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读网 - 人生必读的书

TXT下载此书 | 书籍信息


(双击鼠标开启屏幕滚动,鼠标上下控制速度) 返回首页
选择背景色:
浏览字体:[ ]  
字体颜色: 双击鼠标滚屏: (1最慢,10最快)

古龙 楚留香传奇2大沙漠

_2 古龙(当代)
  车厢里忽然伸出一个头来,瞧着他淡淡笑道:"你不必生气,他恨本听不见你的话,他是个聋子。"
  胡铁花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大叫道:"姬冰雁,是你!你这死公鸡,到底在弄什麽花样?"
  马车里竟真的是姬冰雁。
  他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打了一个手式,队伍就立刻停了下来,然後他就推开车门,缓缓走下马车。
  胡铁花更要气疯了,大吼道:"你的腿不是断了麽?现在怎麽又能走路了?"
  姬冰雁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向刚走过来的楚留香迎了上去,楚留香也下马迎了过来。
  两人相视一笑,姬冰雁道:"我来了。"
  楚留香道:"很好。"
  姬冰雁道:"我因为准备出关的事,所以来迟了些。"
  楚留香瞧了队伍一眼,笑道:"你准备得太多了。"
  姬冰雁道:"多些总比不够的好。"
  楚留香道:"你经历自然比我多,我听你的。"
  姬冰雁道:"车上也可以休息,明天早上再让你检视装备好麽?"
  楚留香道:"好。"
  两人竟是绝口不提『断腿』的事,更未提伴冰。迎雁,就好像根本就没有这些事发生似的。
  胡铁花早已气得脸发青,忍不住冲了过来。
  姬冰雁却淡淡笑道:"车上有酒,你若未醉,再喝几杯吧!"
  胡铁花瞪着眼瞧了他半晌,终於也大笑道:"好!你虽让我上了个当,但我对你也并非很够朋友,我们现在可算已扯平了,上车後,我敬你叁杯。"
  到了车上,胡铁花才懂得姬冰雁为什麽要将马车造得像个棺材,因为这样,车厢里的地方才大。
  这简直已不像是辆马车,而像是间屋子了。
  车厢里有张又大,又舒服的软榻,还有几张锦垫,一张桌子,每样东西显然都经过苦心安排的,所以东西虽多,也并不显得很拥挤。
  胡铁花刚想问道:"酒呢?"
  姬冰雁已伸手在榻边按了按,这锦榻下就弹出个抽屉来,抽屉里有六只发亮的银杯,还有十个用白银铸成的方瓶子。
  姬冰雁道:"这里有十种酒,从茅台。大面。竹叶青,到关外羊乳酒都有,瓶子着来虽不大,却可装得下叁斤十二两,你要喝什麽?说吧!"
  胡铁花已瞪着这抽屉呆住了,过了半晌,才叹道:"一弹手,各种酒就都来了,这简直就是每一个酒徒的梦想,难怪人们都想发财,发财果然是有好处的。"
  叁个人喝了两杯酒,胡铁花又忍不住道:"现在若是有江北的大虾米,和金华火腿脚爪来下酒,这地方就简直像是在天上了,只可惜......"
  他话还未说完,锦垫下又有张抽屉弹了出来,里面不但有江北的大虾米,金华的火腿,还有福州糟鱼。福州烧鹅。海宁海臭虫。无锡肉骨头。长白山的梅花熊掌......总之,只要你想得出来最好吃的下酒菜,这抽屉里就有。
  胡铁花叫了起来,道:"你这是在变戏法嘛!"
  姬冰雁淡淡道:"人活着,就要享受,尤其是受过太多罪的人,有一次我饿得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下来吃,所以现在无论我在那里,总要先将那里堆满了吃的东西,甚至在我睡觉的床下面,都是有酒有肉的。"
  胡铁花听得本想笑出来,但仔细一想,却非但再也不觉得这话有什麽可笑,反而有些想哭了。
  这平平淡淡几句话里,实在是充满了酸苦,等到一个人对『饥饿』如此恐惧时,他以前所遭受的艰苦与悲惨,只怕已不是别人所能想像的了!胡铁花默然许久,才喝下第叁杯酒,仰面长叹道:"也许我本不该逼你来的。"
  姬冰雁冷冷道:"你并没有逼我,我若真的不愿来,任何人也无法逼我。"
  胡铁花苦笑了笑,忽又问道:"那两位姑娘呢?为什麽不请她们也来喝一杯?"
  姬冰雁道:"她们已回去了。"
  胡铁花道:"你何苦急着把她们赶回去,我和楚留香都是很知趣的人,我们总会找个机会让你和她们道别的。"
  姬冰雁淡淡道:"现在已没有道别的时间,我们从现在起,已开始直奔大戈壁,从此以後,这辆马车绝不会停歇超过两盏茶的时侯,而且每天最多只停叁次,我相信以我们现在的耐力,已可严格地控制大小便了。"
  胡铁花耸然道:"难道连下车走走都不行麽?"
  姬冰雁道:"绝对不可以。"
  胡铁花道:"为什麽?"
  姬冰雁道:"我们虽不知对方是否已在各路都布下暗卡,来侦察楚留香的行踪,我们却必须要提防他这一着。"
  胡铁花道:"但这也不必。"
  姬冰雁道:"我们若要成功,就得将每一个可能都计算进去,只因对方既然敢惹楚留香,就绝不是普通的人。"
  胡铁花道:"难道我们已是普通的人麽?"
  姬冰雁道:"我早已说过,这些生长在沙漠里的人,已被沙漠锻得比骆驼更能忍耐,比狐狸更精,比狼更狠,而我们在沙漠里,却软弱得不及一只兔子。"
  胡铁花笑道:"你这未免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吧?"
