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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七种武器

_40 古龙(现代)
  邓定侯道:“但他却想不到聪明的丁喜也有失手的时候,这一次的计划既然已注定失败,他就只有再发动第二次。”
  了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幸好他早已将青龙会的势力,渗透入饿虎岗,饿虎岗恰巧又发起了一个黑道联盟,他就决心要把这组织收买了,让黑道上的朋友和开花五犬旗火拼。”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只可惜饿虎岗上的兄弟们,还有些不听话的,他既然无法收买到这些人,于是就索性把他们杀了灭口。”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然后他再让我们来替他顶这个黑锅,叫你也回不了饿虎岗,因为他对聪明的丁喜多少还有些顾忌。”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大王镖局坚决不肯加入开花五犬旗,也许就因为王老爷子早已知道了他的阴谋,他们早年在闽南时,本是很亲密的朋友。”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据说青龙会的发祥地,本来也在闽南,王老爷子早年时,说不定也会加入过他们的组织。”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等到青龙会要把势力扩展到中原镖局时,当然就会要王老爷子为他们效力,但这时王老爷子已看透了他们的真面目,虽然被他们威逼利诱,也不为所动,所以才会惨死在他们手下。”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笑了笑,道:“你已经说了九句有理,一定是真的认为我有理了?”
  丁喜也笑了笑,道:“我承认你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只可惜我连一点证据都没有看见。”
  邓定侯道:“你要什么样的证据?”
  丁喜道:“随便什么样的证据都行。”
  邓定侯道:“假如没有证据,我们就不能把百里长青当作凶手?”丁喜道:“不能。”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他是王老爷子的朋友,早年也曾经在闽南鬼混过,我们走镖的路线和秘密,只有他完全清楚,他不但武功极高,而且还练过百步神拳,甚至连你用的兵器都知道。”
  他叹息着,又道:“所有的条件,只有他一个人完全符合,这难道还不够?”
  丁喜道:“还不够。”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符合这条件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个。”
  邓定侯道:“除了他还有谁?”
  丁喜又笑了笑,道:“至少还有你。”
  邓定侯道:“我?”
  丁喜道:“你也是王老爷子的朋友,你的妻子既然是闽南人,你当然也到闽南去过,你们镖局的秘密,你当然也知道。”
  邓定侯苦笑道:“而且我当然也练过百步神拳,而且练得不错。”
  丁喜微笑道:“我当然也知道体绝不会是凶手,我只不过提醒你,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凶手。”
  邓定侯看看他,忽然也笑了笑,道:“你只忘了一点。”
  丁富道:“哦?”
  邓定侯道:“这些条件,我并不能完全符合,因为我直到昨天晚上为止,还不知道你用的什么兵器。”
  丁喜不能否认。
  邓定侯道:“近来你的名气虽然也已不小,可是江湖中的人见过你的兵器的却不多。”
  丁喜也不能否认。他的确一向很少出手,要解决困难时,他使用的是他的智慧,不是他的剑。
  邓定侯一直都在盯着他,又笑了笑,道:“其实我当然知道,你绝不会和那凶手串通的,只不过,,。”
  丁喜道:“只不过怎么样?”
  邓定侯道:“我总觉得你应该认得百里长青。”
  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他对你的事,好象很了解,你对他的事,好象也很关心”
  王大小姐忽然冷笑着道:“不但关心,而且一直都在为他辩白,难道……”
  丁喜也在冷笑,道:“难道你们认为我是他的儿子?”
  王大小姐道:“不管你是他什么人,你既然要为他辨白,也应该拿出征据来。”
  丁喜道:“所以我就应该跟你们到俄虎岗去?”
  王大小姐道:“不管‘五月十三’是不是百里长青,现在都已回到了饿虎岗。”
  丁喜道:“所以我现在就应该跟你们去?”
  王大小姐终于承认:“我就是要你现在就去。”
  丁喜道:“哈哈。”
  王大小姐道:“哈哈是什么意思?”
