽量节约。"
  "知道。"我应着,心里自有主张。
  不久,总理去南方视察、读书,我留在家里负责房屋的维修。我心里琢磨,中央首长里最忙的就是周总理,吉尼斯世界大全其实不全,上面没有说世界谁最忙,谁做工作最多,没说谁睡眠最少,要是有这几条,我们的周总理肯定创世界之最。可他却是在这样一个陈旧、潮湿、昏暗的环境里工作,我若不改变改变这个环境,那可不只是对不起周总理,首先是对不起全国人民。有朝一日人民会指我鼻子责问的……
  我先征得邓大姐和童小鹏等同志的同意,然后便照自己的想法干起来。
  周恩来腿不行,一坐就是几小时,十几小时,每到下半夜就腿疼。我首先指挥工人将潮湿的铺砖地改成了地板,这样可以脱离泥土,防止返潮,并且换了新地毯;把过去一块潮湿发霉而且生了虫子的旧地毯搬走了。
  窗帘太薄,夜里不隔亮;窗子缝隙大,冬天走风漏气,我指挥工人修理门窗,弄严实,并换上比较厚的呢子窗帘,夜里好隔凉。卫生间也作了改建。过去有个旧澡盆,盆地倾斜,又是弧形,总理年岁渐老,行动不便,他又不许别人帮他洗澡,都是一个人关起门来洗,滑一跤可不得了。当时盖钓鱼台国宾馆时剩下一些澡盆,搬一个来换掉旧澡盆。新澡盆盆地平,有扶手,对老人来说比较安全。
  屋子里的家具太简陋,办公累了连个舒服一下身体的沙发也没有,就从宾馆储备的沙发中挑两个搬了来。邓大姐的房间也太简陋,连一般女同志都有的梳妆台也没一个。我便为她安置了一个梳妆台。房梁久已腐朽,梁上的敷料常往下掉,虫蛀的木粉也时时飘落下来,便指挥工人换了梁,并且重新油漆粉刷一遍。这些事办完之后,我在各房间走一圈,心里算算帐。我是警惕了不要过分,惹总理不高兴。算过帐,心里踏实了。实在算不得铺张浪费,每一项"工程"都是"有理有利有节",这点"基本建设"对我们泱泱大国的总理说来,简直够"低标准、瓜菜代"的了。
  总理终于从南方回来了。我去接站,没提修房子的事,想让总理享受一次全新的感觉。总理有时不乏"孩子气",环境换新往往能使人产生一种新鲜新奇的孩童般的惊讶和欣喜。
  下车后,我紧随总理,悄悄注意他的神情;走过前院,临进门时,我忽然又生出一种隐隐的不安。万一……
  没容我想清那个"万一",总理已经跨进门坎一只脚。只跨进一只脚,便怔怔地立住了。让总理"惊讶"、"新奇"之目的从那神情的一怔说明已经达到了。但是接下来的会是欣喜还是发生我所担心的"万一"?
  糟了,总理的浓眉毛倏忽间已经蹙起来,眼睛眯细,目光闪闪,寒冷锐利,像机枪射手捕捉目标一样飞快地扫过地板、地毯、窗帘、沙发以及油彩粉刷过的屋顶墙壁。我近在咫尺地听到他的呼吸转粗重,脸孔变成通红,鼻翼由于内心的恼火而张大,牙齿气哼哼地咬紧,在腮上突起一道肉棱……他没有马上讲话发表意见,跨入门坎的一只脚慢慢地,滞重地抽了回来。这种来势不妙的勃然发作之前的沉默逼迫得我朝一边退步,本能地想躲开总理一点距离……
  可是,还没退出一步,我就被一声喝叫定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两脚牢牢地粘在地上一动不会动。
  "何秘书!"
  "到。"我条件反射一样应声:"总理……"
  总理直到这时才转脸望住我。他的眼睛睁出有力的线条明确的棱角,只有气愤时才会是这样的眼睛这样地望人。我不敢正视这双眼,更不敢马上躲开这双眼,有点慌慌地手足失措。总理的声音低沉缓慢,因而更显出分量沉重:"你花了多少钱?"
  "房子太旧,潮湿,夜里你办公……"
  "问你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不多。"
  "你还想花多少?"
  "有些东西是仓库里存货,积压也是积压,放着也是放着……"
  "你也是老同志了,啊,我是怎么交待你的?为什么搞这么铺张!国家还很穷,谁叫你添置这些东西!"总理抿了抿嘴唇,猛然提高声音:"你说!是你的主意还是小超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我赶紧揽过责任。
  "她知道不知道?"
  "她也不在,她不知道。"这种时候我不能"出卖"邓大姐或其他任何同志,。最好的选择就是独自承招全部责任。"你腿不好,年龄大了……"
  "胡闹台!这是不允许的!"总理气愤时爱讲的三句口头语,这次一口气说了两句,看来气得不轻。"你要作检查!"