  姬冰雁道:"这只因为不想死在沙漠里,让鹰来啄我的身,让狼来啃我的骨头,我活得还有趣得很。"
  胡铁花道:"但我还是认为......"
  姬冰雁冷笑道:"我并不想知道你的意思,只想知道,你们既然要我来,是不是一切都愿意听我的?"
  楚留香一直在听着,这时才微笑道:"你能活着从沙漠里带出这许多财富来,你说的话必然有理,有道理的话,我总是愿意接受的。"
  姬冰雁瞪着胡铁花道:"你呢?"
  胡铁花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能说本不该逼你来,你既已来了,我还有什麽法子。"
  姬冰雁道:"好!"
  他忽将酒菜都从桌上拿了下来,伸手一按,那桌面竟整个翻转过来,背面竟刻着幅详细的地图。
  姬冰雁用筷子蘸着酒,在地图上划了条线,道:"我们本不该由这里出关的,只因为你不认得路,已来到这地方,所以我们现在只有沿着这条路走。"
  楚留香道:"这条是黄河麽?"
  姬冰雁道:"不错,这里正是黄河的上流,我们可以沿着河一直走到银川,我知道札木合昔日的势力,并未到过阴山以南,所以在这段路上,我们不必希望能得到他们的线索,但却必然要防备他们的耳目。"
  楚留香和胡铁花都没有打断他的话。
  姬冰雁接着道:"所以,明天我们到老龙湾时,你就要将马寄存下来,我在那里也有伙计,你可以放心。"
  楚留香忍不住道:"这匹马我必定要带去。"
  姬冰雁道:"不行!"
  楚留香道:"为什麽?"
  姬冰雁道:"这匹马不但太招摇,太惹眼,而且本是对方所有,我们带着这匹马走,简直无异带着块招牌,我们绝不能冒这个险。"
  楚留香想了想,不再说话。
  姬冰雁道:"你要知道,现在对方不但是在暗中以逸待劳,而且占尽了天时。
  地利。人和,我们根本连一丝有利的条件都没有,若想得胜,只有以奇兵出其不意,所以在我们找到他的下落之前,绝不能被他发现我们的行踪,否则他们若仗着沙漠的地利来暗袭,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楚留香默然半晌,长叹道:"我想的本没有这麽多,我......"
  姬冰雁一字字道:"你要记住,对方正是因为知道在别的地方杀不死你,才要把你诱到沙漠里去,他既要将你诱人沙漠,自然是因为他在沙漠里有把握杀死你,这正是你平生最艰苦的一战,你怎能不多想想?"
  楚留香苦笑道:"但有些事却也不能想得太多的。"
  姬冰雁乾了杯酒,道:"好!现在我们什麽都不要想,先睡一觉,纵然睡不着觉,也要强迫自己睡,因为我们现在绝不能浪费精力。"
  锦榻很大。叁个人都睡了下来。
  胡铁花手里拿着酒杯,忽然笑道:"无论如何,现在我们叁个人总算又睡在一起了,就像十几年前一样......唉『那些甜蜜的美好的老日子。』姬冰雁冷冷道:"那些日子也不见得有多好,那时我们喝的是酸酒,躺在又湿又冷的草地上,现在,我们却有又软又暖的床。"
  胡铁花叹了气,摇头道:"过去的日子,永还是美好的,只可惜这种事你永远也不会懂,只因你既不解风情,又太现实,太势利,你只知道......"
  他忽然停住嘴,只因他发觉姬冰雁已睡着了。
  第二天黄昏时,到了老龙湾。
  在姬冰雁的一座农庄里,楚留香等下了马,他忽然发觉自己对这匹马也有些依依不舍起来,不禁喃喃苦笑道:"也许我的确是老了,所以心也越变越软了。"
  马,也在轻嘶着。
  楚留香抚着柔滑的马背,笑道:"你也舍不得我是麽?是不是怕我这一去,就永远不回来了呢?"
  胡铁花却像是兴奋得很,正在那边和姬冰雁检视着骆驼和车马,每样东西他都要看一看,问一问。
  他现在已知道那又聋又哑的大汉叫『石驼』,但却想不出一个人的皮肤怎会变成这种样子。
  他现在也已知道那赶车的小伙子叫『小潘』,这小潘其实早已不是小伙子,至少已有叁十来岁,但却天生着一张娃娃脸,没说话就先笑,说完了还在笑,教任何人也没法子对他发脾气。
  胡铁花越看越觉有趣,忍不住问道:"小潘,你今年可有叁十五麽?"
  小潘笑嘻嘻道:"不瞒您说,再过一个月,小人就四十叁了。"
  胡铁花失笑道:"四十叁了,这倒看不出......。四十多岁的人,还被人叫做『小潘』,你倒实该开心才是。"
  小潘笑眯眯道:"小人就算活到八十,还是要被人叫做『小』潘,但这可不是什麽露脸的事,这简直是丢人。"
  胡铁花盯着他笑道:"姬冰雁既然把你带来,你必定有些特别的本事,你有什麽本事?露两手让我瞧瞧好麽?"
  小潘陪着笑道:"小人的本事,就是什麽都不会,什麽都不懂,一个人活到四十多,还是一点本事也没有,这也不是件容易事,您说是麽?"
