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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全集

_71 阿越(现代)
“李丁文潜光先生。”石越不免又替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
高遵裕久闻石越府中有一个叫李丁文的谋主,知道不可小觑了,连忙抱拳道:“原来是李先生。遵裕久仰了。”
“在下亦久仰高帅的威名。”李丁文回了一礼,又与李德泽见过礼。高遵裕亦不客气,便径直说道:“石帅,下官今日来,是再请石帅移驾渭州的。下官守土有责,实不便久驻原州太久,还请石帅见谅。”
石越点点头,道:“高帅所说确是正理,高师不妨先回渭州,本府欲在原州再驻五日,略略了解民情,再往渭州,尚有要事与高帅商议。”
石越毕竟是高遵裕的顶头上司,虽然他并不知道石越为何要在原州一再耽搁,高遵裕自然是无法理解石越的原因,但是既然石越已经说出口来了,他却不便再催促,因说道:“只是石帅的亲兵大都殉国,下官却不甚放心。”
李丁文忽然插话问道:“不知高帅带了多少兵马过来?”
高遵裕一怔,回道:“一营马军,外加两指挥蕃军马军。”
“还有蕃军?可是包顺部?”
“正是。”
李丁文微一沉吟,笑道:“高帅不妨先回渭州,只要借一指挥马军与一指挥蕃军在此便可。”
高遵裕想了想,两指挥马军,也有六百六十人,的确是可行之策,当下说道:“如此亦是一策。”又向石越说道:“若如此,便请石帅多多保重,早来渭州。下官便就此告辞。”
石越起身说道:“亦请高帅保重,本府送高帅出城。”
高遵裕连忙谦谢,石越却终是不肯失了礼数,终是亲自送他出原州城。
待到目送高遵裕远去,李丁文便向石越说道:“公子可立刻张贴告示,三日后,在原州城举行比武大会,原州之民,不论蕃汉,有能赢得禁军者,即赏钱一千。同时可加入禁军。”
石越奇道:“这是为何?”
“借此机会招募亲兵。”李丁文低声说道,“高遵裕表面虽然和公子客气,但是我看其颜色,知他必不肯将旗下的精兵强将让给公子。陕西因处边境,民风尚武,且又质朴。而百姓贫困,若有机会加入禁军,必然趋之若鹜。不若就在此地招募家世清白之百姓为亲兵,只要抚之有术,必能供公子驱使。”
石越也知道边境将领,或多或少,都要养一些亲兵卫队,只不过人数不敢太多,最多以一马军指挥为额,即三百三十人,官衔低者或一都,或者一大什,甚至一什都有之。否则难免会招致朝廷疑忌。因此亲兵卫队往往都是精锐敢死之士。他经历过被追杀的风波之后,更知道亲卫队之重要,当下便也点头同意。
于是,便在当日,非止原州城,直至原州的大部分镇、寨,都贴满了告示:陕西安抚使石越将要在原州城举行比武大会直接招募禁军,凡家世清白的士民工商,包括厢军、乡兵、蕃军,无论蕃汉,都可以参加。
第八章上
西夏。讲宗岭。
一天之内,这座山岭上竟然同时聚集了大夏国的三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国相梁乙埋、翊卫司马军都指挥嵬名荣、翊卫司马军副都指挥兼御围内六班直副都统李清。负责修筑讲宗城的野利济站在这几个人面前,连腿都有点哆嗦。
“李将军,环庆路的风景,较之东京如何?”梁乙埋看了正在讲宗岭上眺望东南山川形势的李清一眼,忽然走到他身后,用寒喧的语气问道。
李清笑了笑,他知道梁乙埋口里的“东京”,绝对不是指汴京,而是指兴庆府。西夏不可避免要受宋朝影响,习惯上也称兴庆府为东京,西平府灵州为西京,虽然明明兴庆府在西,灵州在东。但是这种地埋上东西不分,比起兴庆府居然还有“开封府”这个机构来,就不值得一提了。但是李清自然也明白,梁乙埋口中的“东京”,却也并不止字面上的含义那么简单。
“相比而言,在下更加喜欢静州。”李清巧妙的回避开梁乙埋的问题。静州位于兴庆府与灵州之间。
梁乙埋笑道:“难怪李将军在静州购置了许多的庄园。但是本相却很喜欢环庆的风光。”
李清眉毛微微一动,不带感情的说道:“我还以为国相最喜欢东京呢。”
“河套虽然富饶,哪里比得上关中是天府之国?”梁乙埋指着山下的河流田野,傲然道:“若能将这片土地归于大夏的管治之下,那么我们大夏也可以不必要与东朝去战争。我们有牧民养马放牧、打仗,有农民来生产粮食与棉布、丝绸、茶叶,上缴丰厚的赋税,我们又何必再去抢掠?”
李清望着梁乙埋的神态,忽然心中竟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他正要说话,忽见一身戎装的嵬名荣走了过来,肃然道:“当年景宗皇帝的志向,远大于国相。但是宋夏打了一百年的仗,却是始终分不出胜负。宋人吞并不了我大夏,我大夏也无力去挑战庞大的宋朝。最后的结果,是两国的国力都被消耗。眼下东朝国力蒸蒸日上,在我看来,我大夏的国策,应当是主动与东朝修好,勤修朝贡,并且加强与北朝的联系,让东朝找不到开战的借口,也要借北朝之力,制衡东朝。但是眼下我大夏,东向不断挑衅日渐强大的东朝,北面却不主动和辽主结好,反而与杨遵勋私下来往。这实在是自取败亡之道。国相辅助君王,柄持朝政,理当于此有所警惕才好。”
他这番话说出来,梁乙埋顿觉十分刺耳。但是嵬名荣是五十多岁的老将,又是皇族,自幼就随夏景宗李元昊征战,颇具威望,兼之又得到梁太后的信任,他却也不便太给他难堪。当下只在心里骂一声“迂腐”,口中却说道:“老将军所言甚是有理。但是眼下之事,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自从王韶经营熙河以来,东朝一直咄咄逼人。他们现在整军经武,四处部署,其目的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所谓先发制人,反发制于人。若不先下手为强,使宋人有所忌惮,只怕祸不旋踵。”
“中国素来标榜礼义,若卑辞修贡,中国亦不能无罪伐我。”
“老将军可知南唐为何而灭?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尔。李后主若用林氏之策,未必亡国。殷鉴未久,我大夏较之南唐,更为东朝之眼中钉,肉中刺。”梁乙埋亦不是全无才智之人,也有他的一套道理。
嵬名荣一时语塞,顿了顿,不甘心地说道:“那么最岂码,我们应当结好辽国,以备万一。”
“我大夏一直向辽国称臣。”
“私结杨遵勋,岂得罪辽主之甚矣。”
“此事本相却不曾听说过。”梁乙埋竟然一口否定。
“封杨为王之册书犹在。怎么能说不曾听说过?”
