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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陈忠实__着

_34 陈忠实(当代)
手中,漠然地说:“要给钱你给兔娃。我不用钱。”黑娃迟疑一下把钱交给兔娃了。
后晌,他和玉凤起程回县城,朱先生一早先头走了。有些人怀着浓厚的兴趣等待,
看黑娃去不去村子东头慢道上和小娥住过的那孔窑洞。他们终究得到一个不尽满足
的结局,黑娃没有去。但有人仍然悄悄议论,黑娃在村子东头拜访乡亲时,肯定能
瞅见崖头上那座镇压着小娥的六棱塔。
黑娃离开白鹿村的当天晚上白嘉轩在上房里对孝武说:“凡是生在白鹿村炕脚
地上的任何人,只要是人,迟早都要跪倒在祠堂里头的。”白孝武恭立听着。白嘉
轩吸过一锅水烟之后,突然转了话题说:“我看你还得进山。”白孝武一时反应不
过来,疑惑地瞅着父亲。白嘉轩说:“你前几天不是说人家让你当保长吗?”白孝
武连连点头说:“这几天忙着迎接姑父和兆谦哥回乡的事,今日个后晌,田主任在
镇上撞见我,还催问哩!这事倒咋办呀?推是推不掉,当又当不成。现在当保长,
刚跟上催粮要款征丁,尽是恶恨党族人的事,再说又顶的是子霖叔的空缺,更糟…
…”白嘉轩点头赞许孝武说:“哦!你也会方方面面想事了。我刚才说了,再进山
去。”白孝武说:“躲?躲了好!”白嘉轩说:“甭说保长,咱连那个总甲长也不
给他当咧!谁爱当谁当去。他愿意叫谁当就叫谁当,咱们不当。赶紧避远!田福贤
再来问你,我就说山里药店烂包了,你去收拢摊子……”白孝武连连应承着:“对
对对,这样好。那我明天一早就撤滑了,免得节外生枝。”白嘉轩站起来说:“你
去收拾一下,早歇早起身。我还想跟你三伯说说话儿去。”
白嘉轩挟着一瓶酒走进马号:“三哥,咱俩干抿一口。”说着把酒瓶往炕头一
蹲,又对兔娃说,“兔娃,你去拌草,把你爸换下来。”鹿三无动于衷地走到炕前,
对着瓶嘴抿了一口。白嘉轩直言不讳说:“三哥呀,你这回对黑娃太淡!”鹿三没
吭声。白嘉轩说:“前多年黑娃不务正道,你见不得他我赞成,黑娃而今学好了,
你就不该再拗着。你而今应该打起精神过光景,先盖房再置几亩好地,下来给兔娃
张罗媳妇,明年你应该回家当个好庄稼主户了。”鹿三头也不抬,又押下一口酒。
三杯酒下肚之后,终于开了口:“嘉轩,你的话对对的,我也能想到。我想打起精
神,可精神就是冒不出来嘛!”白嘉轩说:“我知道黑娃亏了你的心,丢了你的脸,
可而今黑娃给你补心了,也给你争气饰脸了嘛!”鹿三听了感慨起来:“跟你说的
恰恰是个反反子!那劣种跟我咬筋的时光,我的心劲倒足,这崽娃子回心转意了,
我反倒觉得心劲跑丢了,气也撒光咧……”白嘉轩甚为奇异地说:“三哥,你这人
大概只会一顺顺想事……你回头再想想,也许会涨起心劲打起精神……”鹿三说:
“怕是难咧!”
过了十来天,鹿三不仅涨不起心劲打不起精神,反倒愈觉灰冷。白嘉轩也发现
鹿三继续退坡,动作越显迟疑和委顿,常常在原地打转转寻找手里拿着搅料棍子或
是水瓢。他就想到小娥鬼魂附体的事。人说魂给鬼钩走了,大约就是这种木纳迟顿
的样子,因为自那次劫难以后,鹿三就判若两人了。黑娃归来不仅没有使鹿三精神
振作,反全更加荽缩迟顿了,这是他没有想到也有想透的怪事。又过了两天,白嘉
轩一个人下面屋里吸烟,兔娃进门来说:“叔哎,俺大叫你去喝酒,他有好酒。”
白嘉轩立即起身跟着兔娃来到马号。鹿三邀他喝酒,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大约三哥
的心劲涨溢起来了哇?鹿三从炕头一只小匣子里拽出一瓶酒,晃一晃:“嘉轩,你
抿一口这好酒--西凤。”声音和动作都完全回复成原来的那个鹿三。白嘉轩兴致
顿高:“好嘛三哥,我说你会打起精神来的,看咋着!”鹿三确真一反许久以来痴
呆木讷的表情,洋溢着刚强自信的神气,眼睛里重新透出专注真诚的光彩。白嘉轩
一下子受到鼓舞:“三哥哇,我一个人你一个人都孤清,我今黑跟你合套睡马号。”