  丁喜道:“哈哈的意思,就是不管你说什么,我不去就是不去。”
  王大小姐怔住。她看看邓定侯,邓定侯也只有看看她。
  丁喜悠然道:“两位还有什么高论?”
  王大小姐真的着急了,连眼圈都已急红了,忽然大声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小马的下落?”
  丁喜道:“我为什么要问?”
  他冷冷的接着道:“他又不是个小孩子,难道还要人一天到晚地跟着他,喂他吃奶?”
  王大小姐脸也红了,终于忍不住道:“可是”。“可是他们也已经去了饿虎岗,你难道——难道就一点也不着急?”
  邓定侯已经先着了急,抢着问道:“他们是几时去的?”
  王大小姐道:“我到酒楼去跟你们见面的时候,本来是叫他们在客栈里等我的,谁知道…。,”
  邓定侯道:“谁知道你……等你回去时,他们两人已经走了?”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道:“小琳告诉我,小马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他的丁大哥。”
  邓定侯道:“他知道你去找丁喜,当然不敢再等在那里挨骂。”
  丁喜沉着脸道:“我唯一要骂的人,就是我自己。”
  邓定侯道:“不管怎么样,小马总是你的好兄弟,现在饿虎岗虽然是把你当做叛徒,当然也不会放过他。”
  丁喜道:“哼。”
  王大小姐道:“他们临走的时候,还交待过客栈的帐房,说他们要先到饿虎岗去看看,不管结果怎么样,他们都会有话给老山东的。”
  邓定侯道:“现在他到饿虎岗去,简直就等于是送羊入虎口,所以……”
  王大小姐抢着道:“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应该尽快赶去。”丁喜道:“哼哼。”
  王大小姐道:“哼哼又是什么意思?”
  丁喜冷冷道:“哼哼的意思就是,不管你们到哪里去,我都要去睡觉了。”
(二)
  驾车的马,本来不会是好马,但归东景的马,却没有一匹不是好马。
  丁喜刚才临走的时候,已将这匹马系在树上,他看来虽然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其实做事一向很仔细,因为他从小就得自己照顾自己。
  他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在后面跟着,一个人走回来,从车箱里找出半坛酒,一口气喝下去,就跳上车顶,舒舒服服地躺下,放松了四肢。
  能有这样一个地方,他已经觉得很满意。
  邓定侯和王大小姐当然也只有跟着他来了。
  他们找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
  一这里虽然不会有虎狼,蛇虫却一定会有的,生个火总是安全些。
  邓定侯也是个做事仔细的人,所以他们才活到现在。
  “你手臂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
  “我带着有金创药,我替你看看。”王大小姐忽然显露了她女性的温柔。
  她轻轻撕开了邓定侯的衣袖,用一点儿烧酒为他洗净伤口,倒了一点儿药在上面,再撕开自己一条内裙,替他包扎了起来。
  她的动作温柔而体贴,只可惜丁喜完全没有看见。
  他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卷起来作枕头,睡得好舒服。
  王大小姐好象也没有看见他,却又偏偏忍不住道:“你看看这个人,在这种地方他居然也能睡得着。”
  邓定侯笑了笑,道:“据说他从小就在江湖中流浪了。象他这种人,有时连站着都能睡觉的。”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又忍不住道:“他难道一直都没有家?”
  邓定侯道:“好象没有。”
  王大小姐仿佛在叹息,却还是板着脸,冷冷道:“据说没有家的人,总是对朋友特别够义气的,他却好象是个例外。”
  邓定侯道:“你认为他对小马不够义气?”王大小姐道:“哼。”
  邓定侯道:“也许他只不过因为吃的苦太多,所以做事就比别人小心些。”
  王大小姐冷笑道:“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不管吃了多少苦,都不象他这样怕死。”
  邓定侯看着她,微笑道:“你好象对他很不满意?”