梁乙埋吱唔道:“只是使者私下里说的。况且与杨遵勋打交道,也有好处。辽国与宋一样,也有亡我之心,不过力有未逮。以杨分辽势,又能从中得到一些宋朝的火器进行研究……在表面上,我国还是尊辽的。”
“今年正旦,我大夏使者被辽国责问,几乎无辞以对。辽主三度下诏,质问皇上,之所以未点杨遵勋的名,不过是因为辽主不欲逼杨氏速叛矣。请国相三思,辽主诏书之中,颇留余地,实则是辽主英睿,其国力削弱之同时,其心亦欲结我大夏为援,共抗宋朝。此等时机,正当示好,以备将来。”
梁乙埋哪里料到嵬名荣竟然不依不挠的进起谏言来,他心里自负能玩弄宋、辽、杨,甚至是耶律伊逊于股掌之中,更何况尚有权位私心,哪里又会把这些忠言放在心上。但是嵬名荣的身份,他终不能直接喝斥,当下只得敷衍道:“老将军之言,本相必会考虑。请容我细思之。”
李清静静听着二人的对话,并不说话。他始终是汉将,再受夏主的宠信,李清心中,始终有一个意识:自己是外人。所以无论说话或者做事,他都比旁人要加倍小心。这种身份的意识,对于许多汉将来说,都或多或少的存在,不过有些人较为敏感,而有些人则较会自我开解罢了。对于嵬名荣的话,李清心里其实是赞同的,他早听说前朝名臣嵬名浪遇在三年前逝世,遗表上就劝谏夏主秉常要“擢用忠良,勿犯中国”,但是遗表被梁乙埋截住了,至今秉常都不知道嵬名浪遇死前还有遗表,而这件事情,李清因为没有证据,也不敢在秉常面前提起。嵬名荣的主张,其实是与嵬名浪遇这样的元老一脉相承的。这些人都经历过元昊时对宋的战争,也看到宋朝现在的局势——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和宋朝作战,对夏来说,并不是明智之举。但是嵬名浪遇私下里也曾经说过,现在夏国之所以还占据着一定的优势,主要原因是地形,西夏可以在天都山一带聚集粮草人马,驱使横山蛮,以居高临下之势,袭击宋朝。但是一旦宋朝觉悟过来,大举出兵,哪怕只要夺了兰州、天都山、横山一带,那么两国的态势,就变成了隔沙漠相望,西夏在地形上优势失去之后,想要攻击宋朝,大军就要跨越沙漠来作战,其中的风险,既便是最愚蠢的人也知道有多大。所以梁乙埋想要夺取陇东、渭中,来改善西夏的危险处境,也有其道理。只不过,梁乙埋看不到的,是西夏的实力与宋朝的实力对比,根本支撑不了他的野心。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为后盾,再好的战略想法,也只是一个笑柄。“也许梁乙埋与嵬名浪遇这样的名宿之差距,就在于后者清晰的知道如何根据自己的实力来制定最有利的战略。”李清在心里暗暗想道。
“李将军。”梁乙埋打断了李清的思索,李清连忙回过神来,听梁乙埋说道:“你可知道新任陕西安抚使石越在数日之前遇袭之事?”
李清知道这是梁乙埋故意拉开话题,当下也不说破,回道:“在下也曾听说过,据说是环州慕氏作乱。”
“嗯。环州慕氏有一支部族受梁乙兀感化,归附大夏。其首领率轻骑潜入渭州,袭击石越。此次袭击未果,徒然打草惊蛇,但是本相以为,石越必生报复之意。昨日静塞军司已接到东朝陕西路安抚使司文书,责问我们为何在讲宗岭筑城,用辞严峻,要求我朝立即停止修筑讲宗城。”梁乙埋轻松的口气中,竟带有几丝嘲弄之意。
嵬名荣与李清的脸色却立时严峻起来,李清正容说道:“国相,若不找个能让宋朝无言以对的借口,只怕此事未必能轻易善了。”
嵬名荣却略带牢骚的说道:“虽则石越对宋之重要,辽主多次提起,但是国相如此蛮干,却并非良策。与其派人行刺、袭击,不若用计杀之。”
梁乙埋听嵬名荣的话中,已近指责,顿时脸色沉了下来,冷冰冰的讥刺道:“老将军素称辽主英睿、萧佑丹多智,辽国君臣不能以计除之,莫非老将军又有何良策不成?大丈夫行事,岂能畏畏缩缩,只要宋朝抓不到证据,其奈我何?他若要侵我大夏,难道还怕找不到借口不成?”
嵬名荣这时才发觉自己所说之话,的确有点失于孟浪。虽被梁乙埋讥刺,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是毕竟此事关系到宋夏大局,他却不敢意气用事,当下讷讷正要说话,却一时无法措辞,正在为难,却听李清说道:“过去的事情,做都做了,无论是对是错都不重要。但是眼下之事,国相却切不可等闲视之。石越非等闲辈。”
“一书生济得甚事!”梁乙埋犹在恼怒当中,“本相所惧他的,是他能替宋帝整理朝政,担心他把陕西路变成杭州第二,那我大夏亡无日矣。若他弃长取短,要在马上与我大夏较一短长,我大夏可高枕无忧矣。”
“国相!”嵬名荣见梁乙埋如此,已是忧形于色,“石越不必如王韶亲自领兵,自古为贤君贤臣者,不在于一己之聪明,而在于知贤善用。若石越选贤用能,我大夏岂可轻视之?请国相好辞回报,必使其无话可说。便不能,亦当嘱咐守将,加强戒备。国相亦道石越必生报复之心,其若报复,首选之地,便在讲宗城!”