  胡铁花大笑道:"你能说出这句话来,可见你的本事已不小了。"
  日子过久了,他更发现小潘不但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且还有种特别的本事。
  长江南北,大河两岸,福建岭南,黔贵川鄂,无论那一种力言,他竟都能说得流利自然,就和在那边土生土长的人完全一样,无论做什麽交易,都只管放心让他去做,他就算闭着眼,也不会吃亏的。
  而那石驼,虽然不能和人说话,却能和畜牲说话他似乎能用一种神秘的语言,来沟通他和畜牲间的思想。
  无论驴马骆驼心里在想什麽,他全都能知道,他心里想要这些畜牲干什麽,它们居然也能乖乖的听话。
  有时候胡铁花简直想不通姬冰雁是用什麽法子将这样两个人找来的,他实在不能不佩服。
  车马果然在昼夜不停地赶着路,小潘和石驼就像是根本没睡过觉,但过了几天,小潘仍是兴高采烈,满脸笑容,石驼更是连头都没有低下去过。
  胡铁花忍不住问道:"这两人难道可以不睡觉的麽?"
  姬冰雁道:"有些人无论在做什麽事时,都可以睡觉的。"
  胡铁花道:"赶车时也能睡觉?"
  姬冰雁道:"马已识途,赶车为何不能睡觉?"
  胡铁花想了又想道:"不错!跋车时总还是坐着的,但那石驼非但没有坐下来,简直连站都没有站住,难道他走路时也能睡觉麽?"
  姬冰雁淡淡道:"正是如此。"
  胡铁花大笑道:"你当我是叁岁的小孩子?"
  姬冰雁沉下脸,不再说话。
  楚留香却笑道:"他这倒不是骗你,有人的确是在走路时也能睡觉的,只因他两腿虽在走路,但精神却已完全松弛,正和别人睡觉时一样。"
  胡铁花失笑道:"这本事倒实不小。"
  姬冰雁冷冷道:"这本事并非天生的,而是被磨练成的,一个人若被人用鞭子赶着,不停不歇地走上一年,只要一闭眼睛,就要挨鞭子,那麽他以後纵然赤着脚走在雪地里,也照样能睡得着了。"
  胡铁花动容道:"石驼难道就受过这样的罪?"
  姬冰雁道:"嗯!"
  胡铁花叹了口气,又道:"但别人为什麽要他不停地走,而且走了一年呢?"
  姬冰雁默然半晌,忽然道:"你可瞧见拉磨的驴子麽?"
  胡铁花道:"见过。"
  姬冰雁缓缓道:"他就曾经被人当做拉磨的驴子,只不过比驴子还要惨些,驴子还有休息的时间,他却脚不停步,整整拉了一年。"
  胡铁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怒道:"这是什麽人?为何要如此残忍!为何如此对待他?"
  姬冰雁摇了摇头,又不开腔了。
  胡铁花只有喝酒,他心里还是有些不信,『一个人怎能在走路时睡觉呢?』他决心要瞧个明白。
  这车子纵然是天下最舒服的一辆,但整天整夜地闷在里面,胡铁花也快被闷得发疯了。
  他本来就想找件事做。
  於是他就伏在车窗上,瞪大了眼睛,去瞧那石驼,他倒要瞧瞧这人走路时怎麽能睡觉。
  石驼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也始终是瞪着的,茫然瞪着远方,就好像能望见一些别人看不到的美景似的。
  胡铁花时时刻刻留意他,过了一天,忽然大笑道:"好个死公鸡,原来在骗我。"
  姬冰雁皱了皱眉,道:"骗你?"
  胡铁花道:"他连眼睛都没有闭起来过,怎能睡觉?"
  姬冰雁道:"他睡觉是不必闭眼睛的。"
  胡铁花笑道:"这又是为了什麽?"
  姬冰雁淡淡道:"只因他本就是个瞎子。"
  胡铁花跳了起来,道:"瞎子?你说这人不但又聋又哑,而且还是个瞎子?"
  姬冰雁闭着嘴,他说话是从来不说第二遍的。
  胡铁花道:"难怪他眼睛看来这麽奇怪,但......但瞎子又怎能像他那样走路?我实在更想不通了。"
  姬冰雁道:"他身旁的牲就是他的眼睛。"
  胡铁花道:"他身旁若是没有牲口了呢?"
  姬冰雁道:"那麽他就会设法叫一只来。"
  胡铁花苦笑道:"你越说越玄了,说得他简直不像人,简直也像只野兽。"
  姬冰雁道:"有时他根本就是只野兽,只因他自己本希望自己是只野兽他认为和野兽在一起,比和人相处容易得多。"
  胡铁花默然许久,道:"那麽他为何要为你做事呢?"
  姬冰雁的嘴又闭起来了,胡铁花已看出他非但不愿回答这句话,而且也不愿再讨论这件事。
  谁知过了半晌,姬冰雁居然一字字答道:"那只因我救了他的性命。"
  胡铁花又默然许久,叹道:"那麽,你为什麽遗要带他这样一个又聋又哑又瞎的人,再去沙漠中涉险呢?"
  姬冰雁冷冷道:"只因他在沙漠上,比十个不聋不哑不瞎的人,都要有用得多。
第五章沙漠风光
  沙漠,终於到了沙漠。这里是沙漠边缘的一个小镇,站在这小镇唯一的客栈门,已可望见那无边的大沙漠。小镇上只有叁五户人家,在刺人的风沙中,度着艰辛的岁月,他们唯一珍贵之物,就是水井。
  姬冰雁以比买酒更贵的价钱,买了十几大羊皮袋清水,然後又以比卖猪更便宜的价钱,将几匹已露疲态的马,卖给这小镇上的住户,却放火将那大车烧了,这是他心爱之物,他不能带走,就毁去。他绝不肯将自己心爱之物留在别人手上。
  胡铁花又忍不住问道:"我懂得你为何将这大车毁了,但却不懂为何要卖马?你就算小器,总也不至於贪图这几两银子吧?"
