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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鳄鱼街(14)
那些枝形吊灯早已变得像苍老的蓟科植物般黝黑和枯萎,此刻垂头丧气地挂在那里。不管谁摸索着穿过这个光线暗淡的房间,吊灯的玻璃垂饰都会发出轻柔的和鸣声。阿德拉在所有的托台里都摆放上彩色蜡烛,这纯属徒劳。这些烛光不过是刚刚还让那些悬挂的花园显得生机盎然的辉煌的照明物的可怜的替代品,是它们的一种苍白的反光。这里曾经多么明亮和灿烂,迅捷而迷乱的摇曳把空间切割成块块魔幻卡片,不断溅射出厚厚的青蓝色以及孔雀绿和鹦鹉绿,溅射出金属般的火花,在空中绘出道道彩线和炫舞,展示着五颜六色的扇面,它们经过长时间的飞旋,仍然在若明若暗的空中垂悬着。即便此刻,在阴霾的深渊中藏匿着光明的回音及其记忆,可是却无人能捕捉到,也没有竖笛的清音穿透这令人不安的氛围。
好几个星期就这样在怪怪的昏昏欲睡状态中度过了。
床铺连续好几天不曾整理,在梦魇的沉重压迫下,被子和床单被蹂躏得皱皱巴巴、凌乱不堪。它们高高堆起,像一叶深深的小舟,站在那里等待着驶向威尼斯那些幽深得看不见星辰、阴湿而又让人茫然的迷宫。在萧条冷清的黎明时分,阿德拉给我们送来咖啡。在那些冰冷的房间里,一支蜡烛在漆黑的窗玻璃上映照出很多个影子,我们在这样的烛光中懒懒地穿起衣服。清晨经常传来毫无目标的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在数不尽的抽屉和橱柜中没完没了的搜索声。阿德拉拖鞋的咔嗒声在每个房间都能听到。店里的伙计们点亮灯笼,手里攥着母亲交给他们的那把店门的巨大钥匙,走出大门后就迈进一片打旋的漆黑中。母亲在衣着打扮上绝不妥协。烛台里的蜡烛烧得越来越短。阿德拉时而消失在某个最遥远的房间,时而来到挂着洗好衣服的阁楼顶层。她对我们的呼唤从来都置若罔闻。炉子里一团刚刚燃起、腌臜而细弱的火苗舔食着烟囱口那块厚厚的闪亮的烟煤。蜡烛忽然熄灭,房间顿时阴暗弥漫。我们的脑袋趴在桌布上,在早餐的残余物中,衣衫不整地沉睡起来。贴在桌布上的脸垂在黑暗狂怒的膝盖上。我们平静地驶进看不见一颗星辰的虚无之中。阿德拉清扫房间时弄出的噪声把我们吵醒,母亲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自己的穿着。她还没有梳好头发,店里的伙计们就已经回来吃午饭了。集市上的晨曦现在变成了金黄的烟雾色。顷刻间,一个美不胜收的午后仿佛即将从蜜一般的烟色与模糊的琥珀色中绽开。可是,美妙的瞬间很快过去,黎明的浓阴抑制住白昼不断膨胀的兴奋,天空几乎又一次彻底褪变成一片无助的阴霾。我们再次齐聚桌边,伙计们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他们的谈话内容顷刻间勾勒出一个完整、成熟的白昼,一个黯淡空洞的星期二,看不见传统、没有面目的一天。可是,当并排放着两条首尾交错像十二宫图标的大冻鱼的碟盘出现在桌子上时,我们才从它们身上辩认出这一天的徽标,那个无名星期二的徽标。我们很快就把它平分了,感谢这一天终于获得了某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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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鳄鱼街(15)
伙计们进餐时举行了圣油礼,带着由于日历上标出斋戒才怀有的那股庄严劲儿。房间里到处弥漫着胡椒的味道。当他们用吃剩的面包片擦拭各自盘子里冻鱼的残渣,沉思默想着这个星期接下来的几天还有什么壮观的仪式。盘里除了两个煮掉了眼睛的鱼头已经没有别的东西,这时我们觉得大伙通过集体努力终于征服了这一天,而余下的时辰已经不在话下。
其实,阿德拉想在余下的时辰里把要干的活儿给匆匆了结,现在却良心发现。在杯碟的碰撞和冷水的飞溅中,她兴致勃勃地欢度着剩下的几个小时直到黄昏,而母亲一直躺在沙发上沉睡。期间,餐室的背景正换成晚间风格。女裁缝波尔达和宝丽莲在那里布置着她们的职业道具。她们扛着一个无声无息一动不动的女郎走进餐室,这是一个由麻絮和帆布制成的女孩儿,她的脑袋不过是一个黑色的木把手,可是一旦把她竖在房门和火炉之间那个角落时,这个一声不响的女孩儿却在这个特定情景中变成一位女主人。她僵硬地站在自己的那个角落里,裁决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女孩儿的建议和央求。她们给这位女主人配上一件碎布片做成的衣服,那件衣服上绘着打过油脂的白色细丝,她们专注、耐心地在这个默不作声的偶像面前等待着。她是很难取悦的。那个摩洛神摩洛神(Moloch),是古代腓尼基人所崇拜的神之一,信徒常常要将儿童活活烧死,以向其祭祀。因此,摩洛神也被视为极为可怕的异教神,也被引申为极为可怕、恐怖的事物。显得相当冷酷无情,这种无情只有女摩洛神才会端得出,没完没了地打发她们干这干那。两个细瘦的女孩儿像两根木线轴,上面的线缠绕得并不那么紧,转动起来挺容易。她们用灵巧的手指操纵着这堆丝绸和羊毛,挥着咔嚓作响的剪刀把它们切割成五彩缤纷的布团,然后嗡嗡地转动缝纫机,用一只穿着廉价黑漆皮鞋的脚踩着踏板。她们周围积攒出一堆余料,五颜六色的布头碎片,像是两只挑剔而又喜欢费糜的鹦鹉吐出来的谷皮和米糠。剪刀上那两个弯曲的钳夹顶端张开着,挺像怪鸟的喙。
