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有个老仆送来密缝小布包一个,我老子拆开看时,内有一笺,笺上写着娟秀的行书数行,记得是太清笔迹:
‘我曹事已泄,妾将被禁,君速南行,迟则祸及,别矣,幸自爱。’
我老子看了,连夜动身向南。过了几年,倒也平安无事,戒备之心渐渐忘了。不料那年行至丹阳,在县衙里遇见一个宗人府的同事,便是他当年的赌友。那人投他所好,和他摇了两夜的摊,一夜回来,觉得不适,忽想起才喝的酒味非常刺鼻,道声‘不好’,知道中了毒。”(《孽海花》第四回)
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上述这位骑在马背上担惊受怕、书剑飘零,最终还是成为一次理想化爱情殉葬品的不幸者的死因,开始被逐渐揭开。此人本系浙江杭州仁和人氏,姓龚,名自珍,号定庵,是晚清文坛一位重量级的人物。虽然柳亚子先生“三百年来第一流”的评价许多年来让人印象深刻,但我相信大多数读者,最初都是从已故中共领袖毛泽东所喜爱的“九洲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一诗中才认识他的。公元一八三九年的逃亡作为一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尽管没有为他后来的不幸结局带来什么改观,但对创作而言反倒因祸得福,形成强大的推动力量。仿佛情感能源为悲痛的火焰所意外点燃 在心灵的矿层下面。结集于该年年底的《乙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作为他个人一生创作的巅峰,同时也是近代文学史上最灿烂瑰丽的珍宝。这部明显带有回忆录性质的诗集虽然借用七言绝句的形式,记录的却是他一生的人事、交游、家庭、理想、着作、情爱以及精神遭际,以及仿佛欲说还休、又低回不已的那种苦难与深情。它的结构在我看来完全符合构成一部宏伟的交响乐所需要的特征,在一组悲怆的管乐撕人心肺的轰鸣后,你往往可以听到小提琴低缓的、犹如暗夜流水般的倾诉。
诗集还用相当篇幅回忆了他一生的爱恨与私情,这又是让他京师的朋友们为之头痛并提心吊胆的事情。以旁观者的身份检讨自己从前的风流与放诞,大约是他在这些诗篇中所持的基本立场。虽然意象与隐喻的大量使用造成读者视觉上的扑朔迷离,如他在前几年出版的《无着词》《红禅室词》等集中反复使用过的那种手法,但撩去语言的面纱,明眼人应该依然不难窥测到事情的真相。在并非开放时代的十九世纪中叶,应该说还很少有人真的敢这么干。因此,对于它当年的辗转传抄,在某些当事人家庭所立刻引发的轩然大波,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我们可以想象那种因家族荣誉被认为受到玷污而产生的愤怒乃至忌恨。我们甚至可以推断这些朝野上下迅速传播的诗篇,与一年后丹阳云松书院的暴毙事件之间,肯定有着的某种直接或间接的联系。在因仓皇出都而渐归平息的谗言的湖面上,他再次投下巨石。但这些激情的吟咏非但不能如他所期望的那样,给内心所爱送去慰藉与精神养料,相反,它像骤起的大风再度催生了仇恨的火种。他应该为真实记录自己从前的生活而受到指责吗?当然不是。但在一个不真实的时代里谈论真实,却必定要付出某种代价。啊,真实,这是何等奢侈的话题!遗憾的是,道理虽然十分浅显,但几乎一直到死,我们天真的诗人对这一点可能都不明白。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4)
2010-2-26 8:38:45 本章字数:1147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2)
三
太平湖,一处由植物、山水、亭阁、游艇、加上方圆数里内的众多寺院等组成的幽绝风景,位于北京宣武门内大平街的西侧。水光潋滟、山色空朦之间,一座豪奢、森严的黄色建筑物掩于古木浓阴中,仿佛一大块熠熠发光的玛瑙,在世俗的眺望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晚清以降它的其他称呼分别是七王爷(醇亲王)府、北平进步党本部、中央音乐学院等。而在公元十九世纪前期,这里是声名显赫的道光侄子绘贝勒奕绘的私家别墅,时称荣亲王府。作为世袭的王公和当朝政府的大臣,自号太素道人的此间主人虽然自青年时代起就一直处于政治权力的中心,但他却似乎更愿意别人把他的身份看成是一名诗人或词曲作家。与他同样持这种有意思的生活观点的还有他的爱妻顾太清,这对坎坷结合的恩爱夫妇、精神文明的典范、世人眼睛里的神仙眷属,一生钟情文学,夫唱妇随,生活上也是典型的西方贵族的时髦作派,如喜欢听歌、观剧、写作、狩猎、修剪花园草坪什么的,同时还时不时的在府邸内举办文学沙龙和诗会。诗酒酬唱,相敬相爱。直到有一天,一位局外人的偶然闯入使这平静而有秩序的一切开始动摇。