  王大小姐道:“哼哼。”
  邓定侯微笑道:“难道你认为他不喜欢你了?”王大小姐道:“我…”邓定侯打断了她的话,道:“有些人心里虽然喜欢一个人,嘴里却绝不会说出来的;有时他心里越热情,表面上反面越冷淡。”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他们的身世孤苦,生活又不安全,而且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在别人的刀剑下,所以他们若是真喜欢一个人时,反而要尽量疏远她。”
  王大小姐道:“因为他不愿连累了他喜欢的这个女孩子?”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道:“你认为丁喜是这种人?”邓定侯道:“他是的。”
  他叹息着,又道:“他表面看来虽然很洒脱,很开朗,其实心里却一定有很多解不开的结。”
  王大小姐凝视着他,柔声道:“你好象总是在替别人着想,总是尽可能了解别人。”
  邓定侯笑了笑,道:“这也许是因为我已经老了,老头子总是比较容易谅解年青人的。”
  王大小姐嫣然一笑,道:“象你这样的老头子,世界上只怕还没有几个。”
  这时一阵仲夏之夜的柔风,正吹过青青的草地。
  星光满天,火光闪动,映红了她的脸,风中充满了绿草的芬芳,绿草柔软如毡,
  她笑得又那么温柔。
  邓定侯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在跳,跳得很炔。
  他并不是那种一见了美丽的女人就会心跳的男人,可是这个女孩子……
  他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再发展下去,勉强笑了笑,道:“看样子我们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不如也将就在这里睡一夜,有什么话,等到明天再说。”王大小姐点点头,道:“现在并不太热,我们就睡在火旁边好不好?”邓定侯好象吓了一跳:“我们?”
  王大小姐道:“你流了很多血,一定会觉得冷的,当然应该睡在火光旁边。”邓定侯道:“可是你……”
  王大小姐道:“我当然也睡在这里,我怕蛇。”邓定侯道:“你……你可以睡到车上去。”
  王大小姐道:“蛇难道不会爬到车上去?”她嫣然一笑,又道:“假如你怕我,我可以睡得离你远一点儿,我的睡象很好,绝不会滚到你身边去的。”她的睡象并不好,年青的女孩子,睡象都不会太好,何况,一个象她这么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睡在这种草地上,当然睡不安稳。
  睡梦中,她忽然翻了身,一只手竟压到邓定侯胸口上了。她的手柔软而纤美。邓定侯连动也不敢动。
  他也不是那种坐怀不乱的君子,对年青美丽的女孩子,他一向很有兴趣。可是这个女孩子…。
  他叹了口气,禁止自己想下去。他开始想丁喜——
  这个年青人的确有很多长处,他喜欢他,就好象喜欢自己的亲兄弟一样。他又想到了他的妻子——这几年来,他的确太冷落她了,她却一直是个好妻子。他需要时,她就算已沉睡,还是从来也没有拒绝过他。
  想起了他们初婚时那些恩爱缠绵的晚上,想起了她的温柔与体贴,想起了她柔软的腰肢,想起了丰满修长的双腿……
  他又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又是一阵柔风吹过,他轻抚着臂上的伤口,忽然觉得很疲倦,非常疲倦……他睡着了。
(三)
  丁喜却还没有睡得着,他们刚才说的话,每—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算他心里喜欢你,嘴上也绝不会说出来的……”
  “他心里一定有很多解不开的结……”
  邓定侯的确很了解他,却还了解得不够深。
  他疏远她、冷淡她,并不是因为他怕连累了她,而是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因为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一种别人永远无法解释的自卑,已在他心里打起了结,生下了根。
  根已很深了。
  饥饿、恐惧、寒冷,象野狗般伏在街头,为了一块冷饼被人象野狗般毒打,
  只要一想起这些往事,他身上的衣服就会被汗水湿透,就会不停地打冷战。
  他的童年,实在比噩梦还可怕。
  现在这些悲惨的往事虽然早巳过去,他身上的创伤也早巳平复。
  可是他心里的创伤,却是永远也没法消除的。
  “你好象总是替别人着想,好象总是这么样了解别人…。,”
  他又想到:邓定侯的确是个好朋友、好汉子,他已经欠他太多,几乎很难还清。
  丁喜知道他也很喜欢她。
  虽然他已有了家,有了妻子,可是这些事对丁喜说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绝不能对不起朋友的。
  “—个从来没有家的人,对朋友总是特别够义气。”
  “你认为他对小马不够义气?”