在那间放置着一场没有举办成的大型化装舞会道具的储藏室里,两个女孩心不在焉地踩踏着剪裁下来的鲜艳碎片,漫不经心地蹚过好象是某个狂欢节留下的垃圾中去。她们神经质地咯咯笑着从碎布片中走出来,凝望着镜子,眼睛里笑意嫣然。她们没有把心思和灵巧神奇的手指放在桌上的那几件单调枯燥的衣服上,而是放在几千块布片和那些姹紫嫣红的裁剪物上。这些东西就像色彩缤纷、奇幻迷人的暴风雪,她们可以用它们把整座城市给捂得窒息而死。
她们忽然感到燥热难耐,于是打开窗户向外面张望,在孤独落寞中急不可耐地想寻找新鲜的面孔,哪怕看到一张贴在窗户玻璃上的无名的脸也可以啊。她们拿冬夜的空气向绯红的面颊扇着凉风,窗帘在这样的空气中翻腾着——女孩子们脱去快要燃烧的露肩装,两人向来互怀憎恨和竞争心,准备随时为走江湖的丑角皮尔诺特的某个偶像大打出手,而夜晚漆黑的微风可能会透过窗户把他送进来。噢!她们对现实世界的要求是那么低微!她们内心什么都具备了,已经丰富得过剩。噢!她们只要有一粒锯末般的皮埃洛皮埃洛(Pierrot),昔日法国哑剧中的粉白脸丑角。就心满意足,他会带着那个等待了很久、充当这些排练好的角色的提词的单词,这样她们就终于可以说出那些台词了。那些充满了甜蜜而可怕的痛苦的台词,这些词早已汇聚到唇边,像深夜如饥似渴地阅读过的某个长篇小说,刺激得她们兴奋地哆嗦起来,但同时已经泪流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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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鳄鱼街(16)
在某个夜晚,趁阿德拉不在家,父亲到各个房间夜游时,无意中撞上了这个悄无声息的晚间缝纫组合。他举着一盏灯在邻屋黑洞洞的门口站了片刻,这热火的工作景致,两个姑娘脸上的红晕——那是美容霜、红色纤维纸和阿托品调制出的混合物,在轻轻拂动的窗帘上呼气的冬夜把这片红晕映衬得格外醒目——让他着迷得神魂颠倒,他戴上眼镜,迅速向两个女孩子走去,绕着她们走了两圈,让手里端着的灯光落在女孩子的身上。从敞开的门口吹进来的风掀起窗帘,两个女孩扭着屁股任由欣赏。她们眼睛里的瓷光犹如脚上穿的油亮的皮鞋和吊袜带的金属扣子般闪烁着,风掀起她们的裙子,露出里面的吊袜带。碎布片开始横过地板飞卷起来,像一群老鼠朝漆黑的房间半掩的门扉奔去。父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两个惊魂未定的女孩,嘴里轻声嘟囔着:“Genus Avium,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她们就像攀禽或者非洲灰鹦鹉,太奇妙了,简直太奇妙了。”
这次意外邂逅开启了后来的一系列会晤,期间,父亲以其怪异品格和磁铁般的吸引力成功地同时让两个年轻女郎为之神魂颠倒。算是对他机智、优雅以及消弭夜晚空虚的谈话的回报,女孩子们允许这位热心的鸟类学家研究她们细瘦、平凡、娇小的肉体结构。研究工作是在一边谈话一边手动当中进行的,而且来得庄重而优美,这就确保了对那些最险要的关节点的研究都绝不含糊了事。父亲从宝丽莲的膝上褪下长袜,眼睛里洋溢着狂喜不已的神色,研究着踝关节精致、高贵的结构,这时他就说:
“你们女孩子选择的生命形式太赏心悦目了。你们的生命揭示出来的这个真理是多么美丽和朴素。你们的举手投足显得那么自如、那么到位。如果,且不论造物主的造化,让我来评论创造问题,我会说‘少一点内容,多一点形式’!对这个世界而言,丢掉点内容,那会多么轻松啊!把雄心放得再谦逊些,发号施令时更冷静些,造物主先生们,这个世界将会更加完美!”父亲激动地大喊着,这时他的双手已经把宝丽莲囚禁在长袜中的雪白的小腿剥离出来了。
正好在此刻,阿德拉出现在餐室敞开的门口,双手端着盛晚餐的盘子。这是自从这场大战打响以来,两派敌对势力第一次狭路相逢。我们所有见证了这场战争的人都觉得这一刻令人不寒而栗。让这个备受煎熬的男人遭受更严重的羞辱,我们深感于心不忍。父亲失态地由跪姿站立起来,脸上羞愧的红晕一波深似一波。可是,阿德拉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处境中如鱼得水。她面带一丝微笑向父亲走去,在他的鼻子上轻轻地弹了一下。另外一方,波尔达和宝丽莲又是拍手又是顿足,每人抓住父亲的一只胳膊,绕着桌子跟他跳起舞来。由于两个女孩儿心平气和,这团不愉快的阴云在总体上还算欢快的氛围中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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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鳄鱼街(17)
那个初冬后来的几个星期,父亲在那两个天真稚嫩的观众的魅力刺激下发表了一系列有趣而匪夷所思的演说。
值得注意的是,只要与这个离奇男子一接触,任何事物都会从所谓存在的根基上被彻底颠覆,其形而上的内核被革新后,外在面目也会焕然一新,回归到那个最基本的思想——那是为了透露出它的某种真谛,然后进入那个可疑、危险、暧昧的领域,我们把这个领域简称为“伟大异教徒的领域”。在此期间,我们的异教徒导师像一位催眠师,所到之处让一切事物都染上自己危险的魅力。我是否应该说宝丽莲成了他的牺牲品呢?在那些日子里,她成了这位导师的学生和门徒,同时又成了他实验用的一只微不足道的小猪。