李清也说道:“老将军所言甚是。讲宗城是主上钦定要修筑的城寨,不容有失。现今守军不足两千,请国相在讲宗城附近增加驻军斥侯,以备非常。”
梁乙埋却不答话,转过身去望着野利济,板着脸问道:“野利将军,你要多少人马才能守住讲宗城?”
野利济正要说“至少五千”,抬起头来,忽然看到梁乙埋眼中慑人的寒光,心中一凛,连忙改口,硬着头皮说道:“有二千正军足矣。”
梁乙埋满意的笑了笑,道:“那便给你二千正军!”说罢,示威性望了嵬名荣一眼。
嵬名荣一阵苦笑,转过目光去看李清,不料李清也在看他,二人四目相交,相对苦笑,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当天晚上,李清便借口有事,连夜离开了讲宗岭,跑到天都山去了。
渭州。
渭州位于丝绸之路西出陇右的咽候地带,居泾渭上游,前秦时所谓“平凉郡”便是。此地自古便是中华文明的中心城市,自古人材辈出,大宋朝的名相寇准,便是渭州人。渭州境内气候宜人,山川交错,河流纵横,物产丰富,虽然在大宋时成为对西夏战争的前线,其经济受到损害,但是自元昊之后,宋夏虽然冲突不断,但是总体来说,是二十余年无大战,因此渭州城内,亦颇见繁华。
此时,在渭州北郊柳湖,百泉阁。柳叶新裁。
“柳湖是蔡副枢密使为渭州太守时所开,引暖泉为湖,于湖畔遍植柳树,建此百泉阁,特为避暑胜地矣。”高遵裕笑容可掬的为石越介绍着柳湖的来历。
石越眉毛不易觉察的一皱,却没有说话。虽然蔡挺这种行为他并不赞赏,但是蔡挺是本朝名臣,镇守边境,颇受皇帝赞誉,石越不便批评。但是坐在下首相陪的包绶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出言讥道:“蔡枢使道春风不度玉门关,今日一见,才知道不过是词人之言,这柳湖之上,真不知春风几度矣。”包绶新授崇信县丞,此时却是来拜谒长官渭州知州高遵裕,适逢其会。
高遵裕与蔡挺并无深交,但是听到包绶言谈之中,对上级颇有不敬之意,心下大是不乐。但是他敬包绶是名臣之后,且包公之名,震于羌中,当下便只淡淡说道:“包赞府在渭州呆久一点,便当知道渭州与中原之别。”他口中的“赞府”却是当时对县丞的别称。
包绶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傲然道:“下官在崇信若有半句怨苦之言,便是愧对朝廷所托。崇信现在是中县,三年之后,崇信定当升格为上县!”
李丁文笑道:“前日到渭州,便听到一则故事。道包赞府上任日,孔目官来问家讳,包赞府厉声道:某无家讳,所讳者惟贪污虐民!孔目官悚然而退。一时崇信传为美谈,连渭州都在传颂。包赞府真是大有祖风。”
包绶忙欠身道:“包家代有祖训。所谓‘官讳’、‘私讳’,甚是无谓。来渭州之前,京师《汴京新闻》便正在讨论此事,桑长卿撰文道:胡瑗为仁宗讲《乾卦》,不曾讳‘贞’字,仁宗为之动色,胡瑗道‘临文不讳’;程颐亦道:仁宗时宫嫔为避讳,称正月为初月,蒸饼为炊饼,天下以为非。嫌名、旧名实不必讳。汉宣帝旧名病已,便不曾讳;汉平帝旧名亦不曾讳。欧阳发亦道家讳之非,且道本朝,富弼之父名言,富弼一样任右正言;韩绛之祖父名为韩保枢,韩家两代为枢密。故下官以为,避讳一事,并无必要。若你为官清正,为人正直,便不讳,人亦敬你;若你为人不正,为官贪鄙,纵不许百姓点灯,百姓心中,又何曾于你有半分敬意?!”