鹿三哈哈一笑:“你不嫌我这炕上失脏?有你这句话我就够了!咱喝一口!”俩人
喝着说着,直到深夜都醉了,胡乱拽着被子躺在鹿三的炕上睡去了。
天色微明中,白嘉轩醒来一看,鹿三翻跌在炕下的脚地上,身体已经僵硬,摸
摸鼻根,早已闭气。白嘉轩双膝一软,扑到鹿三身上,涕泪横流:
“白鹿原上最好的一个长工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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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黑娃卖掉了娶妻时在县城买下的那幢房子,在西安城学仁巷买下一字三合院旧
房,把妻子高玉凤搬到离县城的省城里去了。黑娃这样做的用意仅仅出于一种心理
因素。他在县保安团,妻子就住在县城里,距娘家只隔一道拐巷,作妻子的一举一
动,一点响声,不消一时半刻就传到娘家屋里,甚至传进炮营士兵中间;作为保安
团炮营营长的太太在娘家门口处人处世更是左右为难,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市民们的
议论,说她跟上营长眼高了,品麻了,肉贵重了,烧包了。黑娃反这个想法告知老
岳丈,高老先生情通理达:“亲戚要好结远方,邻居要好高打墙。”黑娃和妻子玉
凤搬进城里学仁巷的一天晚上,在完全陌生的环境和完全陌生的人群中间,黑娃和
玉凤都觉得小县城里被注目的芒刺全部抖落掉了。那天晚上,玉凤在新居的灶锅上
第一次点燃炊火,炒下四样菜,俩人在小炕桌上吃着饮着。黑娃说:“你猜我这阵
儿心里盘思啥哩?”玉凤瞅着黑娃熠熠闪光的眼睛,恬然地摇摇头。黑娃谦谦地笑
笑说:“我想当个先生。我想到哪个僻远点儿的村子去,当个私塾学堂的先生,给
那些鼻嘴娃们启蒙‘人之初性本善’……我不想和大人们在一个窝里搅咧!”高玉
凤稍感意外,说:“朱先生把你的气性也改换咧!”黑娃摇摇头说:“不是朱先生
。我自下山到现在总是提不起精神。”高玉凤瞅了瞅丈夫没有说话。黑娃喝下一盅
酒说:“我老早闹农协跟人家作对,搞暴动跟人家作对,后来当土匪还是跟人家作
对,而今跟人家顺溜了不作对了,心里没劲儿咧,提不起精神咧……所以说想当个
私塾先生。”高玉凤点点头说:“先走一步再看吧!要是时势不好,我看退出来当
先生倒安宁。”黑娃慨叹着:“我乏了,也烦了。”他们在新居睡下以后,黑娃紧
紧搂抱着温柔的妻子动情地说:“甭看我有那么多称兄道弟的朋友,贴心人儿还是
你一个。”
黑娃每隔十天半月回到学仁巷与妻子,没有紧急军务时,就住上三五天。每次
回城时,他都脱下保安团的军服,换上一身长袍,学仁巷的居民谁也搞不清他的真
实身份。这天晚上,黑娃兴致勃勃回到家里,妻子照例问:“你想吃啥饭?”黑娃
说:“水饭。”妻子作难地笑笑:“可这会儿黑灯瞎火到哪儿去挖荠荠菜?”黑娃
把一只布兜翻倒过来,倒出一堆绿莹莹的荠荠菜。玉凤拣出一个嫩生生的勺儿菜,
没有涮洗就塞到嘴里咯噌咯噌嚼起来,歪过头羞羞地说:“我有了。”黑娃听到就
把玉凤抱起来:“我可没想到这些荠菜挖对了!”
玉凤做成了水饭,稀溜溜的包谷糁子里煮着绿乎乎的荠荠菜,这是春二三月里
度春荒的饭食。玉凤在怀了娃娃以后就腻味油腥,这种连盐也不用的甜淡水饭可口
极了,喝得额头上冒出细汗来。黑娃喝得也很香,香甜里有一缕深长的怀旧心绪。
小时候,二三月的每一顿午饭,几乎都是这种粥少菜多的水饭,喝得人看见荠菜就
头晕。自从走出白鹿原的多年里,他再也没有机缘喝一顿水饭。响午他在炮营驻扎
的古关峪口骑马时,看着绿色如毡的麦田,顿时想起小时候挖荠菜的情景。他把马
拴到一棵树上,就在麦地里挖起荠菜来,后响就赶回城里来了。黑娃喝下一碗又喝
一碗,半是遗憾地说:“你把菜切得太碎。”妻子说:“我娘就是这么切的。”黑
娃说:“你们城池县里饭食细做俺娘做的水饭,荠菜根本不用刀切,筷子一挑就是
一串,那更有味儿。”一阵敲门声传进来,黑娃放下碗走到大门跟前问:“谁?”