接下来我打算以必要的谨慎,在不致引起丝毫冒犯的情况下,对这个惊世骇俗的教义做番介绍,这是父亲几个月来在其左右涤荡、欲罢不能的状态中总结出来的,期间他的所有行为都与这个教义的激发有关。
论裁缝的布娃娃或第二创世书
“造物主,”父亲说,“并不垄断创造的权利,因为创造是一切生灵的特权。物质是可以无限衍生的,具有不竭的生命力,同时,一种诱人的魅力吸引着我们去创造。在物质的最深处,先是浑沌的笑意逐渐荡漾成形,张力不断凝聚,最后终于出现诉诸形式的欲望。整个物质以无限的可能性脉动不已,这种脉动送来模模糊糊的战栗贯穿物质的整体。物质在等待灵魂赋予自己以生命呼吸的时候,始终处于无限的运动状态。物质用甜美、柔软、浑圆的千形万状诱惑着我们,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它在自己内部盲目虚构出来的。
“在创造万物的领域,一切主动性均被剥夺,完全是逆来顺受,像女人般柔韧,听命于一切冲动,任何规律法则都管不到,对形形色色的骗子和半瓶醋来者不拒,这是一个充满了滥权和可疑的造物主的操纵的领域。物质是宇宙中最消极最无助的精华。任何人都可以捏弄它、塑造它,它对所有的人都千依百顺。但是,一切想归整物质的企图都只能得一时之逞,终会被轻易地颠覆和消解。把生命化为另外一种更新的形式并非邪恶。自杀不是罪恶。有时反而是针对已经不再生动有趣、顽固僵化的存在形式所施加的必要的暴力,为了进行一场意义重大而又异想天开的实验,这种暴力甚至可能还值得赞美。这种令人发指的观点简直就是对虐待狂进行一种全新的辩解。”
父亲对物质这个非凡要素的崇拜和美化简直到了永不疲倦的程度。
“没有什么死寂的物质,”他教导我们说,“生命的寂灭不过是一种伪装,其后潜藏着尚未知晓的生命形式。这些生命形式的种类浩瀚无涯,其间的微妙差异又无穷无尽。造物主掌握着关键而又妙趣横生的创造谱系。他正是凭借这些谱系创造出形形色色的物种,这些物种又通过自身机制不断繁衍更新。没有人知道这些谱系有朝一日是否会被刷新、重构。不过,这样的重构毫无必要,因为纵然这些经典的创造手段终将证明不会永远普适,但还可以动用非法的手段,而异教和违法手段是取之不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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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鳄鱼街(18)
当父亲从这些宏观的宇宙原理挺进到更狭窄的私人爱好领域时,他的声音低得变成一种令人压抑的呢喃,演讲内容变得越来越复杂和晦涩,几乎无法理解,他得出的结论也越来越可疑和危险。他的表情逐渐换上某种神秘莫测的庄重。他半闭着一只眼睛,两根手指搭在前额上,与此同时,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诡谲的神情。他用这些表情把听众吸引得目瞪口呆,愤世嫉俗的言辞冲撞进听众最隐蔽和最私密的领地,终于在最遥远的那个角落捉住已经溃退在那里的对象,把她们顶到墙上,用冷嘲热讽的手指挠她们的痒痒,最后一道心领神会的大笑的光芒投射出来,那是赞许和认可的笑声,是有目共睹的投降信号。
两个女孩儿安静地坐着,那盏灯烟雾迷蒙,缝纫机针头下的一块布料早已滑到地板上。缝纫机在空转着,就那么缝织着从窗外冬夜黑暗的包裹中脱落出来的那片没有一颗星辰的漆黑的大布。
“我们在造物主令人不寒而栗的无与伦比的完美无瑕中生活得太久了。”父亲说,“正因为浸染得太久,他创造设计上的完美无瑕反而窒息了我们自己的创造本能。我们无意与他并驾齐驱。我们没有那份野心试图模仿他。我们只想做一个属于自己的、更低世界中的创造者。我们想拥有创造的特权,我们想品尝创造的快感,我们想拥有—— 一句话——造物主般的能力。”我不知道父亲在代表谁宣示这些请求,不知道什么团体、公司、部门或者组织在衷心地支持他并赋予这些言辞以必要的分量。至于我们,其实无意分享这些造物主般的野心。
不过,父亲对第二造物方案已经酝酿了一段时间,这幅第二万物创世蓝图的思想公然与现时代的主流观点唱反调。
“我们,”他说,“对那些冗长的创造工程和不朽事物并没有兴趣。我们创造的生灵不是卷帙浩繁的浪漫文学中的主人公们。他们的演出既短暂又简练。他们的个性展示不依赖任何背景。有时,仅仅为了一个姿势、为了一句话,我们也愿意不辞辛苦让他们拥有生命。我们公开承认:我们不会执意要做得像工艺品那么耐用,也不指望它们有多么坚固。我们创造的东西都是临时性的,只想能在一个场合使用。例如,如果要创造的东西是人类,我们将根据角色的需要只赋予他们一个侧影、一只手、一条腿、一截胳膊。如果为另外那条没有用的腿而忧心忡忡会显得太学究气。他们的脊背可以拿帆布或者索性就用石灰浆来制作。我们会自豪地把这句话作为追求的座右铭:每一个姿势用一个不同的演员。为了哪怕一个动作,哪怕一句话,我们需要唤醒一个不同的人类生命来完成。这是我们突发奇想的怪念,这个世界将根据我们的喜乐来运转。造物主钟爱的是那些完美、极致、复杂的材料。我们会优先考虑垃圾。那种廉价、肮脏、低级的材料让我们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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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鳄鱼街(19)
