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灌越发为难,他见着这个指挥使盛意拳拳,那几个校尉也是一脸的期盼,但
他却是有规矩的—但凡神射手的弓箭,轻易都是不肯给别人碰的。体唐康想见识
下他的弓,亦被他婉言拒绝了。可是他相是深知这些武人,他们可不to唐康那样的
士大夫善解人意,他们好意请他喝酒吃肉,又是好意想看看他的弓箭,若连这他都
要拒绝,势必引致误会。
他正寻思着设法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一件突发的事情却替他解了围—苦河
对岸,突然传来一种种急促的角声、马蹄声、弓弦拉动声、箭矢破空声,还有此起
彼伏的契丹人的大喊声。
众人连忙丢了筷子、酒杯,各去取自己的弓箭、兵器。何灌曾在火山、苛岚任
巡检,听得懂契丹话,他听力夕栖件,须交,便已听清对岸的契丹人喊的都是:
拦住他!”“抓住他!”“休叫他跑了!”
他虽被河对岸的草木遮挡了视线,心下却已知必是契丹要拉截什么人,当下高
声喊道:“快,准备渡船,摇我去对岸!”
几个晓胜军犹疑的望了他一眼,那指挥使已是大声催道:“快点!听何大人
的!”
他的命令一下,马上便有一艘渡船摇到渡口边,两个晓胜军节级举着长盾蹲在
船头,船尾却是一个本地的船夫在摇稽,还有个百姓装束的人,举了扇门板,权当
盾牌,遮护船夫。何灌也不罗锐,取了弓箭,跃身上船,那船夫便摇着船,向河对
岸缓缓驶去。
渡船行至河中之时,北岸的情况渐渐看得分明。果如何灌所料,乃是数十骑契
丹骑兵,正在追捕两个宋军校尉装束的人。那两个宋军校尉一个骑枣红马、一个骑
白马,边往南面疾驰,边引弓还击,跑得较南的那个校尉显是已经看见了何灌的渡
船,高兴得在马上挥手高呼,不料一个分神,被辽军射中坐骑,便听得那些契丹人
发出一阵刺耳的欢呼,那个校尉摔下马来,不知死活。
“船家,划快点!划快点!”何灌急得不停地大声催促着船夫,但那船夫早已
倾尽全力,渡船速度有限,却是快不得半分。
而北岸的追逐仍在继续,余下的那个骑枣红马的校尉经过同伴坠马的地方,稍
稍放慢了一下,何灌听到他发出一声悲吼,便催马疾驰,心中一沉,已知那个宋军
已是不活了。他目算着距离,眼见着那个幸存的宋军驰至河边时,他的船也很难赶
到对岸,心中更是焦急。
但那个校尉却是出乎意料的机智。他快至河边时,便不再引弓还击,而是将弓
箭全部抛弃,然后一面急驰,一面便在马上卸甲。
“聪明!”何灌在心中大赞,果然,那校尉到了河边,已只有胸甲一时难以卸
去,他飞速的跃身下马,将身子藏在马后,飞快的卸去最后的胸甲,纵身一跃,便
跳进水中。
顿时,何灌身后传来一阵欢呼之声。他也是长吁了一口气,缓缓张弓搭箭,对
准了北岸,一面心里默算着,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一右手手指一松,一个羽
箭从他手中疾飞而出,然后穿过了驰在最前面的那个契丹的胸口。
身后的欢呼声更大了。
但此时何鸿己纤完全听不见身后袍泽的声音,当他的箭搭上弓弦之后,他整个
人便与手中的弓箭溶为一体,他只是从容而优雅的张弓、搭箭,然后发射,看见对
岸的契丹人,随着他的弓弦响动,而一个接一个的应声落马。
他并不是那种百发百种的神射手,而是另一种让人恐惧的神射手。他的箭,有
时竟会贯穿一个穿着重甲的契丹骑兵,然后再夺去他身后另一个契丹人的生命!
何灌并没有感觉到,很快,苦河的两岸,不再有呼喊,不再有欢呼,而是变得
鸦雀无声。
他只是看到北岸的契丹脸上的惊讶、恐惧,然后看见他们带着不甘,但却畏惧
的缓缓后退,直至从他的视野中消失。
这时候,何灌才小G;翼翼的,’蒋他的弓箭重新挂好。
他转过身来,船蓬里一个湿涟涟的年青男子正在朝他微笑,眼睛里有无法掩饰
的钦佩。他看见他朝自己抱了抱拳,“在下开封田宗销,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田宗销?”何灌感觉自己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低头思索了一会,才抬起
头来,惊道:“田宗销!原来足下便是阳信侯的长子!”