  "你在外,我想,有些事情和想法汀长途一下子也说不清,我就擅自作主了……"
  "不要你解释,这个错误是明摆着的!"总理作个严厉的手势,我马上闭了嘴。一着慌怎么忘了呢?总理发脾气时是不能辩解的,越辩越惹他生气。最好的办法就是一个劲地检查错误。
  "总理,是我考虑不当,是我错了。我首先想到的不是国家还穷,人民生活还不富余……您先进屋休息吧,我回头再写出详细的检讨,从思想深处挖根源……"
  "我回屋,接受你的既成事实?"总理气愤地将手用力一摆,表示断不能接受,严厉地说:"你算算花了多少钱,我自己赔!"
  "您,您赔不起。"我小声喃喃。总理和大姐的钱是由我掌握,他们的全部存款不满二千元。"这房子,终归还是公家的……"
  周恩来剜我一眼,伸手指向房间里,扫来扫去地大声下令:"把那些东西统统撤走,否则我不进!"
  总理看来是气坏了。他没象以往那样发过脾气后再讲几句柔和的话来缓解一下气氛。这一次他发过火,回身就走。我是无法出面劝了,其他工作人员迫上去劝,远远地只听他边走急步边大声说:"我不进。,那不是我的家!"
  事情闹大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西花厅名声在外,总理不回家还叫什么西花厅?钓鱼台5号楼是总理办公和接待外宾的一个地方,他就临时住进了那里。我连连写检查,无法使总理消气。我急,邓大姐急,同志们都着急。便想起一个人,纷纷去找陈毅同志。陈老总与总理私交紧密,友谊深厚,又会讲话,反应机敏又能来点幽默,半认真半玩笑地去说几句,一定能劝总理消消气,面对现实,承认现实,回到西花厅来。
  "啥子了不起的事嘛,我看也只是修了该修的地方嘛。"陈毅'看过房子,一句话说得大家放宽了心。他还拍拍垂头丧气的我;鼓励说:"何秘书,不过分,你关心总理做得对,没有什么铺张浪费。"
  我嘴上不敢多言,心里真想喊陈老总万岁。
  陈毅元帅信心十足去说服周恩来,我们也信心十足等周恩来回家。周恩来刚去天津视察回来,仍临时住在钓鱼台。陈老总去了,没把总理劝回家,反而被总理拉着带到了国务院办公会议上。
  那时,每星期开一次国务院办公会议,周思来在会议上做了严肃的自我批评。他甚至联系"大盖楼堂馆所"的问题,说他亲自制止了一些楼堂馆所的建设,严令下马,没想到自己家里却发生了这种事,他很难过,说要求别人的事自己没做到。
  不仅国务院办公会议上讲,平常的汇报会、生活会、计划工作会议,大会小会逢会就讲,就作检讨。几乎国务院的干部全知道总理"犯错误"了,都听到了他的自我批评。那些日子我好难熬哟,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
  当我再次在国务院办公会议上听到周思来就这个问题的反复检讨时,我忽然有所理解了。
  "家里花了那么多钱替我修房子,我在这种会议上再次作检讨。有没有这个必要?我看是有的。我最担心最不安的是,我的房子修了,带了头了,这是个很坏的头;那么,副总理、部长副部长的房子修不修?如果有人要学我的样子也去修,我要不要批评,要不要制止?我感觉很不安……"
  这话终于使副总理及部长、副部长们都震动了,都以为我们把西花厅修成什么不得了的宫殿样子了,纷纷来参观。参观之后就不止是震动,而成了震惊。房子都是修了该修之处,若说添置了一些家具,也决够不上奢侈之类,甚至不比某些部长、省委书记的住房条件好。而总理已经如此自责,如此看重这件事,那么,谁还敢乱花钱为自己营建"安乐窝"?
  我多次作出口头和书面检查,大道理说尽了,索性说点心里话。我在检查中难过地写道:"错已经错了,我只希望总理能回家,只要总理能在这修好的房子里住几年,给我什么批评都行,给我什么处分我也没意见……"
  当时正研究对我的处分问题。检查交上去不久,忽然通知我去见总理。在钓鱼台他的办公室里,我伤心地垂下头。总理抓住我的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几下,发出一声长叹。这声叹息是充满了感情,我心里莫名的一阵泛酸,不禁热泪哽咽。我听到总理的声音,那是兄弟之间,甚至是父子之间谈心才会有的亲切、坦:诚的声音:
  "小何,你跟我这么多年,对我的性格还不了解吗?我身为总:理,带一个好头,影响一大片;带一个坏头,也要影响一大片。所以我必须严格要求自己。你们花那么多钱,把我房子搞那么好,群众怎么看?你不要只听人说没什么,说只修了应该修的,一旦有人搞个人主义,他就会拿出来作挡箭牌。任何事,不同的意见肯定是有的。而且,真有人学着修起房子来,我还怎么说别人?这个头是我带的么。我一个人似乎影响不大,部长副部长都修起房子来,在群众中会产生什么影响?这样一级学一级发展下去怎么得了?现在呢,既成事实,都为难。我搬进去住吧,我心不安;我不搬去住吧,你们心不安。我知道你们也难。教训哪,你们这么搞对谁也不好啊……"
  "总理!"我叫了一声,我哭了。
