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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七种武器

_30 古龙(现代)
  “小侯爷,你真行。”裘行健一饮而尽:“我佩服你。”
  “但是这趟镖也不能就这样走,当然一定要找回来,而且绝不能由王总镖头自己去找回来。”狄青麟说:“这趟镖本来就是官银,由官府自己找回去当然再好也没有,等到官府发现镖银被掉包,那已经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已经有人替他们背黑祸。”
  狄小侯又瞪了口酒:“这计划的确妙极,唯一的遗憾是,替他们背黑锅的杨铮还活着。”
  王振飞把花四爷的酒杯拿过去,连饮三杯。
  “他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王振飞说:“幸好他活不长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已经有人去杀他了。”
  “这次你们又派出了什么样的高手?”狄青麟冷冷地问。
  “这次不是我们派出去的,我们也派不出那样的高手。”
  “哦?”
  “他要杀杨铮,只因为他认出了杨铮是他—个大仇人的后代。”王振飞说:“而且是他主动来找我打听杨铮的行踪。”
  “他为什么会找到你?”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找到我,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我的镖银被掉了包,嫌疑最人的就是杨镖。”王振飞说;“他本来就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知道的事本来就比别人多。
  狄青麟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盯着王振飞问:“这个人是谁?”
  “就是名震天下的‘神眼神剑’蓝一尘,蓝大先生。”
  “哦!”花四爷的眼睛睁得比平常大了一倍。
  狄青麟叹了口气:“如果是他,那么杨铮这次真是死定了。”
(五)
  这时候杨铮还没有死。
  他正在用力敲一家人的门,敲得很急,就好像知道后面已有人追来,只要一追到,就随时可以将他刺杀于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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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然消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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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刀”早巳醒了。杨铮一开始敲他的门,他就醒了。
  但是他没有去应门。
  刀就在他的枕下,他轻轻按动刀鞘吞口上的机簧,慢慢地拔出刀,赤着足跳下床,从后窗掠出,翻过后院的墙,绕到前门。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正在用力藏他的门,十几尺外的一棵大树后,还躲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如果要对他不利,就不该这么样用力敲门。
  这一点他能想得通,可是他不愿冒险。
  他决定先给这个人一刀,就算砍错了,至少总比别人砍错了的好。
  —一这就是江湖人的想法,因为他们也要生存。
  ——一个江湖人要生存下去并不容易。
  杨铮还在敲门,他相信屋里的人绝不会睡得这么死。他也知道“快刀”方成是万大侠最得意的弟子。但是方成这一刀砍空了。
  刀光一闪起,杨铮已翻身退了出去。
  刀快,杨铮的反应更快,而且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拿出了一张照会各县方便行事的海捕公文。
  方成很惊讶。
  “想不到你真是个捕头。”他说:“想不到六扇门里的鹰爪孙也有你这样的身手。”
  杨铮苦笑:“如果刚才你一刀砍掉了我的脑袋怎么办?”
  方成回答很干脆:“那我就挖个坑把你埋了,把躲在那边树后的那个朋友也一起埋了,谁叫你半夜三更来敲我大门的!”
  他是个直爽的人,所以杨铮也很直爽地告诉他:“我来找你,只因为我想来问你,万大侠究竟是怎么死的?”
  “大概是因为酒喝得太多,”方成黯然叹息:“他老人家年纪越大,越要逞强,连喝酒都不肯服输。”
  “听说他死的时候正在方便?”杨铮问:“你们为什么没有跟去照顾?”
  “因为他老人家一喝多就要吐,吐的时候绝不让别人看见。”
  “他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几十年来都是这样子的。”方成又叹息:“如果我们劝他少喝点,他就要骂人。”
  “知道他有这种习惯的人多不多?”
  “大概不少。”
  “那次花四爷请的客人多不多?”
  “客人虽然不少,能被花四爷请到后面去的人却没有几个。”
  “有哪几个人?”
  “除了我们之外,好像只有‘中原’的王振飞总镖头和狄小侯。”
  方成说:“别的人我都记不太清楚了。”
  “万大侠去方便的时候,王总镖头和狄小侯在什么地方?”
  “王老总还在,狄小侯却早就带着个大美人回房去了。”
  杨铮早就发觉自己的心又开始跳得很快,一直握紧双拳控制着自己,沉住气问:“万大侠和狄小侯之间有没有什么过节?”