  姬冰雁道:"若将这几匹马带入沙漠,不出叁天,它们就会累死。"
  胡铁花道:"那麽你为何不索性放了它们?马性识途,也许它们自己能走回家的。"
  姬冰雁道:"它们一定走不回去的。"
  胡铁花道:"为什麽?"
  姬冰雁道:"这条路上不但盗贼横行,而且终年饥饿的人太多,若将它们放走,它们不落人盗匪手中,就难免要落人别人的肚子。"
  胡铁花道:"你认为这小镇上的人会好好待它们?"
  姬冰雁道:"不错,这些人节俭而善良,对於马匹也都很爱护,必定会将它们养得肥肥的。"
  他嘴角露出一丝讥嘲的笑容,接着道:"这样,等他们将马卖出时,再能卖得好价钱,而肯花好价钱买马的人,就绝不会将马买来吃了。"
  胡铁花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索性将马送给他们呢?"
  姬冰雁淡淡道:"人们对自己买来的东西,总会珍惜些,若是别人送的,就难免要瞧得轻了。"
  胡铁花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竟会为几匹马设想得如此周到,看来你也有些变了。"
  姬冰雁冷笑道:"你以为这是我的主意?"
  胡铁花怔了怔,道:"不是你的主意,是谁的主意?"
  这句话已用不着姬冰雁回答,因这时他已瞧见了石驼那张冷默。丑陋,像是用麻石雕成的脸。
  这张如麻石雕成的脸上,此刻竟也有些哀伤之意,就彷佛在哀伤着好友的别离,而那几匹马的嘶声,也微弱得如同叹息。
  现在,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都已打扮得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行商客旅没有什麽两样了。
  石驼却换了蒙人的装束,用一条宽大的白布,在头顶上,为的并不是遮住阳光,只是遮住面目。
  至於小潘妮?他随便穿什麽,你无论将他放在那种人中,他也不会令人觉得刺眼。
  他们在将近黄昏时进入沙漠。
  这时太阳虽已落下,热气从沙漠里蒸发出来,仍然热得令人恨不得把身上衣裳都脱光。
  但用不着多久,这热气就消失了,接着而来的,是刺骨的寒意,风刮在脸上,就像是刀一样。
  胡铁花恨不得把全身都躲在驼峰後面去,他坐在骆驼上,只觉摇摇荡荡的,又像是在坐船。
  楚留香。姬冰雁和小潘,也坐在骆驼上,他瞧见胡铁花坐骆驼的样子,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任何人坐在骆鸵上都不会好看的。
  只有石驼,仍然跟着骆驼一步步地走着,是沙漠。是平地,是沼泽。是冷是热......对这人彷佛毫无影响。
  若是以前,胡铁花一定会忍不住要问:"你为什麽不也坐在骆驼上?"
  但现在他已用不着问了,他知道石驼是绝不会坐在任何驴马或骆驼背上的,因为他们是朋友。
  夜越深,寒气越重。
  小潘冷得在骆驼峰上不住地发抖,姬冰雁才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在沙丘後搭起了帐篷,生起了火。
  石驼将骆驼圈成一圈,驼峰挡住了火花。
  火上煮了一锅热菜,他们围着火,喝着酒,嗅着那胡椒。辣椒。葱姜和牛羊肉混合的香气。
  这时胡铁花才觉得舒服多了。
  但石驼却还是远远坐在一边,大漠里明亮的星光照耀下,他的脸非但更冷,更丑,而且还有种奇异的神色。
  他看来既像很自卑,又像很倨傲,既像不敢过来享受楚留香他们的欢乐,却又像是不屑於和他们为伍。
  越在空旷的地方,越是寂静的地方,他这种神情也就越明显,现在,他坐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漠中,寒冷寂静的夜色里,他看来竟像是个被放逐的帝王,在默默忍受着深沉的寂寞。痛苦。和屈辱!巴连楚留香,也不禁对这神秘人物的往事觉得好奇起来,却猜不透这神秘人物的心事。
  但楚留香并没有去问姬冰雁。
  他知道姬冰雁绝不会说的。
  到了晚上,他们都回到帐篷中睡觉了,石驼却只是用张毯子裹着,睡在骆驼旁,仰视着天上的星光。
  楚留香也不知他究竟睡了没有,只知道他宁可睡在骆驼旁,也不愿和任何人睡在一起。
  胡铁花自然也留意到了,他不像楚留香,有时可以将话留在心里,他忍了半天,终於还是问了出来:"他为什麽不进来和我们在一起?"
  姬冰雁道:"只因他瞧不起我们。"
  胡铁花跳了起来,怒道:"他瞧不起谁?"
  姬冰雁道:"任何人他都瞧不起。"
  胡铁花怔了怔,道:"连你也瞧不起麽?"
  姬冰雁淡淡笑道:"正是连我也瞧不起。"
  胡铁花道:"他瞧不起你,为何要替你做事?"
  姬冰雁冷冷道:"你为人做事,并不一定是瞧得起他的,是麽?"
  他像是也叹了口气,然後接着道:"他现在为我做事,只因欠了我的情,等他觉得已不再欠我什麽时,就算我跪下来求他,他也不会留下来的。"
  胡铁花又怔住了,他起来倒了一大碗酒喝下去,只想快些睡着,但翻来覆去,抑总是想着那张奇异的脸。
  『这人究竟是谁?究竟被谁害成这样子的?』他自然想不通,只得叹了口气,喃喃道:"这鬼地方,日子可真有些难过。"
  姬冰雁像是已睡着了,此刻却忽然冷冷道:"你现在已觉得难过了麽?真正难过的日子,还未开始哩!"