  丁喜在心里叹了口气,小马不但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兄弟,他的手足。
  小马这一去,的确是送羊入虎口的。
  难道他真的就这样看着?
  他闭上眼睛,决心要小睡片刻,明天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繁星满天,夜风温柔。
  明天一定最好天气。
(四)
  旭日东升。
  第一线朝阳冲破晨雾,照射在大地上时,邓定侯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王大小姐柔软乌黑的头发上。
  她的睫毛也很长,她的双颊嫣红,柔发上带着种醉人的幽香。
  她就睡在他身旁,睡得就象是个孩子。
  邓定侯大醉后醒来时,常常会在自己身旁发现一个陌生而年青的女人,他通常都要想很久,才能想起这个女人是怎么到他床上来的。
  可是这—次……
  他没有想下来,悄悄地站起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晨郊外的清新空气。然后他就忽然怔住。
  睡在车顶上的丁喜已不见了,系在树上的那匹马也不见了。清晨郊外的空气很新鲜。
  邓定侯见到马车还停在原来之处,不过那匹马和丁喜去了哪里?
  良驹是不会自己走脱的,一定有人把马匹解开。这是丁喜所做的吗?
  他再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气,但似乎还没有把醉后的酒意消脑子有点模糊。他想着:丁喜走了,为什么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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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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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丁喜真的走了!”
  他是真的走了,不但带走了那匹马,还带走了一坛酒,却在车上留下两个字:“再见!”
  再见的意思,有时候永远不再见。
  “他为什么不辞而别?是不是我们逼他上饿虎岗?”王大小姐用力咬着嘴唇;“我怎样也想不到他居然是个这么怕死的懦夫。”
  “他绝不是。”邓定侯说得肯定:“他不辞而别,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
  邓定侯叹了气,苦笑道:“我本来认为我已经很了解他。”
  王大小姐道:“可是你想错了。”
  邓定侯叹道:“他实在是个很难了解的人,谁也猜不透他的心事。”
  王大小姐道:“我想他一定认得百里长青,说不定跟百里长青有什么关系。”
  邓定侯道:“看来的确好象有一点,其实却绝对的没有。”
  王大小姐道:“你知道?”
  邓定侯点点头道:“他们的年纪相差太多,也绝不可能有交朋友的机会。”
  上大小姐道:“也许他们不是朋友,也许他真的就是百里长青的儿子。”
  邓定侯笑了。
  王大小姐道:“你认为不可能?”
  邓定侯道:“百里长青是个怪人,非但从来没有妻子,我甚至从来也没看见他跟女人说过一句话。”
  王大小姐道:“他讨厌女人?”
  邓定侯点点头,苦笑道:“也许就因为这原因,所以他才能成功。”
  他也知道这句话说也有点语病,立刻又接着道:“说不定丁喜也是到饿虎岗的。”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不愿我们一起去?”
  邓定侯道:“因为我受了伤,你…。”
  王大小姐板着脸道:“我的武功又太差,他怕连累我们,所以宁愿自己一个人去。”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真的认为他是这么够义气的人?”
  邓定侯道:“你认为不是?”
  王大小姐道:“可是他总该知道,他就算先走了,我们还是—定会跟着去的。”邓定侯道:“我们?”
  王大小姐盯着他,道:“难道你也要我一个人去?”邓定侯笑了,又是苦笑。
  他这一生中,接触过的女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却从来也不懂应该怎么拒绝女人的要求。
  ——也许就因为如此,所以女人很少能拒绝他。“你到底去不去?”