唐康直到当天的傍晚才知道田宗销突围渡河请援,也因此一并知道了何灌单舟
却敌的神勇。这日白天,他与李浩去了北沼的一个村庄拜访一位隐士,据说这个隐
士不仅是冀州第一名医,能妙手回春,而且还精通六壬之术,是个占卜神算。虽然
儒家讲“敬鬼神而远之”,不肯将自己的命运与人世之间交付鬼神之手,但一般的
人,对占卜卦相,却仍然是抱着一定的信仰的。而领兵的将领,则更加如此—其
时辽军与西夏固然每战必卜,大宋朱仙镇讲武学堂,也有专门的先生教援奇门遁
甲、加王太乙之术,枢留院编修的《武经总要》,也有相当的篇幅,是专讲此类奇
术的。不论如何,此类学问当中,至少也的确包括了相当的天文知识与心理暗示
尤其是世间终究是有一些此道高人,不管他们是真的拥有神秘的力量,还是只是操
纵心理、观察入微的高手,但这些人的存在,己纤尸以让一些将领对此深信不疑。
因此,唐康虽然将信将疑,但李浩对此却深信不疑。此时二人徘徊于苦河之
南,犹疑难决之时,找个世外高人来占卜决疑,便理所当然的成为一种选择。
但不幸的是,唐康与李浩到那个隐士隐居的村产夕时,才知道原来那位隐士已
经去逝半年了。只不过因为他所居的村产是在北沼偏僻之所,消息流通不畅,因此
连衡水县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其实当时的士大夫大抵都会一些占卜之术,《六壬神定经》之类的书籍,唐康
自己也过,只不过他曾经悄悄应用过几次,却是从未准过,因此他也颇有自知之
明,从此便绝口不提此事。他平生无论遇到多艰难的事,也极少求神拜佛,此番白
跑一趟,更觉自己无缘,沮丧之余,倒也彻底绝了这种念想。
回到衡水后,李浩决定自己去沐浴更衣,亲自占卜。唐康却连茶都没顾得喝上
一口,并赶忙请田宗销来见他。
二人本是素识,唐康尊田烈武以师礼,与田宗销便是平辈论交,两家往来密
切,这时候谈起事情来,倒也方便,既不必拘礼,又无所忌讳。田宗销便一五一十
的向唐康介绍着深州的局势。
自深州再度被围至六月二十五日,已近十日。在这段时间里,深州与拱圣军经
历了最严峻的考验。辽军蜀道深州粮多而城小,利于急攻而不利于久困,因此自再
度围城的那日起,对深州采取的,便是持续不间断的猛攻之策。
辽军抓来大量的百姓,在城的东、西、北三面都垒起了土山,制造了大量的云
梯,还有几架撞车、抛石机,并且还调来了火炮,所幸的是,不是专门攻城的神威
炮,而是普通的仿制克虏炮。在这些攻城器械的帮助下,昼夜不停的攻打着深州。
而深州能用来反击的,不过是两架赶造好的抛石机与两架床子弩。幸好再次被围前
补充的火药发挥了作用,深州的工匠们,造出了各种各样的简易爆炸火器,用来协
助守城。除了霹雳投弹、火药桶外,他们还造了一些的简易炸炮,对于守城十分有
用,趁着半夜悄悄出城埋于城外,特别是城门以外的区域,白天当辽军开始攻城之
时,佰往往会遭受意想不到的打击。但辽军将领相是栖厉害的人物,他们很快就想
到了应对的方法,残酷而简单,他们在攻城之前开始大量驱使俘虏的百姓走前面
结果反而给守城的宋军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幸好在宋军停止制造使用炸炮,并且用
行动证明他们不会因为辽军的残暴而屈服之后,辽军也并没有坚持这种残酷的战法
—不管怎么样,契丹人本身仍是一个相对较文明的种族,这一点毋庸置疑。而深
州的宋军则又发明了一种可以喷火的火器,这对于抵御云梯攻城,极为有效,甚至
远比爆炸性的火器有用一
辽军变着法子的攻城尸姚咒则随机应变。在守城方面经验丰富的宋军虽然不会
输给契丹人,但是双方实力的巨大差距却是无法弥补的。连续的强攻让辽军伤亡惨
重,而拱圣军也接近崩溃。如今拱圣军已经伤亡过半,能够勉强作战的士兵不超过
四千人,甚至连姚咒也差点动摇—若非两天前发现援军到了衡水县,姚咒几乎就
要下令弃城突围。
但他们等了两日,却发觉援军并没有渡河!