  胡铁花从第一次跳下他家後边的那条小河游水开始,就喜欢太阳了,从此以後,只要有阳光的日子,他就忍不住要脱下衣服,晒晒太阳,在扬子江畔,在黄鹤楼头,在青城,在罗浮,在华山之阴,在泰山之巅,他看过各式各样的太阳,有的猛烈如虬髯丈夫,有的温柔如黄花处子,有的迷茫灰黯,如老叟的眼晴,有的却又绚丽多采,如少女的面靥。
  但他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太阳。
  虽然是同一个太阳,但这太阳到了沙漠上,就忽然变得又狠又毒,像是要将整个沙漠都晒得燃烧起来似的。
  太阳晒得胡铁花连酒都不想喝了,只盼太阳快些下山一个酒徒不想喝酒的时候,他一定已经难过得要死。
  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也没有丝毫声音,在烈日下,沙漠上所有的生命,都已进入了一种晕死状态。
  胡铁花简直忍不住要跳到驼峰上去狂吼起来......就在这时,竟不知那里传来了一声呻吟。
  呻吟之声虽然微弱,但在死寂的沙漠上,听来却比一个人在耳边说话还要清晰。
  楚留香。姬冰雁。胡铁花背脊都挺了起来。
  胡铁花瞪大眼睛,道:"你们听见了这声音了麽?"
  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道:"你听这是什麽声音?"
  楚留香道:"这附近有人。"
  胡铁花道:"不错!是有人,但却是个快要死了的人。"
  姬冰雁冷冷道:"你怎知道?"
  胡铁花苦笑道:"我虽不喜欢杀人,但一个人垂死前的呻吟声,我却听得多了。依我看,这人不是快被晒死,就是快要渴死。"
  巴在这时,又有一声呻吟声传了过来,胡铁花已听出这呻吟是从左面一堆沙丘後传出来的。
  他立刻跳下骆驼,道:"人就在那边,咱们瞧瞧去。"
  姬冰雁道:"一个快死的人,有什麽好看的?"
  胡铁花叫了起来,道:"有什麽好看的......你知道有人就快要死了,难道不去救他?"
  姬冰雁援缓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在沙漠上,每天都可能遇到几十个垂死的人的,你若要救人,别的事就都不必做了。"
  胡铁花吃惊道:"你......难道见死不救?"
  姬冰雁冷冷道:"我们难道是为救人而来的?"
  胡铁花又叫了起来,道:"你的心这麽狠?"
  姬冰雁道:"在这种地方,只有心狠的人,才能活下去,你快要死的时侯,也绝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只因若有人将水分给你,他自己就要渴死。"
  楚留香微笑道:"但现在我们的水岂非足够有馀?"
  姬冰雁道:"沙漠上还有这种人,你救了他,等他力气恢复时,反而将你杀死,再抢了你的食水和牲口逃走。"
  楚留香笑道:"凭我们叁个人,世上有谁能杀得了我们?"
  胡铁花大声道:"不错,谁能杀得了咱们?"
  他瞪着姬冰雁道:"看来你不但心肠越来越狠,而且胆子也越来越小,一个人若是钱太多了,只怕会变成这样子。"
  姬冰雁寒着脸,不再说话。
  胡铁花道:"不管你去不去救人,我总是非去不可。"
  楚留香微笑道:"要去大家一齐去,是麽?"
  他这话自然是向姬冰雁说的,姬冰雁默然半晌,像是叹了气,於是整个队伍,都转向左方。
  左面那沙丘并不大,转过沙丘,就瞧见两个人,一瞧见这两人,楚留香和胡铁花心都寒了。
  这两个简直已不大像是人,而像是两只被架在火上,快被烤焦了的羊,他们赤裸裸地被人钉在地上,手腕。足踝,和面额上,都绑着牛皮,牛皮本来是湿的,被太阳晒乾後,就越来越紧,直嵌入肉里。
  他们全身的皮肤都已被晒黑,嘴唇也晒裂了,他们的眼睛半合半张,眼珠和眼白却已分不清了,看来就像个灰蒙蒙的洞。
  这时胡铁花才了解石驼跟睛是如何瞎的石驼的眼睛就和这两人一样,是生生被晒瞎的。
  石驼虽然看不见,听不见,但到了这里,全身都发起抖来,他似乎有一种神奇的触觉,能感觉出眼前的不祥,和未来的恶兆。
  牛皮被挑断,楚留香和胡铁花用毛毡将这两个人裹了起来,又用丝巾蘸了水,让他们轻轻吮吸。
  然後,他们才开始颤抖。呻吟来起。『水......水......』他们能发出声音时,就不停地呼喊。哀求。
  但楚留香知道现在若是让他们放量喝水,他们立刻就会死。
  胡铁花叹了口气,柔声道:"朋友你放心吧,这里水多得很,你要喝多少就有多少。"
  垂死的人茫然张开眼睛,还是呻吟着道:"水......"
  胡铁花笑道:"你不放心?"
  他站起来,拍着骆驼上的羊毛囊,又道:"你看,这里都是水。"
  姬冰雁突然厉声道:"你们是被谁绑在这里的?你们是犯了什麽罪?"
  垂死的人拚命摇着头,道:"没......没有......是强盗。"
  胡铁花耸然道:"强盗?在那里?"
  垂死的人挣扎着抬起手,向远方指了指,又拚命抓住头发,一张脸色因惊惧而扭曲,身子也抖得更厉害。
  姬冰雁厉声道:"据我所知,附近并无盗迹,你们莫非是说谎?"
  两个人又一齐摇头,眼睛里似要流下泪来。
  胡铁花大声道:"人家已惨到这种地步,你何苦还要逼他们?就算他们说谎又怎样,他们身上连一块布都没有,难道还能害得了咱们?"
