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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的焦点

_6 松本清张(日)
  “到达东京当天,刚才我说过,如果没有什么工作,我抽空去寻找田沼久子的行踪。”
  本多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祯子此刻还抱有疑问,本多究竟用什么方法去寻找田沼久子的行踪?但本多说的话又不像是随嘴说说的。
  这时,本多走到祯子身边,低声地说:
  “关于田沼久子的事,我去她的原籍地区公所打听了。”
  “呕?打听什么?”
  “简单地说,根据履历书,丈夫曾根益三郎是1958年死亡的,死在何月何日,我到区公所去落实了。”
  为什么要落实这些事?祯子不明白。
  本多接着说:
  “到那儿一查,曾根益三郎是田沼久子的非正式结婚的丈夫。正像她的履历书上写的那样,已经死亡。不过……”本多用奇妙的认真的口吻说:
  “死亡没错,而死因却不是生病。”
  “不是生病?”
  “是的,履历书上写的已经死亡,这没错,但我们一般认为死亡就是病死。可是区公所的回答说,曾根益三郎是自杀的。”
  “自杀?”祯子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据说,此人自杀是有思想准备的,留下了遗书。警方也确认是自杀,一切都有正当手续。”
  “那么他为什么要自杀呢?”
  “这还不清楚。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今天就去当地调查。恰好总公司来了出差的命令。我认为田沼久子丈夫的自杀似乎是个重大的线索。”
  祯子听了,也有同感。
  时间到了。本多走向站台,祯子跟在他身后。列车是从福并方面开来的。
  “那么,再见了。”本多站在二等车前说:
  “我刚才说过三天后回来,到那时,关于田沼久子的事会进一步了解的。”在本多的言语中,他对寻访田沼久子的下落充满自信。“我一回来,全力以赴去调查这件案子。在这以前,您轻松些等着我回来。”
  发车预备铃响了。本多想起了什么,又迈步跑了回来。他说:
  “还有一重要的事忘了。曾根益三郎死亡日期是一九五八年,也就是今年十二月十二日。”
  祯子还没有意识到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十二日是什么意思,本多的脚已踏上车门口。离发车还有几分钟。
  “履历书上写着,田沼久于从一九四七年至一九五一年在东京东洋商事公司工作过。我打算先到东洋商事公司看一看。”
  言之有理。祯子本来想,在如此大的东京,本多用什么方法寻找田沼久子的下落。而本多打算从局书上写的田沼久子工作过五年的单位去找。
  “当然,履历书上只写东洋商事公司,但在东京什么地方却没写,反正我到了东京,查一查电话簿就明白了。”
  发车铃响了。本多样挥手,列车前东京方向驶去。本多从车窗中探出头来。不多时,列车拐了弯,只见红色的后尾灯愈来愈小。
  送行的人都散了,祯子一直站在那里朝昏暗的线路方向眺望。红色的和蓝色的信号灯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祯子想起以前也曾经过这样的场面,那是会上野车站为丈夫宪一送行。
  祯子走出车站,外面刻着寒风。天空上一颗星星也没有。车站前商店街上灯光似乎冻住了。风刮着脸很痛。祯子这才领略到北国的寒冷。
  早晨祯子起床一看,外面下着雪。女招待端了暖炉来,说:
  “今早晨雪下得不小哩。”
  祯子朝窗外看,昨天走过的金泽城“兼六园”一带的森林坡上了银装,雪铁打在窗户上,窗上蒙上了水蒸气。
  “今天会积雪吧。”祯子看着窗外说。
  “不,不见得吧。从今往后,这地方将要被大雪封门,火车前头要挂上扫雪车了。”女招待一边说,一边摆上早饭。
  吃完早饭,祯子收拾一下准备外出。
  “哟,这样的天气,你还要外出?”女招待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问道。
  “晤,我出去一下。”
  “上哪儿?去市里吗?”
  “不,去能登。”
  “能登?”女招待又吃了一惊。
  “那可了不得,那边雪下得更大。”
  “是吗?”