因此,姚咒才令田宗销率十名死士半夜出城,突围请援。
结果,只有他一人活着过了苦河。
田宗销的介绍,计唐康面红耳赤,既羞日愧_在说到他们等了两日而援军却按
兵不动之时,田宗销的眼睛中,并没有半点责怪埋怨之意,相反,唐康甚至能感觉
到他的理解。在这点上,田宗销继承了他父亲的胸怀与气度,而这却计唐康尤其的
无地自容。
他欲待解释两句,但一向能言善辩的他,望着田宗销的眼睛,竟不知如何错
辞。
“唐大哥,方才听何将军说是你亲自领兵前来,实是让我喜出望外。”田宗销
欢快的说道,他是完全的信仔唐康,相信他绝对不可能见死不救。
“哦,我还带了一封姚太尉的书信,是给援军的主将的,见到唐大哥,我差点
忘记了一”田宗销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双手递给唐康。
唐康接过书信,小心的打开火漆,取出信来,跃入眼帘的,是姚咒那刚劲的大
字。他低声念着:“一吾之必守深州者,非有奇谋也。吾以为二十年来,两国交
通,前古未有,辽之知宋,犹宋之知辽,两强争胜,实无奇谋可用,惟勇者可胜!
深州者,河北之中,其势不可让也。北朝谓己强,大宋又岂得甘为弱一”
“两强争胜,惟勇者可胜!北朝谓己强,大宋又岂得甘为弱?”唐康喃喃重复
着姚咒信中的话语,心中大受触动,“我率军万余虎黑而来,岂能临战而惧,坐壁
上观?!”
正想着,却见李浩兴冲冲的闯进帐中,高声笑道:“康时,好卦,好卦!”
“唔?是何卦象?”
“是第十八卦,蛊卦!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李浩高兴的
说道:“我查付历书,七月三日是甲申日,先甲三日,六月月小,咱们二十九日渡
河!”
“不必!”唐康望着李浩,“咱们今晚便渡河!”
“什么?!”
“后甲三日,二十二日是甲戌日,今日正是良辰!”
“这一来得及么?”
“万事俱备,来得及!”唐康望望李浩,又望望田宗销,“咱们连夜渡河,正
是出奇不意,打辽人一个错手不及!”
【l〕按:此处是李浩机械的解释卦辞,实则“甲”不必理解为“甲日”,
亦有数之首,事之始之意:大川亦不必理解成河流。后幸唐康不过顺水推舟,者
不必以为唐康时连孔颖达的汁疏亦未过。便是李浩,亦非书不至,不过专事附
会而已。
第二十六章真刚不作绕指柔(四之全)
由袁谭渡至深州城南门这四五十里的地区内,主要是以河流稻田为主,尤其是
靠近深州南门的一二十里内,地形极不利于骑兵展开,但是在袁谭渡苦河的北岸
却有南北约三十里,东西约四五十里的地区,是一片较为平坦的碳地。苦河之水不
能饮用,亦不能用于耕地灌溉,因此沿河的许多地区,要么是寸草不生的沙碳地
要么是杂草丛生中点缀着稀疏几棵树木。
这样的地形,对于唐康来说,既可以说有利,也可以说不利。这是一片天然的
战场,他的晓胜军与环州义勇全是骑兵,渡河之后,这样的地形便于他们布阵展
开,但同样的,这样的地形,也便于契丹骑兵活动。
因此,唐康与李浩一早就预料到,渡河之后,必然将有一场恶战。
不过至少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辽军并没能阻止他们渡河,或者趁他们立足
未稳发动猛攻,甚至半渡而击之。
宋军早已做好了渡河作战的各种准备,在下定决心之后,虽然有些突然,但是
在衡水的巡检与百姓帮助下,宋军利用早已准备好的渡船、铁链、木板,不过一个
时辰的工夫,就迅速地在并不算太宽阔的苦河上,搭起了十来座浮桥。
从亥时开始,宋军点燃火矩,开始有条不紊的渡河。除了猫重部队继续留在衡
水外,所有的作战部队,在子时之前,全部渡过了苦河。唐康和李浩并没有刻意掩
饰他们的行动,事实上这也不可能做到,既然契丹人反正会察觉,那么尽快的渡河