  姬冰雁又不说话了。
  只因胡铁花的话说得不错,这两人非但手无寸铁,而且完全赤裸,就算是他们没有受伤,却也没有什麽地方能令姬冰雁觉得不放心的。
  胡铁花转头去看楚留香道:"现在,可以让他们多喝些水了吧?"
  楚留香沉吟着,点了点头,道:"还是少喝。"
  他一面说,一面走向水袋,但这句话还未说完,两个奄奄一息垂死的人,竟突然兔子般跳了起来。
  他们本在抓头发的手,也突然闪电般挥出,每个人手里,都射出了十几道乌光,去势比闪电更急。
  这赫然是一种以机簧弩筒射出的暗器。
  这暗器原来是藏在头发里的。
  他们的手一挥出,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也立刻像燕子般掠起,他们纵然事出意外,但以他们的动作反应之快,已很少有暗器能伤得了他们。
  谁知暗器竟没打向他们,却击向水袋,只听『扑!!』一连串声响,数十条水柱,箭一般从羊皮囊里标了出来。
  那两个『垂死的人』也飞一般窜了出去。胡铁花的怒火已将爆炸,怒喝道:"兔崽子!你想逃。"
  他以几乎此楚留香还快的速度,向他们扑去。
  姬冰雁却没有去追人,翻身抢救水袋,他知道楚留香和胡铁花的手下,没有人能逃得了的。
  那两人自然逃不了。
  他们还没逃出十丈外,已觉得有一股劲风袭向脖子,他们想转身迎击,但还未回过头,人已倒下去。
  他们甚至连对方的手都没有瞧见。
  胡铁花骑马般骑在一个人的身上,不断地掴他的脸,怒喝道:"我救了你,你反害我?为什麽?为什麽?"
  这人没有回答,已永远不能回答,胡铁花从地上揪起他时,他脖子已像稻草般折为两段。
  另一个人还倒在地上,楚留香并没动手打他,只是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瞧着他,也没有问他的话。
  等他听见同伴脖子断的声音时,他全身都缩成一团,嘴里却疯狂般大叫起来,嘶声叫道:"你杀了我吧!没关系,反正你们也活不长的,我在鬼门关上等着你,再和你算帐。"
  楚留香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缓缓道:"我绝不杀你,只要你说出,是什麽人叫你来的?"
  这人忽然疯狂般大笑起来,道:"你要问是什麽人叫我来的?你难道还打算去找他?"
  楚留香道:"正是要找他,你难道觉得很好笑?"
  这人像是已笑出了眼泪,喘着气道:"当然很好笑,任何一个没有发疯的人,都不会想去找他的,除非这人已活得不耐烦了。"
  胡铁花已抢过来,大吼道:"是不是札木合的儿子叫你来的?"
  这人笑道:"札木合?札木合是什麽东西,替他老人家提鞋都不配。"
  楚留香皱眉道:"不是札木合是谁?"
  这人道:"你放心,等你快死的时候,自然会见着他老人家......我可以跟你打赌,你一定活不过五天。"
  胡铁花怒喝道:"我跟你打赌,你若不肯说实话,连五个时辰都活不了。"这人竟然又笑了,道:"我根本不想再活五个时辰。"
  胡铁花倒不禁怔了怔,道:"你不怕死?"
  这人大笑道:"我为什麽要怕死,能为他老人家而死,我简直比什麽都开心。
  "
  他笑声忽然微弱下去,眼睛里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辉。
  楚留香动容道:"不好,这人嘴里藏着自尽的毒药。"
  胡铁花提起他时,就立刻发觉这人已不再呼吸。
  饼了很久,胡铁花才将他放下去,转头望着楚留香道:"你见过如此不怕死的麽?"
  楚留香道:"没有。"
  胡铁花道:"我也知道有许多人被敌人抓住时,都会服毒自尽,但他们都是出於无奈,而这人却死得开心得很。"
  楚留香叹口气,没有说话,只因他不禁想起服毒自尽的无花,一想起无花,就忍不住叹息。
  胡铁花也叹着气道:"我看这人头脑必定有些毛病,否则......"
  他忽然瞧见了姬冰雁,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姬冰雁只是俯首望着地上的身,根本没有瞧他。
  胡铁花忍了好久,搭讪着喃喃道:"他们暗器是藏在头发里的,这点我现在也想到了,但他们明明已被晒得皮焦肉绽,半死不活,又怎麽会有力气动手呢?"
  姬冰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缓缓俯下身,提起这首的头发抖一抖,立刻就有一张皮,奇迹般地褪下来,露出里面光滑平整的肌肤。
第六章害人害己
  胡铁花瞪着眼怔了半晌,才苦笑道:"原来这也用了易容术,而且手法竟不在楚留香之下,沙漠里也有这样的人才,我们真想不到。"
  他这话是向姬冰雁说的,但话没说完,姬冰雁已走了。
  胡铁花也只得走回去,已见那十几个羊皮袋虽然都被打穿洞,但里面的水并没有漏光。
  姬冰雁和小潘已将羊皮袋都解了下来,平放在地上,有洞的一面朝上,每袋里至少都还有半袋。
  胡铁花大喜道:"原来这两人白送了性命,并没害到咱们,咱们还是有水喝。
  "
  姬冰雁也不说话,却提起水袋,将水都倒在地上。
  胡铁花大骇道:"你这是做什麽。"
  姬冰雁还是不说话。
  楚留香却走过来,沉声道:"暗器有毒,毒已溶入水里,水自然喝不得了。"
  胡铁花踉跄後退了两步,几乎跌在地上。
  楚留香道:"我已找着了他们发射暗器的针筒,构造之精巧,竟似还在昔年名震天下的『九天十地,天魔神针』之上,我实在想不出江湖中谁能造得出这样的暗器?"他摊开手掌,双手中各有一个黝黑的铁筒。
  姬冰雁只瞧了一眼,淡淡道:"这且留到晚上再说,现在还是赶紧走吧!"