早春,这里的海棠与杏花持久地发出令人意迷神醉的气息,使有机会路过湖边的任何游客,都觉得自己仿佛就像是花海里翩飞的某只彩蝶。当然,如果你有意观察,你会很容易地发现,于花丛间缠绵留恋、翩跹着不忍离去的那一只,就是翰林院新上任的内阁中书龚自珍。五月,湖对面的枣花寺应该已是游人如潮了吧?寺内那两株据传出自朱竹坨、王渔洋之手、互成连理的丁香作为京西的一大景观,每年都为一团和气的老住持平添了不少香资。顾太清与闺中女友许云姜、石珊枝徜徉花下,正好与林则徐、魏源、龚自珍、何绍基等一帮前来纵酒高歌的朝中名士撞了个正着。二月,新做母亲不久的顾太清与她的诗人丈夫同去西山潭柘寺踏青,“马上弹铁琵琶,手白如玉,琵琶黑如墨,见者谓是一幅王嫱出塞图”,(冒广生《校本天游阁集》)又与前来考察京师防守形略,有志于军务的龚自珍在正殿山门前意外相见。十二月太平湖红梅新绽,疏影横斜,龚自珍有感于怀,情不自禁写下带有纪事性质的《纪游》、《后游》两首。龚学专家王镇远先生经考证后推断:“他寄情的女子叫做‘梅’,或与梅有关的名字,所以两首诗中都以梅来暗指她。”(王镇远《剑气箫心》)而顾太清的闺名偏偏又刚好叫做梅仙。元宵,内阁重臣、与杭州有特殊因缘的大学士阮元照例又要举办家宴,款待在京的门生和同乡,顾太清作为浙中名臣兵部主事许宗彦的义女,席间有幸向同样前来出席宴会的龚自珍请教了诗艺,回来后集宋词为七言绝句三十五章,中有“肠断魂梦两沈沈,只愿君心似我心。已被色香撩病思,便愁云雨又难禁。”“歌尽阳关不忍分,更无留影霎时云。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5)
2010-2-26 8:38:46 本章字数:680
青笺后约无凭据,日日思君不见君”云云。(顾春《天游阁诗集》)七月,在同为道光侄子的镇国将军容斋居士裕恩的府上,对学习满文的共同兴趣再次为两人的频频见面提供了机会。九月,太清在尺五庄雨中看荷花后,又去三官庙看桂花,忽忽心有所戚,情不能已,并在诗前的长题中写下“冷暖相摧,气候无准,向来北方此二种(花)都不能同时……”这样语意凄然、感慨良深的句子。
四
模仿太素诗集《流水编》的形式回溯龚顾情事最初的交往片断,显然出于我对这位出身帝胄,又笃好风雅,宅心良厚的文学爱好者的敬意。作为丁香花一案中被动的关键性人物,他的贵族风度不仅表现在艺术的精通以及文学修养上,对精神与心灵的尊重,也是他时刻告诫自己必须面对的无法回避的课题。我们可以看到,在龚顾二人柏拉图式恋爱的整个发展过程中,他采取的似乎一直是忍耐、大度、既不支持也不阻挠的模棱两可的态度。但这种表面上的中立,对当时发生在他生活中的这一事件,实际上起到的却是某种保护作用。(当事人的不动声色是证明流言空穴来风的最好说明,这一点应该不难理解)他拥有的权势使他只需动上一个小小指头,就能击倒一个甚至一百个龚自珍。但事实上他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在道光十五年龚处境困难时主动伸出援助之手,把他弄到自己担任总管的宗人府(相当于现在的中央机关事务管理局)来做事,以至仅仅在过了几个月后,连他自己也成为谗言的直接牺牲品 被他的亲叔叔道光皇帝突然免职,而且连理由借口什么的也不编一个,就让他打起铺盖回家。这次意外被免职直接导致了他两年后的郁郁辞世,享年连四十岁都不到。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6)
2010-2-26 8:38:48 本章字数:1164
太素个人短暂、大起大落的一生,相对于整个满清王朝政治上的翻手为云覆手雨固然微不足道,但他在这场棘手的爱情纠纷中表现出的宽容与克制,却带有明显的文明社会的印记。即使在他死前所作被认为别有深意在焉的《六铭》一诗中,更多表现出的也仅仅是某种规劝与戒勉之意。如咏《镜》的“虚乃明,明乃容,容乃公,公乃大矣”。咏《笔》的“夫言与行,君子枢机,可不慎欤”!即使咏《剑》中“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这两句略见锋芒,但紧接着“恐亦有悔”四字却显示了他良好的自制能力。(引文见奕绘诗集《明善堂流水编》)太素的人格看来称得上是清代贵族知识分子中的一个心灵典范,但他的诗词却实在让人不大敢恭维,满纸的陈词滥调加上生硬而工整的格律,给了我几乎与他印在诗集扉页上那张单调、刻板的脸同样的印象。一想到此公在这本书上耗费了差不多一生的时光,禁不住让人悲从中来。是的,选择诗歌作为人生梦想的主要栖息地,也许是太素一生中犯下的最大一个错误。唉!叫我如何形容他呢?他的心灵像黎明时分港口的汽笛可以瞬息到达彼岸,他贫乏的想象力却像又破又旧的驳船不得不在水面吃力地爬行。