门外传熟悉的声音:“原上乡党。”黑娃听出是兆鹏的声音,立即拉开门:“你怎
么摸到这儿来?”兆鹏走进门笑着说:“只在你跑不出地球,我就能找见你。”
黑娃引着兆鹏走进三合院上房,对站在桌边迎候客人的妻子介绍说:“这是咱
兆鹏哥,在城里当教书先生。”鹿兆鹏瞧瞧黑娃,又盯住玉凤说:“不要哄她。我
是共产党。”高玉凤愣怔一下,恍然大悟:“噢呀天哪!我小时候在县城还见过通
缉你的布告……”鹿兆鹏对多年以前的事不再有兴趣,瞅着桌上黑娃的饭碗欢声叫
起来:“哦呀,你们吃的荠菜水饭呀!给我舀一碗,我都馋死咧!”高玉凤转身就
去舀来了。鹿兆鹏接过碗来,挑起一团绿乎乎有荠菜送进嘴里:“世上再没有比荠
菜再好吃的东西了!”黑娃对妻子说:“弄俩菜,让俺弟兄喝一盅。”鹿兆鹏连连
摆手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马上要起身出远门了。”黑娃动情地说:“我办
喜事时没法子邀请你,今黑间难得你来,咋能不喝两盅?”鹿兆鹏说:“我也真想
喝你不杯喜酒哩!只是时间不允许喀!”黑娃会意地点点头:“你干的那种事不敢
马虎,这我清白。你到哪达去?”鹿兆鹏说:“延安。”黑娃惊奇地张了张嘴没有
说话。他的宁静的心翻腾了一下,不同的问:“你要走了,我才敢问一句,你这多
年都在哪达呀?”鹿兆鹏笑了:“在原上。我没离开过咱们白鹿原。他们逮不住我。
我这些年在原上发展的党员比你那个炮营的人数还多。”黑娃苦笑一下说:“我们
弟兄却成了两路人!”鹿兆鹏把一只手搭到黑娃肩头:“既是弟兄就不说这号话。
你占住炮营营长比谁占那个位位都好。万一到了交紧时,还要你帮忙,有人会去找
你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送给黑娃。黑娃看着封面上印着一个人的头
像,很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惊奇地叫起来:“毛?”鹿兆鹏点点头:“记
得咱们在原上闹农协吗?那时候毛泽东在湖南也闹农协。”黑娃久久地瞅着那幅墨
印的头像:“这是毛写的书?”鹿兆鹏说:“你看看就明白。革命胜利的日子不远
了,扫荡中国反动派的“风搅雪”真正要刮起来了。”黑娃听到“风搅雪”的话又
哑了口。鹿兆鹏说:“你看罢了送给朱先生听说老先生现在心境不好。你把我去北
边的话捎给他,我来不及去看老先生了。”黑娃点点头表示肯定办到。鹿兆鹏临走
时叮咛说:“小心咱们乡党!”黑娃明白那个乡党所指是白孝文,即然说:“放心。
”鹿兆鹏告辞走到大门口,忽然转过身边连咂着舌深表遗憾:“哦呀呀黑娃兄弟呀
……你怎能跑回原上跪倒在那个祠堂里?你呀你呀……”未及黑娃回话,鹿兆鹏已
经转身出了大门进入巷子了。
白鹿原出现了一个前所未闻的卖壮丁的职业。这种纯粹以自身性命为赌注的买
卖派生于国民政府的大征兵。二丁抽一的征丁法令很快被废弃,因为那样征集的兵
丁远远满足不了政府扩军的需要,随之就把征丁变通为壮丁捐款分摊到每一家农户,
无论你有丁无丁,一律交纳壮丁捐款,田福贤用收缴起来的这一笔数目庞大的款子
再去购买壮丁。凡是不能近期交纳壮丁捐款的农户,就留下一个违抗民国法令的口
实,田福贤联保所里的保丁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抓他们家里不算壮丁的任何一个男
女。壮丁四处逃跑隐匿躲避。联保所的何丁便多方打听,到处追捕,往往却是无果
而返。田福贤随机应变出相应的对策:“弟兄们,你们这样东捕西抓太费劲,太劳
神了。壮丁逃了就把壮丁他爸抓来,他爸跑了就把他妈抓来,不管他爸他妈他娃他
姐他妹子哪怕是他爷他婆,抓一个押到联上,看他狗日回来不回来?”这个办法很
有实效,好多逃走的壮丁果然自动投入联保所,换下被捆被吊被雨淋着被毒日头晒
着的大大妈妈或者奶奶,有的就咬牙卖掉牲畜卖掉土地,把壮丁捐款自动送进联保
所赎回被扣押的人质……联系政府和百姓之间的唯一一条纽带只剩下了仇恨。
民国政府在白鹿原征收的十余种捐税的名目创造了历史之最。那些不是一次性
的,而是由一年一次增加到一年两次甚至三次;不要说一般农户倾家荡产了也无法
抵义,即使富裕农户也招架不住。百姓们根本不再相信有关这些捐税的必要性紧迫
性和合法性的说词,由最初的窃窃私怨到聚众公开谩骂。有人在白鹿镇十字街道上
