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敢。”石越淡淡笑道:“某是文臣,岂晓兵事?前者侥幸胜敌,亦不过是众将士之功,非某之能。尊府与西贼周旋百年,西贼闻名而胆寒,论及破敌致胜之良策,某料府州、遵道将军必有所谋。”
石越的这段回答,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说。连他是否支持对西夏发动全面性的战争,也没有明确的回答。只是把问题又踢给了折可适。
折可适对这种不够直率的对话,颇不自在,不自觉地微微动了动身子,方朗声说道:“家叔日常闲叙,确曾与末将说过一二。”折家与石越之间的试探,是相互的。折家的态度固然会影响到石越可能的伐夏主帅的位置,但是相比而言,折家更在意的是将来可能有一位什么样的主帅。毕竟他们无法对谁是主帅这件事起决定性的影响,而石越在目前来说,却有极大可能成为他们的主帅,并会在未来的战争影响他们的命运。更何况,折家也有另一方面的顾虑——只要有可能,他们就希望尽可能的避开朝廷的政治斗争,置身局外是他们折家一直能赢到皇室信任的重要原因。如汴京那样的深潭浑水,做为边将世家的折家,自是望而生畏的。
无论石越还是折可适,对这些微妙的关系都心知肚明。石越不介意适当地努力以减少自己的麻烦,赢得折家的支持,但在这场试探中,石越是占据主动的。否则,就应当是石越派使者前往府州,而不是折可适千里迢迢绕道来长安了。
“哦?”石越表示关心的倾了倾身子。
“家叔尝言,凡战有大战小战之分。小战不论,大战又有三种:有灭国之战,有夺地之战,有破军之战。为将者,庙算之时,必先明乎此道。明此道,则可不贪小利,使敌无所乘……”
“战争的目的要明确。”石越在心里微微点了点头。
“以今日之事论之,石越与贼战于平夏城,是夺地之战;与贼战于绥德城,是破军之战。
筑平夏城,使渭州无虏骑;破贼于绥德,攻守之势自此易手。今熙河已定,平夏城成,横山众附,是以刃迫贼之胁下,锁其咽喉,断其手足。而夏贼竟自内乱,真是自作孽者。此天欲亡之,奈何犹豫?乘此良机,举十万之军,灵武可下,西贼可亡,汉唐旧规可复。“折可适说起来不禁眉飞色动,慷慨激昂,”若逢此良机而坐视,一旦契丹平定杨氏,挥军西进,吾辈必为子孙之罪人。纵使耶律氏不为此事,夏贼恢复元气,亦足为大宋百年之患。袁绍之笑柄,岂可复见于今日?“
石越微笑着不肯说话。
折可适心中一动,决定祭出杀手锏来,他也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含笑说道:“熙宁十二年陕西粮……”
“致果……”石越不待他说出来,便连忙打断了折可适的话,笑道:“尊府之意,某已知之。惟战或不战,须决于皇上与枢府。”他说罢,起身走到折可适跟前,笑道:“来,某请致果看一样东西。”
侍剑早已会意,在前面引路。折可适随着石越出了大厅,沿着走廊向里间走去。一路之上,他细心观察,却见安抚司衙门内的陈设竟简陋得不如一个县衙,更不用说与府州州衙相比。而越往后走,便发现护卫的兵丁越多,文职官吏与家丁仆役越少,到最后更是一个人也看不见了,只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戈执戟的卫士随处可见。
折可适心中一动,暗道:“莫非是去……”
却见石越与侍剑已经在一座建筑之前停住了脚步,他忙停身抬头,果然,那座孤零零的建筑物,紧闭的大门上方挂着一面横匾,上书“白虎堂”三个大字。每个字似乎都象是一柄利剑,直刺折可适的心脏,一瞬间,折可适兴奋得脸都红了。
他们停下的地方,距离白虎堂至少还有五十步远。但是侍剑到了这里,便不再往前走。
折可适用目光注视石越,石越微微点头。二人默默地向白虎堂走去。折可适从军十余年,以战功累迁至致果校尉,但是这一生还没有机会进入到这等军机要地,饶是他久经沙场,此刻也难以抑制心中的情绪,虽然明知道这并不参预高层的军事会议,但是,那种久植胸中的敬畏与向往,夹杂着兴奋与激动……种种感情交织在一起,折可适竟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连忙深吸了一口气,调匀自己的呼吸。
石越感觉到了身后忽然粗重的呼吸声。他在心里笑了笑,凡是有着野心的年青武将,来到这个地方,绝没有可以不心潮澎湃的。负责守卫白虎堂的职方司武官打开了一扇侧门,石越没有等待折可适,大步走入门中。
踏入白虎堂的那一瞬,折可适的呼吸几乎一度窒息。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超大型的沙盘!不用多看,折可适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沙盘的地形是哪一处。
瞬时间,折可适将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快步走到沙盘之前,贪婪地望着沙盘上的山脉与河流,城市与沙漠。这是一座包括了整个宋夏边界,纵深延伸至贺兰山脉的巨型沙盘,整整占满了一间可以容纳三十人以上的议事厅!
最让折可适惊讶的是,几乎西夏的每一处关寨,都用小旗明确标示了驻军的人数。
“这便是职方馆这些年来的成绩。”石越淡淡的声音里,掩饰不住得意之情,“很快诸禁军都会颁布新地图。朱仙镇所有武官最新增加的一门课程,便是地图学。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先要牢牢占据住地利。”也许这座沙盘还不够精确,但是,石越却可能肯定,它已经是有史以来最精确的沙盘。
折可适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拼命抑制住自己想要大吼的冲动。有如此详尽的情报,西夏不灭,天理何在?!
“从这里……”折可适指着银夏一带,“再从此环庆、熙河,联络董毡攻击凉州,四路出击,西贼首尾难顾,可一战而定。”
“四路伐夏?”石越笑道。
“实际是五路,河东、延绥两路,直指银夏。”折可适完全沉浸到对战争的设想当中了。
石越在心里叹了口气。在他那个时空的历史上,便是五路伐夏。若细心钻研宋夏的兵力配置与地图,五路伐夏的确是一个当然的想法,理所当然得不用置疑。而且,石越也承认,即便另一个时空的五路伐夏失败了,也并不意味着五路出击便是不对的。所以,他并没有嘲笑折可适。
石越对这个问题研究过无数次,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的说,五路伐夏失败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宋人居然指望着这五路最终能在灵州会师!