他这番话,说得席间诸人,尽皆动容。石越对于避讳一事,本来就非常的不感冒。当年吕惠卿还曾经在这件事上做文章,刁难白水潭学院。因此石越更加深恶痛绝。只是他知道礼法礼法,最为难惹,亦无暇来向这个弊端开战。只是私下里曾经告诉过程颢。不料到事隔多年,《汴京新闻》却突然在这件事情上放起炮来,并且还搜集了宋朝反对避讳的名人事实,来支持自己的论据,更是公然提出要皇帝不要避讳历代皇帝的嫌名与旧名,可以说是胆大包天。包绶即是白水潭的学生,当年包公亦反对避家讳,自然是身体力行。以《汴京新闻》与白水潭学院今时之日之影响力,石越虽然不在汴京,也可以想见京师士林受震憾的情形。他此时听在耳里,不免又是痛快,又是担心。但是对于包绶的话,他却是十分赞同的,当下便赞道:“慎文所言甚是。若要人敬服,不在这讳不讳上面。”
高遵裕却听得瞠目结舌,大摇其头,道:“家讳倒也罢了,这御讳如何犯得?我虽是个武臣,亦知道主尊臣卑,天经地义。”
第八章下
包绶眉毛一挑,正要说话,却见一人走至阁外,高声禀道:“禀石帅、高帅,有神锐军第二军第一营都指挥使致果校尉刘昌祚、指挥使御武校尉吴安国、第五忠、高伦,神锐军第一军宣节副尉文焕求见。”
石越与高遵裕都吃了一惊,神锐军第一军与第二军整编完毕不久,因为神锐军是四步一骑混编军,刘昌祚的第一营是骑兵营,建制完整,堪称渭州最精锐的部队。他营下五个指挥使,除吴安国与第五忠之外,都是在西线经历过实战的勇将;而吴安国与第五忠,前者因为几次在演习中表现出色,甚至屡屡击败其长官王厚,在骁胜军中颇为出名,因为其桀骜不驯,让王厚又气又爱,刘昌祚想尽办法,才把他调入旗下;而第五忠则号称是讲武学堂第三期的“飞将军”,听说本是河北弓箭社的一个头目,后来征募入禁军,累立功劳,这次远调西线,传说是得罪了人,但是他在讲武学堂打下的声名,连高遵裕都听说过。这刘昌祚带着三个指挥使跑到柳湖来求见,已经很不寻常。而更不寻常的,则是第一军的宣节副尉文焕,居然会出现在渭州。须知第一军是李宪旗下的部队,文焕早在骁胜军之时,便已经是王厚的爱将。这个武状元亲自跑到渭州来,绝对不是为了来玩的。
石越正要开口,准备换间房间接见刘昌祚等人,却见石梁急匆匆走了进来,单膝跪倒,禀道:“禀学士,何畏之先生求见。并有京兆府帅府递来的公文。”
见此情形,在场如包绶等人,连忙纷纷起身告辞。不多时,阁中便只留下石越、高遵裕等数人而已。高遵裕吩咐撤了宴席,石越又让李丁文至另间相陪何畏之,方将刘昌祚等人与送公文的军官召了进来。
顷时,众人进入阁中,行礼已毕。送公文的军官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封漆木匣与一封密封书信,双手捧起,说道:“禀石帅,下官奉命,送达枢密院文书与章祭酒书信。幸不辱命。乞石帅赐回单,以备缴令。”
石越点点头,温声道:“辛苦你。”早有人接过木匣与书信,递给石越,石越验过火漆与封印,方写了回单,道:“你可去领了驿券,回帅府再领赏。”
“谢石帅。”那军官双手接过回单,收入怀中。又道:“京兆府风闻石帅遇袭,一城震骇,虽然已经辟谣,但是丰参议曾嘱下官,要请石帅早日回府,以安士民之心。”
“我知道了。”石越应了一声,却并不回复何时回京兆府。
那军官也不敢追问,只记下石越的回答,便告辞道:“下官告退。”
众人目送他退出阁中,高遵裕看了放在石越旁边桌子上的匣信一眼,问道:“石帅,要不要先看文书?”
石越瞄了一眼木匣,笑道:“并非紧急文书,不必急在一时。先听听刘将军有何事吧。”
“是。”一个洪量的声音在阁中响起,几乎吓了石越一跳。却见刘昌祚跨前一步,朗声说道:“禀石帅、高帅,下官来此,是来请战的。”
“请战?”石越不觉愕然,问道,“请什么战?”
刘昌祚直视石越,高声道:“下官听说袭击石越的叛蕃是西夏人主使,彼辈在我渭州兴风作乱,岂非欺人太甚?实是欺我大宋无人。下官请石帅、高帅明断,许下官率本部兵马,攻击天都寨,给党项人一点厉害看看。也为石帅报仇,为高帅雪耻。”
石越与高遵裕大吃一惊,高遵裕竟然站起身来,骂道:“刘昌祚,你莫非疯了?岂敢如此自大?”
石越亦道:“刘将军,天都山有党项重兵把守,你那点骑兵去攻击,只怕见不到天都山。”
刘昌祚回过头看了吴安国一眼,吴安国立时上前一步,向石越与高遵裕抱拳为礼,眼睛却是望着天上,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禀石帅、高帅,下官与御武校尉第五忠、高伦已经去过一次天都山了。”
高遵裕瞪大双眼,厉声喝道:“天都山是西夏重地,防患何等严密,你胆敢欺骗本帅?”
吴安国冷笑道:“亦不过尔尔。”
高遵裕见他说话如此无礼,顿时作色,怒道:“你敢黄口白牙?是谁给你将令,让你去天都山的?你又知天都山在什么地方?是什么样子?”
“为将者,不可不知地理。下官既然驻扎渭州,天都山之敌,便是渭州的威胁都在。若不敢去亲自察看地理,妄为大宋武人。以下官之见,天都山若在元昊之时,或有所称道者。至于现在,若是高帅能给第一营配备四千枚霹雳投弹,再让包顺部在威德关方向佯攻诱敌,下官敢立军令状,定将天都山烧为平地!”吴安国说话之间,下巴微抬,神态简直是不可一世。
高遵裕听他大言无忌,不由嘿嘿冷笑,道:“等你有朝一日为渭州太守,再来行此妙计不迟。”
刘昌祚素知吴安国脾气不待人见,却不料他在石越与高遵裕面也敢如此无礼。他哪里知道吴安国见石越是文官、高遵裕是外戚,心中根本就是十分的不屑,此情见于颜色,自然说话就不会客气。这时他见高遵裕已然动气,忙欠身道:“高帅息怒,吴安国与第五忠、高伦的确曾经去过天都山,并且绘制了地图。下官等在营中推演,思得一策,下官以为,虽然冒险,却是可能成功,请石帅、高帅能听下官说完。”
高遵裕哪里有耐心去听他来说这他认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正要喝斥赶出,却听石越已先说道:“刘将军请说。”高遵裕无可奈何,心中暗怪石越不懂军事却还要瞎掺和,却也只能耐下心来听刘昌祚讲叙他的作战计划。
刘昌祚见石越许诺,顿时大喜,他知道石越是文官,未必熟悉渭州一带的地理。便向第五忠与高伦使了眼色,二人立时会意,取出一幅地图来,在厅中张开了。刘昌祚指着地图讲解道:“天都山者,实为夏人侵宋根本之地。其山有夏主行宫,每次夏人入寇,必先至天都山点兵,然后议定攻击方向,整个陕右,皆受其威胁。而本朝自熙宁以来,朝廷已巩固德顺军、镇戎军防线。骑兵自德顺军沿界出发,至天都山下,快则一日,慢则一昼夜。其间虽然有逻卒城寨,但是以吴安国三人之亲身考察,则不足二千人的骑兵,完全可以避开敌人的寨子,直扑天都山。天都山驻军有一万人左右,为了减轻风险,则要在镇戎军大张旗鼓,摆出沿葫芦河川进攻的架势,分天都山之兵。下官等以为,西夏绝对想不到我们会攻击天都山,因此必然分兵去救。若能使驻军减至六千左右,虽然是以一敌三,但有霹雳投弹之威,且是出其不意,则攻下天都山,焚夏主行宫,并不甚难。得手之后,下官部亦不停留,立时撤走,全身而退,亦非难事。”
刘昌祚刚刚说完这个充满了冒险精神的作战计划,石越正在思索,高遵裕已是不住冷笑,问道:“若是西夏人不分兵,又如何?”