发现一个画写着田福贤模样和名字的煮熟的鸡蛋,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里都扎着钢
针,很快被往来的人踩成粉末。诅咒的对象由本原的田福贤逐渐升级到滋水县县长
和县党部书记岳维山,随后一下子就上升到中国最高统治者头上,白鹿镇街心十字
道又一次发现画着蒋介石脸谱的煮熟的鸡蛋,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同样扎着一支支
钢针……
卖壮丁这个职业便应运而生。最早被抽丁当兵的壮丁,根本不以为进行这场战
争对自个有任何好处,尤其是目睹了同伴僵死的尸首就纷纷开了小差回到原上;有
的回来后被田福贤的保丁抓住又捆缚送入军队。他们已经有了进出军队的经验,往
往在开战场的半路上就寻机逃走了;一来二去,他们已经精通此路,于是就自告奋
勇卖起自身来了。他们把卖得的现洋交给父母或妻子,让他们去籴粮食,自己就走
进联保所准备开拔,多则十天半月,少则三五天,他们毫发未损,又重新出现在村
巷里。他们越卖越精,越卖越滑,迫使押解他们的军人不得不动用绳索把他们一个
个串结起来押上战场。这无疑是自欺欺人的更加愚蠢的措施,被捆缚了手臂的士兵
无法捉枪打仗,一旦解开绳索,他们逃跑的自由和机会就同时到来,一个靠绳索捆
绑的士兵所支撑的政权无疑是世界上最残暴的政权,也是最虚弱无能的政权……
鹿子霖被释放出狱回到白鹿村。他走过村巷时没有遇见一个族人乡党,径直走
到自家屋院门前时,几乎认不出来了。那座漂亮的在白鹿村独一无二的门楼没有了,
从白孝文手里买下来从白嘉轩房址上拆迁搬来的门房也没有了,做为门楼门墩的两
青石雕刻的狮子歪倒在厦屋的山墙根下,拆除房屋的地址上冒出来的椿树苗子已经
窜过围墙了。鹿子霖垂手驻足站在打碎的瓦片和残断的苇箔地上,想到了从白嘉轩
家拆除房屋的情景。女人鹿贺氏从上房里屋出来,走到台阶上瞅见了站在废墟上的
男人,颠着一双小脚跑出二门时几乎栽倒,重新站稳之后就说:“他爸,你甭难受,
门楼门房是我为救你卖的。”鹿子霖朗声说:“你卖得对,卖得好!这房嘛,不就
是买来卖去的一码小事喀!”
“你不记得朱先生说的一句话了?‘房是招牌地是累,攒下银钱是催命鬼!’
咱而今没招牌没累也没催命鬼了,只要你浑浑全全回来就好。”鹿贺氏一边倒茶递
烟,一边给男人解心宽。鹿子霖在家主事的那么些年月里,这个家庭的内务和外事
都不容她添言,她的职能只是抚养两个儿子。兆鹏和兆海小小年纪被丈夫送到远离
家屋的白鹿书院去念书,她就在惶寂中跪倒在佛龛面前了,早晚一炉香。后来她的
兴致又集中到赶庙会上,方圆几十里内的大寺小庙的会日她都记得准确无误,不论
刮风下雨都要把一份香蜡纸表送到各路神主面前。她起初不过是出于自己的兴趣,
不无逛热闹寻开心的成份,后来就变成一种迫切拟心理需要而十分虔诚了。她默默
地跪倒在佛爷观音菩萨药王爷关帝爷马王爷面前,祈祷各路神主护佑两个时刻都处
在生死交界处的儿子……鹿子霖被押监,须得她自作主张的时候,鹿贺氏表现出了
一般男人也少有的果决和干练,她不与任何亲戚朋友商量,就把老阿公和鹿子霖藏
在牛槽底下墙壁夹缝和香椿树根下的黄货白货挖掏出来,把拭净了绿斑的银元和依
然黄亮的金条送给那些掐着丈夫生死八字的人,她不仅没有唉声叹气痛心疾首,反
而独自开心说:“我说嘛,把这些东西老藏着还不跟砖头瓦碴一样?而今倒派着用
场了。”她接着卖牲畜卖田地,又卖了门楼和门房,辞退了长工刘谋儿,把所有钱
财一次又一次间接或直接送给法院法官,县府的县长以及狱卒,只有送给县党部书
记岳维山的一块金砖反弹了回来。只要鹿子霖一天还蹲在县监狱的黑屋子里,她就
准备把这份家产卖光踢净,直到连一根蒿草棒子也不剩的地步。“我只要人。”她
的主意既坚定又单纯,丝毫也不瞻前顾后左顾右盼,尽管这个男人有过最令女人妒
恨的风流勾当,但这个家庭里不能没有鹿子霖。她的小儿子已经战死,大儿子寻不
见踪影,要是再没有鹿子霖,她还有什么活头儿?无论在白鹿村乃至整个白鹿原上,
她相信鹿子霖的半拉屁股比她的整个脸面还要顶用。她像往昔里四处求神拜佛一样,
终于感动了国民政府的诸路神主,救回了男人鹿子霖。四处奔走搭救男人的社会活
动开阔了她的眼界,也改变了她的气性,她甚至使鹿子霖吃惊地说:“整个滋水县
凡我求拜过的神神儿,只有岳书记是一尊不吃素不吃荤的真神。”
鹿子霖对妻子的解释不感惊奇,淡淡地问:“你把门房和门楼卖给谁家了?”