  他还是不去瞧胡铁花一眼。
  胡铁花终於忍不住跳了起来,大叫道:"这全是我不好,是我爱多事,是我瞎了眼,你......你为什麽不骂我?不说话?你痛骂我一顿,我反会好受些。"
  姬冰雁终於转过头,静静地瞧着他,缓缓道:"你要我骂你?"
  胡铁花道:"你不骂,你就是混蛋!"
  姬冰雁还是神色不改,缓缓坐上骆驼,淡淡道:"我为何要骂你?救人总是好事,何况,瞎了眼的不只是一个,上当的也不只是你一个。"
  胡铁花这次才真的怔住了,许久说不出话。
  楚留香从後面走过来,拍了拍他肩头,微笑道『这死公鸡并不如你想像中可恶,是麽?』一这天晚上,胡铁花也和石驼一样,坐在明亮的星光下,坐在热气散尽的沙粒上,坐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中。
  风中不再有大蒜、胡椒、和牛羊肉的香气。因为他们所剩下的,只不过是永远不离姬冰雁身畔的一小袋水。
  没有水,就没有热菜,没有享受,没有生命。
  石驼就坐在不远,经过这次事後,他虽然什麽也没有看到,什麽也没有听到,却像是也变了。
  他永远笔挺的身子,像是变得萎缩了起来,他那如麻石雕成的脸上,也像是忽然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但胡铁花并没有留意到他的改变。
  胡铁花只是在自己怪自己,自己生自己的气。
  帐篷里有盏水晶灯,灯光温柔得像星光,在如此温柔的星光下,楚留香和姬冰雁讨论的事却无丝毫温柔之意。
  那黝黑的针筒,在灯光下尤其显得丑恶而冷酷楚留香望着这针筒,苦叹道:"这实在是我生平所见到的最可怕的几种暗器之一,我想,世上只有叁个人能造得出这样的暗器。"
  姬冰雁道:"叁个人?"
  楚留香道:"第一个是蜀中唐门的掌门人。第二个是江南九曲塘的朱老先生,这两人自然都绝不会到沙漠来。"
  姬冰雁道:"不错......还有一个呢?"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还有一个就是我,这暗器自然也不会是我造的。"
  姬冰雁连眼睛里都没有笑意,一字字道:"你虽只知道叁个人,但我认为必定有第四个人的,只不过这人是谁,你我都不知道而已。"
  楚留香默然半晌,叹道:"能造出这样的暗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人竟能今他手下心甘情愿地为他而死。"姬冰雁道:"你认为这绝不是你那对头黑珍珠?"
  楚留香道:"绝不是,黑珍珠没有这麽强,也没有这麽狠。"
  姬冰雁道:"你想这会是什麽人?"
  楚留香沈思着道:"我想,这人或许是自中原出关的一个极厉害的黑道朋友,或许是沙漠中流寇的首领,他并不是冲着我楚留香来的,也不是冲着你姬冰雁来的,他只是将我们当做一队『肥羊』,要从我们身上刮些油水。"
  姬冰雁道:"嗯?"
  楚留香道:"他算准我们要从这条路走过,就先在这里布下了陷阱,也许他本来是想要我们命的,但那两人发现我们不是普通客商时,生怕一不击中,才临时改变了主意,暗器不射入而射水袋。"
  他苦笑着接道:"他要等我们渴得半死不活时,再来下手,那时我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岂非只有任凭他宰割。"
  姬冰雁悠悠道:"也许他根本不想一下子要我们的命,他根本就是要我们活着慢慢受苦的。"
  楚留香皱眉道:"你为何会这样想,你......"
  他骡然停住嘴,只因他忽然发现,姬冰雁深沉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竟似藏着极大的恐惧和不安。
  这实在是姬冰雁从未有的情形,能令他这种人恐惧不安的事,那必定已严重得可怕。
  楚留香立刻也开始不安了,试探着问道:"你难道已猜出这人是谁?"
  姬冰雁似乎想说什麽,但瞟了帐篷外石驼一眼,立刻将想说的话忍了下去,却笑了笑道『不管这人是谁,他若想渴死我们,就打错主意了。』楚留香也没问下去,他也笑了笑,道:"有你在,我从来没有怕会被渴死。"
  姬冰雁笑道:"我知道就在百里外,有个秘密的水源,明天日落之前,我们就可以赶到那里,我方才没有说,只因我想让胡铁花着着急。"
  他笑着躺下去,很快就像是睡着了。
  楚留香却悄悄走出了帐篷,坐在胡铁花身畔,他不是想来和胡铁花说话,只不过想坐近些来观察那神秘的奇人。
  他已隐约觉出,在石驼那岩石般胸膛下隐藏的秘密,只怕比那见血封喉的毒针还要可怕十倍。
  第二天,姬冰雁将剩下的水平均分成五份,淡淡道:"水只有这麽多了,你们可以现在一口气喝下去,也可以留着。反正这点水最多也不过只能支持两叁天。"
  胡铁花望着那空了的水袋,大声道:"这是你自己留着的水,我不喝。"
  他扭头就要走,楚留香拉住他笑道:"你莫和冰雁睹气,和他赌气是会上当的。"
  胡铁花忽也大笑道:"我和他赌什麽气,昨天晚上,我已听到他今天能找到水,只不过我自己还有一壶酒,我为什麽喝这淡出岛来的淡水。"
  姬冰雁不觉也笑了,小潘瞧着这叁个在一起把臂的朋友,忽然觉得自己也勇气百倍。
  苞着这麽样叁个人走,他还用得着怕什麽,只有石驼的脸色,却越来越阴郁,他这没有眼睛的人,却彷佛能瞧见别人瞧不见的危险。
  姬冰雁只挥了挥手,石驼就立刻使队伍停止,骆驼伏下,胡铁花从驼峰上跃下,就立刻跑去找姬冰雁,问道:"是你要石驼停下来的,是麽?"