这种在千里之外约期会师的好事,也许历史不是没有过成功的例子,但是石越可以肯定,失败的事例是成功的事例的一万倍以上。石越可以确信,现在宋军的纪律与战斗力有了极大的提高,而后勤与通讯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但是,即便是现在,熙宁十三年,石越甚至不敢指望四大行营能在同一天发起进攻——这种时间上的误差能够不超过三天,他就可以谢天谢地了,天知道到时候会发现什么样的意外?历史上无数造反者相约期起事,但是果真能在不同的地方同一天起事的例子却少得可怜。
这样的条件下,却去奢望着约期会师,并根据这种期望制定战略……
石越突然想考较一下折可适,看看这个被史书称许的名将,是不是果真名不虚传。他虽然对军事所知有限,但是他毕竟秘密的召见过种谊等将领许多次,其战略构想也得到了章质夫这样的人物的支持。
“喔……”石越假意思考,问道:“致果何不详论之?”
折可适只是略略考虑了一下,便指着环庆路说道:“此处主攻,直捣灵州。仁多瀚与梁乙埋素不和,必为他卖命。纵然顽抗,以仁多之部众,亦无能拒我大军。”说完,他的手指向西移动,“以渭州、熙河之兵自兰州、萧关辅攻,或可会师于灵州城下。董毡之军,终是异族,不得不防,使攻凉州,以牵制西贼。延绥与我河东之兵,克定银夏四州,再挥师西向。如此西贼首尾不能相顾,再无不败之理。”
石越正觉失望,却听折可适又说道:“然亦有可虑者。银夏诸州是拓跋氏之祖业,经营日久,不可轻易。平夏兵素来悍勇,梁永能非无能之将。兼之当地要么高山峻岭,路途险恶,要么沙漠大荒,数百里无人烟。转运之难,莫过于此。万一梁永能弃城不守,坚壁清野以待,我军无粮,实有倾覆之危。”
“诚然,此亦某所忧虑者。夏州城自赫连勃勃筑成以来,是为中国之大患。当年朝廷虽毁此城,然既不能守,我去敌来,终是无用。银夏之争,最难在补给。”石越顿时收起了对折可适的轻视之意。
“银夏之争,是破军之战。要引诱梁永能率平夏部与我决战,只要击溃其主力,银夏不足平。若其避而不战,则需步步步为营,护守粮道,大军绝不轻出夏州一线。只遣军掠其民而归,袭焚青白池,一旦冬季来临,不愁梁永能不破。况且只要能牵制住梁永能之军,使其无法回援,一旦灵州城破,兴庆府告急,梁永能有何威德,敢不回师勤王?”
石越微微点头,折可适的战斗经验局限于延绥与河东,对银夏诸州的情况,还是十分熟悉的。所提的建议,也的确切中要害。但是对于其余诸路,却未免有点想当然。
其实任何一路的补给困难程度,都绝不亚于所谓的平夏地区。
这也是石越对于全面对夏战争始终抱持着谨慎态度的原因。
哪怕是现在,宋朝占据着相当大的优势,而且伐夏似乎也是必然之举的时候,他依然谨慎。
战争一旦开始,就会出现许多意料之外的情况,哪怕他做了相当的准备,但是自然条件的恶劣程度依然难以克服,宋军再一次输在补给之上的可能也不是没有。石越对理论与现实的差距有着清醒的认识——自古以为有几个将领不知道粮道重要?但是因为补给而失败的战争却始终占据着历史上所有战争中的绝大部分。
但是没有必要和折可适讨论这些。
“战争果真开始,便让种古去守城,果真要与平夏兵一较高下,还要看我们河东兵。”折可适全神贯注的看着沙盘上的每个细节,一面在心里暗暗赞叹,一面便露出狂妄的本性来了。
他此刻几乎完全忘记了和自己说话的人是陕西安抚使,只当是在府州州衙与自己的叔伯兄弟们讨论战争。
石越怔了一下,不由微微笑了笑。
敢说在绥德之战中一战扬名于天下的“小隐君”只能守城,也是了不起的傲气。
折可适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失态,继续着他的猖狂。
“云翼军也罢了。吴安国吴镇卿,人不怎么样,但会打仗。千万千万,不要调京师的禁军来,什么捧日军、拱圣军,做仪仗队便好。果真到了银夏,必是给梁永能去送死,没得影响大伙士气。”
石越摇摇头,并没有把他的这些话放在心上。毕竟,很快折可适就会知道自己的这些话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他轻轻咳了一声。折可适猛地回过神来,顿时尴尬万分地望着石越。
“末将,末将……”
在折可适回过神之前,石越已将目光投到了沙盘上。他仿佛没有听到折可适的话,皱眉问道:“那……致果以为何时开战最佳?!”
第十一节
“四月!”折可适不假思索的回道。
“四月?”