布阵,便成为比掩藏行踪更重要的事。
渡河之后,除了何灌率领环州义勇负责警戒以外,晓胜军开始迅速的背水列
阵。这自然是些冒险,对于骑兵来说尤其如此,在使用骑兵上,宋军与辽军的理念
几乎是完全相同—他们永远都需要足够的回旋空间。坚若磐石一样的阵形,是步
军的任务。但是此时受限地形,他们不得不犯一点兵家忌讳。
因为晓胜军是宋朝的教导军,这带来的问题是,他们实际上是由各种各样的骑
兵兵种构成。这包括大约有两个指挥约六百六十骑的重骑兵,八个指挥约二千八百
骑的轻骑兵,同时也是枪骑兵,还有十个指挥约三千四百骑的弓骑兵,以及五个指
挥约一千七百骑的突骑兵—这是一个特别的兵种,它早已有之,但仍属于枢密院
的一个尝试,他们希望在每支禁军中,都有这样一只部队:他们全部骑着最快的战
马,装备最轻的销甲,由最优秀的士兵组成,根据战场的需要,精于突袭、诈败、
侦察、诱敌、包抄一然而不幸的是,这种骑兵,也就是刘仲武的第二营,目前还
从未被应用于实战,而也许他们第一次上战场,就将面临一个极不利于他们的环境
—预定的战场上可能没有空间可供他们施展。
唐康很明智的暂时将晓胜军的指挥权交给了李浩。
而对自己的军队十分了解的李浩并没有选择传统的阵形。
他将重骑兵以什为单位,列成五排,布成六十个锥尖向外的锥形小阵—另有
六十骑是这两个指挥的军官与军法官,他们也一起布阵,但分散在各自的位置上一
一然后,所有的这些重骑兵稀疏的分布在前阵的最前列。
在这些重骑兵的后面,紧跟着队形较为密集的轻骑兵,他们全部以二十五列四
排为一小阵—实际人数是则一百零五人,包括各都的五名武官与军法官—这样
的小阵一共是二十四个,每十个锥形重骑兵阵后面,跟着四个轻骑兵阵。
这构成了他的前阵。
然后,他以弓骑兵分居两翼,以突骑兵为中军,而环州义勇在阵中实际担当“
无地分马”【l〕之任。
这是一个明显的攻击阵形。这样的阵形,让所有的宋军将颧睹日有些兴奋与紧张
:在步军阵法与马步阵法上,宋军都有丰富的经验,但在骑兵阵法上,宋军的经验
其实并不多。如李浩所列的这种阵法,便从未经实战检验是否可行。
万余人马喧闹了小半个时辰,在各军终于找到自己的待置夕后,李浩并没有下
令连夜朝深州前进。保持战斗阵形前进是非常缓慢的,连夜行军也会让士兵与战马
易于疲倦,与其累得筋疲力尽再被辽军邀击,倒不如便在河岸从容休息到天明。
于是,在衡水征募的一千多民夫又忙碌了小半夜,在大阵的外面布满了粗陋赶
制的拒马,才撒回衡水。宋军燃了一夜的火炬,将苦河北岸照得恍若白昼,除了哨
探外,绝大部分的宋军便随地打个木桩,拴好战马,然后倚偎着自己的坐骑,目回
着睡了小半夜。
直到夜空终于开始发亮。
二十六日的清晨,苦河北岸,寂静得让人不敢相信。辽军不仅晚上没有来骚
扰,既便天已大亮,唐康也仍然看不到一个辽人。
但这并不能让人轻松。
果然,唐康还没来得及啃完自己的干粮,哨探便很快传来消息,在十里以外
出现了大股的辽军。
显然,辽人并非没有做出反应,而只是因为不知虚实,不愿wωw奇Qìsuu書com网意冒险半夜奔袭数
十里。
“韩宝果然不愧是北朝名将。”李浩就着水送下一口干饼,一面斜眼望了一眼
唐康,唐康知道他是想看到自己吃干粮难以下咽的情形,虽然这干饼实在是唐康有
生以来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但他仍然让自己微笑着,慢里斯条的啃着,他并不故
意大口的吃给李浩看—那样就会露出破绽,而是细嚼慢咽,仿佛这就是他平常吃
的食物一般—尽管平常唐康一顿饭花的绍钱,可能足够买几百万个这样的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