  “我当然去。”邓定侯苦笑着,看着自己脚上已快磨穿了的靴子:“我最近肚子好象已渐渐大了,正应该走点路。”
  “你走不动时,我可以背着你。”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当你走不动时,也要我背着你?”
  “我们是不是先去找老山东?”
  “嗯。”
  “你知道老山东是谁?”
  “不知道。”
  我只希望这个老山东还不太老,我一向不喜欢和老头子打交道。”
  “你难道看不出我就是个老头子?”
  “你若是老头子,我就是老太婆了。”
  两个人若是有很多话说,结伴同行,就算很远的路,也不会觉得远。
  所以他们很快就到了饿虎岗。
  他们并没有直接上山,邓定侯的伤还没有好,王大小姐也不是那种不顾死活的莽汉。
  山下有个小镇,镇上有个馒头店。
  “老山东,大馒头。”
(二)
  “老山水馒头店”资格的确已很老,外面的招牌,里面的桌椅,都已被烟熏得发黑了。
  店里的老板、跑堂、厨子,都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叫做老山东。
  这个人倒还不太老,却也被烟熏黑了,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会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除了做馒头,他还会做山东烧鸡。
  馒头很大,烧鸡的味道很好,所以这家店的生意不错。
  只有在大家都吃过晚饭,馒头店已打了烊时,老山东才有空歇下来,吃两个馒头,吃几只鸡爪,喝上十来杯老酒。老山东正在喝酒。
  一个人好不容易空下来喝杯酒,却偏偏还有人来打扰,心里总是不愉快的。
  老山东现在就很不愉快。
  馒头店虽然已打烊了,却还开着扇小门通风,所以邓定侯、王大小姐就走了进来,
  老山东板着脸,瞪着他们,把这两个人当做两个怪物。
  王大小姐也在瞪着他,也把这个人当做个怪物——有主顾上门,居然是吹胡子瞪眼睛的人,不是怪物是什么?
  邓定侯道:“还有没有馒头?我要几个热的。”
  老山东道:“没有热的。”
  邓定侯道:“冷的也行。”
  老山东道:“冷的也没有。”
  王大小姐忍不住叫了起来:“馒头店里怎么会没有馒头?”
  者山东翻着白眼,道:“馒头店里当然有馒头,打了烊的馒头店,就没有馒头了,冷的热的都没有,连半个都没有。”
  王大小姐又要跳起来,邓定侯却拉住了她,道:“若是小马跟丁喜来买,你有没有?”
  老山东道:“丁喜?”
  邓定侯道:“就是那个讨人喜欢的丁喜。”
  老山东道:“你是他的朋友?”
  邓定侯道:“我也是小马的朋友,就是他们要我来的。”
  老山东又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馒头店当然有馒头,冷的热的全都有。”
  邓定侯也笑了:“是不是还有烧鸡?”
  老山东道:“当然有,你要多少都有。”
  烧鸡的味道实在不错,尤其是那碗鸡卤,用来蘸馒头吃,简直可以把人的鼻子都吃歪。
  老山东吃着鸡爪,看着他们大吃大喝,好象很得意,又好象很神秘。
  邓定侯笑道:“再来条鸡腿怎么样?”
  老山东摇摇头,忽然叹口气,道:“鸡腿是你们吃的,卖烧鸡的人,自己只有吃鸡爪的命。”
  王大小姐道:“你为什么不吃?”
  老山东又摇头道:“我舍不得。”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现在一定是个很有钱的人。”
  老山东反问:“我象个有钱人?”
  他不象。
  从头到尾都不象。
  王大小姐道:“你嫌的钱呢?”
  老山东道:“都输光了,至少有一半是输给丁喜那小子的。”
  王大小姐也笑了。
  老山东又翻了翻白眼,道:“我知道你们一定把我看成个怪物,其实……”
  王大小姐笑道:“其实你根本就是个怪物了。”
  老山东大笑,道:“若不是怪物,怎么会跟丁喜那小子交朋友?”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王大小姐,又道:“现在我才真的相信你们都是他的朋友,尤其是你。”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也是个怪物?”