  “没有。”方成毫不考虑就回答:“非但没有过节,而且还很有好感,狄小侯还送给我师傅一匹价值万金的宝马”“万大侠去世后,狄小侯是不是就带着那位美人走了。”
  “第二天就走了。”
  “在花四爷的牡丹山庄里,有没有人打过那位美人的主意?”
  “狄小侯的女人谁敢动?”方成说得很坦白;“就算有人想动也动不了的。”
  杨铮本来已经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可闷了,可是方成忽然又说;“如果你怀疑我师傅是死在别人手里的,你就错了。”方成说得很肯定,“他老人家一生胸襟开阔,待人以诚,除了和青龙会有一点小小的过节外,绝没有任何仇家。”
  杨铮的瞳孔立刻收缩:双掌握得更紧。
  “一点小小的过节?是什么过节?”
  “其实也不能算什么大不了的过节,”方成说:“我也只不过听他老人家偶然说起,青龙会一直想要他老人家加入,他老人家一直不肯。”
  方成又补充:“可是青龙会一直都没有正面和他老人家起过冲突。”
  杨铮站在那里发了半天呆,忽然抱了抱拳:“谢谢你,对不起,再见。”
  方成却拦住了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铮的回答很绝:“谢谢你是因为你告诉我这么多事,对不起是因为我吵醒了你,再见了意思就是说我要走了。”
  “你不能走!”方成板着脸说:“绝对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你吵醒了我,我已经睡不着了。”方成说:“不管怎么样,你都要陪我喝两杯才能走。”
  杨铮叹了口气。
  “这两天我天天吃肉菜硬饼,吃得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我实在想吃你一顿。”他叹着气说:“只可惜有个人绝不肯答应的。”
  “谁不肯答应?”
  “就是躲在大树后面的那个人。”
  “你怕他?”
  “有一点。”杨铮说:“也许还不止一点。”“你为什么要怕他?”方成不服气:“他是你的什么人?”
  “他也不是我的什么人,”杨铮说:“只不过是我的内人而已。”
  他还特别解释:“内人的意思就是老婆。”
  方成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也抱了抱拳,说:“谢谢你,对不起,再见。”
  “你这是什么意思7”杨铮也忍不住闷。
  “谢谢你是因为你肯把这种丢人的事告诉我,对不起是因为我宁可睡不着也不要一个怕老婆的人陪我喝酒,”方成忍住笑,故意板着脸说:“再见的意思就是你请走吧!”
  杨铮大笑。
  这么多天来,只有这一次他是真心笑出来的!
(二)
  夜深,听月小筑的人却未静,因为一缸女儿红已经差不多被他们喝了下去。
  计划已完成,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已经在侯府的库房里,杨铮已将死在蓝大先生的剑下。
  大家都很愉快。
  只有狄青麟例外,这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愉快和刺激的事了。
  在一缸酒还没有喝完之前,他又问王振飞:秋雨初歇,树林里阴暗而潮湿,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也看不见星辰,就算是村里的人也不敢入林太深,因为只要一迷路就难走得出去,杨铮不怕迷路。
  他从小就喜欢在树林里乱跑,到了八九岁时,更是每天要到这片树林里来逗留一两个时辰,有时连晚上都会偷偷地溜出去。
  谁也不知道他在树林里干什么,他也不让任何人跟他一起,就连吕素文都不例外。
  这是他第一次带她来。
  他带着她在密林里左拐右拐,走了半个多时辰,走到一条隐藏在密林最深处的泉水旁,就看到了一栋破旧而简陋的小木屋。
  吕素文虽然也是在这村子里生长的,却从来没有到这地方来过。
  木屋的小门上一把生了锈的大锁,木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粗碗,一盏瓦灯和一个红泥的火炉,每样东西都积满了灰尘,屋角蛛网密结,门前青苔厚绿,显然已经有很久没人来过。
  以前有人住在这里时,他的生活也一定过得十分简朴、寂寞、艰苦。
  吕素文终于忍不住问杨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因为我以前天天到这里来。”杨铮说:“有时候甚至一天来两次。”
  “来干什么7”“来看一个人!”
  “什么人?”