  别无选择。我将西花厅的地毯、沙发、窗帘、梳妆台、灯具等等凡是能搬走的全搬走,恢复原来的旧貌。只剩地板没法拆,澡盆用水泥抹死在卫生间里了。这些东西要想搬走就得搞破坏了。
  向总理汇报时,陈老总帮了忙:"油漆要不要刮掉啊?那就不是节俭而是更大的犯罪喽。"
  总理被逗笑了。至此,才重新搬回西花厅,回到他的家里去。
  最后,再讲一种独具特色的周恩来发脾气。这是将不满用一种特殊办法表达出来,给你一个"教训",至今老人们议论起来,都忍俊不住笑出声,就像看聪明正直的孩子搞的令人开心的恶作剧。
  50年代的一天,周总理送西哈努克亲王离京,前往送行的还:有罗瑞卿、刘亚楼等高级将领。不巧的是,飞机3点起飞,先农坛体育场有场足球出线比赛,中国队对印尼队,也是3点开赛。军事和体育历来联系紧,这些送行的高级将领便有些心神不宁,想看球。
  握手、拥抱、告别。西哈努克钻进舱门,门还没关上,罗瑞卿和刘亚楼一递眼色,像解脱了一样,立刻笑了,迫不及待就往机场门口走。早已心惶惶的将军们一看有人带头,便三三两两都往门口赶,有点像电影散场前的劲头。
  总理本是满面春风地站立着,静等飞机升空,发觉周围异常,左右望望,再回头一看,勃然变色了。他不喊不叫,只向我动动手指头:"你跑步去,告诉机场门口,一个也不许放走,谁也不准离开,都给我叫回来。"
  我赶紧跑到门口,吩咐警卫不许放走一个人,然后招呼那些高级将领:"总理有事,叫你们都回去。"
  "哎呀,开场是看不上了。"
  "没关系,精彩的还在后面。"
  "有时候越往后越精彩,有时候越往后越没意思,要看比分咬得紧不紧……"
  将军们说说笑笑地返回来,站在总理身后。总理始终正直站立,目注飞机,看着飞机起飞,在机场上空绕一圈,摆摆机翼,然后渐渐远去,渐渐消失……
  总理并不看那些将军们,自顾和前来送行的外交使节告别。直到外交使节全离开了,才面对那些将军站好:"你们都过来。"
  刘亚楼是有名的乐天派,走到哪里哪里有笑声。他们说说笑笑地走近总理时,猛听一声喝问:
  "你们学过步兵条例没有?"
  笑语声夏然而止。将军们发现总理面色冷峻,立刻都屏声禁气,就地立正站好,恢复了典型的军人姿态。
  "步兵条例里哪一条规定,总理没有走,你们就可以走了?你们当将军能这样?在部队里,首长没有走,下边全走了,行吗?"
  机场上静悄悄,将军们再没人去想看球的事了,只剩了应付眼前的挨批。
  "客人还没走,机场已经没人了,人家会怎么想?你们是不是不懂外交礼节?那好,我来给你们上课。"总理声音不高不低,讲话不紧不忙,就那么讲起了基本的尽人皆知的外交礼节:"按外交礼仪,主人不但要送外宾登机,还要静候飞机起飞,飞机起飞后也不能离开,因为飞机还要在机场上空绕圈,要摆动机翼……"
  刘亚楼是空军司令员,他能不明白这种礼仪?罗瑞卿等高级将领参加外事活动都很多,也全明白,但现在总理不厌其详不厌其烦地亲自讲,反复讲,他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反复听。
  总理讲了足有15分钟,才缓缓拾腕看一眼表,缓缓说:"我知道你们是着急想看足球赛,我叫住你们,给你们讲这些你们早就知道的道理。我讲15分钟,为什么?就是要让你们少看点球赛才能印象深一些。好吧,现在咱们一起去吧,还能看半场球。"
  总理就用这种少看半场球的办法,"惩罚"了失礼的将军们,使将军们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大家说起这件事都是笑,没人气,但也再没人发生失礼的现象。
  类似的还有一次很典型。就是总理在怀仁堂宴请印度总理尼赫鲁。两国政府首脑举起酒杯,正往一起碰呢,忽然断电了,怀仁堂顿时一片漆黑。
  事后有人开迷信玩笑,说中印关系后来发生紧张,有一段黑暗,这次断电就是预兆。
  玩笑归玩笑,灯又亮起来后,两国总理还是碰响了杯,宴会继续进行。总理从容大度,不露声色,好象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一样。
  但我心中有底。这样重大场合,出这么大"洋相",总理心里肯定有气,宴会后肯定要追究,好戏还在后头呢……
  可是,宴会结束后,总理根本没提断电的事,回来西花厅,照样批阅文件,好象已经忘掉了这件事。
  我们都感慨,一向严格细致的总理这次怎么了?泰然处之,完全无所谓,这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例外。
  当我们也把这件事丢在了脑后时,没想到,凌晨3点钟总理突然停止了工作,命令我们立刻发通知,把外交部、中央办公厅、北京市电力局等部门的负责人都叫来开会,一刻也不许耽搁。
  这些部门的领导人在急促的电话铃声和总理办公室的紧急通知声中,纷纷爬出热被窝,冷水擦脸,仍然哈欠不断,全身难受地赶来西花厅。王炳南还以为国际上发生了什么大事,刚问半句,总理已经严肃责问:"中南海怀仁堂的电力都没有保证,这个问题到底出在哪个环节上?"