“你们能领悟得了吗,”父亲问道,“那种柔弱的深意,那种对五颜六色的纤维、纸糊材质、胶彩颜料、麻絮和锯末的迷恋?这就是——”他面带一丝苦涩的微笑接着说,“我们钟情于诸如此类事物的证据,我们喜欢它的毛茸茸或者小孔眼,喜欢它独一无二和神秘的统一性。造物主,那位杰出的大师和艺术家,让物质呈现出来,又让它消失在生活的外表之下。相反,我们钟爱的是它的嘎嘎声、柔韧性和笨拙劲儿。我们想看到,在每一个表情背后,每个动作背后,它的惰性、它的艰辛、它的熊一般的笨拙。”
两个女孩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双目专注地凝视着。她们垂长脸庞,听得心里一片糊涂。女孩们双颊绯红,这一刻恐怕很难判断自己究竟属于第一还是第二创世的范畴。
“一言以蔽之,”父亲总结说,“我们想根据裁缝的布娃娃的形状和外貌对人类进行二次创造。”
为了逼真起见,在此,我们有必要描述一桩演讲期间发生的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不想渲染这件事有何等重要。这个在系列事件中毫无意义和不可理喻的插曲,也许可以理解为某种没有原因和结果的退化性的自发行为,理解为被转移到心理范畴、没有生命的对象怨恨的实例。我们建议读者对此不要太在乎。事情的经过是这样:
父亲大声说出“布娃娃”这个词时,阿德拉看了一眼手表,与波尔达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接着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不过并没有站起来,而是提起衣服,微微露出被黑色丝绸严严实实盖住的一只脚,像羽蛇头般僵直地把脚丫子向外伸出去。
阿德拉就这样笔直地坐到整个活动结束,那双大眼睛像服了阿托品似的熠熠生辉,波尔达和宝丽莲就坐在她的两侧。三个人都瞪大眼睛凝望着父亲。父亲紧张地咳嗽起来,接着一言不发,忽然面色变得通红。顷刻间,他那刚刚还极富表现力、生动活泼的脸上的线条宁静了下来,换上一副谦卑的表情。
他——这位激情四射的异教徒,刚刚还浮现在狂喜的云雾中——陡然间崩溃了,然后蜷缩起来。莫非他刚刚跟另外一个什么人交换了意见?他像换了个人似的僵直地坐在那里,脸色发红,眼光黯然消沉。波尔达走到他跟前,依偎过去。波尔达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用温柔的鼓励的语调说:“雅各布,千万要理智,雅各布,一定要听话,雅各布,千万别想不开,求求你了,雅各布,求求你了……”
阿德拉向外伸出的鞋子轻微地抖动着,像羽蛇的舌头般闪着光泽。父亲缓缓地站起来,但依然目光低垂,有如一个自动装置般往前迈了一步,接着双膝跪地。那盏灯在寂静无声的室内嘶嘶地响着,口若悬河的表情映照在墙纸图案最浓密处,上下蹿动。那恶毒之舌发出的喃喃轻语在空气中漂浮着,还有那曲里拐弯的异想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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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鳄鱼街(20)
论裁缝的布娃娃(续)
第二天晚上,父亲怀着焕然一新的激情重新捡起那个晦涩、复杂的论题。那张沟壑交错的脸上每条皱纹都在传达着不可思议的诡诈。他的皮肤上每条皱褶都成为深藏不露的讥讽的射击物。但是,偶尔一露的激情会拉开他皱纹的螺旋线,这些皱纹可怕地膨胀开来,然后默默地旋转着落入冬夜的深渊。
“对蜡像馆里的人物造型,”他又开始发表演讲了,“甚至集市广场上戏仿的假人,切勿轻慢。物质是从不开玩笑的:它永远充满了悲剧性的严肃。谁敢认为你可以游戏物质,可以为了开个玩笑而塑造它,敢说这个玩笑不会被塑造进去,不会像命运、像宿命般将其吞没?你能想象得出这种痛苦,这种沉闷的囚禁之苦吗?被削砍成制作那个假人用的材料,而假人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一定要成为那样,为何必须禁锢在那个纯属强加的形式之中,而这个形式不过是一种戏仿?你能理解形式、表现、存在的力量吗?这种加强在一个无助的立方体上的独裁的暴政,然后像它自己暴虐专制的灵魂一样统治着这件东西?你拿帆布做出个脑袋,再用麻絮做出一种愤怒的表情,让这种表情凝固下来,这时那种痉挛,那种紧张,那种盲目的怒不可遏,便一次性地永远被锁定了。大家冲这个戏仿对象极尽嘲笑之能事。当你们看到这个可怜的被囚禁起来的物质备受折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何如此,不知道这个永远被强加的姿势最终的结局如何,这时,女士们,还是为你们自己的命运而哭泣吧。
“群氓们会放声嘲笑。你们能理解那笑声所传达出的可怕的虐待意识,造物主式欣喜若狂的冷酷吗?然而,女士们,当我们目睹惨遭冒犯的物质显得那么痛苦,为了反抗而酿成可怕的错误时,我们应该替自己的命运哭泣。这样看来,所有那些有生命的滑稽假人,所有那些可怜地念念不忘地想着自己可笑怪脸的雕像,是何等的悲哀。
“瞧瞧无政府主义者卢契尼,这位杀害奥地利女皇伊丽莎白的刽子手;看看德拉格,这位凶残、阴郁的塞尔维亚皇后;再看看那些天才的青年们,古老家族的希望和骄傲,由于染上不幸的手淫恶习而惨遭毁灭。那些所谓的英名和装模作样,简直成了一种讽刺!