  老山东喝了杯酒,微笑道:“老实说,你已经怪得有资格做那小子的老婆了。”
  王大小姐脸上泛起红霞,却又忍不住问道:“我哪点怪?”
  老山东道:“你发起火来脾气比谁都大,说起话来比谁都凶,吃起鸡来象个大男人,喝起酒来象两个大男人;可是我随便怎样看,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你连一点男人味都没有,还是个十足的不折不如的女人。”
  他叹了口气,又道:“象你这样的女人若是不怪,要什么样的女人才奇怪?”
  王大小姐红着脸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又脏又臭的老头子,实在有很多可爱之处。
  老山东又喝了杯酒,道:“前天跟小马来的小姑娘,长得虽然也不错,而且又温柔、又体贴,可是要我来挑,我还是会挑你做老婆。”
  邓定侯生怕他扯下去,抢着问道:“小马来过?”
  老山东道:“不但来过,还吃了两只烧鸡、十来个大馒头。”
  邓定侯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老山东道:“上山去了。”
  邓定侯道:“他有什么话交待给你?”
  老山东道:“他要我一看见你们来,就尽快通知他,丁喜那小子为什么没有来?”
  王大小姐开始咬起嘴唇——认得她的人,有很多都在奇怪:一生气她就咬嘴唇,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把嘴唇咬掉?
  邓定侯立刻抢着道:“现在我们来了,你究竟怎样通知他?”
  老山东道:“这些日子来,山上面的情况虽然已经有点变了,但是他却还是有几个朋友,愿意为他传讯的。”
  邓定侯道:“这种朋友他还有几个?”
  老山东叹了口气,道:“老实说,好象也只有一个。”
  邓定侯道:“这位朋友是谁?”
  老山东道:“拼命胡刚。”
  邓定侯道:“胡老五?”
  老山东道:“就是他。”
  王大小姐忍不佳插口道:“这个胡老五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定侯道:“这人彪悍勇猛,昔日和铁胆孙毅并称为‘河西双雄’,可以说是黑道上的好汉。”
  老山东插嘴道:“他每天晚上都要到这里来的。”
  邓定侯道:“来干什么?”
  老山东道:“来买烧鸡。”
  王大小姐笑了,道:“这位黑道上的好汉,天天自己来买烧鸡?”
  老山东眯着眼笑了笑,笑得有点奇怪:“他自己虽然天天来买烧鸡,自己却也只有吃鸡腿的命。”
  王大小姐笑道:“烧鸡是买给他老婆吃的吗?”
  老山东道:“不是老婆,是老朋友。”
  王大小姐道:“铁胆孙毅?”
  老山东道:“对了。”
  王大小姐道:“看来这个人非但是条好汉,而且还是个好朋友。”
  现在,夜已很深,静寂的街道上,忽然传来“笃、笃、笃”一连串声音。
  老山东道:“来了。”
  王大小姐道:“谁来了?”
  老山东道:“拼命胡老五。”
  王大小姐道:“他又不是马,走起路来怎么会‘笃、笃、笃’的响?”
  老山东没有回答,外面的响声已越来越近,一个人弯着腰走了进来。
  他弯着腰,并不是在躬身行礼,而是因为他的腰已直不起来。
  其实他的年纪并不大,看起来却已象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满头的白发,满脸的刀疤,左眼上蒙着块黑布,右手技着根拐杖,一走进门,就不停地喘息、不停地咳嗽。
  这个人就是那彪悍勇猛的拼命胡老五?就是那黑道上有名的好汉?