“正是。敌我之优劣甚明。当秋高马肥,弓矢劲利之时,是贼雄我劣,若战于敌境,则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在敌,智者所不取。当此之时,贼兵长驱深入,彼聚而攻,我分而守。至冬深水枯之时,贼马无隔夜之草,是其弱之时。然冬季苦寒,进攻不易,此两不利之时。至春深,贼势更弱,而我则练兵秣马,可乘便而出,此我雄而贼劣之时。是故四月出兵,我军可得天时。”当折可适看到沙盘的那一刻起,他在心里就完全承认了石越有资格担任大军的主帅——也许石越不是最好的,但是总比那些完全不懂军事的人要强。所以,他此时的语气,更象是希望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向石越提出自己的建议。
石越在心里赞许了一句。这番道理,李丁文和他说过,种古、种谊、李宪、王厚、刘舜卿、章楶都和他说过。的确从军事上来说,最恰当的开战时间,是四月无疑。但是,战争的时间,并不仅仅是由军事上的因素来决定的。
石越拍了拍折可适的肩膀,勉励道:“男儿建功立业之时,致果当好自为之,勿负折氏威名。”
派人将折可适送往驿馆之后,石越稍稍喘了一口气。
已经三岁多的石蕤的可爱程度,穷尽石越以前想象力的极限,也无法描叙其万一。毫无疑问,这是个精力旺盛得可怕的小家伙。但是石越还是很喜欢和她呆在一起。
“爹爹——”远远的望见石越走进内室,石蕤就拖着长长的尾音大声叫了起来,一面伸着胖嘟嘟的双手,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
石越一天的疲劳在这一声含糊不清的叫声中,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笑吟吟地望着女儿,紧走了两步,一把抱起来,让女儿骑在自己肩上,笑着问道:“璐璐有没有听妈妈的话?”依当时的习俗,大户人家的女孩子通常都会有个小名,一般称呼没有出阁的女孩子,或者便唤她的排行,或者便唤她的小名。当今皇太后高氏的小名,便叫“滔滔”。石越夫妇依着当时的风俗,也给石蕤取了个小名,叫“璐璐”。“璐”者,宝玉也。
“璐璐最听话了。”小石蕤立即奶声奶气的大声回道。
梓儿笑着望着这父女俩,心中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有明前新采的散茶,给学士泡一壶来解解乏。”梓儿一面吩咐着阿旺,一面迎着石越进屋坐了。宋人制茶饮茶方式与后人不同,除刚刚开始出现的花茶外,最常见的是散茶与片茶。所谓散茶,是采芽焙干后所得;所谓片茶,亦称饼茶或团茶。其制法是将蒸熟的茶叶榨去茶汗,然后将茶碾磨成粉末,放入茶模内压制成形。在宋时,片茶是茶之上品,得到人们普遍的喜爱,士大夫中时兴的斗茶、分茶,也都须用片茶。但对于石越而言,饮食习惯难以改变,他更喜欢的,反倒是在当时被人们轻视的散茶。梓儿在蜀中出生、长大,当时广汉的赵坡茶、合州的水南茶,峨眉的白牙茶,雅安的蒙顶茶,都是片茶中的珍品,梓儿从小喝惯的都这样的好茶;而分茶、斗茶,梓儿也是个中能手,但是因为石越的习惯,梓儿也不再喝片茶。于是,这石府上,竟渐渐只有来了客人,才会用片茶招待。此事传出去后,不知内情的人还道是石越节俭,不免又成为一桩美谈。
阿旺答应着去泡了茶。未多时,便托着茶盘进来,分别给石越和梓儿沏了茶。石越将女儿放到自己膝上逗弄着,见茶来了,端起茶先给女儿喂了一口,方才自己轻啜一口。
“爹爹,璐璐今天背会了九九歌!”石越的这口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小石蕤又大声向父亲叫唤起来。
“我女儿真了不起。”石越方待与梓儿说几句话,没来得及开口,便忙着把茶咽了,赶紧先来哄女儿了。
“大姐儿将九九歌背给爹爹听听。”梓儿轻声笑道。但凡石府的称谓,大多循的是开封的习俗,譬如将大女儿称作“大姐”,又如小石蕤唤父亲为“爹爹”,母亲为“妈妈”。若依陕西风俗,父亲在当时是被唤为“老子”的。西夏人称范仲淹和范雍为“小范老子”和“大范老子”,其意便是尊其为父。而若依着河北一带的习俗,则子女称父亲为“爷”或“爷爷”,如金兵称宗泽为“宗爷爷”,岳飞为“岳爷爷”,亦是尊之为父的意思。而在许多地方,子女又将母亲唤作“娘娘”。但是石府现在毕竟也称得上钟鸣鼎食之家,这些俚俗的称呼一般也难以进府,便是给小石蕤请的乳母,虽是陕西长安人,但在石府之内,也只敢学着说汴京官话。
“好啊!”石蕤是不懂得谦逊为何物的,听到母亲吩咐,立即坐在石越的大腿上,大声背诵起来:“一一如一,一二而二,二二而四……”中国的九九乘法表,自春秋以来,都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而且持续一千多年,也没有“一一如一”这一条(阿越注:里耶秦简最后两句口诀是“一一而二,二半而一”,其释义兹不详叙),直到南宋末年,才开始翻转过来,有了后世的九九歌模样。石越本来也不曾注意过这些细节,但一轮到自己的女儿学习,便立即发现其中的别扭,立时将它纠正过来,还为此写了一封公开信给《白水潭学刊》,指出这其中的问题。
小石蕤的“九九歌”背得甚是熟练,很快便背到了“九九八十一”,石越一面欢喜的哄着女儿,一面在想自己三岁多时究竟能不能背得“九九歌”,但是想来想去,却只觉得一片茫然,竟是全然不记得了。他在心里摇摇头,叹息道:“还真是老了。”口里却不忘夸着女儿:“璐璐真乖。”
“大姐儿真是冰雪聪明,不愧是学士的女儿,不止九九歌,连唐诗,现在也背得十多首了。”石蕤的乳母汪氏也在一旁奉迎着,这汪氏本是没落的官宦家小姐,也是能断文识字、吟诗作画的。
石越高兴得连连亲了女儿两口,梓儿忙趁着这个当儿说道:“前日接到清河郡主带来的礼物和书信……”
“哦?”石越一面和女儿互拍着手掌,一面支唔了一声。
“郡主在信中说离别日久,甚是想念。又说淑寿公主出落得越发讨人喜欢了,整日和圣人说想看看石家大姐儿是什么样子。圣人因养着延安郡王和信国公,也很是喜爱小孩子,问过几次郡主咱家璐璐的事情。郡主因问,眼前见着陕西可能又要打仗,问我想不想带着大姐儿回汴京小住几个月,一来算是回娘家探亲,二来两家孩子也能有个玩伴儿,三来柔嘉县主在太皇太后驾崩后,一直郁郁不乐,连性子都变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发呆,又与郡主说想去巩义替先太皇太后守陵,郡主甚是担心,我也是能和县主说得上话的,回京住一阵,或者能劝劝……”梓儿轻声细语地说着,石越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是啊,陕西又要打仗了……”石越淡淡叹了口气,轻描淡写的说着。但是他话中讽刺的语气,梓儿却是听出来。她温柔地微笑着,善解人意的说道:“依我说,我回一次汴京也好。说真的,离家久了,也甚是想念。我也想看看我侄儿子长什么样了哩……”
“我知道你的心思。”石越伸出手来,轻轻握住梓儿的手掌。“你是说着这些话来宽慰我的。”石越干涩地笑了笑,自我解嘲地说道:“我是舍不得我的宝贝女儿。”说罢,狠狠地在小石蕤的脸蛋上亲了两下。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梓儿轻声说道,“从郡主的信来看,大哥为帅应当是不离十的事情。否则亦不必有这些话。果真大哥能为帅,解除国家边患,我虽是女流,也知道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至少这陕西一路千千万万的百姓,也可以息肩几年了。况且这是青史留名的事情,岂可因为家眷而拖累了。依我说,郡主说也没错。若我和大姐儿在长安,大哥总不免分神……我担心的,是没人照顾大哥。阿旺是使唤久了的,我想不若将她留下,我带着汪娘子和几个丫头回汴京便好。”
“那倒不必。”石越一面挠着小石蕤的庠,逗得她呵呵大笑,一面强作笑容,说道:“你知道我一向不要侍婢照顾的。况且阿旺现在也是个女博士,你带她回京师,看看能不能让她挑个可意人……”一句话说得阿旺脸羞得通红,低声道:“奴婢不愿意嫁人。”
“这才是傻话。”梓儿笑道,“我这几个大丫头,虽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若是你找到中意的人,我总当是妹子出嫁一般。”
“正是。”石越笑道,又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况且我还有个小器的心思——有你这个女博士在,待璐璐大点儿,也有个人教她大食文字,省了我专程去西湖学院请西席的钱。”
“大食文字?”梓儿瞪大眼睛,惊讶的问道:“让大姐儿学这个做什么?”