“德拉格皇后的蜡像与她本人的真实状态有多少相像,有多少一致,甚至还存有多少自己真实的影子呢?然而,这种形似,这种模样,这个名字让我们确信无疑,不会再去质问那个悲剧性人物是本来如此还是假装如此。然而,它肯定是某个人物,一个无名无姓、危险可怕、闷闷不乐的人物,一个在自己无声无息的存在中压根儿就没有听说过德拉格皇后的人……
“你们在夜里听到过那些被封在漂亮的格子间里的蜡像可怕的号叫声吗,听到过这些木头或瓷器制成的人物用拳头乒乒乓乓地击打着囚室的墙壁发出的让人怜悯的大合唱吗?”
父亲的脸被自己在黑暗中想入非非虚构出来的恐怖景象吓得扭曲了,露出层层螺旋纹,像一个越来越深的大旋涡,在旋涡底端,一个预言家恐怖的眼睛在燃烧着烈火。他的胡子古怪地翘了起来,缕缕乱发从坑坑洼洼的头发中冒出,鼻孔里乱毛直竖。他浑身僵硬,站在那里双目如烈焰,内心冲突让他战栗不已,那样子就像一部制动系统瘫痪掉的机器。
阿德拉从椅子边站起来,请求我们不要再看接下来的表演了。她走向父亲,双手搁在自己的臀部,用一种毅然决然的姿态逐字逐句地大声说。
另外两个女孩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睛低垂,显得出奇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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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鳄鱼街(21)
论裁缝的布娃娃(结论)
后来的一天晚上,父亲继续发表他的演讲:“发表了有关人体活动模型的谈话后,我实在不想再谈论关于化身的误解,那些可悲的戏仿作品,它们全是庸俗粗鄙的产物。我已经在思索别的东西了。”
父亲开始在我们眼前描绘那幅纯属自己虚构的偶然发生物的图景,那是一种只有一半生命的物种,一种虚拟的动植物,是物质异想天开冒出来的产物。
他们是一种外形像甲壳类、无脊椎类和头足类的生物。其实,这样的外表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他们没有固定形构,没有内脏组织,是物质模仿性特征的产物,配有记忆功能,重复着已被接受的生命形式的惯性力量。物质的形态样本总体上是有限的,某一部分生命形式在不同的存在层次上被一再复制。
这些灵活自如、对刺激特别敏感同时又自外于真实生命范畴的动物们,也许是通过把某种复杂的胶质物注入家用食盐溶液孕育出来的。几天之后这些胶质品在类似低等动物形态的积淀物中自动形成并培育出有机组织。
从用这种方式培育出来的生物中,人们可以观察到呼吸作用和新陈代谢的过程。但是,对它们进行化验后发现,既追踪不到蛋白质,又见不到碳水化合物。
不过,这些原始生命形式同那种伪植物、伪动物丰富多彩的形象与辉煌灿烂相比则显得相形见绌,后者有时只出现于某些条件极为苛刻的环境中,诸如浸染着数不清的存在物和事件射气的老宅子,里面弥漫着陈腐的空气,蕴藏着人类的梦幻的细微颗粒;里面垃圾成堆,四处充满了回忆、缅怀的气息以及一无所有的乏味的腐殖质。这种伪植物在这样的土壤上盛放,但却昙花一现,孕育出短命的新生代,它们会忽然繁花似锦,接着又骤然枯萎和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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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鳄鱼街(22)
在这样的宅子里,随着无休止的节奏改换,那些墙纸必然会变得疲惫和乏味。毫不奇怪,它们喜欢做一些遥远而危险的梦。家具的本质并不稳定,它会日渐退化,经受不住变形的诱惑:那时在这片病恹恹、了无生趣、荒芜的土地上,五彩斑斓、繁茂旺盛的霉菌会以不可思议的成长速度繁殖起来,就像一簇美丽的红疹。
“毫无疑问,你们都知道,”父亲说,“在那些古老的宅子里,有时个别房间会被人们遗忘掉。连续数月无人问津后,它们只好在陈旧的墙壁之间、在无人照管中枯萎,自行封闭起来,渐渐只剩下砖块,最后在我们的记忆中永远消失,宣布退出存在的舞台。从某个后院通向往昔的那些门扉,生活在宅子里的人们早已忘却了它们,这些门扉逐渐与墙壁融为一体,渐渐长到墙壁里,所有的痕迹在线条、裂缝构成的复杂图案中被抹除得一干二净。
“有一次,在临近冬末的一天清晨,”父亲接着说,“几个月未曾光临之后,我走进这样一条被遗忘的过道,那些房间的外表让我惊奇不已。
“从地板细长的裂缝中,从所有那些霉菌线饰里,从每一个隐蔽的角落,齐刷刷地长出无数像令箭一样细长的东西,弥漫在灰蒙蒙的空气中,而且都有着亮闪闪的叶子般的花边:那简直是一片温室丛林,到处是呢喃声和闪闪烁烁的亮光——仿佛置身于虚假却又灿烂的春天。床铺周围、灯盏下面、衣柜边沿,都长出丛丛细嫩的树枝,高高地绽开明亮的树冠和花叶的喷泉,鲜花在喷射着叶绿素,蹿上天花板描画过的天堂。在这种迅速盛放的过程中,白色、粉色的花朵在叶子间纷纷盛开,在你眼下的花蕾中抽着花,亮着粉红色的琼浆,向四周飞绽开来,花瓣凋谢,然后迅速纷纷败落。