  大家面面相觑,这才明白深夜惊梦的原因。
  总理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追查原因,一个人一个人地追究责任,根据责任大小作出不同的批评,并一道研究杜绝此类事件重新发生的措施。
  记得追到亚洲司司长陈家康时,总理问:"你是亚洲司司长,这个事你怎么解释?"
  当时会场气氛一直很严肃。印度在亚洲、总理问亚洲司司长不能说没理由。但陈家康又能承担什么责任啊!他说:"总理啊,我们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哪。亚洲司管与印度的关系,可管不了电灯啊。"
  一句话说得总理笑了,大家也都跟着笑了,气氛才缓和下来。总理看看大家,又不无几分得意地看看窗外;窗外的天空已经发亮了。
  "你们没少打哈欠,知道吗?我有意在这个时候把你们找来。"总理惩戒性地用指头在空中敲敲,像敲打那些缺少睡眠的脑壳:"是要让你们印象深一些。你们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吧?"
  这一来,大家不由得都笑起来;有的苦笑,有的捧腹大笑,一夜的疲劳全消失了,留在脑子里的只剩下总理不乏严肃的笑容和对这次事件的深刻教训。
六个办公室(1)
  国内国外许多有名有影响的人都著文说:"无疑,周恩来是这个世界上工作最忙,工作最多的一个人。"
  跟随总理几十年,我最强烈的感受也是这一点。工作忙主要体现着他的奉献精神,而工作做得多,则不但体现了奉献精神,同时也体现出他过人的聪明才智。
  总理忘我工作的文章人们写过很多很多,我不想重复。我只想讲讲总理的"六个办公室"。不要误会这"六个办公室"是西花厅、人大会堂、钓鱼台、新6所等等不同地点都有总理办公的地方。我要讲的六个办公室,是我们身边工作人员根据总理的生活及工作规律,自己总结出的六个"办公室"。
  被我们称为总理的"第一办公室"的,是厕所。建国后叫得文明些,是卫生间。
  总理的生活规律:睡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上厕所。他是两眼一睁就开始工作的人,所以厕所就成了他的第一办公室。就我所见,早在1940年,从我调到他身边开始,就发现是这样。
  那时在重庆,没有坐式马桶,"第一办公室"的条件很简陋。我们在房东的菜园子里,距住房10米左右搭个小棚子,在棚子下挖个地坑,再垫两块蹲坑时脚踏的砖,这就是"第一办公室"的全部建筑和设施了。周恩来起床后,抓起报纸和临睡前准备待办的文件就直奔厕所,也就是第一办公室。他在坑上一蹲好,开始解手也就开始了办公。
  总理解手时间比较长,不像有人能3分钟"解决战斗"。总理快则半小时,慢则一个多小时,这么长的时间若不办公,一生将损失多少?所以他进厕所时总要带很多报纸和文件。在"第一办公室"里办公的时间长短,取决于解手时间长短;同样的,解手时间长短,有时也取决于公事办完投办完。
  有些人把上厕所叫去1号,而我们这些人,特别是部队和机关里一些同志,把上厕所叫作"办公事"。典故就出在周思来这里。
  周恩来在解手时办公事,也是有个顺序:先处理那些急件急电,然后看报纸。有时边看报纸还要边听秘书及工作人员的汇报,并同时作出各种指示。一般看完报纸或没看完报纸,解手就已经完成了。偶尔报纸看完了,解手还没"完全彻底",那就按轻重缓急继续批阅文件。
  记得我刚调周思来身边任警卫时,由于同时来了不少人,所以他并没直接同我个别谈话,就由延安出发了。到重庆后,我去"第一办公室"报告事情,才作了个别谈话。
  "你是叫何树英吧?"
  "是的,周副主席。"
  "原来在哪个部队?"