“若不分兵,只得侍机而动,若其有备,则退兵。但是下官以为,夏人断无不分兵之理。本朝数十年来,不曾兵临天都山下,彼辈岂能料到我军会如神兵天降?”
“神兵天降!哼!近两千人的骑兵,自德顺军出发至天都山,指望不被西夏人发现,真是白日做梦一般。”高遵裕觉得这个计划只能用“疯狂”来形容。
“石帅、高帅。”刘昌祚没有理会高遵裕话中的嘲讽,不卑不亢的说道:“这是奇计。奇计能成功,需要对敌我双方心理进行准确的推测,需要保守秘密,也需要一定的胆量与运气。此计若能成功,则是我军对西夏几十年来未有之大捷,必能打击敌人锐气,提升士气。若是败露,纯粹的骑兵突围回境,虽然会有所损失,但是绝不会是完败。除非敌人能料到我军之进攻,预先设伏,但是下官以为除非诸葛武侯再生,否则绝无可能。”
高遵裕正欲断然否决,忽然看见正在沉思的石越,心中一动,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反不怀好意地问道:“石帅,你的意见如何?”
石越向高遵裕微微颔首致意,方转过脸去,问刘昌祚道:“刘将军,本府是文臣,若道临阵决断,攻坡拔寨,非本府所能。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故刘将军之策,是否可行,本府暂时不能决断。”
众人不料他坦陈“不能”,不由都是一愣。吴安国更是嘴角微扬,不屑之情见于言表。
却听石越又继续说道:“但是为大臣者,可不知战阵,不可不知战略。为将者亦如是,临阵杀敌,所向披糜,攻必取,战必克,此只得谓通战术,是为大将之材,而不可谓名将之材。名将者,必知兵者国之大事,上兵伐谋之道。”
“迂腐酸词。”在场几个人的心中,都不由同时冒出这个词来。
石越却突然问道:“刘将军,你可知道什么是战争?”
“什么是战争?”刘昌祚不觉愕然,答道:“战争不过就是杀敌而已。”
“非也。刘将军目下不能为名将,是不知战争之道。战争的手段是杀敌,但其目的并非杀敌。战争的目的,是要达成一定的目的。这个目的有大有小,但是任何小的战争目的,都要服从于整个国家大的战略目的。一切战斗,都只是达成这个目的手段,所以古今以来,有虽败犹胜者,有虽胜犹败者。能促成战略目的的实现,即便是败了,也可谓之胜;若影响了战略目的的实现,既便是胜了,也是败了。名将的素质,不仅是要能攻必克,战必胜,而且还要懂得从整个国家的大局来权衡每一场战斗的意义,而不是追求一场战斗的胜利,来谋求爵赏。”
石越的这番话说出来,高遵裕似懂非懂,第五忠与高伦不知所云,但在刘昌祚与吴安国以及站在一旁的文焕的耳中,却犹如一声惊雷,直接击开了他们以前曾未想过的领域。
刘昌祚恭谨的向石越行了一个礼,道:“下官谨受教。”吴安国的脸色,也变得恭顺许多。
文焕忍不住插嘴笑道:“怪不得古之名将,出则将,入则相。而本朝亦有一二之人,懂得石帅所说的道理,只不过从未能说得如此透彻明白。”
“哦?”
文焕笑道:“这就是学生受命来见山长的原因。只是不料竟然与枢府公文、章祭酒的书信同时到达。请山长先拆阅枢府公文与章祭酒书信,学生再叙来意,最后再来议这天都山当取不当取不迟。”他一时兴起,竟然用旧称称呼起石越,直称“山长”。
文焕来往石府,从石越游已非一两年,石越自然是知道这个武状元性子中颇有轻佻处,却是不以为意,笑着吩咐一声,石梁连忙从阁外进来,递上小刀,然后又退了出去。石越用小刀先把枢密院的匣子打开了,取出放在里面的公文,阅读起来。
这一读,却是非同小可!石越的脸色,立时严肃起来。
他细细读完,又拆开章楶的书信,先是匆匆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细细地读一遍,方将书信揣入怀中。然后抬起头来,向文焕说道:“你是受章祭酒所托前来?”
“学生是受章祭酒与小王将军之将令,前来向山长说明此事。”文焕欠身道。
石越“嗯”了一声,道:“阁中之人,都是国家之忠臣良将,你且说来无妨。”
“是。”文焕道:“学生调离骁胜军时,因请假前去见章祭酒,才知道朝廷正在讨论章祭酒的《兵事奏议》。”
高遵裕眉毛一动,欲要说话,却见石越正在凝神倾听,犹豫一下,终于忍住,听文焕继续说道:“章祭酒在《奏议》中,提出了三大主张,其一,建立专门军事人材、武官、节级培养体系。其要者,是在全国各州军建军事小学校,招收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儿童入学,由朝廷供养,教授军事技能及相关课程,学制九年。若能卒业,可升入高级学校,若不能,则入伍为效士。又在各路建振武学堂培养马、步、器械军节级,建伏波学堂培养水军节级,学制五年,招收军事小学校毕业生,培训高阶节级。学生毕业,为锐士,优秀者为守阙忠士。而以讲武学堂与大宋水师学校,培训指挥使以下武官。除此之外,再请朝廷出资,扶持各大学院与军事相关之科目,为其提供资金与奖学金,以支持兵器研究院之发展。并且禁止异族进入相关科目就读。”
石越点了点头,章楶不愧是北宋后期的名将。他读了枢密院的公文,大意是来咨询意见的,自然并无多少疑问。高遵裕却不解的问道:“何谓锐士、忠士?”