  “晤。能登那积雪肯定比这儿厚,可是,海岸一带,并不怎么积雪。”
  “我去的地方正是海岸。”祯子微笑道。
  “是哪一边海岸?”
  “西海岸。”
  “西海岸风大,所以不大积雪。可是挺冷呵。
  祯子十时十五分乘上从金泽站开往轮岛的列车。这条线以前曾经乘过。她想起上次到羽咋站约需一小时,坐在对面座位上的年轻人光在谈论电影。今天则是两位好像议会议员,不断地交谈村里的预算,都穿着黑色呢大衣。女人中有的像明治时代那样背上裹着毛毯。真是北国的冬天。
  从车窗向外看,原来担心会下大雪,却下得并不大。天空阴沉。只有远处的山脉覆盖着白雪。从羽咋下车,换乘小电车去高洪约需一小时。车窗中不时出现日本海寒风凛凛的景色。到达高洪时,还是以前来过时的景象出现在祯子眼前。这里积雪并不大,只有里街上草屋顶上有点积雪。
  祯子步行去高洪镇公所。镇公所在十字路口稍往里拐的地方。她站在有“户籍股”标志的窗口,一位四十来岁,瘦削的男办事员正在厚账薄上写些什么。
  “访问……”祯子招呼一声,那个办事员打开小小的玻璃窗。
  “我想打听一下高洪叮末吉村的田沼久予的户籍。”
  那办事员一看不是熟人,稀罕地瞅了祯子一眼,接着站起来,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很厚的账本。
  “是田沼久子吗?”办事员问了一下门牌号码,翻了一下账簿。
  “就这个。”
  户籍上写着久子是田沼庄太郎的长女,这和履历书上写的一样。田沼庄太郎、久子的母亲以及哥哥全部死亡。换句话说,田沼家除了久子以外全部死绝了。
  祯子想了解的曾根益三郎,在户籍上没有。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曾根益三郎是久子未正式结婚的丈夫,没有入籍。
  那么,怎么能查到曾根益三郎呢?祯子问了办事员。一位当地的上了年纪的办事员了解久子家的情况。
  “那位未正式结婚的丈夫,已来了死亡通知书。”
  办事员抽出另一本账簿,查了一下说:“死亡日期是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十二日。”说罢,瞅了一下祯子的脸。
  “应该有死亡诊断书吧?”
  “那当然。没有的话,区公所不会签发埋葬许可证的。”
  “病名是什么?”
  “病名。”办事员凝视祯子的脸。
  “对不起,你和沼于是什么关系?”
  这样问是必然的,祯子早有思想准备。
  “我和田沼是朋友,我想了解一下她个人的事。”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给田沼介绍对象。办事员率直地相信了祯子的话。
  “医生签发的与其说是死亡诊断书,不如说尸体检查书,因为曾根益三郎不是病死的。”
  “不是病死的吗?”祯子故作惊讶地问:
  “不是病死,是什么意思?”
  “是自杀。”办事员说。
  “啊——”祯子喊道。这本多已经说过,祯子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他为什么要自杀?”
  办事员挪了一下椅子,靠近祯子,弓下腰低声地说:
  “具体情况,我们不太清楚,根据尸体检查书,曾根益三郎的尸体于十二月十三日早晨被发现。是从牛山海岸断崖投身,击中头部而身亡。”
  “牛山在什么地方?”祯子喘着粗气问。
  “牛山在离这儿四公里北面的海岸,那儿有一处很高的新崖。对了,你知道朝鲜的海金刚吧?”
  “听过这名字,是一处很高的断崖。”
  “是的。那儿跟海金刚完全一样,因此起名为能登金刚。从这断崖跳下去,谁都当即身亡,无一例外。曾根益三郎是从那断崖上投身自杀的。附近的渔民于十三日上午十时发现尸体报了警。”
  祯子嘴唇发白。
  “是什么地方的医生签发的尸体检查书?”