  "385旅。"
  "噢,你是四方面军的。"
  我有些不自在。四方面军出了个张国焘,搞得我们都好象比别人差了点什么。
  周恩来像是看出我的心思,笑着说:"四方面军就是张国焘不好,广大指战员还是好的么,中央是信任的。张国焘这个人不会打仗,又指挥得很具体,连营一级都要去插手。"周恩来讲到这里摇摇头,然后对我说:"欢迎你到我这里工作。"
  他没有因为我是四方面军出来的而不信任,留我在身边,不久又提我担任他的副官,建国后又先后任他的机要秘书和卫士长。
  进城后,"第一办公室"的条件得到改善。过去蹲坑式,周恩来办完公事,站起来半天迈不了步,腿蹲麻了。进城后改为坐式马桶,坐时间长了虽然还会腿麻,毕竟比蹲着要舒服省力,办公效率也提高很多。
  由于夺得了政权,周恩来必须总理整个国家,所以进城后比战争年代不但不轻松,反而更忙了。需要在"第一办公室"里处理的事情也比过去复杂,比过去多。
  总理如果是凌晨3点上床,那么7点多便起床了。当然,并非总能这样规律地睡眠,睡眠问题后面专门谈;他起床后,带报纸、文件、大参考直奔"第一办公室",在厕所马桶上一坐,一天的工作便开始了。
  我们秘书都十分重视这一小时左右的办公时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么。为这一小时的办公时间,我们秘书都是预先有准备和协商的。
  首先,我们秘书将各自负责的急件拿出来,"争夺市场",谁先送谁后送,要争一争,排排顺序。往往是那些立即需要批办的电报放在前面。这么大的国家,总理只要睡下3、4小时,就会发生一些急事要办,何况还有国际风云,瞬息万变;何况地球是圆的,我们是黑夜,那半个球正是白天;战争、谈判、大选、政变、地震、水灾、空难、车祸,没有一分钟清闲。这一切都连着总理的"第一办公室",要在坐马桶之时就加以处理和决策。
  总理前脚进"第一办公室",我们后脚便跟入,环立他左右,将急电、急件、急需批转的报告,按轻重和事先协商的顺序呈递上去。总理这时处于高度兴奋状态,他的办公效率是超人而又惊人的,但凡见过总理办公的人,无论你自己本身也是怎样的超群,怎样的出类拔萃,都不得不拜服在总理之下,叹为观止。
  我们常说;总理有3个脑子同时工作,彼此通气又决不紊乱。世人可能难以置信,但有条件者可以随便问总理哪个秘书;他们无不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
  具体些说,总理是同时进行三项工作。他的眼睛在看电报、文件,并且不时在上面作出批示;他的耳朵同时在听我们的汇报,这个汇报往往与他批阅的文电毫无关系,因为有些电话请示及我们总结出的问题是常需口头汇报的,该汇报而没汇报就要挨批评;在我们汇报的同时,总理还会不时将自己夜里考虑好的一些重要决定及指示,口述给另外一个秘书。我不知多少次见他手里批阅着外交部的急件,耳朵里听着财经方面的请示汇报,嘴里交待着国防军事上的指示。三方面的工作可能风马牛不相及,但总理样样记得牢,批得明,说得准;条条件件分清楚,彼此不紊乱,事事有着落。
  对此,有人不相信,我并不责怪。是难以置信,但又千真万确是事实。且不说听的人难相信,就是工作在总理身边的人,那些初来不久的秘书,开始都曾惊疑这样的办公,以为总理正在批阅文件肯定记不住自己的汇报,或以为总理三心二用,跟别人交待工作肯定对自己的文件批阅不清。往往是经过多次实践证明,经过时间和事实的考验,才终于惊呼一声:"服了服了,总理真是神人啊!"
  现在国家档案馆里有数不清的总理墨迹,其中的急电急件,大量的是在"第一办公室"里批阅,你可以从前查到后,再从后查到前,看有哪件批得不清?看有哪个错字或是使用不当的标点符号总理没有改正过来?总理一生严格、细致、谨慎。举个批阅文件的例子:
  总理阅读文件,除逐一圈点外,当看完一页时,必要将这一页掀起;以此页末行压在下页首行之上,看完上页右下角末一个字,再看下页首行左角第一个字,这样来保证两页连接处不会多字缺字。
  我搞的文件曾多出字来,军事秘书王亚志、郭英会等同志缺漏过字,问题都出在两页连接处,被总理在边听汇报,边交待工作的紧张状态中,同时批阅文件而同时发现改正。在总理身边工作过的成普同志,给新来的同志介绍情况时,有几句话每次都要讲,所以大家都记住了,并在实际中很快得到证实:你们不要从一般常识出发去想总理、看待总理,他有个特殊的脑筋,不可思议的能力;他有惊人的记忆力,非凡的洞察力,无比机敏快速的反应力和严密的逻辑思维能力,;所有这些能力可以同时在几个方面充分发挥,表现出来就是工作的高效率、条理层次明晰,互不紊乱,件件周密、细致、精确。我们全加起来也赶不上他……
  我们报批的文电及汇报,一般是外交和军事排在前,这两个方面突发性事件多,急情况多,而农林系统一般靠后,除非发生了灾情。有重大灾情就要首先报。
  记得有次汇报,负责农业的秘书对负责外交的秘书打招呼:"喂,你快点啊。今天国务会议上,总理听农林口汇报,基本情况我得先报给他。"
  等进了"第一办公室",外交和军事方面的秘书很快完事,留时间给农业秘书汇报。可农业秘书有些犹豫,因为总理正在批阅文电,并且不时交待机要秘书发电,口述电文。等在农业秘书后面的还有负责文教体育的秘书,见农业秘书犹豫,就想先汇报。农业秘书知道总理永远是忙,等是不行的,只好汇报了。
  也难怪农业秘书犹豫,那时是计划经济,他汇报有一连串的数字,比如粮食、棉花、油料等等的产量数字,征购数字,已完成数字,分配数字等等。在这种情况下汇报总理怎么可能记得住呢?
  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到了国务会议上,总理听汇报,居然给汇报者纠正了一个念错的数字2而且在问答中,一涉及数字,那位副部长就得重新翻材料,而总理就很不耐烦地帮他说出准确数字。事后这位副部长说:"我们没法跟总理比。那么多数字,我们只能记到纸上,总理全能记在心里。"我说:"你还不知道呢,总理就是早晨听了一次汇报就全记住了。"
  我没多说。我要是说总理听汇报记数字时,手里还在批阅文件,他肯定不相信。还会错误地以为总理不重视他们的工作呢。
  当然,全国报来的文电和情况每天多似海,不可能全叫总理看,全向总理汇报,首先要经过我们秘书的筛选过滤,有选择地呈送,有选择地汇报。
  有次国务会议结束后,一位副总理问周思来有关黄河水利的问题:"总理,这个文件我们报上去了,不知您有什么意见和指示?"