连阿旺也是十分吃惊,也道:“学士是取笑奴婢罢。”
“我是认真的。”石越能理解两人的惊讶,解释道:“我家女儿可不管什么‘女子无才就是德’,我巴不得她变成才女。”
“那也用不着学蕃文呀?纵是想读夷文,也有译经楼。华夏这多东西,够她学的了。”梓儿还是不能理解。
“多学点东西,总是学问。”石越笑道,“这个世上,真称得上文明的,眼下便只有大宋与近西大食诸国。女儿还小,总不要局限了她。将来她要对大食没兴趣,不学便是。俗语还说,‘艺多不压身’哩。其实以学问来说,越有学问的人,越是处在低处,并不敢以学问骄人。你看那大海,因在低处,百川才能汇聚其中,成其博大。咱们华夏,在别处倒不妨自矜,在这学术上,却不妨以大海之胸怀,自居低处。若是以为咱家学术甚好,便以为别国别族便一无可取之处,闭耳不闻,那终是成不了大器的。故此,不仅我女儿,将来有朝一日,我还盼着大宋所有的读书人,都能有知道外国外族是何模样的本事。休说大食这等大国,便是高丽、倭国、交趾,乃至蒲甘、三佛齐,都未必一无可学之处。”
“大哥说得甚是。”梓儿虽然不知道高丽、倭国有何可学之处,但是石越说的道理,却是极其浅显而明白的,她便也接受了这思想。
夫妻俩正在聊着这些事情,忽见侍剑走了近来,在门口说道:“学士,丰参议求见。”
石越立即起身,梓儿忽的“呀”了一声:“学士还没有吃饭呢……”
石越苦笑了一下,将小石蕤递给梓儿,说道:“顾不得了。你先想好,看看哪天起程……”
“是。”
“夫人要出门?”侍剑吃了一惊。
石越点点头,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是如果果真他是主帅,他统军在外,家属居然不在汴京做人质,只怕汴京城的三公九卿、谏官御史们都会闹将起来。这种事情,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清河郡主的书信,虽然说得委屈,但以清河的谨慎,八成是承了上意的,这是给石越和朝廷都留体面的做法。因此石越心里虽然不怎么高兴,但是却也只能接受现实。
随着侍剑到了公厅后,石越才发现,公厅内外戒备之森严,竟比平常严密了一倍。公厅中的守卫,本来都是石越亲兵中的亲信,但此时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不认识的士兵,石越仔细看去,这些守卫竟然全都是卫尉寺的。这些卫尉寺的士兵,全部穿着标志身份的红底黄边绣着黑色獬豸图案的背心,一个个面容严肃,用狐疑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人,似乎厅中的每个人,都是不可信任的对象。石越吃了一惊,回去看侍剑,却见侍剑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他来传报之时,也不知道这里的情形。参议丰稷一直站立在公厅之外,见到石越过来,忙大步走到跟前,低声在石越耳朵说了两句。石越心头一震,向侍剑摆摆手,示意他留在外面,便随着丰稷往公厅走去。
进到厅中,便见大厅之内标杆一般挺直的站坐着几个一丝不苟的军官。他扫眼看去,只见公厅左边依次站立着的是兵部职方司陕西房知事许应龙、卫尉寺陕西安抚司监察虞侯任广、枢密院职方馆陕西房主事李赓芸。在他们的对面,公厅的右边站着五个军官,一个是环庆行营监军都虞侯刘过,一个是环州知州张守约,后面三个,却都穿着西夏武官服饰。石越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移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这三个西夏武官,石越都是认识的:仁多保忠!文焕!慕泽!
文焕居然敢以西夏武官的身份来长安!
难怪任广与刘过脸上,似乎见到杀父仇人一般结着寒霜,两眼仿佛要喷出火来。而许应龙与李赓芸脸上又是狐狸看见鸡的表情,张守约与丰稷,则是一脸的鄙夷。
在文焕的对照下,慕泽这个叛蕃,反倒是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三个人显然是仁多瀚派来的使节。
但仁多瀚让文焕与慕泽来长安,究竟是什么意思?石越一面缓步走向帅椅,一面在心里忖度着。
将这样敏感的人物,送到长安来,要么是挑衅——但这绝不可能;要么就是……
石越在心里笑了一下,在帅椅上从容坐下,再次打量着文焕与慕泽。“神态倒是挺从容的。”石越在心里说道,但脸却同时黑了下去,“仁多保忠!”不等众人行礼,石越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出了仁多保忠的名字,“仁多统领是让你将这两个人的人头来送给本帅么?!”
“回石帅,我家统帅确有此意。”仁多保忠向石越欠身行了一礼,看都不看文焕与慕泽一眼,便从容不迫的回道。
“那好!”石越冷笑着,厉声喝道:“来人,绑了!”
“慢!”仁多保忠高声喊道。
石越举起手止住了正要一扑而上的卫尉寺士兵,盯着仁多保忠,语带讥讽地说道:“方才不是你说要送他们人头予本帅的么?”
“石帅何先不听末将说完来意,再确定要不要他们的人头?”仁多保忠始终保守着外交官应有的从容与冷静。
“本帅倒要听听。”
“末将是奉我家统领之命,来向朝廷借兵平叛。并要请石帅替我家统领,向朝廷代为递送表章。”
仁多保忠这句话说出来,厅中诸人,除石越与张守约之外,都不约而同的露出喜色。所谓“借兵平叛”,任谁都知道,在现在的形势下,不过是为宋军伐夏提供一个借口。仁多瀚打着什么主意姑且不论,有人开门揖“兵”,对宋军来说,总是求之不得的。
一时间,连任广与刘过,也暂时忘记了文焕这个“大叛贼”的存在,留神倾听石越的回应。
“借兵平叛?”石越意味深长地反问了一句。
“正是。”仁多保忠一脸悲愤地说道:“天道有常,君臣有序。下邦不幸,权奸乱国,劫持君王,祸乱朝政。我家统领虽是蛮夷小国之臣,亦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岂敢不发愤切齿?只须能救主君脱此大难,虽粉身碎骨,亦不敢辞。我统领虽在边鄙,亦知天朝上国是礼仪有道之邦,今下邦之不幸,亦是人伦天道之大不幸,世间有‘忠孝’二字,凡忠臣孝子,不分家国,同善之美之;世间有‘奸佞’二字,凡忠臣孝子,不分家国,同恶之厌之。今梁乙埋以权奸作乱,所劫持者虽是下邦之君,然所践踏者,却是君臣父子之纲纪伦常。虽蛮夷之人,亦知天朝断不肯坐视此等乱臣贼子,败坏纲常,祸乱天下。况且梁氏父子,一向穷兵黩武,挑衅天朝。两国交兵,军民死者无计,皆原自此贼。天朝岂能不发义师,为天下除此穷凶极恶之贼?”