鹿贺氏说:“反正是卖,卖给谁家都一样。”鹿子霖说:“那倒是。我不过想知道
谁买了我的房就是了。”鹿贺氏说:“还能有谁买得起?白家孝文在保安团干阔了,
正好……”鹿子霖听了不仅不恼,反而嗤地一声笑了:“我说嘛,这房子买来卖去
搬来了又给拆走了……就那一码子事喀!”他想起当初从白家宅基上拆房的壮举,
又觉得可笑了,对于白家重新把这幢房子迁回而现显的报复意味也觉得可笑了。
“不就是迁来搬去那一码子事喀!”鹿子霖在监狱蹲了两年多,对一切国家家事的
兴头儿都丧失殆尽了。两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飞了,连一个后人也没有人,纵有
万贯家财又有何益?如果自己闷死在这长年不见天日的号子里,鹿家当即就彻底倒
灶了。他对妻子说:“你还留下二亩地没有?”鹿贺氏说:“就留下水车井那块地
没卖,我不忍心卖了你安的水车。”鹿子霖的心猛的跳弹起来:“噢哟,好好好!
留下这几亩水地够你我吃一碗饭就成喀!”
到天黑时,开始有本族本村的族人乡党来看望鹿子霖。他们多是一些年长的老
者,零零散散地走来问一声安,接着便悲戚地诉说起抓丁派捐的苦楚,大声咒骂本
村继任的保长、本联的联保主任以至蒋委员长全是一杆子不通人性的畜牲;对比起
来,鹿子霖当乡约和后来当保长的那些年月真是太好了。鹿子霖得悉了自己离开白
鹿村以后的重大变化,也得到了一些心理安慰。这种乡亲情谊的看望持续了三天,
包括鹿家在原上的新老亲戚也都继来看望过了,鹿子霖已经不耐烦一次再一次向他
们复述自己的冤情。到第三天晚上,白嘉轩拄着拐杖来了,他进门就扔掉拐杖抱紧
双拳:“子霖兄弟,我向你赔情谢罪,不该乘人之危买房拆房。”鹿子霖仍然淡漠
地笑笑:“世上的房子就是我搬来你再迁去那一码小事喀!”鹿贺氏说:“哥呀!
你快坐下。卖房的事是我寻你要卖,不是你寻我要买嘛!你买了房,我得了钱才救
下人来,我该感你的恩哩!”白嘉轩坐下来说:“接我的法程,咋也不能买你的房。
孝文插手要买,我挡不住人家,子大不同父喀!再说——”白嘉轩坦诚地说:“孝
文那年把房卖给你,而今是想捞回面子哩!虽说他是我的儿,我也要向你戳破这一
层!”鹿子霖对这幢房子已不大感兴趣:“嘉轩哥,我坐了一回监,才明白了世事,
再没争强好胜的意思了。我把孝文的房买来伤了白家的面子,孝文再买回去伤一伤
鹿家面子,咱们一报还一报也就顶光了。”白嘉轩慨叹说:“现时还提那些陈谷子
烂米弄啥嘛!而今这世事瞎到不能再瞎的地步了……”鹿子霖说:“瞎也罢好也罢,
我都不管它了,种二亩地有一碗糁子喝就对哩!”白嘉轩看着鹿子霖完全是一幅看
透世事的平淡神情,心里倒真诚地同情起来,处于鹿子霖这种孤单无后的家庭境地,
再心强的人也鼓不起精神来。他告辞出门时候说:“甭光闷在屋里,闲了到我那儿
去坐坐。”
直到他回家来的第六天,仍然不见田福贤来看他,鹿子霖自言自语地嘲笑说:
“世上除了自个还是自个,根本就没有能靠得住的一个人。”田福贤是他许多年来
的莫逆之交,居然在他蹲了两年多监狱回来后不来看一看,未免太绝情了。然而他
也不太上气,种二亩地喝包谷糁子的光景,与田福贤来往与不来往关系不大喀!