  总理马上摇摇头,肯定地说:"这个文件我没见到,也没听秘书讲过。"
  他找来有关秘书李岩,果然,是被李秘书筛选下去了,没报总理。但凡报上来的,总理都是"过目不忘,过耳不丢。"此后,为避免筛选出差错影响工作,我们改变了作法。就是对筛下来的文件报告,得空时便向总理唠叨几句。不要小瞧这几句唠叨,总理听过就不会忘,万一哪位负责人向总理问及这件事,总理就不会不知道。
  由于"第一办公室"的特殊环境,便难为了陈浩、杨纯她们这些女秘书。她们不便进,有了急件只能求我们男秘书代劳往里送。如果可能,她们也把那些十分紧急的电报预先送进"第一办公室",等总理起床后,进了卫生间就能及时发现处理。那种特别重要的电报,收到就要马上送总理,如果总理已经进了"第一办公室",就只能喊人,请我们往里递,一刻不能耽误,耽误了就要挨批。有次陈浩收到某驻外大使馆发来的一份关于边界问题的电报,电报上注明是特急。陈浩考虑总理正在休息,没有马上送,也没事先送到"第一办公室",结果挨了总理一顿严厉的批评。那以后,再没人敢耽误急电,"第一办公室"在秘书们的心目中也有了特殊的位置。
  总理"第一办公室"里还准备了茶几和椅子,放材料,放报纸文件。椅子是因为有领导同志需要立即见总理时,能坐着汇报,接受指示。所以,有时总理坐马桶,对面椅子上就坐了副总理或部长,这边汇报,那边指示,迅速解决一些紧急事务。
  有一次廖承志赶来见总理,值班卫士说:"哎呀,总理今天的活动全排满了,实在找不出一点空儿,恐怕谈不成。"
  "这事很急,不见不行。"廖承志着急问:"现在总理在哪?"
  "在厕所大便呢。"
  "好,好,"廖承志也知道这个"第一办公室",立刻放下心,说:"不要紧,不要紧,我去去就出来。"
  说着,不管卫士是什么意见,自己就闯入了"第一办公室",在总理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始请示汇报。
  事后,廖承志也只说他去了总理第一办公室,已经请示汇报了,而不会说去厕所向总理请示汇报。
  由于我们这些秘书常说"第一办公室",渐渐地,国务院及各部委办的许多同志都知道了,都把总理的卫生间称呼为"第一办公室"。
  一般情况下,总理在"第一办公室"只处理急电急件,大事要事。那种日常性公事,不能拿到这里办。因为总理还要看报纸,可以说一次也没缺过。
  总理主要看四种报纸: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汇报和解放军报。他读报速度比一般人快3到4倍,至少是比我们这些秘书快3倍。这是在长期接触中我们悄悄对比过的。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字里行间,耳边哗哗地响着翻报纸声,他对每个版面登什么内容,有哪些专栏,了如指掌;有的看标题,有的粗读,有的细读,一阵工夫,天下大事基本都了解了。
  从"第一办公室"出来,若没有紧急会客或毛泽东电话约见,总理可以做5分钟的操。由于作操不属于办公,所以卡时间很紧,多半分钟也不行。
  不过,无须人监督时间,他作的是一套自己编练的保健操,作完全套动作准准是用5分钟,动作的节奏速度他很有数。
  这套自编的保健操主要动作有:双手卡腰,两脚站立与肩同宽,然后左右扭腰,然后旋转腰,然后左右扭头,然后仰头低头,然后伸臂,然后扩胸,然后抬腿,然后踢腿,然后收式结束。
  做完操,他用两分钟的时间洗漱,然后就进入了"第二办公室"。
  所谓第二办公室,就是总理的餐桌。说餐桌不说餐厅,是因为总理无论在哪里吃饭,都不停止工作。有人间,宴会也不停止工作吗?不停止。无论宴请外宾内宾,本身就是做工作。
  当然,我要讲的还不是宴会谈话那种工作,我讲的工作仍然是指处理各种公务。包括读报、看文件,批电报、听汇报,开小会,作指示等等。所以,"第二办公室"主要还是指他家中的客厅兼餐厅。
  第二办公室远不如第一办公室名声大,因为赶早不赶晚,急事大事都赶在第一办公室处理了,没有特殊情况,不是临时发生急事大事,秘书们轻易不忍心在吃饭时间去打扰总理。何况邓大姐是为此发过话的:"你们20多个秘书对着他一个,轮番作战,也得给他个吃饭喘气的时间啊。"
  话是这么讲,我们还是无法给总理安排出吃饭时间。总理的办公桌上摆有台历,值班秘书事先都将总理一天的活动安排记在台历上,台历的正反面都记得满满的,写不下还有一块小黑板,小黑板也常写得满满的,所以总理的工作也排得满满的。开会、汇。报、谈话、会见、接见、批阅文件、作报告,时间是以分钟来计算。比如毛泽东主席约周恩来下午4点见面,我们可以把总理的活动表一直安排到3点58分,剩2分钟是总理走路的时间。他走路快似一阵风,从西花厅到菊香书屋,两分钟就一溜小跑地赶到了。
  1981年1月20日,邓大姐到中共中央书记处办公室,将周恩来总理留下的20多本工作日历交给了当时的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
  这是周恩来1950年1月1日到1976年1月8日所使用过的日历,叫作工作日历。因为记满了26本日历零8页日历纸的内容,全部都是工作。翻遍日历,一分钟追一分钟,一天接一天的,只是各种工作,唯独找不到吃饭时间安排在哪里?