“我兴奋极了,”父亲说,“看到鲜花不期而至的盛放,空气中充溢着柔和的沸腾和轻软的细语,像彩纸屑般穿过细细的嫩枝陨落下来。我仿佛看见空气在颤抖,看见绚丽的空气在沸腾,再次催生出罕见的鲜花怒放,奢华盛极,曾经充溢房间的奇异的夹竹桃枯谢了,满室是巨大的粉红色花簇罕见而懒洋洋的暴风雪。”
夜晚降临前,父亲总结道:“那种鲜花怒放过的痕迹消失得毫无踪影。整个神秘莫测的景象犹如一场海市蜃楼,像是制造出疑似生活的奇妙的虚构之物。”
那天,父亲兴致勃勃得有点离奇,他的眼神——那是一种狡黠、带着嘲讽意味的眼神——既生动又幽默。接着,他忽然严肃起来,又一次分析起各种物质可以利用的无限多样的生命形式。他被这些可疑、有缺憾、类似媒质寄生物般的生命形式,被这些伪物质,搞得神魂不定。那些伪物质不过是大脑断断续续的释放物,有时,那些释放物在一种悬浮在桌子上方的陶醉氛围中从人嘴里散放出来,充斥整个房间,那是一种漂浮的稀薄纤维,犹如星团,介于肉体和灵魂的分界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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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鳄鱼街(23)
“谁知道,有多少痛苦的、跛足的、残碎的生命形式,比如箱子和桌子这种被迅速钉在一起的人工合成的生命,被交叉着捆绑在一起的木料,有多少这样为无情的人类发明而牺牲的沉默的烈士?这种互不相容的敌对木族的可怕移植,最后融合成某种卑劣的人格。
“在这漆亮的颗粒中,在这些我们熟悉的旧衣柜的纹路和木结中,究竟饱含了多少古老的苦难,谁能从它们身上认出几乎是从一切赞誉中刻意设计和打磨得无瑕的昔日的音容笑貌?”
父亲发表这番演说时脸庞逐渐化成一张沉思默想的皱纹网格,像一块布满节疤和纹络的老气横秋的厚木,好像记忆在那里全都安排得妥妥帖帖。顷刻间,我们觉得父亲马上就要陷入麻木冷漠状态,有时他在这种状态中难以自拔,可是,忽然又立刻自动恢复过来,继续演讲:
“有些古代神秘部落常常在死者身上涂防腐油。他们房屋的墙上布满了被禁闭的躯体和脑袋:某个父亲也许就站在起居室的角落——身体里塞满东西,而已故妻子晒得发黑的皮肤可能铺在桌子下面当席垫用。我认识一个船长,他的船舱里有一盏灯就是马来人的尸体防腐师从被他杀害的情妇身体上取材做成的。她的头顶裹着几只巨大的鹿角。在安静的船舱里,这张脸从挂在天花板上的鹿角间垂下来,还缓缓地抬起眼皮:半张的嘴唇上一滴涎水泡还闪着微光,甚至发出极其轻柔的低语声。章鱼、乌龟和数不清的螃蟹,从装着枝形吊灯的椽子上垂下,在静止中不停地晃着腿,它们走啊,走啊,但却丝毫不移动……”
父亲的头脑被匪夷所思的念头搅得忽然想到新例证时,他的脸庞骤然落上一层忧虑、悲伤的神色。
“我向你们隐瞒了一个情况,”他语调低沉地说,“我的亲兄弟,因为患了难以治愈的慢性疾病,现在渐渐变成一捆橡皮管了,我那可怜的侄子每天每夜都得把他搬到席垫上,在冬夜里给这个倒霉的人没完没了地唱催眠曲。你们可知道,还有什么比一个活人变成装灌肠剂的橡皮管更悲哀的事吗?他的父母该有多么失望,他们的思绪会多么混乱,这是对围绕这个前程似锦的年轻人所抱的希望多大的打击啊!然而,我可怜的侄子忠心耿耿的爱,即便在父亲蜕变期间也丝毫不减。”
“噢,求求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波尔达把身子向椅子边拧过去,哼哼唧唧地说,“让他打住,阿德拉……”
女孩们站了起来,阿德拉向父亲走去,伸出一只长长的手指,做出要挠他痒痒的样子。父亲立刻忍受不了,马上打住演说,惊恐地朝后退却,想避开阿德拉挠动的手指。但是,她追着父亲不放,依然用那根手指威胁着他,驱赶着他,步步为营,逼他逃出房间。宝丽莲打了个哈欠伸了下懒腰。她和波尔达紧紧地靠在一起,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和微笑。小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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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鳄鱼街(24)
整个八月我都是在与一只漂亮小狗的玩耍中度过的。那只小狗某一天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们家厨房的地板上,它的样子笨拙难看,老是尖叫不停,身上还散发着婴儿般的奶腥味,一颗尚未发育成熟的圆脑袋不停地摇抖着,脚掌很像鼹鼠的向两侧分开,这是它身上最娇嫩的部分,柔软得简直像丝绸外套。