  杨铮沉默了很久,脸上又露出那种又尊敬又痛苦的表情,又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来看我父亲的。”杨铮轻捶着窗前的苔痕:“他老人家临终前的那一年,每天都会站在这个窗口,等我来看他。”
  吕素文吃了一惊。
  杨铮还在襁褓中就逃入大林村,他的母亲一直孀居守寡,替人洗衣服做针线来养她的儿子,吕素文从来不知道杨铮也有父亲。她想问杨铮,他的父亲为什么要一个人独后在这密林里不见外人。
  但是她没有问。
  经过多年风尘岁月,她已经学会为别人着想,替别人保守秘密,绝不去刺探别人的隐私,绝不问别人不愿回答的问题。
  杨铮自己却说了出来。
  “我的父亲脾气偏激,仇家遍布天下,所以我出生之后,他老人家就要我母亲带我躲到大林村。”杨铮凄然道:“我八岁的时候,他老人家自己又受了很重的内伤,也避到这里来疗伤,直到那时候,我才看见他。”
  “他老人家的伤有没有治好?”
  杨铮黯然摇头:“可是他避到这里来之后,他的仇人们找遍天下也没有找到他,所以我带你到这里来,因为我走了以后,也绝对没有人能找得到你。”
  吕素文的嘴唇忽然变得冰冷而颤抖,但却还是勉强压制着自己。
  她是个非常懂事的女人,她知道杨铮这么说一定有理由的,否则他怎么会说他要走?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离开她的。
  天暗了,灯里的油已燃尽,吕素文在黑暗中默默地擦试屋里的积尘。
  杨铮却翻开地上的一块木板,从木板下的地洞里提出个生了锈的铁箱子。
  铁箱里居然有个火折子。
  他打亮了火折,吕素文就看见了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武器。
(三)
  一间极宽阔的屋子,四壁雪白无尘,用瓷砖铺成的地面,明澈如镜。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蒲团。
  应无物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膝头上横摆着那根内藏蛇剑的青竹杖,仿佛象老僧入定,物我两忘。
  狄青麟也盘膝坐在另一个蒲团上,两人对面相坐,也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窗外天色渐暗,狄青麟忽然问应无物;“你是不是见到过杨恨?”
  “十八年前见过一次。”应无物说:“那—次我亲眼见到他在一招间就把武当七子中的明非子的头颅钩下,只不过他以为我看不见而已,否则恐怕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他的武功真的那么可怕?”
  “他的武功就像他的人—样,偏激狠辣,专走极端。”应无物道:“他的武器也是种专走偏锋的兵刃,和江湖中各门各派的路数都不一样,江湖中也从未有人用过那种武器。”
  “他用的是什么兵刃?”
  “是一柄钩,却又不是钩。”应无物道:“因为那本来应该是—柄剑,而且是应该属于蓝一尘的剑。”
  “为什么?”
  “蓝一尘平生最爱的就是剑,那时候他还没有得到现在这柄蓝山古剑,却在无意中得到一块号称‘东方金铁之英’的铁胎。”
  那时江湖中能将这块铁胎剖开,取铁炼钢淬剑的人并不多。
  蓝一尘找了多年,才找到一位早巳退隐多年的剑师,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块铁胎的不凡,而且自称绝对有把握将它淬炼成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器。
  他并没有吹嘘,七天之内他就取出了钦胎中的黑铁精英。
  炼剑却最少要三个月。
  蓝一尘不能等,他已约好巴山剑客论剑于滇南华山之巅。
  这时候他已经对这位剑师绝对信任,所以留下那块精铁就去赴约了。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位剑师之所以要退隐,只因为他有癫痫病,时常都会发作,尤其是紧张时更容易发作。
  炼剑时—到炉火纯青,宝剑已将形成的那一瞬间,正是最重要最紧张的一刻,一柄剑是成败利钝,就决定在那一瞬间。”
  应无物说到这里,狄青麟已经知道那位剑师这次可把剑炼坏了。
  “这次他竟将那块精铁炼成了一把形式怪异的四不像。”应无物道:“既不象刀,也不象剑,前锋虽然弯曲如钩,却又不是钩。”
  “后来呢?”
  “蓝一尘大怒之下,就逼着那位剑师用他自己炼成的这样怪东西自尽了!”应无物说:“蓝一尘又愤怒、又痛心,也含恨而去,这柄怪钩就落在附近一个常来为剑师烹茶煮酒的贫苦少年手里,谁也想不到他竟用这柄怪钩练成了一种空前未有的怪异武功,而且用它杀了几十位名满天下的剑客。”
  “这个贫苦少年就是杨恨?”