仁多保忠满口大义,神情悲愤,辞色慷慨,当时之人,莫不受三纲五常之影响,听到他这番话,真是人人动容,几乎全然忘记仁多保忠这番做作,亦不过是想大义凛然地把仁多族卖个好价钱罢了。这世间,有些人卖国,身败而名裂;有些人卖国,却似乎委屈无比,竟能赢得许多人的同情,几乎让人以之为民族之英雄。两者高下之别,直是判若云泥。
石越对三纲五常,本来也看得平常。且这等“忠臣卖国”之事,他所见所闻,见识得也算是多了。哪里能被仁多保忠骗了去?但他心里也佩服仁多保忠的才干,也故意装成动容之色,静听他继续慷慨陈辞。
“故此我家统领派末将前来天朝,乞求天朝派兵平乱,以正纲常。下邦君臣,对天朝之恩德,当百世不忘。此处有我家统领敬呈天子之奏章,亦乞石帅代为递交。”仁多保忠说到这里时,语气之诚恳,亦直如欲以肺腑相托之一般。
石越环视厅中诸人,看到众人表情,便猜知他们几分心思。厅中诸人,虽然不免被仁多保忠之说辞所打动,但是倒也不会天真得以为大宋出兵真的是去维护什么“纲常人伦”,人人所想,却都是借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出兵西夏。兼之若有仁多瀚反正,灵州可谓门户大开,亦有事半功倍之效。
“真是利之所在,能使人忘乎所以。”石越在心里暗暗感叹。在场的人,连张守约这样的人物,都没能看透仁多瀚的心机。但是石越心里,却明镜也似。仁多瀚犹豫这么久,终于走出向宋朝乞兵之事,其实是他目前情势下所能走的最好的一步棋。
仁多瀚心知自己与梁氏势同水火,梁氏父子既然挟天子以令诸侯,在西夏所忌惮之人,不过仁多瀚与禹藏花麻。而禹藏花麻毕竟是降蕃,在各部落中影响力远不及仁多瀚,因此梁氏父子果真想牢牢控制西夏之局势,甚至有朝一日取而代之,就不能不除去仁多瀚。除非仁多瀚能有足够的力量,来制衡梁乙埋。但是考虑一个日渐强大起来的宋朝的存在,以仁多瀚的智慧,就一定能想明白——别说他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与梁氏父子达成平衡,纵然有,他也没有这个机会。宋军一旦挥师伐夏,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仁多族的力量。且不说到时候梁乙埋父子就有借口将他置于统一指挥之下,纵然梁氏父子给他方面之权,他也必然陷入两难之境地——如果消极作战,放任宋军长驱直入,他在诸部落中必然威信下降,他仁多瀚也难免成为众矢之的;而若积极抵抗,他的家底就不可避免的要在与宋军的苦战之中消耗贻尽,即便西夏最后赢得了这场战争,他仁多瀚也会成为梁乙埋收拾的对象。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仁多瀚最好的选择,就是公开站在梁乙埋的对立面,以博取所有梁氏的敌人、夏主的同情者与支持者的同情。他以一种孤臣的姿态,引宋军进入西夏,让宋军与梁乙埋父子去肉搏。而他却可以保持一个微妙的地位,倘若宋军得胜,他就是引宋军入夏的功臣,宋朝绝对不会吝啬对他爵赏,甚至于宋朝在胜利后,还可能要借助他的力量来统治西夏地区——在西夏的内部,他也可以有自己的解释,到时候他只要装模作样的和宋朝“据理力争”一番,就可以交待过去,那是宋朝无耻的欺骗了他,利用了他,胜利者本来就不受指责,何况他还是“情有可原”;而即便是西夏打赢了这场战争,他也不用担心,因为他并没有公开降宋,他的目的是如此冠冕堂皇,他是拯救被幽禁的皇帝而失败的英雄!“英雄”的实力不会有损伤,甚至可能会有加强——石越敢肯定,一但宋军失败,最先反戈一击的一定是仁多瀚;而梁乙埋的力量却会在与宋军的战争中削弱。得到各部落首领同情的仁多瀚,在那时候,甚至还有机会与梁乙埋父子形成新的平衡,共同分割统治西夏的大权。
以仁多瀚的算计,在这一局宋夏博弈的棋局中,他仁多族竟是绝对的胜利者。
但石越却看透了这一点:虽然仁多瀚引宋兵入境,但是在“纲常人伦”大义的掩护下,仁多瀚却并没有将自己绑上宋军的战车,而巧妙的将自己处于一种“局内中立”的位置,实在称得上是玩弄权术的高手。
仁多瀚的这份机心,实实在在地骗过了许多人。
石越接过丰稷递过来的仁多瀚写给皇帝的奏章,放到帅案上,目光不断的在仁多保忠三人身上移来移去。他在心里盘算着到底可以多大程度将仁多瀚绑到宋军的战车上来。“不出力气就想占尽便宜,这世上岂有这么便宜的事情?”石越在心中暗骂道,“你便是狐狸,我也要给你榨出油来。”
一面想着,石越一面问道:“仁多统领忠心可嘉,乱臣贼子,的确人人得而诛之。然而自古以来,便没有空手乞别家出兵的。”
仁多保忠说了半天,石越脸上虽然感动,但张口一句话,便又回到了裸的利益上面来了。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口里却谦恭地说道:“下邦国王曾言,若大宋能出兵平梁氏之乱,愿以河南之地敬献朝廷。此事乃是文将军亲耳所闻。”
“打白条么?”石越在心里头冷笑起来,“那地方我若能夺到,你‘敬献’不‘敬献’有何关系?我若夺不到,难道我还真指望着你‘敬献’不成?只是也不能将仁多瀚这老狐狸逼得太急,眼下即是他有求于我,实际也是我有求于他。但想这般便宜,你仁多瀚却趁早别做这美梦。”
但石越尚未说话,这“文将军”三字,已经惹恼了一堆人。环庆行营监军都虞侯刘过便已忍耐不住,在旁边冷冷地说道:“背祖忘宗的人说的话也信得过么?”