从我看见它的刹那,那个有生命的小不点儿便俘获了我所能拥有的一切激情和赞赏之心。
这件上帝最心爱的礼物降临人间,在我的心中比一切美妙的玩具都更惹人爱怜,它究竟是从哪个天堂下凡的呢?不妨可以设想,一个索然无味的老女佣忽发奇思从乡下老家——在某个了不起的清晨——把这只可爱的小狗带到我们家的厨房。
噢!当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在场——天哪——大家都还没有从睡眠漆黑的胸怀中苏醒过来,而那个幸福宝贝已经降临。它难堪地躺在厨房冰凉的地板上等候着我们,可是,阿德拉和家里别的人都不喜欢它。我干吗没有早点儿醒来啊?地板上的那只牛奶盘见证了阿德拉的恻隐之心,同时,不幸的是,也见证了那些被我永远错过的履行亲人义务的欢乐瞬间。
不过,未来的一切都会向我敞开。展望新奇经历、实验和发现,那前景是多么美妙!那个生命最核心的秘密,浓缩成这个简单、敏捷、玩具般的生命形式,展示给我那永不满足的好奇心。拥有那个像我们一样的生命断片、那颗永恒的神秘核粒是多么有意思啊,它用新颖有趣的形式,以其极端的奇异性,以其生命火花出其不意的变化,呈现给我们人类,在我心中激起无限的好奇心。
动物啊!让人兴致盎然的家伙,简直就是生命不解之谜的典范,它们被创造出来仿佛就是要向人类揭示自身的秘密,用无数万花筒般的可能性展示生命有多么丰富和复杂,而每一种可能又引出某种奇妙的结果,引出某种别具一格的繁华。怪异的趣味可能会破坏人际关系,由于还没有这种趣味的连累,我心里仍然对所谓生命永恒性的显现怀着向往之情,充满了一种类似顿悟的温柔可爱的好奇心。
小狗浑身温暖,柔软得像天鹅绒,能感觉到那颗纤小的心脏在快速地跳动着。它的两只耳朵如花瓣一样柔软,蓝色的眼睛蒙蒙眬眬,你可以把一根指头放进那粉红的小嘴里,不会被伤着,那柔嫩、无邪的掌爪,前脚趾外侧长着几粒迷人的粉红色的小肉粒。小狗就是用这几只小爪径直爬进牛奶盒里,贪婪又鲁莽地用淡红色的舌头舔着牛奶,舔够后又伤心地提起小小鼻孔,上面还挂着滴滴牛奶,最后笨拙地从牛奶浴中撤退出来。
小狗走路时笨拙得像在歪歪扭扭翻滚,方向犹犹豫豫,仿佛在沿着一条摇摇晃晃和不确定的线路前进。无尽的忧伤是它最常流露出的情绪。它还有一种孤儿般沮丧的无奈感——无力填补奢侈的饮食之间那段生活的空虚感。这种空虚感反映在毫无目标的流浪中,毫无条理的举动中,以及伤心的呜咽声中,好像身处何地都难以安居。即使在沉睡中,它也蜷缩成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球来满足享受保护和爱抚的需要。它无法独自摆脱孤寂和无家可归的感觉。这是一个多么幼小和脆弱的生命,从熟悉的黑暗中,从母亲家园般温暖的子宫里被领到一个广阔、陌生、明亮的世界,但它又退让、却步、蜷缩着不想经历这一切,而且怀着强烈的反感和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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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鳄鱼街(25)
但是,小猎人(我们因此给它取了这个骄傲而威武的名字)慢慢地开始更加喜欢生活了。它不顾一切地、着迷地渴望回到母亲子宫的冲动,面对大多数人都享受的诱惑终于屈服了。
这个世界开始给它埋设种种陷阱:包括那些叫不上名字、味道一流的琳琅佳肴,以及早晨的阳光投射在地板上映照出的光块,栖息在那里是那么舒服啊。还有自己的四肢、脚爪的运动,淘气地邀请它去玩耍的尾巴,还有诱惑着它去嬉戏的人手亲切的爱抚,还有想去参与新鲜、剧烈和冒险运动的渴望——所有这一切都在逗弄着、刺激着它接受生活的新奇体验,向生活俯首称臣。
另外,小猎人开始明白了:它正在经历的一切早已毫不新鲜,而且经历过不止一次,这些东西虽然貌似新奇,但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依然如故。它的身体开始能识别各种不同的情景、印象和对象。事实上,所有这些没有一件让它感到格外惊讶。每当面临各种新的环境时,它就潜入记忆的深泉,自己体内潜藏的那个记忆之泉,盲目而狂热地搜寻一番,最后总能从自己身上找到现成的应对办法,做出得体的反应:那是祖祖辈辈积累的智慧,储存在细胞质和神经中。它会采取各种压根儿想不到的措施和决定,其实这些决定早就恭候在那里,随时准备呈现出来。
小猎人稚嫩生活的那个背景——那间备有小桶、布衣的厨房,充满了各种复杂、诱人的气味,以及阿德拉拖鞋的咔嗒声、喧闹、匆促的行走声——不再让它感到心惊肉跳。它已经习以为常地把厨房当做自己的地盘,在这里开始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而且还隐隐约约萌生出一种近乎爱国主义似的归属感。