  “是的,”应无物淡淡地说:“如果蓝一尘早知道有这种事,恐怕早巳把他和那位剑师一起投入炼剑的洪炉里去了。”
  夜色已临,二十六个白衣童子,手里捧着七十二架点着蜡烛的青铜烛台,静悄悄地走进来,将烛台分别摆在四壁,又垂手退了出去。
  狄青麟忽然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应无物伏身一拜,恭恭敬敬地说:“弟子狄青麟第十一次试剑,求师傅赐招。”
(四)
  火折一打着,铁箱里就有件形状怪异的兵刃,闪起了一道寒光,直逼吕素文的眉睫。
  她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这是种武器,是我父亲生前用的武器。”
  杨铮神情黯然:“这也是我父亲唯一留下来给我的遗物,可是他老人家又再三告诫我,不到生死关头,非但绝不能动用它,而且连说都不能说出来。”
  “我也见到过不少江湖人,各式各样的兵刃武器我都见过,”吕素文说:“可是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象这样子的。”
  “你当然没有见到过。”杨铮说:“它本来就是件空前未有、独一无二的武器。”
  “这是剑、还是钩?”
  “本来应该是剑的,可是我父亲却替它取了个特别的名字,叫做离别钩。”
  “既然是钩,就应该钩住才对,”吕素文问:“为什么要叫做离别?”
  “因为这柄钩无论钩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杨铮说:“如果他钩住你的手,你的手就要和腕离别;如果它钩住你的脚,你的脚就和腿离别。”
  “如果它钩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这个世界离别了?”
  “是的。”
  “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武器?”
  “因为我不愿离别,”杨铮凝视着吕素文:“不愿愿你离别。”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几乎已接近痛苦的柔情,“我要用这柄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跟你相聚,生生世世都永远相聚在一起,永远不再离别。”
  吕素文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他对她的感情,而且非常明白。
  可是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幸好这时候火折子已经灭了,杨铮已经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清她的泪。
  那柄寒光闪闪的离别钩,仿佛也已消失在黑夜里。
  ———如果它真的消失了多好?
  吕素文真的希望它已经消失了,永远消失了,永远不再有离别钩,永远不再离别。
  永远没有杀戮和仇恨,两个人永远这么样平和安静地在—起,就算是在黑暗里,也是甜蜜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铮才轻轻地问她:“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
  “你已经知道我要走了,已经知道我要带着这柄离别钩和你别离,我这么做虽然是为了要跟你永远相聚,可是这—别也可能永远无相聚之日,”杨铮说:“因为你也知道我的对手都是非常可怕的人。”
  他的声音仿佛非常遥远,非常非常遥远:“所以你可以说你不愿一个人留在这里,可以要我也留下来,既然没有别人能找到这里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永远留在这里相聚在一起?”
  密林里一片沉寂,连风吹弃木的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吹不到这里。
  木屋里也一片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吕素文才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我比现在年轻十岁,我一定会这样说的,—定会想尽千方百计留下你,要你抛下一切,跟我在这种鬼地方过一辈子。”
  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杨钩心里也许反而会觉得好受些。
  但是她很冷静,这种令人心碎的冷静,甚至会逼得自己发疯。
  一个人要讨出多痛苦的代价才能保持这种冷静?
  杨铮的心在绞痛!她宁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这个鬼地方,绝望地等待着他回来,也不愿勉强留下他。
  因为她知道他要去做的事是他非做不可的,如果她一定不愿他去做,—定会使他痛苦悔恨终生。
  她宁可自己忍受这种痛苫,也不愿阻止她的男人去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一一个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到这一点?
  夜凉如水。杨铮忽然觉得有一个光滑柔软温暖的身子慢慢地靠近他,将他紧紧拥抱。
  他们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他们已互相沉浸在对方的欢愉和满足中,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亲密,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冷风吹入窗户,窗外有了微风。
  吕素文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体里仍可感觉到昨夜激情后的甜蜜,心里却充满酸楚和绝望。
  杨铮已经悄悄地走了。
  她知道他走,可是她假装睡得很沉,他也没有惊动她。
  因为他们都已不能再忍受道别时的痛苦。
  桌上有个蓝布包袱,他把剩下的粮食都留下给她,已经足够让她维持到他回来接她的时候。
  期限已经只剩下七天,七天内他一定要回来。
  如果七天后他还没有回来呢?