与她缄默、敦厚的夫君相比,顾的才貌以及社交能力无疑都要高出一筹。这个身世神秘的女人,多愁善感的女人,既精通琴瑟,针线上也照样拿得起的女人。作为谪戍的满清名臣鄂尔泰的孙女,她二十岁以前的生活对文学史家来说至今都是一个难解的谜团。包括回到北京后最初几年的行踪,同样也罕为人知。自二十六岁嫁给与她同龄的荣亲王奕绘到后者四十岁因心力交瘁逝世,十四年的婚姻生活尽管珠绕玉围,但在夫唱妇随、互敬互爱的日常表层之下,她的内心深处似乎一直留有一个空间保存着完全属于她个人的情感与秘密。她诗词中大量出现的乐此不疲的赠怀游冶之作,也向我们发出了这方面的一个危险信号。近世有些文章谈到她早年在苏杭一带的歌女生涯,还有人甚至直接说她曾在青楼为妓。就算我们对这些说法姑置不论,但让一个从前的风流人物在婚姻中按部就班、循规循距,多少还是有些残忍的吧?因此,明善与太清的结合在我看来颇像是香港的烟草商人黄和祥娶了影星巩俐。可以想见在太平湖畔的这座风光旖旎的幽深邸宅里,她的幸福生活如同门前春天的湖水那样清澈明静,而她的寂寞差不多也有同样的深度。另外,考虑到习性、思想、观念、行止上的种种差异,我敢担保她与自己的婆婆绵亿夫人、太素正室妙华夫人、非嫡生的长子载钧等的关系,混得也不会怎么样。这一点从这些人一开始就对婚事持强烈反对态度就可得知。唯一对她爱怜有加、并可以倚之如长城的一个人就是她的丈夫,最多再加上一只雪狮子猫和一只名叫双环的小狗,也即龚自珍诗中所谓“长安俊物”。(缱绻依人慧有余,长安俊物最推渠。故侯门第歌钟歇,犹办晨餐两寸鱼。”原诗作者自注:“忆北方狮子猫”。《乙亥杂诗》)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7)
2010-2-26 8:38:49 本章字数:1038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3)
五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发生在当初的这场围绕丁香花案展开的争论是多么的片面且于事无补。再翻出张璋编校的《顾太清奕绘诗词合集》的附录部分,有那么多文人学者卷入了这场讼案,舍本求末地各执一词。藏书家陈士可好不容易弄到久佚的太清词集,着《蕙风词话》的况周颐被里面的内容吓坏了,删改过半不说,私下里又抽去八首,硬是把阮玲玉弄成了祥林嫂模样后,才敢拿出来由西冷印社出版。吴昌绶编《定庵先生年谱》,置龚父任上海警备司令多年,岁入巨万,动辄几千银子汇至京师供儿子买古董的事实于不顾,偏要将龚道光十九年的出逃解释成是“先生官京师冷署,俸入本薄……境遂大困”。意思是说因为饿肚子才突然想到辞职回家的。冒鹤亭从其外祖父周星诒先生处得闻龚顾韵事,私心慕之,除转述好友曾朴外,另作《太清遗事诗》六绝句寄怀。身为满人后裔的书法家启功先生对此颇多诘责,“无论其事曾氏无从得的知,即冒翁又何从而目遇?”(启功《顾太清集序》)好家伙,不是亲眼看见的简直就不能说了。龚逃离京师后老婆儿子多次致信要求将她们接回杭州,然而龚始终“惮国门不敢入”,“遣一仆入都迎眷,自驻任丘县待之”。“儿子书来,乞稍稍北,乃进次于雄县”。“又请,乃又进,次于固安县”。这样出于龚自述的证据凿凿的事情,也被在丁香花一案中持否定意见的孟森先生解释成是“定公清兴所至,原难以常理论”。另外,对于龚在丹阳的暴毙,当代学人朱维铮先生认为“说不定就是乱吃乱喝,得了某种急性传染病而死”。而在此之前,以女文豪自命的苏雪林甚至将龚诗中对一大脚女子反复多次、毫不掩饰的赞美,也非要小心翼翼绕过顾太清,着文说成是对另一满族女子的恋情 道德扞卫者的用心真是良苦得可以。(顺便说一句,苏的那篇考证龚顾情事的文章不值一驳)但有一个真实得让人害怕、像天安门矗立在长安街上那样的事实他们是绕不过去的,那就是龚写于流亡途中的那首最终引发杀身之祸的《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一首》。“空山徒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具体的地点、场景、人物,具体的交往情节与特殊环境中人的服饰,除顾太清外简直不容作第二人想。即使辨舌若电、与人为善如孟森先生者,也不得不承认“非惟明指为太平湖,且明指为朱邸,自是贝勒府之花”。(孟森《丁香花》)但如果谁认为这种对私情的大胆描述系作者行文粗疏,失于检点所至,那他肯定是错了。实际上这是龚自珍自颇为高明的深谋熟虑的产物。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8)
2010-2-26 8:38:51 本章字数:942
要知道在当时黑云压城、风声鹤戾的危急情况下,通过这样的过激形式,将自己的行状主动置于公众的视线之中,应该不失为一种自我保护的有效手段。包括他的突然离京,辞职理由的自相矛盾,将妻儿扔下不管,以诗告别诸友等一系列反常行为,不妨都可以看成是这种策略的一部分。在离京后致好友吴虹生札中,他形容自己“颓放无拟,往来吴越间,舟中之日居多”,可以得知在公共场合之外,他的行踪一般还是相当谨慎的。从回杭后写的诗中一连用十多个“生还”“浩劫”来形容自己的喜悦,可见这一路上的危险确实非同寻常。后来敢于顶替父亲接受丹阳县的教职,完全系他自己轻敌、误判情势、一改从前策略所致。那时他以为事情过去已经两年,差不多也该平息下来了。再说丹阳又有自己的表弟在那儿当副县长,就算有些什么麻烦,也有人会出面保护,结果却白白丢了一条性命。好在也正是在这弥足珍贵的两年间,他以心灵受压过久突然爆发式的激情、悲愤和汪洋恣肆,写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我们很难想象十八卷的《龚自珍全集》里没有《乙亥杂诗》和《庚子春词》,那情形就像是从鲁迅的小说里抽掉《狂人日记》和《阿Q正传》。同样,我们也很难想象龚自珍的一生中没有顾太清,那情形也像鲁迅先生四十五岁那年没有遇上许广平。