  “那是这儿高洪的西山医生,一说西山医院谁都知道。”
  祯子记在记事本上。
  “您知道曾根益三郎自杀的原因吗?”
  “·这个我不知道。’,办事员摇摇头。
  “人,各有各的情况。听到过一点风声,但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本人留下了遗书。你去找西山医生谈谈,也许会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最后我再问一句,曾根益三郎有没有户籍?”
  ““没有,因为是非正式结婚,所以没有入籍。我们问过久子,她也不知道曾根的原籍在什么地方。没有法子,只能采取以后查明原籍后再报告的办法,先出具了埋葬许可证。”
  “以后查明原籍地……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待原籍查明后再来报告。”
  “要是查不到呢?’
  “查不到,只能作为未决的文件处理。不过人的灵魂最后总会有归宿的,这用不着担心。”
  “谢谢。”祯子低头施礼。
  礼毕,她走出镇公所,一阵冷风刮到脸上。
  走着走着,祯子的脑子错乱了。曾根益三郎于十二月十二日跳崖自杀。祯子的耳朵似乎听到了一阵巨大的声响。她想起了本多在说起曾根益三郎死亡时脸上的表情
  西山医院门面很小,一进门就是铺着榻榻米的候诊室。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冷呵呵地蹲在火盆旁,挂号处的小窗口里坐着一位十七八岁、土里土气的护士。
  “先生在家吗?”祯子问。
  “您是患者吗?”中止反问。
  “不是,我有点事想请教他。”
  脸颊通红的护土跑进去了,立刻出来说:
  “请!”
  祯子进了诊疗室。一位头秃顶、圆脸的医生,坐在火炉旁读书。
  “打扰您了。”
  祯子恭恭敬敬走过去。对医生来说,这是一位意外的客人。见了祯子,他不由地缩回脚去,端正坐的姿势。
  “突然来访,真对不起……’祯子向他施礼“我想请教一下有关十二月十二日自杀的田沼久子丈夫的事。”
  “呵,是吗?’医生指了指跟前的椅子。
  “请坐,不知是什么事?”
  医生的眼睛露出好奇的表情。这位医生似乎从来没有接待过祯子那样城市里来的客人。祯子微微一鞠躬说:
  “我是田沼久子的朋友,我想了解一下有关田沼久子的一些事。”
  “喔?”医生点了点头。
  “田治的丈夫是自杀的,他的尸体是您检验的吗?”
  “是的。”医生回答。
  “我想请教一下有关自杀的事。”祯子提出了请求。没想到医生坦率地回答:
  “这事儿真值得同情。派出所打来电话让我立即坐警察的吉普车前往。这一带的法医由我代理。十三日上午我坐警车去现场,到达时已过了十二点。”医生说到这儿,从后面架上抽出一只文件夹,找出一张纸。
  “这儿有检验报告。”医生拿着一张病历似的纸,一边看,一边说:
  “我见到时,刚才已说了,已过了十二点,死后经过约十三四小时。因此,死亡时间是前夜的十点至十一点之间。”
  祯子做了笔记,心中在描绘着一个人深更半夜站在断崖上。
  “致命伤是头部挫伤。他在坠落时碰上了岩角,头盖骨破裂,整个头部呈粉碎状态,当即死亡。”医生做着手势说:
  “那个断崖经常有人自杀。这两三年来已有三例,都是头部破碎而死。那个叫曾根的也是同样状态,立即死去。”
  “尸体经过解剖了吗?”
  “不,没解剖,因为这明显是自杀。”
  “怎么知道是自杀呢?”
  “他留下了遗书。本人决心自杀。在断崖上端端正正放着本人的皮鞋,还有个记事本,夹着遗书,放在皮鞋旁边,一看便知有准备的自杀。”
  “这样的话……”祯子咽了一口唾沫。
  “先生您见到遗书的内容了吗?”
  “这不是医生的工作,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倒是看了一下遗书。”
  “如果没有不便的话,请你说一说,可以吗?”