陕西安抚司监察虞侯任广也立即附和道:“就是,这等小人的话,可没人信得过。”
文焕听到这话,脸顿时涨得通红,在西夏被人讽刺,他早已习惯,但是被自己的国人、同袍讽刺,对于文焕而言,却是更为难受的体验。但他毕竟已不是当年的武状元,他望了望仁多保忠,又望了望石越,终于将眼帘垂下,依旧保持沉默。
见文焕这般,“唾面自干,无耻……”低声的讽刺又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但文焕心中此时反而变得坦然。只是默默听仁多保忠去交涉。“你们不会知道为了促成仁多瀚主动派人来长安交涉,我用了多少心机……”文焕用自己的骄傲暗暗地维护着自己的尊严。
“若朝廷有疑惑,末将愿作主,立下盟誓。”仁多保忠坦然得几乎象个君子的宣言,适时地替文焕解了围,也堵住了众人的嘴。所有的人都将目光投向石越。
“盟约自然要订。”石越淡淡说道,目光扫过众人,在掠过文焕脸上之上,不易觉察地安慰性的停留了一瞬。“但这点东西,华而不实。”
“河南之土地虽小,虽有数千里;河南之人民虽少,亦有上百万……”
“这些本帅知道。”石越打断了仁多保忠的话,尖锐地说道:“然则这些土地人民,毕竟要我禁军将军用血去换。本帅只想知道,仁多统领愿意做点什么?”
“我家统领愿为王师前驱。然只恐寡不敌众……”
“本帅要仁多统领接受朝廷敕封!”石越冷酷的声音,穿透大厅。一双闪烁着精光的眼睛,紧紧盯着仁多保忠的眸子。
仁多保忠不自然地避开了石越的逼视,他没有料到石越如此咄咄逼人。但是自居小臣的人,去拒绝朝廷的敕封,一时却又无法开口。他沉吟了一阵,方才回道:“朝廷恩德,是我家统领的福分。但如今我主君有难,而臣子却受朝廷敕封,传扬出去,世人必说我家统领不义。愿暂辞封赏,待奸臣被诛,我主复辟,再领恩典。”
“仁多统领忠义无双,又忠于朝廷,朝廷敕封,有何不可?便是贵国国王,亦是受朝廷敕封。名正而言顺,将军又何必推辞?”
“虽是如此。然实是关系大义名节……”
“朝廷的封敕,便是大义,便是名节。”石越毫无退步之意。
“此事还盼石帅许末将等合计,异日再为答复。还望石帅能体谅我家统领的苦衷……”仁多保忠眼见着石越咄咄逼人,干脆祭起缓兵之计。反正他也没指望一次面谈,便能达成协议。
“也罢。”石越也知道仁多保忠不可能立即答应,便许了他,又充满暗示的说道:“仁多统领德才兼备,朝廷都是知晓的。亦请将军三思之,朝廷之恩典,绝非寻常。”石越说的也是实话,以仁多瀚的身份,果真公开降宋,至少也是三品武官,位列公侯。
“是。”仁多保忠谦恭的答应道,又指着文焕与慕泽,向石越说道:“此行另有一事,便是带文将军与慕将军,向石帅请罪。”
提到这两人,在场之人,脸色又变得生硬起来。
“两位将军得罪朝廷与石帅非浅,朝廷若加诛戮,绝不敢辞。然而末将此行,亦得益于两位将军从中周全,亦是其有功于朝廷之处。且……”
“且夏中,得罪朝廷之人车载斗量,不可胜计。本帅若怪罪此二人,不免使夏国人心生疑忌。若释二人之罪,则有汉高封雍齿、燕昭市马骨之效。是么?”石越打断了仁多保忠的话,悠悠说道。
“石帅明鉴,末将要说的,正是此意。”
“朝廷能容天下之士,此事不必多言。以将军之见,本帅是胸心狭窄之人么?”
“石帅有宰相之量,天下皆知。”仁多保忠顺着石越的意思拍了下马屁。
石越哈哈大笑,指着文焕、慕泽说道:“他二人果真欲重新归顺朝廷,本帅又岂会计较些些旧嫌?本帅当亲自向朝廷举荐两位将军,料朝廷亦当不吝爵赏。”
石越说出这番话来,刘过、任广脸色当时便变了,二人正要说话,却被丰稷、张守约用眼色止住。只得气鼓鼓地生生忍住。
仁多保忠与文焕、慕泽一同欠身谢道:“多谢石帅。”
与仁多保忠的会谈持续了两个多时辰之后,在卫尉寺部队的严密看护下,将仁多保忠等人秘密送到了驿馆安歇。本来这些事情理应当由职方司负责,但是诸司都是草创,机构设置并不完全。职方司陕西房只有少量直属部队,还要专门负责保护要害部门,因此便只能向卫尉寺借调部队来使用。前卫尉寺卿章惇的才干由此可见一斑,虽然闹出许多事情来,但是实际上是他一手草创的卫尉寺,却是新兴机构中,最先变得较为完善的机构之一。
仁多保忠等离开后,丰稷等人也陆续告辞离去。这些人前脚刚走,李丁文与陈良便走了进来。李丁文屁股也没有坐稳,便笑着问道:“方才刘过一面走嘴里一面骂什么‘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究竟是何事惹着这刘大炮?”
陈良也笑道:“卫尉寺的人,学士终要留几分情面才好。”
石越一面将就着吃着刚刚送上来的果子充饥,一面苦笑着摇摇头,将方才之事捡着说了一遍。仁多保忠等人来长安,是极机密的事情,李丁文与陈良刚刚也只看到丰稷等人,却没能看见仁多保忠三人,本来还在担心卫尉寺大张旗鼓来帅府做什么,这时听石越说了,才明白事情的原委。
石越说完,解嘲似地笑道:“也须得保密,否则,若是让人知道文焕竟然来了长安,只怕激起兵变也未可知。”
李丁文和陈良本不知道文焕的底细,陈良不禁击掌叹道:“也亏得这文焕、慕泽竟有胆量来长安。”
李丁文却笑道:“这不过是仁多瀚两粒棋子罢。他仁多瀚自己不怕投降后没个好结果,可他的部将却不能不怕。一旦有了文焕、慕泽这两个活例子,万一真要公开投降,他要说服自己的部将便容易多了。纵然我们小器,杀了文、慕二人,对他仁多瀚又能有多大损害?”