六
一八○九年春当龚自珍第二次跟随调任京职的父亲来到北京时,当然不会想到多年后他的离去会是那样狼狈。那时生活在他眼里像一本精彩的书才刚刚打开,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喜欢高谈时事,最狂热崇拜的一个人是北宋有争议的政治家王安石,除了一遍遍地用蝇头小楷抄写王的策论外,甚至服饰上也对他的政治偶像进行刻意模仿,以至都下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流传着有关他“性不喜修饰,故衣残屐,十年不更”的轶闻。几年后的结婚同样也不能令他有多少改变。《清稗类抄》说他刚做父亲不久后的一个秋夜出去拜访朋友,当主人从内室披衣出迎,发现站在门外的龚依然一如往常,身披一件旧纱衣,“丝理寸断,脱帽露顶,发中生气蓬蓬然”。如果我们在这样的形象基础上再添加一张“广额巉颐,戟髯炬目”的尖脸和矮小、瘦削的身体,(张祖廉《定庵先生年谱外记》)这对他的那些崇拜者,尤其是那些为他的天才所倾倒,因而想象他剑眉朗目、风流倜傥的人应该是个不小的打击。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9)
2010-2-26 8:38:52 本章字数:1071
龚自珍的奇特当然并不仅仅局限于形象,他的嗜赌,他的仗义,他的政治和军事才干,他的收藏癖与两次令人生疑的发誓戒诗,新边疆观念、文学上的罕见天赋以及一手臭字,都注定要使他成为一生都处于媒体(当时叫朝议)关注下的人物。十九世纪前期的北京曾一度点燃过青年龚自珍内心深处的政治理想,因为它是财富、权力以及文化的象征,也因为它萌芽中的新思想下汇聚了当时全国最优秀的青年知识分子。他们白天分别在中央政府自己的小小办公室里编邸报,绘地图,研究边疆问题,制定赋税政策,晚上则聚集在一起慷慨激昂,高谈国事。但国家在浩浩荡荡输运鸦片的洋船面前的束手无策以及奸臣的当道,很快使他们年轻、骄傲的脸上禁不住泪流满面。短暂而虚幻的强国之梦破灭以后,魏源立马去两江总督陶澍署中充当了高级幕僚,并通过倒卖食盐许可证很快使自己暴富起来,在扬州置地买宅,成为寓公。林则徐后来虽被派去广州禁烟,朝廷内外却又颇多掣肘,结局相当不幸。何绍基沉溺于六王法书中,专心致志以写字礼佛打发时间。而龚自珍再度“狂来说剑”不成,只好又“怨去吹箫” 为自己难以实现的政治抱负寻找一个情感的宣泄口。大约正是在那段时间里,他突然情不自禁,与新寡不久的顾太清又渐渐恢复了来往。
龚顾情事的真实情景究竟如何?有一种说法是顾少女时代流落江南时就与龚相识,还有人根据龚后来为仇家所害这一点推断两人结识应始于顾结婚以后。在没有得出让人信服的结论以前,这些假设当然都可以成立。但考虑到顾在江南期间龚一直陪老爸住在北京、安徽等地,而顾二十六岁结婚的事实,也与龚《无着词》里对一位髫龄少女复调式的回忆与绻恋情景不符。更主要的是,二十九岁那年才情横溢、创作处于巅峰时的龚突然令人奇怪地宣布从此戒诗,并在那首有名的赠江南才女归佩珊的诗中有“风情减后闲闭门,襟尚余香袖尚温。魔女不知侵戒体,天花容易损灵根。蘼芜径老春无缝,薏苡谗成泪有痕。多谢诗仙频问讯,中年百事畏重论”这样狼狈的自我解嘲,可见当时有一件事情应该闹得很大,以至远在苏州的归听到传闻后也禁不住来信动问。另据稗本《龚自珍全传》,顾从江南回京不久适逢朝廷惩处罪人之后,为逃脱遣送东北屯田之苦役,不得已改名换姓入亲戚绵亿郡王(即奕绘母亲)府中当差,此后一直居留北京。如果此说可以参考,两人相识当于一八一九年龚第三次入京参加会试一一其时龚顾年龄分别为二十八岁与二十一岁 时最为可能。当时顾的身份是荣亲王府的书房侍女,而龚刚在诗坛展露头角,拜兵部侍郎湖州人姚学塽为师,住在京师宣武门南的水月庵中苦读,其地距太平湖相去不远。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10)
2010-2-26 8:38:54 本章字数:1011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4)
七