  因为总理吃饭多数是见缝插针,因为总理吃饭从不脱离工作。
  毛泽东吃饭没有规律,周恩来吃饭也没有规律;毛泽东吃饭手不释卷,周恩来吃饭也手不释卷。周思来主要是看报,在第一办公室末及细读的文章,都要在第二办公室细读一遍。
  不过,周恩来与毛泽东也有不同。当年去莫斯科同斯大林谈判时,毛泽东带的一班人基本都是搞哲学的,所以谈判中,有关援建项目和中国经济生产的现状,毛泽东和他带的一班人都讲不清。在场的同志曾告诉我,斯大林对毛泽东说:"谈生产和援建项目你不行,你叫周恩来来谈。"周恩来随后带了一班人马赶到莫斯科,他带的一班人都是搞经济的。宴会上,毛泽东讲过一句:"现在,我们搞上层建筑和搞经济基础的全套人马都来了。"
  搞哲学可以摆脱大量具体事务的纠缠,搞经济就必须解决具体的实际问题。所以,总理吃饭不但要看报,还得批阅文件,随时听我们的汇报并作出指示。总理每天吃什么饭,我们基本都知道。因为20多个秘书,总得有几个碰上吃饭时间找总理请示事情。
  只有遇上总理和邓大姐一道吃饭时,我们尽量避免去请示问题。总理吃饭没规律,极少和大姐一道吃。但要是真碰上了这种时候,也确实让人为难。
  有一次,秘书杨纯就遇上了这个难题。有篇关于农业政策的稿子要见报,定稿时有几处改动,需要总理审定。她拿了稿子找总理,正碰上总理和邓大姐一道吃饭。等等再来吧?那边又盯着立等回话,她可真作难。在门口转磨似地走几圈,忍不住朝门里探一下头。脸孔在门边刚闪过,恰巧被总理看见了。
  "进来嘛,"总理马上招呼,"有事就进来嘛。"
  杨纯只好走进去,看看总理又看看邓大姐,样子很是尴尬。
  "唉,"'邓大姐笑着摇摇头;"吃饭你们都不饶过他啊!"
  "嗯,嗯……"杨纯可真狼狈了。
  总理笑着瞟一眼邓大姐,又看看杨纯,温和地说:"没关系,你说么。"
  杨纯就赶紧说,赶紧送上稿件请总理审批。由于总理的时间太宝贵,我们秘书都养成说短话,说快话,说"是"或"不是"的讲话习惯,一切客套话、寒喧语,甚至不十分必要的解释话都不要,连形容词都一律删掉。有人评价我们总理秘书说话是"开门见山于巴巴,单刀直入赤裸裸。"其实,越这样越能直接明确地说清事情,为总理节省一点宝贵的时间。
  吃过早饭(其实往往不在早晨),总理漱着口便走进第三办公室,那漱口水往往是吐在第三办公室的痰盂里。
  总理的第三办公室,才是一般人们概念中的办公室。这是布置简朴实用的一个房间,墙壁由于年代久而发黑,到了夏天泛潮,墙脚会转圈出现碱花,直到我因为修房子挨批评那次,才在墙上喷了浆,把铺砖地变成木板地,使整个办公室显得亮堂些。这个办公室里有块旧地毯,其他卧室等房间都没有地毯。总理说办公室里接待客人多,铺块地毯可以大家共同享受,所以同意了。
  办公室正中,靠墙立个自制的木架子,铺着解放前使用的一块旧毯子,上面摆放着毛主席像,是石膏作的半身像。两边靠墙是书架,主要是马恩列斯著作及毛泽东选集。另外就是辞源辞海之类工具书多。
  总理的办公桌四面不靠墙,是解放前那种两面抽屉的办公桌。开始为他配置的是一把转椅,他坐不习惯,改换成沙发椅,是解放初期最多见的那种灯芯绒布面的弹簧软坐椅,现如今,这种老式坐椅在各地都不易见到了。除了这张办公桌,还有一张不带抽屉的长条桌,铺块绿呢子布,每边四个凳子,两头还各有一个凳,共十个硬木凳。总理常在此召集副总理或某些部长谈话或开小会。
  总理的办公桌上整天整月整年地堆满待审批的文件,只剩下坐椅前不大一方小桌面供他批阅文件用。这一方小桌面除有笔墨之类办公用具外,还有台历,还有三件"宝",就是袖套、老花镜和清凉油。
  总理曾经感叹他的这间办公室不如在延安办公的窑洞。延安的窑洞是冬暖夏凉,总理的"第三办公室"相反。天越热,屋里也越热;天越冷,屋里也越冷。
  那时没有空调,夏天只有一个小电扇,天热得止不住汗,手臂湿得沾纸,便在电扇前放盆凉水或放盆冰块,算是我们土法制作的"空调器。"冬天我们就怕刮西北风,一刮起来,"第三办公室"就冷得没法呆,手冻僵了写不成字。这时,总理就会抱起文件转移到"第一办公室",因为厕所没有朝西北方向的窗子,温度。相对高一些。
  总理每天走到办公桌前,第一件事是仔细戴好袖套。那是和工厂工人常用的工作袖套完全一样,蓝粗布缝成筒,两边有松紧。带。这样可以保护衣袖不要磨破不要弄脏。他一边戴袖套,一边俯身,眯细眼看看台历上所记录的一天活动安排。