  她连想都不敢想,她一定要努力集中思想,不断地告诉自己:“既然我们已经亨受过相聚的欢愉,为什么不能忍受别离的痛苦?未曾经历过别离的痛苦,又怎么会知道相聚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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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钩是种武器,杀人的武器,以杀止杀。
  黎明前后
(一)
  黎明。
  树林里充满了清冷而潮湿的木叶芬芳,泥土里还留着今年残秋时的落叶。
  可是明年新叶又会生出了。古老的树木将又一次得到新的生命。
  如果没有枯叶,又怎么会有新叶再生?
  杨铮用一块破布卷住了离别钩,用力握在手里,挺起胸膛大步前行。
  ——他一定要回来,七天之内他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如果他不能回来了呢?
  这问题他也连想都不敢去想,也没法子想了,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一种逼人的杀气。
  然后他看见了蓝大先生。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蓝一尘忽然间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色看着他。
  杨铮当然会觉得有一点意外,他问蓝一尘:“你怎么会来的?”
  “我是一路跟着你来的。”蓝一尘说:“想不到你真是杨恨的儿子。”
  他的声音里也带着很奇怪的感情,也不知是讥讽?是痛苦?还是安慰。“我跟你来,本来还想再见他一面。”蓝一尘叹息:“想不到他竟已先我而去。”
  杨铮保持着沉默。
  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大先生目光已移向他的手,盯着他手里用破布卷住的武器。
  “这是不是他留给你的离别钩?”
  “是的。”杨铮不能不承认,而且不愿否认,因为他一直以此为荣。不管江湖中人怎么说都没有改变他对父亲的看法。
  他相信他的父亲绝不是卑鄙的小人。
  “我知道他一定会将这柄钩留给你。”蓝一尘说:“你为什么一直不用它?是不是因为你不愿让别人知道你是杨恨的儿子?”
  “你错了。”
  “哦?”
  “我一直没有用过它,只因为我一直不愿使人别离。”
  “现在你为什么又要用了?”
  杨铮拒绝回答。
  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不必告诉任何人。
  蓝一尘忽然笑了笑:“不管怎么样,现在你既然已经准备用它,就不姑先用来对付我。”
  “你相信蓝大先生一定能找到杨铮?”
  “一定。”
  “杨铮的行踪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到县衙里的签押房去看过他的履历档案。”
  王振飞说:“赵头儿带我去的。”
  ——赵正无疑也是这条链子其中的一环,所以他故意将倪八的行踪告诉杨铮,自己却迟迟不来,绝不想和杨铮争功。
  “杨铮是大林村的人,从小就和他寡母住在村后那片大树林外面,如玉也是那个村子里的人。”王振飞说:“这次他是带如玉一起走的,他要调查这件案子,总不能带着个姑娘在身边,一定会先把如玉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王振飞又道:“他的兄弟都已被关在牢里,他根本没有别的可靠朋友,根本没有地方可去,所以我算准他一定会先把如玉送回他的老家,他们走的也正是回大林村的那条路。”
  他算得的确很准。
  他能够坐上青龙会属下堂主的交椅,并非侥幸,要当中原镖局的总镖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敢保证,明天这个时候,杨铮一定会回到大林村,一定已经死在蓝山古剑下了。”
(二)
  第二天的黄昏,杨铮果然带着如玉回到了他们的故乡。
  青梅子、黄竹马,赤着脚在小溪里捉鱼虾,缩着脖子在雪地里堆雪人,手拉着手奔跑在遍地落叶的秋林。
  多么愉快的童年!多么甜蜜的回忆。
  就象是做梦一样,他们手拉着手回到这里,故乡的人是否无恙?
  他们并没有回到村里去,却绕过村庄,深入村后的密林。
  杨铮臂上的肌肉骤然抽紧。
  “对付你?”他问蓝—尘:“我为什么要用它来对付你?”