“回高帅,所谓锐士、忠士,便是章祭酒的第二大主张:完善节级制度。章祭酒以节级之名不雅训,特将十节级改名为毅士、效士、弘士、锐士、忠士五等十级,以便称呼。且分为禁军马军节级、禁军步军节级、海船水军节级、教阅厢军节级、不教阅厢军节级五种。各军节级,待遇不同。同时设立磨堪制度,士兵入伍第一年为守阙毅士,按年升迁。若无功劳,至效士止,不再升迁。守阙弘士及以下,服役期为十年。守阙弘士以上,有功则迁,无功二年一迁。服役期为十五年。迁至忠士,有功则升为武官。章祭酒同时建议,以往军士之间俸禄相差不大,现今则改变军饷发放方法,按节级发放军俸。将十节级之俸禄、待遇全面拉开,以鼓励军士向上之心。以往禁军分上中下之不同,且诸班直之军俸远高于禁军,章祭酒亦建议可以改使诸班直最低节级为守阙弘士。而殿前司所辖十军,最低节级为毅士,其口粮、赐衣等其他待遇,亦可高于其他诸军,但是诸节级之薪俸等级,则当统一之,以便管理。同时,章祭酒更建议,给蕃军以教阅厢军的待遇,发给士兵军俸。”
“给蕃军发军俸?”高遵裕当真是惊诧无比,道:“这有何必要?朝廷的钱难道多得没处花了?”
石越望了高遵裕一眼,温声道:“高帅先听他说完。这些事情,枢密院正在征求意见。”
高遵裕使劲摇了摇头,坐回椅中。听文焕继续说道:“第三大主张,是重视诸军之训练,制定马步器水四军操典,制定定期校阅、演习制度,并严厉处罚练兵不力之军官。”
刘昌祚听文焕说完,忍不住插道:“章祭酒这些主张,颇为可采。但是不知道与我们今日议论之取不取天都山,又有何关系?”
“并无关系。”文焕笑道:“这些事情,只不过是章祭酒与在下说了,在下受命前来转告石帅而已。虽然枢密院公文已到,在下猜测多半便为此事,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可不说。章祭酒还请在下转告石帅,朝廷若能建立此等制度,严格督促执行,以后大宋军队必将为天下最精锐的军队。”
石越点了点头,道:“本府已经知道了。”
文焕向石越微一欠身,移目望了刘昌祚一眼,道:“除此之外,章祭酒要在下所说之事,便是与取不取天都山,大有关系了。”
第九章上
“请说。”石越微微眯起了眼睛,连高遵裕也凝神屏气,倾听文焕的转述。刘昌祚等人更是把心都提了起来,便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但文焕却停了下来,望了石越与高遵裕一眼后,竟垂下眼帘来,默然不语。
石越心中恍然,与高遵裕对视一眼,说道:“刘将军以外诸人,便先退了吧。”
第五忠与高伦连忙高声应了一声:“遵命。”便退出阁中。吴安国却是大为不满的看了文焕一眼,方才不情不愿的答应着退出了阁中。
待到阁中只余下石越、高遵裕、刘昌祚、文焕四人,文焕这才重又欠身说道:“兵事贵机密,不得不如此,还请石帅、高帅见谅。”
“本当如此。”石越顺手端起茶杯,却不就喝,只是轻轻的吹气。高遵裕却大不耐烦,催促道:“究竟是何事?”
文焕从怀中取出一地图,双手捧着,递给石越。石越接了过来,只见在镇戎军熙宁砦以北,石门峡江口好水河之阴,章楶用朱笔画了两个醒目的红圈,两个红圈南北相距之距离,有朱笔标注“十二里”字样。石越看完之后,递给高遵裕,高遵裕只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又递还给石越。
石越这才握着地图问道:“这是何意?”
“这是章祭酒所献之策。”文焕沉声说道:“章祭酒以为,若在石门峡江口好水河阴筑此二城,互为犄角。则渭州防线可以向北推进数十里,此二城可遥遥威胁天都山之夏军,且制威德关之喉,堪称兵家必争之地。”
石越转目注视高遵裕,却见高遵裕苦笑道:“那里的确是兵家必争之地,但是,正因为如此,所以一旦我军在彼筑城,西夏必然举大军来攻之。只怕最终难以筑成。”
石越微微颔首,把地图递给刘昌祚,问道:“此策与奇袭天都山,孰优孰劣?”
刘昌祚双手接过地图,睹视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说道:“章祭酒之略,末将自认不如。”
石越饶有兴趣的看着刘昌祚,笑道:“何以见得?”
“奇袭天都山,其策虽奇,但是除了挫败西夏士气之外,并无大用。万一不成,我大宋精兵难免葬身天都山下。而章祭酒此策,同样可以向西夏示威。而风险更小,效用更大。二城不能筑成,大军可从容退回镇戎军,无孤军深入之危;一旦成功,天都山之敌当睡不安寝。”
文焕细听刘昌祚说完,笑道:“章祭酒之虑,非止于此。大宋与西夏,虽然边境烽烟不断,但是名义上,西夏依然臣服于大宋。若是无故兴兵相攻,则是公然挑衅,其曲在我。且必然导致西夏举兵报复,我大宋禁军整编未成,兵士操练未熟,军队粮草未聚,此时之上策,章祭酒以为,是不宜与西夏决战,而应当维持边境之大体上的平静,不动声色的完成战略上的初期布置。若能建成二城,则渭州再增屏障,我大宋之纵深增加,西夏之纵深减少,一旦朝廷决定对西夏开战,大军则可以二城为据点攻击天都山与威德关。且大宋在好水河阴筑城,若西夏来攻,吾击退之,则其曲直难知。秉常纵然上书,朝廷亦有辞拒之。因此章祭酒之策,与朝廷之战略,是相合的。”
石越点头赞道:“此真顾虑周详者。”
高遵裕却有犹疑之色,道:“章质夫之策,虽然是善策。但是石门峡江口好水河阴是不是真的能筑城,如何去筑城而不被西夏人破坏,却是难事。”
石越点了点头,望着刘昌祚,肃容道:“刘将军,你与宣节副尉文焕一道,立即前去实地堪探章祭酒所画筑城地点,想一个筑城方案来报上。”
“遵命!”