  医生踌躇了一下,低声地说:
  “这份遗书是当着警察的面见到的,曾根益三郎的遗书是写给妻子田沼久子的。大意是左思右想,结果觉得活下去很艰难,详细事情我不想对你说了,总之,我抱着烦闷永远从这世界消失了。大体内容如上。”
  祯子把这信在脑子里反复念了几遍。
  —抱着烦闷,永远从这世界消失了。——这是什么意思?作为遗书,内容很模糊。没有说出明显的原因,只是将真意传达给对方。
  医生接着说:
  “当即通知他的妻子田沼久子来认尸。久子确认尸体是他丈夫本人,状况是自杀,二话没说便认领了。”
  “久子对丈夫的自杀事先没有看到什么迹象吗?”祯子凝视着医生说。
  “久子说,对曾根的自杀,她思想上毫无准备。不过本人既已留下遗书,即使没有看到自杀的迹象,总有不便对第三者说的原因。问一问警方,也许会得到答复的。我所看到的久子似乎对丈夫的自杀没有很深的疑惑,处之泰然的样子。”
  “当时尸体上的衣服等很乱吗?”
  “不,没有乱。穿戴整齐,上衣还扣着扣子,打着领带。我印象最深的是上衣里子绣着‘曾根’二字,还有一只小舟虫。”
  被害者西服夹里绣着‘曾根’二字。——祯子听到这事时,脑海里闪过一幕:死去的大伯子鹈原宗太郎在金泽全市走访洗染店的姿影。
  “你才说,在断崖上确是留下本人的记事本,是吗?”
  “是的,那记事本夹着遗书放在皮鞋旁边。”
  “记事本里有否记载着与自杀有关的事?”
  “不。警官看了一下,尽记着曾根备忘的事,看来与自杀无关。”
  “那记事本是怎么处理的?”祯子问。
  “那当然交给他妻子了。”
  祯子再也没有什么可问的了。她向医生道了谢,离开西山医院。
  祯子的脑子乱极了。要整理出头绪来,还需进一步落实。她决心去看一看田沼久子的家。
  高汉镇木吉村,在高呼北端约两公里,是一个半农半渔、荒凉的村落。沿着街道走,后面是覆盖着白雪的能登山脉。祯子向一家小小的香烟店打听,立刻间明白了田沼久子的家。沿着街道往前走,向东一拐,是一个小村落。田沼久子的家在村落的尽头。
  “啊”
  祯子站在久子家的门前,不由地喊出声来。她怀疑自己的眼睛。这房屋确实以前见过,此刻现实地展现在她眼前。同样的房屋,同样的景色在照片上看到过。那是夹在丈夫鹈原宪一的原版.书中的两张照片中的一张。从屋顶、门口、窗户,每一个细节完全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祯子这才解开照片之谜。
  鹈原宪一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室田经理家,一张是田沼久子的家。室田经理住宅,他因为受到经理特别赏识,经常出入他家,照一张照片留作纪念。而这田沼久子的家,照张相片则是另一种意义。换句话说,这是宪一居住的“家”。这是祯子的直感。从刚才起一直惧怕的事终于成了现实。——丈夫宪一和曾根益三郎是同一个人,她终于弄明白了。
  天气寒冷,雪粉倾斜地打在祯子的面颊上,仿佛接触到热流,她的头脑燃烧起来了。
  祯子走访附近的邻居,打听有关曾根益三郎的事。一个中年农妇饶有兴味地说:
  “久子是田沼家唯一的女儿。她家以前是种地的,可怜她的父母都得了肺病死了,留下她哥哥一个人。对了,大概在一九四七年左右久子突然去了东京。那是因为和哥哥合不来才走的。在东京不知干什么,也不给哥哥来信,邻居们不知道她的情况。五年前,久子突然又回来了。那时候,她穿着漂亮的西服,跟以前比换了个人。邻居们也有说闲话的。说她在东京怎么怎么的。不久,久子脱掉了西服,随从乡下的习惯。哥哥死后,她守着这份家业,种一点儿地,生活不能算太好。后来——”说到这里,主妇眼睛一亮:
  “一年半以前,久子突然带了一个女婿来。可是,不是正式结婚,当然也没举行婚礼。起先久子瞒着我们,后来才说出是她的丈夫。就是那位曾根益三郎。曾根益三郎见了我们很少说话,总是转过脸去走他的路。当然,他俩凑在一起,自然有它的道理。从我们看来,……他是一位不爱说话的人。”
  “据久子说益三郎是某公司跑外的,大清早出去,不到深夜不回来。他总是乘末班公共汽车,天漆漆黑才回到家。还有,他一个月有十天去东京出差,不回家来。久子对益三郎出差去东京颇为自豪。究竟做什么买卖跑外的,我们一点儿也不摸头绪。”
  不仅从这位农妇,祯子也从另外的中年农夫和渔夫那里听到这样的话。至于自杀的原因,大家都这样说:
  “久子非常喜欢曾根益三郎。从我们看来,她很疼他。可是益三郎为什么要自杀呢?这不太清楚。是不是他跑外的工作,用亏空了钱?久子当然不会对我们说,益三郎为什么自杀。她已经很悲伤了,我们也不便问。不多几天,她突然把土地卖了,把家也收拾了,搬到金泽去了。据久子说,她已决定在那边公司就业。”
  祯子把这些话综合起来,得出这样的结论。曾根益三郎此人,不是室田经理说的那样,是室田耐火砖公司的工人,而是某公司的推销员。是邻居们说的是真话,还是室田经理说的是实话?祯子立刻难以作出判断。也可能是久子对邻居说曾根益三郎是室田耐火砖厂的工人,有失自己的体面,谎称是某公司的推销员也未可知。但祯子总觉得邻居说的是真话。
  不管怎样,室田经理说的是谎言。
  假如曾根益三郎和鹈原宪一是同一个人,那不可能是室田耐火砖厂的工人。而且邻居们说的曾根益三郎的特征、模样完全像鹈原宪一,还有久于向邻居吹嘘的益三郎二十天在金泽,十天去东京出差,这完全是宪一的生活规律,宪一二十天在金泽为A公司招募广告,十天回东京。
  室田经理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
  祯子又想起,丈夫鹈原宪一曾经拿自己和别的女人比较,那时,丈夫老是夸奖自己美。那口吻就像拿自己和谁作比较。当时,她只认为这仅仅是自己的感觉。此刻了解了实际的真相,说明当时自己的直觉没有错。可是,丈夫宪一为什么要自杀呢?
  不管怎样,祯子想去看看丈夫自杀的现场。她一打听,坐公共汽车去尚有四公里的距离。她来到下着雪的路旁,无所事事地足足等了一小时,又坐公共汽车约二十分钟。从车窗中往外看,公共汽车在绝壁上行驶,大海在低处伸向远方。
  祯子在一个车站下车,四周空无一人。她踏着积雪朝断崖上走去。小草干枯了,云层就压在头顶上。记得上次来过这附近的时候,太阳从遥远的云层中射下来,大海是那么明朗。可是,今天整个天空像涂厚厚的墙壁,不见太阳,也不见云在移动。
  丈夫自杀的地方究竟在哪一边?她不太清楚,但肯定是这一带。朝大海望去,有几处岩石突出在海边。从观赏的角度来看,这儿真可谓是“能登金刚”。然而,对祯子来说,这儿只能是海岸的墓场。上次来时在她心中回荡着的诗,此刻又出现在脑海里。看吧,天空云彩飞舞,海波涛汹涌。那高高的塔渐渐下沉,宛如砸开混浊的海面。那尖尖的塔刺破天空,天空现出一道裂缝。波涛透出红光。时间在窒息中过去,在远离尘世的呻吟中过去。——沿海的坟场,大海中的坟墓。
  祯子落下了热泪。那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迎面吹来刺骨的寒风渗进了眼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丈夫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自杀?