  王大小姐怔住。
  胡老五用拐杖点着地,“笃、笃、笃”,一拐一拐地走了过来,连看都没有往王大小姐和邓定侯这边看一眼。
  老山东居然也没说什么,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油纸包,又拿出根绳子,把纸包扎起来,还打了两个结。
  胡老五接过来,转过身用拐杖点着地,“笃、笃、笃”,又一拐一拐地走了。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王大小姐不住问道:“这个人就是那拼命胡老五?”老山东道:“是的。”
  王大小姐道:“小马就是要他传讯的?”老山东道:“不错。”
  王大小姐道:“可是你们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老山东道:“我们用不着说话。”
  邓定侯道:“小马看见那油纸包上绳子打的结,就知道我们来了,来的是两个人。”
  老山东道:“原来你也不笨。”
  王大小姐道:“可是小马在山上打听出什么事,也谈想法子告诉我们呀。”
  老山东道:“他在山上暂时还不会出什么事,因为孙毅跟他的交情也不错,等到他有消息时,胡老五也会带来的。”
  王大小姐点点头,忽又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想不通,拼命胡老五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考山东喝下了最后一杯酒,慢慢地站起来,眼睛里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伤,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就因为他是拼命胡老五,所以才会变为这样子。”
(三)
  寂静的街道,黯淡的上弦月。邓定侯慢慢地往前走,王大小姐慢慢地在后面跟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老山东已睡了,用两张桌子一并,就是他的床。
  “转过这条街,就是一个客栈,五分银子就可以睡上一宿了。”这种小客栈当然很杂乱。
  “到饿虎岗上的人,常常到那里去找姑娘,你们最好留神些。”
  王大小姐并没有带着她的霸王枪,她并不想做箭靶子。
  邓定侯忽然叹了口气,道:“做强盗的确也不容易,不拼命,就成不了名,拼了命又是什么下场呢?那一身的内伤,一脸的刀疤,换来的又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做保镖的岂非也一样?”
  邓定侯勉强笑了笑,道:“只要是在江湖中混的人,差不多都一样,除了几个运气特别好的,到老来不是替别人买烧鸡,就是自己卖烧鸡。”
  王大小姐道:“你看那老山东以前也是在江湖中混的?”
  邓定侯道:“一定是的,所以直到今天,他还是改不了江湖人的老毛病。”
  王大小姐道:“什么老毛病?”
  邓定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管他娘。”
  王大小姐笑了,笑得不免有些辛酸:“所以丁喜毕竟还是个聪明人,从来也不肯为别人拼命。”
  邓定侯皱眉道:“这的确是件怪事,他居然真的没来。”
  王大小姐冷冷道:“这一点儿也不奇怪,我早就算准他不会来的。”
  邓定侯沉思着,又道:“还有件事也狠奇怪。”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邓定侯道:“饿虎岗那些人明明知道小马是丁喜的死党,居然—点儿也没有难为他,难道他们想用小马来钓丁喜这条大鱼?”
  王大小姐道:“只可惜丁喜不是鱼,却是条狐狸。”
  一阵风吹过,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马嘶,仿佛还有一阵阵清悦的铃声。
  他们听见马嘶时,声音还在很远,又走出几步,铃声就近了。这匹马来得好快。
  王大小姐刚转过街角,就看见灯笼下“安住客栈”的破木板招牌。
  邓定侯忽然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拉进了一条死巷子里。
  她被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都倒在邓定侯身上。
  她的胸膛温暖而柔软。
  邓定侯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一这是什么意思?