“此事除你与文焕之外,不得让旁人知晓。”石越又命令道,他越过高遵裕,直接指挥他的下属,高遵裕的脸色已是十分难看,石越却似乎浑然不觉。
“遵命!”刘昌祚也似乎完全忘记了高遵裕的存在,恭身一礼,与文焕一道领令退出。
二人出了百泉阁,便见吴安国与第五忠、高伦迎了上来,刘昌祚不待三人相问,已先命令道:“立即回营,挑选一百名精锐的儿郎,有大事要做。”说罢也不停步,径直往柳湖之外走去。
“是!”吴安国三人齐声应道,紧紧跟上刘昌祚。
此时,百泉阁某房间的窗边,何畏之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刘昌祚等人的背影之上,一直目送他们出了柳湖。
“李先生、何先生!”忽然,一个亲兵出现在房门外,高声说道:“石帅有请。”
何畏之几乎被唬了一跳,连忙回过神来,见李丁文正在含笑注视自己,忙略整了整衣服,与李丁文一道跟着那个亲兵往百泉阁正厅走去。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正厅之前。这时候何畏之才发现百泉阁内,其实戒备森严,而负责守卫的,从衣着上,都可以看出是安抚使司的亲兵卫队。只不过在正厅前面守卫的首领,却不是侍剑,而是石梁。
石梁见二人过来,连忙欠身行礼,道一声“请”,放过李丁文入内,却伸手挡住了何畏之。
何畏之一怔,正在愕然间,便听石梁朗声道:“请何先生解下佩剑。”
何畏之微有愠色,却见李丁文已回过头,含笑道:“莲舫,请勿介意。非常之时,不得不草木皆兵,非止兄一人,凡欲见我家公子者,都不许携兵入见。”
何畏之凝视李丁文,踌躇了一会,终于解下佩剑,不发一词,与李丁文一道走入正厅。
二人入了正厅,才发现厅中只余石越一人,连高遵裕都已不在。石越望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降阶相迎,笑道:“让先生久等了。不料竟然要劳烦先生亲来渭州。”
何畏之欠身道:“不敢。因为听说两个月后,广州市舶司就要出售渤泥国附近十余万顷的土地,在下不能久候学士……”
“渤泥国?”石越不由愕然,一面请何畏之与李丁文坐了。却听李丁文笑道:“公子最近事务过于繁忙,故此不知。几大报纸都已有报道,薛奕与渤泥三侯签下协议,向大宋、高丽、交趾三国臣民以及在大宋有产业的蕃商出售渤泥国附近十八万六千顷土地,由广州市舶务与杭州市舶务分别出售。其所得之四成归于广州市舶务建立海船水军;三成归渤泥三侯,二成上缴朝廷,一成归杭州市舶司充海船水军军费。”
石越奇道:“真有人会去渤泥国那种地方买土地?”
“自然有人想买。海外之地,地价甚贱,一亩地仅卖五百文,高亦不过二贯,每岁每亩之税,仅为定额五十文,若雇佣当地蕃人为佃户,种植甘蔗,一年便可挣回地价,且有极大利润;若产香料,其利更不可胜言。沿海富户,略有眼光者,皆知其利。且有海船水军与渤泥三侯的军队保护,风险极小。据《海事商报》报道,此次广州市舶务除出售这十余万顷土地之外,还得到皇上圣旨,出售交趾国、渤泥国附近三百余个无人的海岛,所得充作海船水军军费。一座海岛的价格,最低不过三百贯,最高亦不过三千贯。虽说是边远荒蛮之地,但是价格如此便宜,亦不能不让人动心。须知三百贯在今日的汴京,甚至还买不起一座象样的宅子;豪富之家,一顿饭也要花掉三百贯。”
石越看了何畏之一眼,笑道:“原来如此。”出售环南海诸岛的土地,本来就是大宋经营环南海地区的既定之策,石越岂能不知?但是听了这番话,石越却也不能不觉得好笑。他没有想到的是,薛奕竟然会与渤泥三侯联手;更没有想到的是,薛奕表面上低价出售土地,但是却毫不犹豫的保留了征税的权力——虽然他把赋税定得极低。
何畏之默默望着石越,见石越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放下茶杯,忽转过话题,问道:“先生在延祥镇,可探得什么消息?”
“延祥镇的情况非常复杂。”何畏之的声音,寒冽清晰,“延祥镇果然有好马卖,但是在下曾经仔细观察打听,外地进入延祥镇的马匹并不多。因此在下怀疑,延祥镇的好马,实是从沙苑监流出来的。”
“嗯。”石越淡淡应了一声,神色中却并不见惊怪。“可能证实?”
“延祥镇最大的家族,姓蓝。”何畏之忽然不着边际的说道。
“姓蓝?”
“不错。这个蓝家势力极大,听说蓝家的姑娘,是吕升卿的外甥妇;其家在仁宗朝也曾出过一个进士,传闻京师得宠的内侍蓝震元,亦曾与之联宗。同州通判赵知节,也是蓝家的外甥女婿。”何畏之平平淡淡的说着,石越与李丁文却越听越是心惊。“除此之外,蓝家亦曾经得过仁爱勋章;还有一个小娘子,听说是许给了陕西路监察御史景世安的侄子。”
“若能查出证据,本府能将这些人一举扳倒。”石越咬牙道。
“只怕难以查出物证。而且蓝家在当地威望极高,兴建义仓,捐建学校,又常常赈贫济灾,声名极好。”
“嗯。”石越不料蓝家竟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劣绅”,不由大觉为难,沉吟了一会,“既是如此,此事便暂且搁置一阵。我会另着人去调查。”说罢,又对何畏之笑道:“本府明日要去巡视渭州各地的弓箭社、忠义社,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同行?”