想象中一一作为本文最关键的部分一一壮志消磨的名士与秀外慧中的王府侍女之间这令人感伤的一幕,大约是在一个早春的雨中突然开始的吧!场景可能就在这附近的红泥寺或枣花寺内。任何一位两百年前生活在北京的人都知道,每逢春天那儿是游客云集的地方,或踏青进香,或慕名赏花。可以假设两人从相见恨晚到彼此倾心那种简单而狂热的过程,并在这以后开始了频繁的约会和交往。但问题是当时顾可能已是笃好风雅的荣亲王太素的意中所属。同时,龚狂言无忌的性格和不修边幅的名士派头,也在影响我们贵族出身的美人在作出一生的明智选择时,起了相当消极的作用。加上考虑到自己的不幸身世,父母双失,家中弟妹的倚仗与依赖,尤其是几年来王府对自己的关照庇护。我还有一种怀疑是那时可能已有某种流言出现。总之,在一种类似“还君明珠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那样的古典情怀中,迅速了结两人的情缘,回到各自原有的生活,应该是比较切合当时事实真相的推测。
结束这次爱情对龚自珍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位对他稍有一点了解的人,都知道他在女人问题上一贯表现出的缠绵与一往情深。当然,他也曾试图忘怀一切,并公然宣布从此戒诗,作为对自己偶尔失言或信笔所至不知检点的惩罚。同时对佛学也很快表现出狂热的不无夸张的兴趣,这样的套路与个中因缘明眼人应该一望而知。此后几年风平浪静,龚回家乡杭州住过一段时间,回来后一直在国史馆任职,参与修订《大清一统志》等煌煌典籍,以期在繁琐的文字工作中自我放逐,消磨自己颇不如意的一生。而顾与太素的婚事在排除家庭乃至社会的各种压力障碍后,终于于一八二五年得以顺利结合。故事到此似乎已经有了中国传统小说式的完美结局。如果不是后来两人在朋友家又意外相遇、以至波澜另起,这桩凄婉的情事将永远只有温馨的太平湖水和枣花寺中那两株互相缠绕的丁香所知。
这里必须提到的两个人物是大学士阮元与镇国将军、吏部右侍郎容斋居士,作为京师社交界的汉满两大知名人物,他们宽大的客厅分别聚集着社会各界的精英分子。刚成为母亲不久的顾也时不时地光顾这里。而这两人碰巧正好又都是龚的熟人。当时他的《无着词》《小弥奢词》刚出版不久,顾在为书中所闪耀的惊世才情倾倒的同时,也伤感于词意的凄美和此人对自己的一往情深。于是,在一种身有所碍又情不自禁的复杂心绪中,两人看来又开始恢复了一定程度的交往。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11)
2010-2-26 8:38:55 本章字数:1063
但复燃的死灰虽然来势凶猛、引人注目,却始终被严格规范在道德的范畴之内。我们甚至可以假设这些精神与艺术上的交流,是在双方家庭都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因为顾的集中那段时间出现了大量玩空手道的情诗。而龚虽然“非非曾想入,苦苦悉吟安”,(孙宪仪《存题龚中翰破戒草》)行止上却基本尚能表现得像个道德老师。尽管这样,由于这两人的名气实在太大了,朝野上下还是很快出现了一些流言。从他们的作品中搜寻所谓的证据,也就理所当然成为某些好事之徒的私嗜。在这种情况下,出于维护美人清誉的考虑,他很快又第二次断然决定戒诗,并一直坚持到一八三九年离开北京后才自我解禁,时间竟长达十七年之久。
八
站在如今崇尚性爱自由的时尚一族的立场,这些努力以道德为准则的男女私情确实显得非常可怜甚至可笑。包括顾太清当年让龚神魂颠倒的那幅自画小像,以现在的标准来看,也不过花木庭院间一个弹琴的瘦小的女人,神情木然、哀怨,并不能给我们的审美带来多少意外的愉悦和激动。还有龚自珍消磨在精神通奸里短暂的一生。幽怨的箫声。怀才不遇的宝剑。丁香。满文。光明殿。太平湖。蒙古图志。我们看到他一会儿“于春夜,梳双丫髻,衣淡黄衫,倚栏吹笛”。一会儿又“与同志论谈天下事,风发泉涌,有不堪一世之意”。一八二五年初冬他突然异想天开去山海关考察京师防守形略,回来后又为一颗意外弄到手的赵飞燕的玉印喜极欲狂,“复拟构宝燕阁,他日居之”。(此印现为上海市博物馆收藏。)社交聚宴只要有顾在场,他总是显得那么意气飞扬,纵谈高论。意绪牢落时则携酒独坐京郊花间,碰到有人走过不管认不认识便拉来共饮,以至到处被人称为“龚呆子”。这种生活形象的杂乱无章虽然不无政治失意的因素,但在更大程度上却可理解为是这场“来何汹涌须挥剑,去尚缠绵可付箫”的恼人爱情的产物 某种内心压抑所导致的行止异常。相比之下,顾在生活中的表现则要从容得多,也冷静得多。她一方面相夫课子、游山玩水,一方面坚持写她那些与受人尊敬的侧福晋身份相悖、从而难免让人生疑的婚外恋诗词 尽管使用的是隔山打牛、借题发挥的手法,在《赠云姜》、《忆屏山》《《叠前韵答湘佩》之类的掩护之下悄悄出笼。随便插一句,这一招龚自珍玩起来也不含糊,细考《乙亥杂诗》里赠歌妓灵箫、小云等人的篇什,还有回忆京师花事的那些动情之作,完全称得上是旗鼓相当、异曲同工。但这些自以为高明的表演尽管让人眼花缭乱,某种场合下也能起到转移视线的作用,但在真正的看客眼里,非但无济于事,相反,有时还会有一不小心弄巧成拙的危险。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12)
2010-2-26 8:38:56 本章字数:1013