  王大小姐忍不住要叫了,可是刚张开嘴,又被邓定侯掩住。
  他的手虽然受了伤,力气还是不小。
  王大小姐的心也在跳得快了起来,她早已听说江湖中这些大亨的毛病。
  他们通常只有一个毛病——
  女人。
  难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就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王大小姐忽然弯起腿,用膝盖重重的往邓定侯两腿之间一撞。
  这并不是她的家传武功,这是女人们天生就会的自卫防身本能。
  邓定侯疼得冷汗冒了出来,却居然没有叫出来,反而压低了声音,细声道:“别出声,千万不要被这个人看见。”
  王大小姐松了口气,终于发现前面已有两匹快马急驰而来,其中一匹的颈子上,还系着对金铃,“叮叮当当”不停地响。
  也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客栈的一排房间,忽然有一扇窗户被震开,一张凳子先打出来,一个人跟着窜出。
  这人的轻功不弱,伸手一搭屋檐,就翻上了屋顶。
  马上系着金铃的骑士仿佛冷笑了一声,忽然扬手,—条长索飞出,去势竟比弩箭还急。
  屋顶上的人翻身闪避,本来应该是躲得开的。
  可是这条飞索却好象又变成了条毒蛇,紧紧地钉着他,忽然绕了两绕,就已将这人紧紧缠住。
  马上的骑士手一抖,长索便飞回,这个人也跟着飞了回去。
  后面一匹马上的骑士,早巳准备好一只麻袋,用两只手张开。
  快索再一抖,这个人就象块石头一样掉进麻袋里。
  两匹马片刻不停,又急驰而去,霎眼间就转入另一条街道,没入黑暗中,只剩下那清悦丽可怕的金铃声,还在风中“叮叮当当”的响着。
  然后就连铃声都听不见了。
  两匹马忽然来去,就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骑士,来揖拿逃魂。
  王大小姐已看得怔住。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方法,实在是骇人听闻、不可思议的。
  又过了片刻,邓定侯才放开了她,长长吐出口气道:“好厉害。”
  王大小姐才长长吐出口气,道:“他刚才甩的究竟是绳子?还是魔法?”
  用飞索套人,并不是什么高深特别的武功,塞外的牧人们,大多都会这一手。
  可是那骑士刚才甩出的飞索,却实在太快、太可怕,简直就象是条魔索。
  邓定侯沉吟着,缓缓道:“象这样的手法,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王大小姐眼睛亮了。
  她见过一次。
  丁喜从枪阵中救出小马时,用的手法好象差不多。
  邓定侯见过两次。
  他的开花五犬旗也是被一条毒蛇般的飞索夺走的。
  王大小姐道:“难道这个人是丁喜?”
  邓定侯道:“不是。”
  王大小姐道:“你知道他是谁?”
  邓定侯道:“这个人叫‘管杀管埋’包送终。”
  王大小姐勉强笑了笑,道:“好奇怪的名字,好可怕的名字。”
  邓定侯道:“这个人也很可怕。”
  工大小姐道:“江湖中人用的外号,虽然大多数都很奇怪、很可怕,可是这么样一个名字,我只要听见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邓定侯道:“你没有听见过?”
  王大小姐道:“没有。”
  邓定侯道:“关内江湖中的人,听见过这名字的确实不多。”
  王大小姐道:“这个人是不是—直在关外?”
  邓定侯点头道:“他的名字虽然凶恶,却并不是个恶徒。”王大小姐道:“哦?”
  邓定侯道:“他杀的才是恶徒,若有人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却还逍逐法外,他就会忽然出现。”
  邓定侯道:“他便会用飞索把这个人一套,用麻袋装起就走,这个人通常就会永远失踪了。”
  王大小姐目光闪动,道:“也许他并没有真的把这个人杀死,只不过带回去做他的党羽了。”
  邓定侯居然同意:“很可能。”
  王大小姐道:“那些恶徒本就是什么坏事都做得出的,为了感谢他的不杀之恩,再被他的武功所胁,当然就不惜替他卖命。”
  邓定侯也同意。
  王大小姐道:“他在暗中收买了这些无恶不作的党羽,在外面却博得了一个除奸去恶的侠名,岂非一举两得?”邓定侯冷笑。
  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王大小姐道:“那天才凶手做的事,岂非也总是一举两得的?”
  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眼睛更亮,道:“你有没有想到过,这位‘管杀管埋’包送终,很可能也是青龙会的人?”邓定侯道:“嗯。”
  王大小姐道:“只要是正常的人,绝不会起‘包送终’这种名字的,所以……”
  邓定侯道:“所以你认为这一定是个假名字。”
  王大小姐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也早就怀疑他是百里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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