何畏之乍然抬头,注视石越,他既不知道石越以朝廷钦命三品大员的身份,为何会去巡视向来不被重视甚至被猜忌弓箭社与忠义社这样的民间社团;亦不明白石越为何会向自己提出这样的请求。但是何畏之毕竟不是甘愿为富家翁之人,他对西北沿边的弓箭社与忠义社早有耳闻,此时不免闻猎心喜,当下亦不迟疑,欠身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熙宁十年三月初二日晚。
大宋,汴京,睿思殿。
几只龙涎香烛将睿思殿照耀得通明,一股让人陶醉的香味迷漫在整个睿思殿中。虽然海外贸易日渐发达,香料价格在大宋国境内略有下降,但上品泛水龙涎香的价格却并没有落下来,每两泛水龙涎香的价格高达一百贯。这样骇人的价格,连皇宫都不敢轻易使用,而是用龙涎香贯于宫烛之中,再以红罗缠烛炷,使得宫烛照明的同时,兼有香味。饶是如此,这样每支宫烛的价格,也要高达数贯。赵顼虽然节俭,但是这种皇家“必要的”开支,他既意识不到有多么的昂贵,也无可奈何。
章惇偷偷地用眼角观察着皇帝,赵顼坐在宽大的御床之上,脸色依然苍白,但是身体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他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七天之前,昌王赵颢终于“病愈”,奉诏出京,前往洙泗;而太皇太后的病情,也日见稳定;王安石等众元老重臣,也被中道挡回,没有全部齐集京师……暗潮汹涌的政局,至少暂时又平静下来了。似乎整个事件真正的受害者,只有蔡确与石越二人而已。但是章惇心中却一直怀疑,前御史中丞蔡确,很可能是冤枉的,真正支持昌王赵颢的大臣,又偷偷的把头给缩了回去。但是这种怀疑,他是不会对任何人说出来的。反正去做凌牙门都督,除了要远涉海外,离别中土之外,其实是个大大的肥差,比起油水有限的御史中丞,想来蔡确不会太介意吧?章惇经常这样不无恶意的想。
“章卿,深夜求见,有何要事?”赵顼这几天来,为了河东路与河北路的安抚使人选,已经是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要睡觉,不料卫尉寺卿章惇竟然深夜求见,想到章惇的职务,赵顼就不由心惊肉跳,难道是哪里发生了兵变?
“陛下,约四十分钟前,臣接到紧急文书,陕西安抚使司监察虞侯向宝上书,道环州蕃人慕氏中的一支叛逆,投奔西夏。其首领叫慕泽,曾受朝廷飞骑尉之勋爵。慕泽所部,在叛逆之前,曾潜入渭州,邀击陕西路安抚使石越,石越几乎不免。臣身为卫尉寺卿,将校叛变而事先不知,特向陛下请罪,臣甘愿受罚。”章惇一面说,一面跪了下去。
“啊?!”赵顼腾的站了起来,急道:“石越怎么样?为何他没有奏章递上?职方馆和职方司为何没有报告?”
“陛下,此事事发突然。向宝本来正在清查陕西路将校,给所有将校分别立档案,以便加强监视有不稳迹象的将校。事发之时,向宝正在清查环州路慕家蕃将,所以才能立即查出叛逆者是慕泽。职方馆与职方司自然不会知道得这么快。”虽然是后知之明,但是章惇还是有几分得意,但是他把心中的得意,谨慎的掩藏在话语之中。章惇自然是知道,职方馆陕西房负责对西夏与吐蕃的间谍活动;而兵部职方司陕西房建立过程缓慢无比,当然不可能迅速查清叛逆之蕃将。但是章惇可没有兴趣替他们向皇帝详加辩解。
但是赵顼关心的却不是这个,他又重复问了一句:“石越有没有事?”
“陛下,臣不敢确信。但是臣相信,石越不会有事。否则高遵裕的奏折必然会早于向宝送抵京师。”
“言之有理。”赵顼自我安慰的说道,顿了一下,忽想一起事,忙命令道:“章卿,立即去证实石越的安危;同时,给向宝加派人手,好好看住陕西路的将校。”
“遵旨!”
章惇正要告退,忽然,赵顼的眉毛皱了起来,疑惑地问道:“那个叛蕃为何要袭击石越?”
“这……”章惇并不知道梁乙埋要刺杀石越。
“章卿先去外间等候。”赵顼吩咐道,“李向安,去宣司马梦求即刻入觐。”
“领旨。”李向安尖着嗓子应道,面朝着皇帝,退出了睿思殿。
第九章下
约半个小时之后,司马梦求便跟着李向安,走进了睿思殿。
“臣司马梦求叩见陛下。”
“卿平身吧。”赵顼虚抬了一下手,便直接问道:“卿可知道环州蕃将慕泽叛降西夏,潜入渭州袭击石越之事?”
“啊?!”司马梦求脸上的震惊毫不逊于赵顼初闻此事时的表情,“臣早前已接到陕西房的报告,道西夏国相梁乙埋已派遣刺客刺杀石大人,陕西房已将此事知会石大人……”
“梁乙埋?”赵顼与章惇都吃了一惊,赵顼一掌拍在御案之中,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陛下息怒。”司马梦求刚刚起身,又跪了下来,道:“西夏梁氏专政,梁乙埋之心,路人皆知,陛下不必生气。只要石大人严加防范,便不当有事。以陛下之英明,朝廷总有一日要收复灵夏,何愁不能报今日之恨?”
“陛下,司马纯父所言甚是。请陛下息怒。”章惇也跪了下来。
赵顼望着跪在自己前面的章惇与司马梦求,紧紧咬着嘴唇,脸色铁青。过了许久,方说道:“司马梦求,职方馆陕西房知事是谁?”
“陛下!”司马梦求低下头去,道:“陕西房知事身份特殊,若陛下单独询问,臣自当禀报。请陛下恕罪。”
章惇脸色一变,愠道:“陛下,臣请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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