  两年前丈夫到这地方赴任,和田治久子发生了关系,这可以肯定。但从什么动机开始的,祯子无法知道。总之两年前丈夫赴任,半年后就偷偷地来到这沿海小村和这女人同居。丈夫自杀的理由,祯子大致可以想象出来。难道娶了祯子为妻子促成他自杀?丈夫爱祯子,也爱另一个妻子久子。但他更爱新婚的祯子,他努力想结束和田治久子一年半的生活。然而,他做不到,苦恼百分,才从这断崖投身自杀。
  曾根益三郎死亡是在十二月十二日。丈夫鹈原宪一失踪是在十二月十一日晚。他说要回金泽来,从此下落不明。鹈原宪一为什么非要在外面过一夜的谜,现在可以解开了。宪一傍晚离开金泽,来到高浓,到久子家过夜。当夜没有去金泽的火车。
  宪一当初的计划,当夜和久子告别,第二天回金泽,再回东京。可是,当夜,他就在这断层投身自杀。
  本多在乘火车去东京之前,曾说过曾根益三郎死亡日期是十二月十二日,看来他已经意识到曾根益三郎和鹈原宪一是同一个。人。因此,他说要去东京寻找田沼久子……
  海上云层重重,海面渐渐黑了下来。祯子迎着寒风和雪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祯子回到金泽已过了晚上九点。回到旅馆,女招待见了祯子,急匆匆地告诉她:
  “您不在的时候,有人打了好几次电话来。”
  “哎呀,从哪儿打来的?”祯子抬起脸来,猜想是东京母亲打来的。
  “是A广告公司,好像有什么急事。从两小时以前,一共打来三次。”
  “谢谢。”祯子说。
  她心里乱极了。 A广告公司打来的,那不是宪一的事,就是本多的事。说不定本多在东京找到了重大的线索? 可是,真的找到了线索,那不用通过A广告公司,可以直接打到旅馆里来。 究竟什么事呢?祯子摸不到头绪。这时候,A广告公司也不能得知宪一的事。
  祯子给A广告公司打了电话。她心跳得厉害。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喂,我是鹈原祯子。”
  “啊,是鹈原太太。我是A广告公司的木村。”对方的声调显得很慌张。
  “我出门了,真对不起。”
  “太太,出事啦,马上得告诉您,现在我去您那儿,可以吗?”
  对方也不说事情的大体轮廓,这使祯子觉得事情重大。
  “好啊,我等着您来。”
  电话挂断了。在木村来到以前,祯子的心总平静不下来。肯定不是宪一的事,肯定是本多良雄出了事。
  祯子吩咐女招待把暖炉的火弄旺些,不知来客是一个人或两个人,命女招待准备三个坐垫。
  三十分钟后,账房来通报:A广告公司的木村和当地的警官来了。一听得警官,祯子屏住呼吸,无疑是出了大事。祯子捂住胸口,听得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打扰了。”隔扇外一个男人的声音。
  “请进!”
  进来的当然是祯子没见过的人。一个人先进来,后面的两个人都穿着大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先进来的那个男子说:
  “我是A广告公司的木村。”寒暄后,使介绍身旁的两个中年人。
  “这两位是金泽警察署的刑警。”
  “从昨天起,天冷起来了。”一位刑警善于应酬地说,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沉着地坐下来,一边眼睛骨溜溜地凝视祯子。女招待端上茶来。待女招待一走,木村开口道:
  “夫人,不瞒您说,出了大事了。”
  祯子注视着木村,心想,这事非同小可,待木村一说出,这就成了现实。
  “本多君……”
  啊!还是本多的事,祯子在心中喊道。“本多君去东京出差,这事儿您知道。今日下午四时,金泽警察署来了电话,说本多君突然死了。”“呕?”