也许,这个阶段,只不过是作为暴风雨到来前那种特有的宁静吧?随着公元一八三九年的逐渐逼近,它们化妆的油彩将很快驳落,它们脸上赖于生存的面具也将为真实之手摘去。我们将看到,几年后,随着一些意外事件的发生,原先设计中的剧情突然产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并在泪光与呻吟中,推动全剧迅速提前进入高潮。甚至,在舞台上的大幕尚未完全合拢前,我们可怜的男女主角,就已经像传说中用蜡炬翅膀飞翔的孩子,因仇恨大风的猛烈拂动,从天空歪歪斜斜刮落到了地面。周围是现实 一片坚硬的、又浓又大的黑暗。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5)
九
一八三五年初冬奕绘的突然被道光皇帝解职,可以看成这幕长达十余年的爱情肥皂剧从悲剧向闹剧过渡的转折点。大约在当年春节过后不久,他曾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颇为引人注目的事情:将龚从礼部调出,弄到自己任总管的宗人府当了一名主事。不清楚此事发生的原因和具体背景,比较合理的解释是,龚在内阁中书的冷板凳上可能遇到了什么麻烦。两人共事的时间大约只半年不到。然后在一个早晨,我们敦厚而可敬的世袭荣国公骠骑将军、位尊权重的宗人府总管、当今皇上的亲侄子,在事前丝毫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一下子被自己的亲叔叔褫夺了全部职务,并很快于两年后的夏天因心情不畅,愁病交加而郁郁死去。当时对龚作出的处罚好像不是太重,仅仅只是停发了一年工资。然而这一事件究竟缘何而起?幕后真相又是什么?对内对外一直都没有明确交代。
这里有一个事实也许值得研究者们加以关注,那就是当时已经有了满清第一女词人之誉的太清,对词的兴趣与入门,实际上是距此不到一年前才开始的。我们知道,顾的文学老师最初只是她的丈夫,虽因天性聪慧,进步很快,但格律上到底不如太素老练,创作数量同样也不能与之相比。而据《顾太清奕绘诗词合集》的编者张璋先生统计,是年(1835)顾作诗一百二十七首,词六十五首,明善作诗九十六首,词六十五首。平心而论,顾于词学一道锋刃初试当年就有如此佳绩取得,实在令人刮目相看。更何况张璋先生在为两人艺术上的突飞猛进感慨的同时,还曾细心地发现:“直至上年(1834)基本上还是太清以诗与奕绘的诗或词相和。及至本年,她才运用自如地进入以诗和诗,以词和词的阶段。她的以词和词的作品,至此不仅有了一定的数量,而且就水平论,已进入与奕绘旗鼓相当的地步,有的甚至在意境与辞藻上,开始超越奕绘”。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13)
2010-2-26 8:38:58 本章字数:1169
而且特别让人觉得有意思的是,上述这段时期,刚好又正是龚顾两人重又开始恢复交往、并有幸成为王府座上宾的时期。因此,只要我们稍微放纵一下想象,应该不难在这些仿佛吃了脑白金、洋参丸以至进展神速的作品背后,找到龚那知恩图报、悉心辅导的老师形象。事实上,也许正是这些因交流诗艺所需,来往频繁,时常出现在他人眼里的三人间的亲密关系太过注目,加上龚本人言谈无忌、口没遮拦的恶习,一生中也不知发了多少次誓,但总是屡戒屡犯。以至连好友魏源有一次聚会回去后也忍不住写信来骂他,说他“酒席谭论,尚有未能择人者……此事须痛自惩创,不然积习非一日可改,酒狂非醒后所及悔也”。(引自魏源致龚自珍信札。)从最初社会和文学圈子里的流言蜚语,发展到朝廷上下、尤其满清集团内部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非议与诘责,最终,使得作为最高统治者兼长辈的皇帝本人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坐视。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6)
十
从后来发生的不幸事实来看,明善的被罢黜以及紧接着的辞世,对龚顾情事产生的影响可以说是致命的,简直可以比做一棵遮荫大树的倾圯或一片挡风挡雨的屋檐的倒塌。在克己复礼的私情中做梦的男女,醒来时突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道德法庭和大清律例的光天化日之下。到处是忌恨、回避、仇视、冷眼、讥嘲,幸灾乐祸,朋友圈子里的津津乐道以及来自道德人士的抨击。现在回过头来看,龚自己在事件整个过程中表现,又是多么的轻率和不负责任。首先喜欢吹嘘自己的风流韵事是他的一大喜好,平时有事没事常爱去太平湖一带走动,社交场合见了顾也从不懂得抑制自己的感情。我怀疑他甚至还给朋友们看过太清赠他的那张绘像。至于在诗里头想到什么就写什么,那就更不用说了,除了反复暗示自己对一“大脚鸾文勒,明妆豹尾车”“微音岂在纤厥耻”的非汉族女子的恋情,连此人的身份:“官阁梅花”“官梅只作野梅看”。居所:“城西阆苑”“城西一角”“光明殿”。生平:“生小在侯家”“我侬生小幽并住”。