“潜光兄说得不错。”石越笑道,“所以我要容他们。文焕是叛国之臣,慕泽几乎害了我性命。这两人都能容得下,那些夏军将领便再无什么可顾忌了。只是文焕的事却棘手,军中民间,都恨他入骨……”
“文焕可以免罪,让他以白衣戴罪立功;慕泽可以复原官,若立功勋,则厚加封赏。如此可内外皆安。”李丁文轻描淡写便解决了这桩麻烦,“反正现在这两人能得朝廷敕免,已是万幸。”
石越微微颔首,道:“也只能这般。”又问道:“潜光兄与子柔来此,想必还有事情?”
李丁文跷起二郎腿,吃了个果子,不紧不慢地说道:“这当儿正是人仰马翻的时候,若没有事情,也没空来见公子。”他是唯一一个懒得改口,一直叫石越“公子”的人。
陈良一面抓紧时间吃着茶和果子,一面插口道:“现在不将事情弄妥当,果真打起来,些许小事不周到,便可能酿成大错。我是与学士说马政的事情的……虽说这事急抱佛脚,已经干不了打仗多大事,但若是处置不当,难免不拖后腿。且这也是朝廷的百年计,轻率不得。”他整个人都已经削瘦得不成样子。
李丁文半取笑半规劝地说道:“我知道你陈子柔忙的百年大计,没人敢轻率了你。只怕你太拼命,把这条小命给送了。你死了不打紧,公子许多琐碎事,我却担心没个中意的人打理。”
“纵累死我也愿意。且还累不死呢。”陈良笑道。“你要没要紧事,我便先说我的马政了。”
“你说罢,我乐得歇会。”李丁文说罢,果真身子一仰,闭了眼睛假寐起来。
第十二节
宋朝马政之低效,在熙宁年间的宋朝官场上,也是罕见的。每个牧马监,每年数以十万贯计的国帑投入进去,空占着成千上万顷的草地,供给军队的战马却少得可怜。说宋朝不重视军队建设,绝对是冤枉的,被讥为“重文轻武”的宋朝,军费开支在财政支出中所占的比例,是古往今来人类历史上所有文官政府中最高的,几乎可以肯定的说,它的这个纪录,不仅仅是空前,而且必然绝后——然而,宋朝的问题是,大量的军费,便如这马政一样,被贪污、浪费,却收不到应有的成效。
石越几乎是自入陕之日起,便决心要改革马政。但是马政是国之大事,牵涉的范围,从中央到地方,从军队到民政。其中更有一大批既得利益阶层——石越本来想从沙苑监私卖马匹给蓝家的弊案打开一个口子,来改革马政,但是查了几年,都不得要领。这中间层层庇护,利益纠缠,石越纵是个木瓜,也可以知道一二了。何况他竟是个天生的能臣,这几年处理庶务的才干,连李丁文、陈良、刘庠这些人都很是赞赏的。
本来马政的事情,因为这座冰山实在深不见底,石越也不免投鼠忌器。他的政治资本并非不雄厚:有皇帝的宠信,有士大夫中的威信,有民间的支持;在党派上,不仅得到许多庆历老臣的支持,旧党中有支持他的,新党中也有亲附他的,而且隐隐还有自己的派系;在政务上,他守杭抚陕,在中央主持改革,其推行的政策可以说影响到大宋的每一个角落,若论到对这个国家的影响力,连王安石都得自叹不如。在军事上,倡导军制改革,对西夏接连取得两场大捷——自古以来,都是军功最重,以文臣而有如此军功,皇帝纵心有疑忌,但亦忍不住要倚为干城,而在朝廷中,他说话的份量无形中也提高了许多。
但是,纵是有如此资本,面对着沙苑监弊案后隐藏的黑幕,也不禁要迟疑,要权衡。牵涉的文臣过多,难免会激化党争;而牵涉的武将过多,则甚至有可能激起兵变。石越在暗地里也咬牙切齿了好几回,但政治是现实的。不顾一切的蛮干,既便是在你的力量足以压倒一切之时,也并非最佳之选择。因为对手是绝不会坐以待毙,激烈的冲突下,必然要付出巨大的社会成本。
一个出色的政治家,就是要懂得权衡这一切。在石越看来,其实政治与商业并无本质的区别,无非是“成本、收益、风险”六字真言,只不过政治买卖的对象无所不包,远比商业的对象要广泛。而能否在这六字真言中找到一个最佳的点维持平衡,便是判断一个政治家素养的唯一标准。
石越并不希望过早的激化各个利益阶层之间的矛盾。这并非是他认为收益比不上成本,而是认为风险过大,这种程度的收益还不足以让他去冒如此巨大的风险。
而大多数时候,他也不喜欢蛮干。
如果这条路走不通,那么就换一条路好了。
在兴修水利、改革驿政、重定户等这一系列措施推行后,被财政紧张逼得喘不过气来的石越,终于不得不想方设法节流。而被搁置的马政改革也在这个时候再一次进入石越的视野。
石越推出的措施,完全是因为没钱而逼出来的。
但是他推行马政改革的时机,也算是恰到好处,至少比起几年前要更加合适。
“马政的事情若说起来实则很简单。学士上的劄子,其实是想让朝廷放下牧马监这个大包袱。故此请朝廷恩准,将陕西一路所有牧马监,全部转为民营马场,牧马监官吏,一体裁汰。
民间富商豪绅,竞拍买下牧马监,每年只要能保证以市价供给军队规定数量之战马,则朝廷可免其税务,否则可加以惩罚。战时朝廷要租用驮马,亦只按价租马便是。
如此亦算是官民两便。但凡陕西、河东、河北之牧马监,固然不如西夏、契丹,然亦是水草丰盛之处,果真用心经营,善配马种,再不如意,亦会比今时要好。只要能保证供马,花费同样的钱,能买到更多更好的马,于朝廷亦是好事。陕西实行之后,若行之有效,将来还可推广至全国。每岁朝廷由此节省下的国帑,至少亦有十余万贯。“陈良娓娓而谈,条理甚是清晰,”然出人意料者,是此事在朝廷竟久不能决,异议者甚众。学生将所有异议归纳起来,其要者不过四条:一是以为商人重利轻义,不可信任,马政是军国之重,不可寄之于商人,持此议者甚众。这一桩事,还得多谢桑长卿,《汴京新闻》联合《海事商报》连续数月,刊发了上百篇文章,驳斥此类成见。两报援引古今事迹,力证商人因为重利,反重信用,有时更为官府所不及,且军器监改革,民营之军资较之官府作坊,物美而价廉,更是现成的例证。最后吕吉甫与王禹玉(王珪)建议仿汉代盐铁会议之例,在白水潭召开会议,两派公开辩论,甚至连皇上都御驾亲临。最后朝官被辩得哑口无言,桑长卿与诸学院的士子们大出风头,此事才算暂告一段落……