  祯子的脸色变了,她预想本多或许出了点变故,但没想本多君会死了。两位刑警一进门,她也苦想到本多的死。她的嘴唇煞白。
  木村激动地说:“他的死很不幸,本多君被人杀害了。”
  祯子惊吓得出不了声。她有所直觉,但不能演变成语言。她的头脑处于真空状态。
  “事情是这样的……”旁边的刑警接过去说:
  “我把事情从头至尾说一说。这是警视厅打来的电话,本多先生于今日十二时左右死在东京都世田谷区XX街XX号清风庄公寓的一室中,这是公寓管理人发现的。据管理人说,这个房间是前些日子一个名叫杉野友子的三十来岁的女子租用的。第二天,本多先生前去走访。本多先生问管理人,杉野友子是不是搬到这里了?他问房间号码就进去了,这时是晚上九时,大概过了三小时,将近十二点,在她房间里发现了本多先生的尸体。死因是氰化钾中毒,尸体旁边有一只威士忌酒瓶,经检验确认威士忌酒瓶里掺入了氰化钾。换句说话,本多先生喝了这威士忌中毒而死。管理人看到那个杉野友子九点过后外出,样子很慌张。”
  祯子只是注视刑警的脸,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于是…”刑警稳重地抽着烟说道:
  “我想问一问夫人,本多先生去东京,当然因公事出差。本多先生走访杉野,当然是私事。您对本多先生相当了解,不知您对此有何看法?”
  ----------
  雪国的不安
  祯子受到刑警的盘问,一时答不上话来。那倒不是她没听懂盘问,而是头脑混乱了。
  本多良雄被杀。…
  她不相信这是现实,好像周围的物体突然倾斜了。
  和本多良雄分手时,他那最后的姿影仍鲜明地浮现在眼前。上了火车后,他从车窗中探出头来,朝站台上的祯子凝视的形象也展现在眼前。
  一怎么样?夫人!
  来访的刑警催促她回答。她终于开口了。
  “我和本多先生,个人的交往并不深。”
  祯子说着,但没有把握这是不是自己率直的回答,因为她已某种程度领会了本多的心情。
  本多一上任,把所有工作放在一边,全力以赴寻找宪一的行踪,与其说是出于友情,更似乎是出于对祯子的爱情。一开始,祯子确信那是本多对丈夫的友情。但在本多和她一起多方寻找丈夫的过程中,祯子渐渐地感觉到他的爱情。
  在搜索丈夫宪一的过程中,本多尽了最大的努力。在本多的心情中对祯子的爱情日益增强,祯子看得很清楚。对祯子来说这是种麻烦。她感到自己在金泽呆的时间太长了,她不想让本多的爱情发展下去。
  祯子对本多没有近乎爱情的心情。她内心只是对他善意的努力表示感谢。
  “我和本多先生个人的交往井下深。”祯子又一次对刑警说。“因为他是我丈夫的同事,又是丈夫的后任,他为我丈夫的事操了很大的心。”
  金泽署的刑警知道祯子的丈夫鹈原宪一失踪的事。
  “呵,原来是这样。”刑警点了点头。
  “这样说来,此次本多先生在东京被杀,您没有一点儿线索,是吗?”
  “一点儿没有。”
  祯子不认识本多被杀的杉野友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名字。然而,这个女人在本多被杀前一天才搬进这公寓;本多去东京出差时曾说,会议之余尽可能去寻找田沼久子的下落,这样看来难道这个杉野友子和田沼久子是同一个人?
  室田耐火砖公司的传达员田沼久子突然下落不明。当时,听本多说,她好像去了东京。于是本多去找她。
  杉野友予肯定是田沼久子的化名。那个坐在传达室窗口,看来很老实的瘦削女子形象浮现在祯子脑海里,还有那个女人和美国人说话时使用的特殊语言。
  从本多的口气中,他对田沼久子深表怀疑,对她的丈夫曾根益三郎也有相当的疑问。祯子自己已探寻的真相。恐怕本多在某种程度上也感觉到了。他最怀疑的是田沼久于。
  因此,本多推断田沼久子化名为杉野友子,于是拼命去调查她身边的事,而且似乎没费多少时间。
  田沼久子为什么要杀本多呢?