一度负约:“绿珠不爱珊瑚树,情愿故侯家”“五侯门第非侬宅,胜可五湖归去”。私许终生:“细语道家常,生小不矜珠翠。他日郎家消受,愿青裙缟袂。 画梁燕子已无家,那有五侯第。等到岁寒时候,折黄梅簪髻”,(此词调寄《好事近》,当写于明善殁后不久。)一样样交代得清清楚楚,那样子好像不是在做诗,而是在县官老爷的衙门里过堂画押。更有甚者,甚至当太清为他口风不紧恼火,私下里嘱他说话注意分寸这样的事情,居然也敢公开写入诗中,“我昨青鸾背上行,美人规劝听分明。不须文字传言语,玉想琼思过一生”。他当然注定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不仅因为他爱情的对象是个具有很大知名度的有夫之妇,而且其身贵为皇室遗孀。更重要的是,有一个人一直在暗中如猛犬打量猎物那样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个人就是太素的长子载钧。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14)
2010-2-26 8:38:59 本章字数:1155
讨论载钧在龚顾情事中的立场和态度相当有必要。作为荣亲王府的未来主人和丁香花案的主要策划者,他之所以一直以憎恶的眼光看待两人之间的交往,除了生母妙华夫人的因素外,更多的是出于对家族荣誉自觉维护的本能。他的贵族身份和他自幼所受的教育,也都让他无法接受一个钟鸣鼎食人家的贵妇与一个邋塌文人之间的所谓恋情,何况这个女人居然还是他的后母。但父亲奕绘的暧昧态度显然令他觉得十分扫兴,甚至私下里不无恼怒。于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想方设法搜集两人之间的证据,似乎就成了他的主要工作 以一个职业间谍的干练与敏锐 而且颇多斩获。当然,这一切是我们的男女主角装满热情与诗艺的浪漫脑袋所无法想象的。他们依旧在前述京师大佬的文学沙龙里见面,卿卿我我。其间龚自珍还主动放弃了两次令人眼红的外放地方官的机会,(其中一次是道光十七年文五品的湖北同知现职)。这样的事实除了说明对顾的眷恋在他的一生中的重要位置外,确实找不出什么别的解释。
道光十七年十月二十八日,距父亲明善辞世后仅仅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已承袭亲王爵位的载钧聚积已久的仇恨终于全面爆发。当时整个北京都被一件爆炸式的新闻所震惊,城西太平湖荣亲王府守孀不久的太清夫人和她的四个孩子,(均为太清所出)突然在一个早晨被长子载贝勒和婆婆绵亿夫人逐出了家门,史称“太清家难”。(详见太清在《七月七日先夫子弃世十月二十八日奉堂上命携钊初两儿叔文以文两女移居邸外无所栖迟卖金凤钗购得住宅一区赋诗以纪之》一诗里的自述。)直到龚自珍暴毙丹阳后的一八四一年年底,好不容易才被允许重新返回王府居住。一个多年以来一直养尊处优的女人,现在突然要以寡妇的身份面对社会和世界,并且还带着未成年的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其间生活的艰难困顿与委曲愤懑,我们完全可以在《天游阁诗》卷五的那些长题中读到详尽的描写。在义兄许滇生及容斋亲王等朋友的帮助下,她剥下身上首饰送进当铺,在距太平湖不远的城西养马营附近赁屋暂住,度日如年。那段时间里龚自珍的日子自然也好不了多少。由于当时已能明显感到来自载钧辈的威胁与敌意,加上身边几位好友的劝说,他终于被迫放弃对北京的恋栈,打算以调动工作的方式体面地离开。一个被认为有能力帮助自己的朋友是奉旨即将前往广东禁烟的湖广总督林则徐。但林在采纳他那篇有名的《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中所提出的禁烟方略后,对他相托的想同去广州一事却支支吾吾,虚与委蛇,仅以一句“弟非敢阻止旌旗之南,而事势有难言者”,(见龚全集中《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文后所附。)就将他轻轻挡之门外。说起来,这也是龚一生中犯下的又一次政治幼稚病。想想看,其时正深受道光器重的林,又怎肯因一个所谓的诗人朋友得罪皇帝的亲戚?这个道理谁都懂得,应该很容易明白 当然,除了龚本人以外。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15)
2010-2-26 8:39:01 本章字数:1068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7)
十一