打破鹿子霖这种平淡心境的是一个绝对意料不到的人,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
人引着个男娃子,走进院子问了一声:“这是鹿兆海的家吗?”鹿子霖站在台阶上
回话说:“就是的。”那女人问:“你是兆海的——”鹿子霖说:“我是他爸。”
那女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庭院湿漉漉的方砖上:“爸呀,媳妇给你磕头。”鹿子霖
惊诧地问:“你是谁的媳妇?”那女人扬起泪花浸湿的脸说:“我是兆海媳妇。这
是你的孙子。”鹿子霖“噢呀”一声惊叫,端在手里的水烟壶撇开了,跳下台阶时
又踢飞了一只趿垃着后跟的布鞋,连忙把那个躲躲闪闪的孩子抱到怀里,“哇”地
一声哭了:“爷的亲蛋蛋,亲孙孙呀……”
鹿贺氏从门外回来,鹿子霖对儿媳妇说:“这是你妈。”兆海媳妇又跪下磕头。
鹿子霖哭着又像笑着说:“这是咱兆海的媳妇……这是你的亲蛋蛋孙子……”鹿贺
氏愣呆一下丢开了挎在胳膊上的柴笼,扑上前把儿媳抱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儿媳妇操一口河南陕西混杂的口音向阿公阿婆诉说她的经历,她家住北边的金
关城,父亲是个挖煤工。她到菜市买菜回家的路上遇见过队伍,鹿兆海就在那会儿
瞧见了她。她往家走去,鹿兆海派了一个卫兵跟住她,跟到家门口又转身走了。后
晌,鹿兆海便跟着卫兵来到她家的窑洞口,向她的父母提出求婚,聘礼由他们随意
开口,要多少就给多少。她爸看见是个军官,根本不敢要一文钱,只是提出一句:
“长官,我不要钱,只要你甭在半路上把俺娃蹬了。”鹿兆海在金关城买下一幢民
房,她就跟他合婚了。她问他当着团长那么大的官,为啥不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
小姐,偏要娶个穷窑户的女子?鹿兆海说:“我一眼瞅见你跟我原先订下的媳妇像
神了。”
鹿子霖听着这个编排得过于离奇的故事,反倒怀疑她八成是个婊子。为围剿延
安的共产党,政府不断往北边增派军队,金关城的卖淫业也随之急骤发展兴旺起来。
鹿子霖以不在意的口吻探问:“兆海……原本没订过婚喀!”说罢装出迷愣愣的神
情瞅着妻子。鹿贺氏当即证实丈夫的话说:“兆海自小出门念书,人家不要家里给
他订亲。”儿媳也瞪起眼迷惑地说:“可他说他订过亲,女方叫……灵灵?”鹿子
霖愣怔一下,又转过头瞅了鹿贺氏一眼,继续装出愣实实的样子说:“没有。”旋
即又换作一种思虑的口吻:“那也许是他……在外边私订终身……”儿媳没有再开
口,鹿子霖再留心观察一下儿媳的眉眼,这才惊奇地发觉她和白嘉轩的那个叫做灵
灵的女子确实相像,因此倒相信她刚才叙说的与兆海成婚的经过不是编排的谎话。
儿媳提出要给兆海去上坟。鹿子霖被络绎不绝的亲戚乡党缠住了,回家好几天
也未能抽出身来去祭祖坟,于是就领着儿媳抱着孙儿到坟园里去了。两年多未上祖
坟,几株冬夏常青的柏树似乎变化不大,泼势的枳树和柞树组成了一个密密匝匝的
堡垒。在树丛外转的草丛里,已经干涸的和散发着臭气的新鲜大便使人无法插脚。
很显然,这堆密不透风的树丛给过路的行人和在田间干活的男女提供了方便,抹下
裤子拉屎时,既可以遮丑,又可以乘凉,鹿子霖的鼻子里早钻进一股屎屎骚臭气息
,一下子气得脸都黄了。“妈的!我在村子里的时光,狗也不敢到这儿拉一泡屎;
我鹿子霖倒霉了坐牢了,祖坟倒成了原上人的一个官茅房了!”想到身边跟着刚刚
回家的儿媳,鹿子霖压住一阵又一阵从心蹿上来的火气和愤怒,努力做出宽厚的长
者姿态向儿媳和孙孙介绍,那个是你爷爷的坟头,这个是你老爷爷的坟堆。他领着
她从坟园的东边款款转到西边,在老祖宗的一片老坟堆下首的一座孤零零的坟堆前
站住了,这是兆海的坟墓。墓前那块半人高的青石碑面上拉着一泡稀屎,也已干涸
的稀屎从碑石顶端漫流下来,糊住了半边碑面,可以看出恶作剧的人是不惜冒险爬
上碑石顶端拉屎撒尿的。鹿子霖再也压抑不住愤怒,把抱在怀里的孙子撂到地上就
跑到官路上跳骂起来了:“让日本人打进潼关,开上白鹿原,把原上的女人全都奸
了,把男人全都杀了!这白鹿原上的男人女人一个个全都不知廉耻,没长人的心肝,
该当杀尽灭绝!我的儿呵,你舍身忘死出潼关打日本,保卫的竟是一伙给你脸上拉
屎尿尿的流氓无赖死狗胚子……”儿媳从官路上把疯癫了一样的阿公扯回到坟园。
鹿子霖气得坐在坟堆前喘着粗气。儿媳蹲在兆海的石碑前,用一根树枝刮掉碑面上
干涸的屎巴巴,然后从笼里取出一瓶烧酒洗刷污痕,字迹重新显亮起来。她在坟前