  蓝一尘冷冷地说:“现在我已经不姑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我,杨恨就不会受伤,也不会躲到这里来,含恨而死。”
  杨铮额角手背上都已有青筋凸起。
  只听“呛”的一声龙吟,蓝山古剑已出鞘,森森的剑气立刻弥漫了丛林。
  “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你最好永远牢记在心。”蓝一尘的声音正如他的剑锋那样冰冷无情:“就算你不愿让人别离,也一样有人会要你别离,你的人在江湖,根本就没有让你选择的余地。”
(三)
  曙色已临,七十二根白烛已熄灭。
  自从昨夜夜深,狄青麟拔出了那柄暗藏在腰带里的灵龙软剑后,白烛就开始一根根熄灭,被排旋激荡的剑气摧灭。
  他们竟已激战了一夜。
  高手相争,往往在一招间就可以解决,生死胜负往往就决定在一瞬间,可是他们争的并不是胜负,更没有以生死相拼。
  他们是在试剑,试狄青麟的剑。
  所以狄青麟攻的也不是应无物,而是这七十二根白烛。
  他要将白烛削断,要将每一根白烛都削断。
  可是他的剑锋一到白烛前,就被应无物的剑光所阻。
  烛光全被熄灭后,屋里—片黑暗。
  他们并没有停下来,就算偶而停下,片刻后剑风又起。
  现在曙色已从屋顶上的天窗照下来,狄青麟剑光盘旋一舞,忽然住手。
  应无物后退几步,慢慢地坐到蒲团上,看来仿佛已经很疲倦。
  狄青麟的神色却一点都没有变,雪白的衣裳仍然一尘不染,脸上也没有—滴汗。
  这个人的精力就好象永远都用不完的。
  应无物眼仿佛又盲了,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他。过了很久才问:“这次你是不是成功了?”
  “是的。”狄青麟的脸上虽然没有得意的表情,眼睛却亮得发光。
  ——他怎么能说他已成功?
  ——他攻的是白烛,可是七十二根白烛还是好好的,连一根都没有断。
  应无物忽然叹了口气。
  “这是你第十一次试剑,想不到你就已经成功了。”他也不知是在喜欢,还是在感叹:“你让我看看。”
  “是。”
  说出了这—个字,狄青麟就走到最近的一个烛台前,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一根白烛。
  他只拈起了一半。
  中根白烛被他拈起在乒指上,另外半根还是好好地插在烛台上。这根白烛早就断了,看起来虽然没有断,其实早已断了。断在被剑气摧灭的烛蕊下三寸间,断处平整光滑如削。
  这根白烛本来就是被削断的,被狄青田的剑锋削断的。
  白烛虽断却不倒,因为他剑锋太快。
  每一银白烛都没有倒,可是每一根都断了,都断在烛蕊下三寸间,断处都平滑如削,都是被他剑锋削断,就好象他是用尺量着去削的。
  那时候屋子里已完全没有光,就算用尺量,也量得没有这么准。
  应无物的脸色忽然也变得和他的眼色同样灰暗。
  狄青麟是他的弟子,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现在狄青麟的剑法已成,他本来应该高兴才对。
  但是他心里却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空虚惆帐,就好象一个不愿承认自己年华已去的女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做了别人的新娘一样。
  过了很久很久,应无物才慢慢地说:“现在你已经用不着再怕杨锋了。就算他真是杨恨之子,就算杨根复生,你也可将他斩于剑下。”
  “可惜杨铮用不着我出手就已死定了。”狄青闻道:“现在他恐怕已经死在蓝大先生手里。”
  应无物脸上忽然露出种无法形容的表情,盲眼中忽然又射出了光,忽然问狄青麟:“你知不知道上次我为什么不杀杨铮?”
  “因为你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狄青麟说:“你知道蓝一尘—定不会放过他。”
  “你错了。”
  应无物说:“我不杀他,只因为我知道蓝—尘绝不会让我动他的。”
  狄青麟的瞳孔又骤然收缩。
  “为什么?”