京师的暮春在黄昏中散发出类似国子监霉烂的四书五经那样的腐败气息。扑天盖地的杨花犹如纷飞的谗言,压得人简直都喘不过气来。在龚自珍客居京城的最后一年里,精神一直处于萎靡状态那是不消说了,连一向起劲的研究满文和收藏古玩的癖好,也都已经提不起兴致。在他看来,这座城市有时真不敢让人相信是帝国的首都 上上下下直透出一股恶俗的市民味儿。他在上斜街的旧宅里给关心他的朋友们写信,在其中致邓守之的札中,他指天划地,口口声声保证:“足下及默深去后,吾将缄舌裹脚,杜绝诸缘”。然而事隔不久、言犹在耳,他说话不慎的老毛病又立刻犯得一塌糊涂。也许是在与都中同事的聚宴上,也许某次例行的浙籍文人碰头的沙龙,酒酣耳热之际,意兴飞扬,一不小心又把自己与顾私下里还有来往的秘密吹了出来。当时由于太素谢世已近半年,太清寡妇门前是非不少,这事一旦泄露带来的风险,甚至要大大超过以往任何时候。
同为居京浙籍文人的陈云伯在事件中扮演的角色颇为耐人寻味。对于熟悉嘉庆道光年间文坛掌故的人,这个名字应该不会太陌生。此人即与《影梅庵忆语》齐名的《秋灯琐记》作者陈小云的老爸,一生以风雅自命,嘉庆二十年初任常熟知县,就曾谬托柳如是的异代知己,找到她的墓址加以翻修,亲为撰碑,当然没忘了把他自己也狠吹了一把。今人黄裳称之为“是一位十分无聊的人,以仙人自居,步袁枚的后尘,广收女弟子,招摇过市”,甚至这些都算不上什么。紧接着后面“曾因求诗不得,以伪作入集,为女词人太清春的揭露笑骂,一时传为笑柄”这几句,才有点涉及问题的关键了。从当初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看,顾太清写诗骂陈云伯固然因陈有错在先,(此人曾打算效法袁随园编女诗人诗选,托顾的女友向顾求诗,遭到拒绝后自己写了首吹自己的,伪托顾的名字放入集中。)但让人意外的是,顾得知后居然置自己身份的尊贵于不顾,不惜以村妇斗泼的架式与腔调,直斥为“含沙小技太玲珑,野鹜安知澡雪鸿。绮语永沈黑闇狱,庸夫空望上清宫。碧城行列休添我,人海从来鄙此公。任尔乱言成一笑,浮云不碍日光红。”怎么看也觉得有些过了。至于诗前那个将他骂得狗血喷头的多达一百二十三字的长题一一《钱塘陈叟字云伯者以仙人自居着有碧城仙馆诗钞中多琦语更有碧城女弟子十余人代为吹嘘去秋曾托云林以莲花筏一卷墨两锭见赠予因鄙其为人避而不受今见彼寄云林信中有西林太清题其春明新咏一律并自和原韵一律此事殊属荒唐尤觉可笑不知彼太清此太清是一是二遂用原韵以纪其事》一一更是创下了中国诗歌之冠。
龚定庵在一八三九(16)
2010-2-26 8:39:02 本章字数:1173
平心而论,陈对顾的冒犯尽管手段卑劣,但与顾表现出的激烈反应相比,好像还是有些不成比例。细玩诗中“含沙小技”“任尔乱言”“绮语”等用词,尤其是结句“浮云不碍日光红”的形容,总让人觉得有点借题发挥、逮着这事发泄积怨的感觉。
这里就牵涉到当时京城内确实有人以狗仔队队长自居,对八卦新闻津津乐道并四处流播,以致最后终于酿成大祸。综合龚自珍和太清的年谱、以及某些相关诗文推断,一八三八年底或次年的年初,是有关两人流言最后的一个传播高潮。不管其始作俑者是否真如顾太清所怀疑的那样,是这方面一向表现得分外热衷的陈云伯,还是圈子里的其他同乡好友?造成的后果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从顾对陈为人的鄙视,以及表现出的愤怒来看,没有一定的证据在手,态度恐怕不会这么失控吧?当然,龚在这一事件中的责任自也不可饶恕。之前已有种种迹象显示,两人持续多年的情事似乎正朝好的一面发展,当时顾奋笔为李清照的改嫁撰写翻案诗文,甚至说动大学士阮元作自己观点的支持者。而龚一边让人加紧修筑他在昆山的别墅羽 山馆,一边暗中已在考虑早作归计。然而,由于酒后的又一次不慎,非但使这精心策划的一切成为泡影。而且,我们还将遗憾地看到,那场原本因太素的辞世、已在逐渐平息下去的围绕着太平湖的风波,一下子很快又被搅动了起来,而且来势汹汹,并直接导致了龚几个月后的仓皇出走。
十二
坚冰封冻的太平湖再次像一面真实的镜子映照爱情苍桑而幽怨的面容。这是公元一八三九年的春节过后不久。我们文章里的三个主要人物在历经多年的坎坷与劫难后,都毫无例外地已经屈服于现实巨大的魔力。其中太素躺在荣邸南谷别墅自己生前选定的墓地里,再也不能吟风弄月和呵护他心爱的妻子了。顾太清在贫屋中含苦茹辛,独力抚养四个子女,同时还要承受精神上的压大压力。而龚自珍一会儿打算出家,一会儿又想去他位于昆山玉峰的羽 山馆隐居。后来,他开始频频出入赌场与歌楼,幻想能在世俗的欢乐中彻底忘却精神的苦痛。再后来,几乎源于一种因过度绝望而产生的勇气和冲动,他私下里可能还与顾讨论过私奔一事。这里头既有多年来私心相慕的痴情,也有对孤儿寡母不幸身世的同情怜惜。说起来,也正是因为他不拘小节的疏狂行止,最终造成了这个杰出而美丽的女人眼下的这种尴尬境地。他将自己的想法商诸朋友圈中,但有证据表明这一秘密可能再度为人出卖,并促使太平湖荣邸的新主人和他的家族在暴怒之余、终于对内心筹谋已久的一个尚有几分踌躇的计划痛下了决心。于是,几天后的一个黄昏,一匹快马突然鬃毛飞扬疾奔过太平湖初春风凄雨迷的薄暮,将一封密密封讫的信札和一束丁香递交到正在上斜街的家中欲振无翅,埋头礼佛的龚的手里。他当场打开一看,神色大变。再后来,大约就是我们前面看到过的那个刀光戟影、杀机四伏的一八三九年的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