  戴好袖套,总理便坐下来,一手将老花镜往鼻梁上架,另一只手已经去搬文件,在"第三办公室"里的办公就开始了。
  每天最大量的办公,特别是批阅文件,主要是在"第三办公室"完成。从总理办公开始,我们这些秘书也都跟着运转,跟着忙起来;随时准备总理叫去提问,随时把手中较重要的文件送去,随时把情况报告上去。
  一般情况下,总理白天的活动"节目"多,要开会、作报告、接待外宾、视察等等,所以在"第三办公室"坐下来的时间不多,也不会长。"第三办公室"真正紧张热闹是在晚间10点钟以后,总理结束了在外面的活动,匆匆赶回西花厅。汽车停在外院,他一边清嗓一边走进第三办公室。
  听到清嗓声时,我们秘书们已经纷纷朝第三办公室聚集,人人手头一堆文件、电报、材料,都是总理外出活动这段时间报来的国内外大事,急等批示。总理当年搞地下工作,用咳声作暗号来叫门,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进任何门之前,都要条件反射似地清清嗓,咳几声。于是,这声音就成了我们上班的"铃声",听到这声音我们就知道总理回来了,就往第三办公室聚。
  总理跨进办公室门,习惯动作是目光绕屋一扫,看见来的秘书多,满屋晃来晃去,就知道今天的事一定多。我多次观察过,即便疲劳到家,只要眼前晃动的人影多,他肯定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从鼻孔里喷出,双肩同时用力地向下一顿,精神立刻振作起来:"给我泡杯浓茶1"
  这几乎都成了惯例,看见我们秘书就要浓茶,就兴奋。邓大姐曾不止一次对我们说:"总理有个脾气你们不知道,他一看你们秘书呵就兴奋,就控制不住自己;眼前人影一晃,他就静不下来。你们能不能只留值班秘书,有文件的留下来,交持给值班秘书,总理一看人少了,就可以松弛点。"
  我们尽量照大姐说的办,但有些事非口头汇报不行,人往往还是少不到哪里去。
  这个时间总理的办公有几个特点。
  首先是亢奋,带着一种燃烧的力量;使整个第三办公室热气腾腾,但有时也会灼疼你。特别是在办公刚一开始时,先报的都是大事急事,常常听到总理急切的声音:
  "电报什么时候收到的?"
  "中午。"
  "为什么现在才送来?"
  "您一直在忙,我看没有空闲……"
  "这是不允许的!我说过多少遍,主席有事要立刻报,有灾情有重大事件要立刻报,不管我是休息还是忙,必须立刻报,为什么拖了半天?"总理目光始终盯着电文,边训斥边审批,交还秘书时,才掀起眼皮,语气变缓和:"你们不要怕我忙么,我能忙过来。
  以后再遇这种情况,不管我是睡觉还是开会或忙其他什么事,都要立刻报来。"
  嘴里说着,手中已拿起下一个文件开始看。
  那是一位副总理准备以中央名义批转的文件。这位副总理是工农干部,实践能力强,文字水平差,二三百字的批语,结构、逻辑、文句都不大通顺。总理看过几句便皱起眉头,目光从老花镜的镜框上边闪烁,火辣辣地盯住站立办公桌前的秘书:"这东西你看过没有?"
  "看过了。"
  "你觉得行不行?"
  "内容还可以,只是文字好象差点,需要调整一下……"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调整好以后再送来!"总理将文稿掷还秘书。
  "哎呀,"秘书一脸难色,"这是副总理写的,我不好动……"
  "你在我这里,就首先要对我负责!"总理分秒不松地又拿起
  新的文件审批,嘴里兀自批评着:"不成熟的东西重复看,这是浪费我的时间!"
  总理就是这样紧张亢奋、热烈激昂地进行着工作。但精神上的亢奋热烈,决不影响他态度的严谨、认真。
  总理办公的第2个特点就是谨慎细致。
  他办公,离不开辞海、辞源等工具书,为求一字准确,有时甚至要翻到康熙字典。我就曾帮他翻过康熙字典,翻到之后他还要亲自查阅核对一遏。凡属见报或下发的文件,更是严格把关,有引用经典著作的内容,他一定要找来原著核对。我们秘书帮忙核对之后他仍不放心,仍要亲自核对一遍。对生产建设上的数字,对计划项目,每个数目字他都要亲自再算一遍账。我们秘书随时都带有计算尺,遇有审查计划或财政预决算时,还得把手摇计算机搬到办公桌上,帮助总理计算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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