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场地,从笼里取出蜡烛和紫香点燃,然后插在土地上,接着烧着
了阴纸,她就跪趴在地上,把瓶子里剩下的烧酒奠洒在墓前,便扯开喉咙痛哭起来。
鹿子霖看着儿媳虔诚的举动,把孙子按倒在地上:“俺娃,给你爸嗑头。”孙子
“哇”地一声哭了。鹿子霖紧紧把孙子抱在怀里,涕泪纵横着大声说:“人还是不
能装鳖哇!装了鳖狗都敢在你头上拉屎……”
儿媳在家住了三天,一天三顿帮着婆婆做饭,第一碗从锅里舀出来的饭敬奉给
阿公。她每天傍晚都要到坟园里为兆海烧一堆纸,哭上一场。直到第三天晚上,她
才向阿公和阿婆说出她的心思,她已经决定改嫁,男方是个生意人;她在决定嫁给
这个生意人之前,已经拒绝了不下十数家提媒说亲的亲友;她恪守替死去的丈夫尽
到唯一能尽的责任:抚养孩子,不能让兆海的孩子接受任何继父坏的哪怕是好的印
象。她把一摞银元和一大堆纸票掏出来交给阿公说:“兆海生前留下的和死后队伍
上给我的抚恤金,这几年俺娘儿俩花了不少,就剩下这些……”鹿子霖拒绝接受,
鹿贺氏动手硬塞回儿媳的提兜。儿媳说:“兆海的钱都花在他的独苗身上……”儿
媳第二天早晨就走了,走时孩子尚和甜睡中。鹿子霖叮嘱妻子看护甜睡中的孙子,
自己送儿媳走到村口的大路上,竟有点舍不得放走这个好媳妇了。
鹿子霖回到家门口,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那哭声完全是愤怒的反抗和绝望的
嚎叫,震撼着整个屋院。这给了他一缕伤情,也给了他一份生机;这个拆掉了门房
门楼的屋院所呈现的荒寂颓败的气氛,一下被幼稚的满是生机的哭声冲淡了。他无
法保持出狱回家以来那种慢条斯理的散淡的脚步,急匆匆起脚跑进上房里屋,从鹿
贺氏怀里接过乱扑乱抓的孙子,用一种本能的温柔亲近着哄宠着孙子。孙子拒绝一
切温柔的亲昵的话,拒绝奶奶也拒绝爷爷一丝一缕的温情接近,只是鼓足力气哭着
嚎着“妈呀──”。老两口把孙子换来抱去都无可奈何,死了父亲又走了母亲的孙
孙,将从今日开始他无父无母的苦命的人生历程。鹿子霖瞅着孙子哭得发直发呆的
眼睛,突然连孙子和鹿贺氏一起抱住哭了:“我的可怜的孙娃子呀……”鹿贺氏早
已泪流满面,现在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孙子在两个老人的哭声中反倒逐渐减缓
了哭叫,终于无奈地停止下来,只是倒噎着气。
随后就开始了隔代的老人和孩子的感情接近和靠拢,由浅入深由僵硬到自然。
鹿子霖站着时就把孙子架在脖子上颠着,躺下时就拉着孙子骑在自己的肚子上,把
自己记忆深处的童谣一句一句回忆起来教给孙子,常常为孩子念走音的句子而惹得
笑出眼泪。孙子有时玩得正开心,突然冒问一句:“妈呢?”鹿子霖认真而又漫不
经心地说:“你妈个海兽跳了海了。”孙子渐渐表现出对爷爷和奶奶踏实的依恋与
信赖,鹿子霖对鹿贺氏说:“你瞅这碎熊的眼睛,真是鹿家的种系,连一丝假都没
惨。”鹿贺氏挖了鹿子霖一眼,就用嘴巴亲吻孙子睫毛很长的深凹凹眼睛,咕哝说:
“俺娃不听你爷烂尻子嘴吣道的瞎话。”鹿子霖转身要出门去,孙子扑过来要爷爷
引他去耍。鹿子霖哄宠孩子说:“爷不是去逛,不能引你,是办正经事,给俺娃去
──要馍馍吃!”
鹿子霖走进白鹿联保所。因为过去对这里太熟悉,现在反倒就显得陌生了。他
径直走到田福贤办公房的门口,矜持地推开门板,停住脚步,瞅见田福贤低头在桌
子上写着什么。田福贤抬起光亮的脑袋,那双露仁大眼睛掠过一缕惊奇,随之就笑
了:“子霖兄弟,你回来了我知道。”鹿子霖气嗔嗔地应着:“算我命大,还能来
拜见你。”田福贤连忙道歉:“我天天想去看你,天天都没去了。这一茬壮丁交不
利手,真把人整住咧!”鹿子霖阴阳怪气地说:“当然嘛,老兄公务繁忙喀!”田
福贤毫不介意地笑笑,拉着站在门口的鹿子霖走进里间:“有话好好说。你回来准
备咋办?”鹿子霖赖腔赖调地说:“我而今家破了,人亡了,家产踢卖光净了,还
能咋样?早晚混得有一碗稀糁子喝就不错罗!”田福贤说:“我在你还没回来时,
就给你把立脚的台窝挖好了。我想用你,你可尽给我撇凉腔。”鹿子霖心里一动,
立即回话说:“我现进龟头龟脑的这架势,能干啥嘛!”田福贤说:“你就到联保
所来,给老哥帮忙。”鹿子霖没有吭声……
鹿子霖今天走进联保所可以说是来者不善。从他被搡进囚室的头一天起,首先
想到能够救他的只有田福贤一个人,只要田福贤出马到岳维山面前死保,他肯定不
出半月就可以回家。他整整蹲了两年零八个月,才磨灭了对田福贤的期望。回来后