当然,除非因为擦洗地板而忽然降临一场大灾难——那是对自然的法律秩序的毁灭——热乎乎的碱性洗涤液四处弥漫开来,在所有的家具下面蔓延而过,阿德拉手中移动的刷子发出响亮的刮擦声。
但是,这个威胁已经过去,此刻,那把刷子早已安静下来,一动不动,放回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地板散发出潮湿、甜丝丝的木质味儿。小猎人又恢复了正常权利,恢复了在自己领地上的自由,它有时冲动地用牙齿咬住一块旧地毯,使出浑身气力左拉右扯地去撕咬。这些不同的要素和谐地融为一体,让它内心充满无法言传的欢乐。
忽然,小猎人定住不动了:三只小狗在它面前举步走过,接着一个黑色恶魔出场了,一个稻草人在众多纠缠在一起的腿杆上快速移动着。小猎人直打哆嗦,眼睛追随着这个亮闪闪的昆虫的行走路线,专注地观察着那个平坦但显然没有长脑袋的身躯,那些蜘蛛般的腿以离奇的速度搬运着这件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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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鳄鱼街(26)
小猎人看到这一幕后心里有些激动,这种感觉它还理解不了,这是一种愤怒与恐惧的混合物,既充满了兴奋的快感,同时又夹杂着一种力量、自信、进攻激发出的战栗。
小猎人忽然前爪跪地,发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这是一种奇怪的噪音,与它平时的低吟声完全不同。它一次性吼出这种声音,接着一遍又一遍地用颤动的高音不停地重复着。
但是,小猎人用这种全新的、忽然激发出来的语言向这只昆虫发出的呼唤纯属徒劳,因为一只蟑螂的理解力是根本对付不了如此长篇大论的:那只昆虫以经过蟑螂世界无数世代神圣化的礼仪磨炼出来的举止继续向房间的某个角落悠然而去。
在这只狗的灵魂中,憎恶感还不会存驻得那么持久有力。刚刚被唤醒的对生活的愉悦感把一切感觉都化作一场巨大的玩笑和欢乐。小猎人还在继续吠叫,但吠叫的调门已经不知不觉变了,变成了对刚才叫声的戏仿——试图表达那种对这个伟大事业,即充满了各种意外奇遇、陶醉和刺激的生活的不可思议的神奇感。潘神
简易货棚的背墙和外屋之间的那个角落有一条从庭院延伸出来的死胡同,这是那条死胡同最远、最终的地段,夹在厕所和那堵防逃墙之间——这是一个很阴郁的地方,再向前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儿是这片土地的尽头,是这个庭院的直布罗陀。它绝望地一头撞向那道用齐平的木枋围成的封死了的篱笆,这道篱笆斩钉截铁地围出那个小世界。
篱笆下面有一条泛着恶臭黑水的小溪,那是一道似乎永远干燥不起来的油乎乎的烂泥脉迹——这是穿过篱笆边界进入广阔天地的唯一通道。这条臭胡同到了这里后如此之绝望,坚持不懈地想冲破篱笆的障碍,以致把一根木条都给弄松了。我们这些男孩子完成了余下的活儿,把这根木条给卸了下来。我们就这样弄出一个缺口,打开一扇窗户让阳光透了进来。庭院里的那个囚徒可以把一只脚踩在我们扔在这里给小溪当踏桥的木板上,把目光从篱笆的缝隙中挤出去,让自己进入一个崭新、广阔、吹着新鲜凉风的世界。那里,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簇叶丛生的大花园。高高的梨树、粗壮的苹果树长得枝繁叶茂,笼罩的树叶飒飒作响银光闪闪,构成一张泛着银光的白网。茂盛厚实盘根错节、从未割过的草丛像毛茸茸的毯子般覆盖在起伏的地面上。那里生长着带羽冠的普通小草,野生的芹菜上挂着精致的细丝。地上的常青藤缀满粗糙、皱巴的叶子,死去的荨麻散发着薄荷味。银光闪闪、健壮的车前草上落满点点锈迹,它们亭亭直立,争相炫耀着一把把肥厚的红色种子。整个丛林沐浴在柔和的气息中,里面弥漫着幽蓝的微风。躺在这片草地上,仿佛置身于云朵和漂移的大陆构成的天蓝色的地图之下,你可以把整个天空的地貌呼吸到嘴里来。在与大气的这种交流中,树叶和草叶渐渐被细微的毛发覆盖住,上面落了一层软软的绒毛,形成粗糙的钩子般的硬毛,好像要捕捉氧气的波浪。精致、泛白的表层把这片植物与空气连通起来,在阳光瞥进来的间隔期,让它染上一层淡淡的空气的银灰色,一丝暗淡的寂静。有一种黄色植物,里面充满了空气,淡白色的根茎中饱含牛奶般的汁液,从空洞的滴水管中带出的只是纯粹的空气,纯粹的绒毛,形状像毛茸茸的雏菊的花球,被风吹打得破碎不堪,悄无声息地化作阴郁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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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鳄鱼街(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