  “因为蓝一尘是杨恨唯一的一个朋友。”应无物道:“杨恨平生杀人无算,仇家遍布天下,就只有蓝一尘这一个朋友。”
  狄青麟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忽然大步走了出去,走过应无物身旁时,忽然反手一剑,由应无物的后背刺入了他的心脏。
(四)
  密林中虽然看不见太阳,树梢间还是有阳光照射而下。
  杨铮慢慢地将包扎在离别构外的破布一条条解开,解得非常慢,非常小心,就好象一个温柔多情的新郎在解他害羞的新娘嫁衣一样。
  因为他要利用这段时期使自己的心情平静。
  他看见过蓝大先生的出手,那一剑确实已无愧于“神剑”二字。
  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自己能击败这柄神剑,可是现在他一定要胜。
  因为他不能死,绝不能死。
  最后一条破布被解开时,杨铮已出手,用一种非常怪异的手法,从一个让人料想不到的地方反钩出去,忽然间已改变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江湖中很少有人看见过这种手法,看见过这种手法的人多数都已和人间离别了。
  蓝大先生的古剑却定如蓝山。
  他好象早已知道杨铮这种手法的变化,也知道这种变化之诡异复杂绝不是任何人能想象得到的,也绝非任何人所能招架抵挡。
  所以他以静制动,以定制变,以不变应万变。
  但是他忘记了一点。
  杨恨纵横汇湖,目空天下,从未想到要用自己的命去拼别人的命。
  他根本没有必要去拼命。
  杨铮却不同。
  他已经发现自己随便怎么“变”都无法胜过蓝大先生的“不变”。
  一—有时“不变”就是“变”,比“变”更变得玄妙。
  杨铮忽然也不变了。
  他的钩忽然用一种丝毫不怪异的手法,从一个任何人都能想得到的部位刺了出去。
  他的钩刺出去时,他的人也扑了过去。
  他在拼命。
  就算他的钩一击不中,可是他还有一条命,还可以拼一拼。
  他不想死。
  可是到了不拼命也一佯要死的时候,他也只有去拼了。
  这种手法绝不能算处什么高明的手法,在离别钩复杂奥妙奇诡的变化中,绝没有这种变化。
  就因为没有这种变化,所以才让人想不到,尤其是蓝一尘更想到,他对离别钧的变化太熟悉了,对每一种变化他都太熟悉了。
  在某种情况下,对某一件事太熟悉也许还不如完全不熟悉的好。
  ——对人也是一样,所以出卖你往往是你最熟悉的朋友,因为你想不到他会出卖你,想个到他会忽然有那种变化。
  现在正是这种情况。
  杨铮这一招虽勇猛,其中却有破绽,蓝一尘如果即时出手,他的剑无疑比杨铮快得多,很可能先一步就将杨铮刺杀。
  但是身经百战的蓝大先生这一次却好象有点乱了,竟没有出手反击,却以“旱地拔葱”的身法,硬生生将自己的身子凌空拔起。
  这是轻功中最难练的一种身法,这种身法全凭一口气。
  他本来完全没有跃起准备的,所以这一口气提上来时就难免慢了一点,虽然相差最多也只不过在一刹那间,这一刹那间却已是致命的一刹那。
  他可以感觉到冰冷的钩锋已钩往了他的腿。
  他知道他的腿已将与他的身子离别了,永远离别。
  鲜血飞溅,血光封住了杨铮的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蓝一尘已倒在树下,惨白的脸上巴全无血色,一条腿已齐膝而断。
  纵横江湖的一代剑客。竟落得如此下场。
  杨铮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怜悯,但是他也没有忘记他父亲临死前的悲愤与悒郁。
  他冲过去问蓝—尘:“我父亲跟你有什么仇恨?你为什么要将他伤得那么重?”
  蓝一半看着他,神眼己无神,惨白的脸上却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意。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低而虚弱;“那—年的九九重阳,我被武当七子中还没有死的五个人一路迫杀,逃到终南绝顶忘忧崖。”
  危崖千丈,下临深渊,已经是绝路,蓝—尘本来已必死无疑。
  “想不到你父亲居然赶来了,和我并肩作战,伤了对方四人,最后却还是中了无根子一着内家金丝绵掌。”蓝一尘黯然道:“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是绝不会受伤的。其实他并不欠我什么,我将那柄钩送给他时,只不过因为我觉得那已是废物,想不到你父亲竞将他练成一种天下无双的利器。”
  杨铮脸色惨变,冷汗已湿透衣裳。
  “他受伤,只因为他要救你?”
  “是的。”蓝一尘说:“他的师傅是位剑师,虽然因为炼坏我一块神铁而含羞自尽,却不是被我逼死的。自从我埋葬了他的师傅,将那柄残钩送给他之后,他就一直觉得欠我一份情,他知道武当七子与我有宿怨,就先杀了七子中的明友和明非。”
  蓝一尘长叹:“他虽然脾气不好,却是条恩怨分明的好汉。”
  杨铮的心仿佛已被撕裂。
  他的父亲是条恩怨分明的好汉,他却将他父亲难—的恩人和朋友重伤成残废。
  他怎么能去见他的亡父于地下?