  姬冰雁道:"不错。"
  胡铁花道:"你只一挥手,他就懂你的意思了?"
  姬冰雁道:"嗯?"
  胡铁花大叫道:"但你却说他又瞎又聋,他怎麽能看得见?"
  姬冰雁淡淡一笑,道:"我自有方法让他知道我的意思。"
  胡铁花道:"你有什麽见鬼的法子?为何不说出来?"
  姬冰雁道:"你真的瞧不出?"
  胡铁花道:"王八蛋才瞧得出。"
  姬冰雁转向楚留香,道:"你呢?"
  楚留香缓缓道:"你用一颗小石子来传达你的命令,你若要队伍停下,使用石子打石驼的左肩,若要队伍走,就打他的右肩。"
  他微微一笑,瞧着胡铁花笑道:"这法子并非只有王八蛋才能瞧得出的,是麽?"
  胡铁花平举双手,苦笑道:"你不是王八蛋,我是,我现在发觉我实在未见得比王八蛋聪明多少。"
  这里看来也是一片黄沙,和沙漠上任何一块地方都没什麽两样,唯一扎眼的,只是一株树。
  树生长在一堆风化了的岩旁,早已枯了。
  胡铁花瞧了半天,忍不住笑道:"这里有水?"
  姬冰雁道:"嗯!"
  胡铁花摸着恼袋道:"水在那里,我怎地瞧不见?难道我不但脑袋不灵,连眼睛也不灵了?"
  他抓住楚留香道:"你老实说,你瞧见了没有?"
  楚留香沉吟着道:"听说沙漠里有许多秘密的水源,是藏在地下的。"
  姬冰雁道:"不错,你......"
  他瞧着胡铁花,想说话,说的自然不会是什麽好话,但话未说完,胡铁花已又高举双手,道:"你莫说了,我承认我什麽都不懂好吗?"
  他摸着脑袋笑道:"我本来不是很聪明的吗?怎地和这两人在一起,就变成了呆子,莫非是被人传染上呆病。"
  小潘忍不住笑道:"胡爷若真的染上了呆病,那一定是我传过去的。"
  姬冰雁板着脸道:"你怎会传给他,他比你还要呆得多。"
  话未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他们并没有能笑多久他们花了一个时辰,来挖掘这地下的水源,谁知地下连一滴水都没有。
  姬冰雁像石头般怔住了。
  胡铁花擦着头上的汗,想说两句俏皮话,笑一笑,着到姬冰雁面上的神色,想到立刻即将到来的危机。
  他那里还说得出,那里还笑得出。
  楚留香尽避将声音放得平淡自然,道:"你再想想,有没有弄错地方?"
  姬冰雁跳了起来,吼道:"你不信任我?"
  楚留香知道他此刻心里一定此任何人都难受十倍,也不忍再说什麽,姬冰雁却像突然软了,斜斜倚在那枯树上。
  小潘陪笑道:"地下的水源,有时会忽然乾枯,有时会忽然改道,这是老天爷的玩笑,什麽人也没法子。"
  楚留香道:"我知道。"
  姬冰雁瞧着楚留香,终於黯然道:"你莫怪我,我的......"
  楚留香微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情,我若是你,不但也会拿你出气,说不定发的脾气更大。"
  胡铁花大笑道:"不错,一个人难受时,不拿好朋友出气拿谁出气,好朋友若不能谅解他,谁还能谅解他。"
  小潘瞧着这叁个人,喉咙里像是忽然堵着块东西,哽声道:"小人斗胆插嘴说句话......谁若能交着楚爷和胡爷这样的朋友,他可实在是这世上最走运的人了。"
  巴在这时,突听一阵急骤的蹄声传了过来。
  胡铁花一惊,就想迎上去。
  但楚留香却拉住了他,沉声道:"此时此刻,咱们绝不能妄动,先静观待变。
  "
  那边姬冰雁。小潘。石驼已将骆驼全拉入沙坑里他们方才四下寻找水源,所以沙坑挖得很大。
  沙坑前,还有一堆岩石挡着对面的视线,在这一望无际的沙漠上,当真再也找不着比这更好的藏身处。
  楚留香和胡铁花刚藏起来,便瞧见几匹飞奔着的健马,在漫天飞舞的黄沙中,现出了身影。
  但这几匹马发狂般直奔而来,马上人整个身子都贴在马背上,像是在逃避什麽可怕已极的追兵。
  但放眼望去,一片大沙漠在逐渐西斜的阳光下,灿烁如金,除了这几匹马外,後面再也没有人马的影子。
  胡铁花失声道:"这是怎麽回事?这些人在逃避什麽?"
  姬冰雁面色沉重得可怕,沉声道:"沙漠上常会有一些诡秘之极的事,只要不惹到咱们身上,咱们最好还是装做瞎子,只当没瞧见。"
  但马匹却直向他们奔来。
  胡铁花道:"若是惹到咱们身上了呢?"
  姬冰雁还未说话,那几匹疯狂飞奔的马,已力竭而倒,马上人在地上一滚,随即跳了起来。
  一共有五匹马,却只有四个人,四个人都是中原武师的打扮,劲装佩刀,四个人身手看来郡不弱。
返回书籍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