又得知,全部家当的半数都是鹿贺氏通过田福贤之手送给受贿人的……这就成为一
个无法揣测验证的良心账了。他苦笑着对鹿贺氏说:“你把黄货白货塞给这个塞给
那个,倒不及全都塞给田福贤。田福贤到岳维山那儿说一句话,也许比省主席说十
句还顶话哩!”鹿子霖今天来找田福贤,就看怎样说话;说好了,他也就好说;说
的不好了,他就准备耍无赖,宁可耍无赖也不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乞求田福贤;田
福贤够哥们儿弟兄,鹿子霖也就是弟兄哥们儿;田福贤不讲义气的话,鹿子霖就耍
死狗无赖,尿田福贤一身骚水让他见识见识。看着田福贤诚挚的举动,鹿子霖舍弃
了耍无赖装死狗的想法,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语:“啊呀!我再不想当官了,再不想
到人前蹦达了……”田福贤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红绸包,郑重地搁到鹿子霖面前:,
“你走了,弟妹急傻了,要我给别人塞黑食,也给我塞。我不接,她不信。好,我
今天完璧归赵。”鹿子霖用手抓起来,触摸出那红绸包里既有白货也有黄货,“咚”
地一声又蹲到田福贤面前的桌子上:“老哥,不是小瞧我了吗?”田福贤沉稳而又
平淡地说:“我要是图你的黑食,我还有脸见你吗?快拿回去,算我给你保存了一
点家产。”鹿子霖开始为自己刚才进门时怀揣的小人之见懊悔,庆幸没有耍无赖相
装出死狗来。田福贤说:“你明日个就来联上吧!我忙得招架不住了,急需个得力
人手来帮忙呢!”鹿子霖点点头应承下来,心里自然想到了那个小孙孙,爷给孙娃
讨到白馍馍吃了。
鹿子霖以高涨的气势到联保所供职来了。不过,他没有按照田福贤说的第二天
来,而是推迟了两天。这两天里,鹿子霖进了一趟省城西安,买了一件地道宁夏九
道弯皮袄,真正的狐尾围领,又买了一副镀金的硬腿石头眼镜,一顶黑色的呢质礼
帽。他原先的这套行头被鹿贺氏送进典当铺子了。鹿子霖这身装束一下子改变了两
年狱牢生活扑稀邋遢的倒霉相,变得精神抖擞起来。鹿子霖到联保所去时经过白鹿
镇,正好撞见白嘉轩。白嘉轩拄着拐杖正从冷先生的中医堂出来,扬起脸问:“子
霖,你穿这么排场做啥去?”鹿子霖矜持起来:“田主任硬拉我到联上替他干事,
我推辞不掉喀!”白嘉轩瞅着鹿子霖远去的脊背说:“官饭吃着香喀!”
白嘉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地经营着这个家庭。大征丁大征捐的头一年,
他让孝武躲到山里去经营中药收购店,不是为了躲避自己被征,而是为了躲避总甲
长和保长的差使。后来事情的演变完全证实了他的预测。甲长和总甲长成为风箱里
两头受气的老鼠,本村本族的乡邻脸对脸臭骂他们害人,征不齐壮丁收不够捐款又
被联保所的保丁训斥以至挨柳木棍子。一茬壮丁和一茬捐税派下来,最先逃亡的往
往是各村的甲长和总甲长……最后原上各村普遍实行挨家挨户轮流担当甲长和总甲
长的现象。白嘉轩那时候有兴致开一句玩笑:“全中国上下大小百官只有甲长是推
来让去的君子官。”
白嘉轩交了捐税又出了一丁,三儿子孝义是大征兵的头一茬壮丁。他随着队伍
开到河南打了一仗,既幸免于死而且未伤一根毫毛,打掉的只是他对战争的恐惧和
稀奇,心里顿时派生出对战争根深蒂固的厌恶。他看见那么多死人,己方的和敌方
的尸首交错叠压在一起,使他联想到麦收时原上田地里的麦捆子。他与生俱来的那
一股拗劲儿从心底冲荡起来:这都是图个啥为个啥嘛?刚刚长成小伙子还没出过大
力,“嘎嘣”一声倒下就把伙食帐结了!我不想算别人的伙食帐,也甭让旁人把我
的伙食帐算了。我不想变成麦捆子,也不想把别人变成麦捆子,我不是回去种庄稼
喂牲吆牛车踩踏轧花机子好些。他趁一个黑夜逃跑了,逃奔了近两个月才回到家乡。
他没有回原上,而是找到县保安团的大哥孝文。孝文让随从拿来一套团丁服装叫他
换上。孝义说:“耍枪杆子这碗饭我吃不了。哥你给我另寻个活儿吧!”孝文说:
“那你去喂马。”孝文说:“喂马这活儿好。我跟三伯自小就学会了。”孝义在保
安团喂了半个多月马,被闻讯赶来的父亲叫回家去了:“咱们家的人全都成了保安
团啦?”随后几茬子壮丁派下来时,甲长和保长都绕着白嘉轩的门楼走,令白嘉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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