  蓝大先生对他却没有一点怨恨之意,反而很温和地告诉他。
  “我知道你心里在怎么想,可是你也不必因为伤了我而难受,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回来的。”他说:“那一次如果没有你,我已死在应无物剑下。”
  他苦笑道:“因为我的眼力早巳不行了,我处处炫耀我的神眼。
  为的就是要掩饰这一点,那天晚上无星无月,我根本已看不见应无物出手,他一拔剑,我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就好象十年前我被武当七子追到忘优崖时一样。”
  他的声音更虚弱,挣扎着拿出个乌木药瓶,将瓶中药全都嚼碎,一半敷在断膝上用衣襟扎好,一半吞了下去,然后才说:“所以现在我已欠你们父子两条命了,一条腿又算什么?”蓝大先生说:“何况你断了我这条腿,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他居然还笑了笑;“自从那次忘忧崖一战之后,我就想退出江湖了,但是别人却不让我退,因为我是蓝一尘,是名满天下的神眼神剑,每年都不知有多少人要杀我成名,逼我出手,应无物只不过是其之一而已。”
  人在江湖,尤其是象他那样的人,就好象是一匹永远被人用鞭子在策赶着的马,非但不能退,连停都不能停下来。
  “但是现在我已经可以休息了。”蓝先生微笑道:“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剑客,别人已经不会看在眼里了,就算战胜了我,也没有什么光采,所以我也许还可以因此多活几年,过几年太平日子。”
  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杨铮并没有因为听到这些话而觉得心里比较舒服些。
  “我会还你一条腿。”杨铮忽然说:“等我的事办完,一定会还给你。”
  “你要去做什么事?”蓝一尘问他:“是不是要去找狄青麟和王振飞?”
  “你怎么知道7”“你的事我都很清楚。”蓝大先生说:“我也知道王振飞是青龙会的人,因为我亲眼看见他去替那两个青龙会属下的刺客收尸,我又故意去找他探听你的消息,他果然很想借我的刀杀了你。”
  他又微笑;“因为江湖中人都以为那位剑师是被我逼死的,除了应无物之外,后来没有人知道我和杨恨的交情。”
  杨铮沉默。
  蓝大先生又说:“我还知道你曾经去找过‘快刀’方成。从他告诉你的那些事上去想,你一定会想到万君武是死在狄青麟手里的,只因为他始终不肯加入青龙会,‘顺我者生,逆我者死’,青龙会要杀万君武,只有让狄青麟去动手才不会留下后患。由此可见,狄青麟和青龙会也有关系。”
  他的想法和判断确实和杨铮完全一样,只不过其中还有个关键他不知道。
  杨铮本来一直都找不出狄青麟为什么要杀思思的理由。
  现在他才想通了。
  那时思思无疑是狄青麟身边最亲近的人,狄青麟的事只有她知道得最多。
  万君武死的时候,狄青麟一定不在她身边。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人,不难想到万君武的死和狄青麟必定有关系。
  她一直想缠住狄青麟,很可能会用这件事去要挟他。为了要抓住一个男人,有些女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可借她看错了狄青麟这个人了。
  所以她就从此消失。
  这些都只不过是杨铮的猜想而已,他既没有亲眼看见,也没有证据。
  但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狄青麟有什么理由要杀思思。
  如果他只不过不想被她缠住,那么他最少有一百种法子可以抛开她,又何必要她的命?
  蓝大先生只知道杨铮要寻回被掉包的镖银,并不知道他还要查出思思的死因。
  所以他只不过替杨铮查出了一点有关王振飞和青龙会的秘密。
  他自己也想不到他查出的这一点不但是个非常重要的关键,而且是一条线。
  ——万君武的死,思思的死,莲姑的死,如玉的危境,要杀她的小叶子,镖银的失劫,银鞘的掉包,青龙会的刺客,为刺客收尸的人,被掉包后镖银的下落。这些事本来好象完全没有一点关系,现在却都被这一条线串连起来了。
  乌木瓶里的药力已发作。
  一个经常出生人死的江湖人,身边通常都会带着一些救伤的灵药,有些是重价购来,有些是好友所赠,有些是自己精心配制,不管是用什么方法得来的,都一定非常有效。
  蓝大先生的脸色已经好得多了。
  “刚才我故意激怒你,逼你出手,就因为要试试你已经得到你父亲多少真传。”他说:“离别钩的威力,一定要在悲愤填膺时使出来才有效。”
  他的腿虽然也因此而离别,但是他并不后悔。
  能在一招间刺断蓝大先生一条腿的人,普天之下也没有几个。
  “以你现在的情况,王振飞已不足惧。”蓝一尘说:“真正可怕的是应无物和狄青麟。”
  “应无物和狄青麟之间也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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