陈良所说之“白水潭会议”,是宋朝建国百年来的一大盛事。石越自是早已知道,但此时听陈良说起,亦不禁脸露微笑,心中依然在遗憾自己没有机会亲临会场。自从汉昭帝盐铁会议、汉宣帝石渠阁会议、汉章帝白虎观会议以后,中国历史上已经太久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了——皇帝亲临、朝野官员学者共聚一堂,互相辩论政策、学术上的异同,以求达成一致,辩论之时没有人能以权势身份压人,只求以理服人,辩论之后将所有言论结集出版,公布天下,传于后世。
对于这样的场景,石越以往读史书之时,常常心向往之,不料当生活中果真发生这样的事情之时,自己却失之交臂,只能靠读着白水潭会议后出版的《义利集》来想象当时热烈的情形。
陈良歇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其余三条则执论者皆不多。一是以为将所有牧马监官吏一体裁汰,过于不近人情;一是以为牧马监不止供应战马,亦担负平时牧养战马之责,一旦转为民营,此事必须解决;一是以为马政之不振,是由地理位置使然,纵然转为民营,亦不见得会更好,只恐反而坏事,且为政务在简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异论,皆不足道。枢府已颁明军令,马军须牧养战马,以精练马技。且朝廷亦可将一些战马寄养于马场,付预费用,计其支出,总要好过如今之牧马监。故此,皇上终于下定决心,准了学士的《再论马政劄子》,其意也是想看看陕西一路施行之效果如何。毕竟全国牧马监,陕西一路只占少数。但是,朝廷却又加了一个尾巴,只许陕西籍人经营陕西路之马场……”
石越微微叹了口气,侧过头去,却见李丁文微微睁开眼睛,二人四目相交,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下眼神。朝廷加这个尾巴,内里涵义是十分丰富的。一个马政,不知道牵扯上了多少官员,虽然白水潭会议辩论失败,让皇帝下定了决心,而那些既得利益者迫于舆论,亦不得不退步,但是他们毕竟不肯轻易吐出这块肥肉的。在技术上设置一个小小的障碍,只许陕西籍人经营陕西路之马场,立马就将汴京、江南、蜀中那财大气粗的富商们挡在门外,从而除去了最强大的竞争对手。他们一定是自信在陕西路内,无人能竞争过自己的。而只要马场掌握在自己人手中,经营得好,利益是自己占了;经营不好,则是石越的马政改革失败。到时候推动重来,又可以吸吮国库的钱财。而在皇帝方面,肯定也不愿意见到江南的富商们到处伸手……
“还真是敢小看我石某人啊!”石越在心里冷冷的说道。“只要准了马政改革劄子,此事便操于我手,我还不信陕西这么大地方,还找不到几个合适的人来经营马场。”石越是绝不能容忍马政改革被破坏的——将牧马监转为大规模的马场,在石越而言,也不仅仅是改革马政这么简单,这还是他雄心勃勃的改善整个陕西生态环境计划中的一环。陕西的疲弊,除了当时现实的原因外,还有一个很大原因,便是千余年来的过度开发,耗尽了陕西的元气。在石越看来,将陕西由农耕生产方式,逐步转变为半农半牧的生产方式,是恢复陕西生态的关键。熙宁年间的陕西,相比起一千年后的陕西来说,还是大有可为的。将保护生态的关键地带,逐步转变为牧场,防止农业带来破坏,留给子孙后代的陕西,完全可以重现它“天府之国”的美誉(注:关中古时被称为“天府之国”)。若从这个角度来说,陈良现在所耗费心血而努力的,还不仅仅是百年之计,而是千年大计!
“学士事先已有钧令,凡涉嫌沙苑监案的家族,要尽量避免让他们竞拍下牧马监。”陈良无奈地苦笑道:“但将这些人排除之后,学生却发现,整个陕西路,竟找不出几家有资格又愿意来竞拍马场的人家了。陕西一路的风俗学士是明白的,清白持家的士大夫的确也有许多,但是大多不喜货殖,讲究的是诗书礼义传家。让他们力耕、垦田、淤河、兴修水利,他们不会后人,但是让他们从事货殖、经营马场,却是多半不屑为之。且平心而论,最适合经营马场的几家,反倒是与沙苑监案有牵涉的几个家族……”
石越听到这些话,虽然明知是事实,脸却不由自主似的沉了下去。
“子柔的意思是,我绕不开这些人?”石越冷冰冰地问道。
“学生是以为,至少,学士绕不开卫家。”陈良并没有因为石越不喜而有所畏缩,照样直言不讳。
“啪”地一声,石越一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桌上茶杯乱晃,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陈良毫不退缩,一双眸子直视着石越。
李丁文微微睁开双眼,望着二人,半晌,方淡淡说道:“公子,小不忍则乱大谋。行大事者,岂能无容人之量?”
“是容人还是藏污纳垢?!”石越讥讽地说道,“卫家不过一土财主,凭什么便非得俯仰其鼻息?”
“为行大善,有时候必须忍小恶。”李丁文严肃地说道:“且公子所言差矣,卫家非土财主可比。且不论其家世背景,单是卫棠与《秦报》今日之影响,便是不可轻视者。汴京之人,能视桑家为土财主否?”李丁文说话全不客气。
石越转过头,久久注视着李丁文,心中实是恼怒异常。但即便是盛怒之时,他心中也有一丝清明,知道自己恼怒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李、陈二人,说的都是事实。这等事情,若是才来那几年倒也罢了,那时候夹着尾巴做人,尚且要战战兢兢,每晚睡觉之前总要“三省吾身”——不过省的是当天的言谈举止,有没有什么失漏,会不会授人以柄,生怕有半点不妥,自己生死荣辱事小,一腔抱负却只能付诸东流,因此若以当时之心情而论,倒是平常。但时至今日,他以朝廷重臣、宠臣的身份,负安抚一路之重,石越在陕西可以说过惯了一呼百诺的生活,但即便在声望日隆之时,如日中天之时,面对着极为厌恶的“恶势力”,也不能为所欲为,实在让人心中有如憋着一股闷气,左冲右突,却无处发泄。自己自以为巧思妙策,要将陕西这些地头龙戏耍一把,不料到头来,还是要寻求与他们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