  祯子的头脑忙于思考,脸上露出茫然若失的表情。
  “那么您对本多先生被杀完全没有线索?”刑警又叮问了一句,等待祯子回答。
  “那好吧,根据侦查的进展情况,或许再会来找您的。”说罢,刑警走了。
  刑警走后,祯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她在刑警面前没有透露丈夫的失踪同田沼久子的亡夫曾根益三郎有密切关系。因为这仅仅是猜测,没有明显的证据。丈夫下落不明的背后,出现了田沼久于这个奇怪的女人。
  丈夫宪一背着祯子在日本海岸古老的农家和久子同居。丈夫的失踪亦即久子表面上的丈夫曾根益三郎的死亡。
  田沼久子恐怕不一定知道自己的丈夫曾根益三郎和鹈原宪一是同一个人。现在想起来,鹈原宪一在金泽的两年中,有一年半是作为田沼久子的丈夫生活着的。
  他从能登西海岸久子家去金泽A广告公司办事处上班,又从久子家出差去各地。
  鹈原宪—一个月中有公务必须回东京总公司,在这期间,作为久子的丈夫曾根益三郎用室田耐火砖公司的公务名目出差去了东京。换句话说,鹈原宪—一个月中有十天回东京总公司,而曾根益三郎作为工人去东京出差。
  还有一件事,两年前鹈原宪一从东京去金泽办事处赴任时,起初在金泽市内沿河小道的胡同中租的房子,在那里呆了半年就搬走了。祯子和本多去寻访时,那个房东老太太不知道鹈原搬到哪里去。鹈原自己雇出租汽车把行李运走的。
  那时曾到金泽车站调查,也没找到去向。原来是宪一住在能登半岛西海岸田沼久于家。他不愿意别人过问,把自己隐匿起来了。当然,那时还没有他的妻子铺子存在。宪一和久子同居的场所显然是瞒着他的同事的。
  这一事实,鹈原宪一的家族,譬如他的哥哥宗太郎知道吗?现在祯子觉得宗太郎似乎是知道的。丈夫不在家,她第一次走访兄嫂家对,大伯子宗太郎曾保证说:“宪一弟对女人是坚强的!”那时候他的表情十分夸张,那是在新来的弟媳妇面前维护弟弟的体面。宗太郎似乎也没对嫂子说什么。宗太郎将弟弟的秘密也瞒着自己的妻子。
  宗太郎推说去京都出差,却直接来到了金泽。这是弟弟宪一下落不明后不久的事。
  为什么宗太郎听到弟弟下落不明,不马上动身呢?现在祯子终于找到了答案。
  大概宪一对哥哥宗太郎透露过自己的秘密生活,那是在与祯子相亲之后。
  为了进入新的生活,宪一必须清算和田沼久子一年半的生活,但由于对久子的爱情,他很难启齿,因此,他在某种程度上向哥哥家太郎诉说了自己的苦恼。
  当宪一因夹在田沼久子的爱和祯子的爱之间,难以自拔而自杀之时,宗太郎只听说弟弟失踪。他以为宪一和那女人分手拖延了。因为谁也不知道那女人的家,所以表面上看来是宪一失踪了。因此,当宗太郎听到弟弟失踪,还悠哉游哉迟迟不动身。他说,宪一定会露面的。所谓露面,就是指宪一同那女入清算后一定会回来。其他人都在为宪一生死而担心,只有宗太郎充满自信,坚持宪一还活着,其理由就在于此。
  祯子继续往下想——
  然而,宪一失踪后一直不露面,宗太郎开始着急了。
  他推说去京都出差,直接来到金泽,开始秘密搜索。他不和祯子一起行动,是因为他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弟弟的情况。
  所谓某种程度,就是说宪一没有全部向哥哥坦白,宗太郎听到宪一失踪来到金泽,却采取了奇怪的行动,譬如,他走访市内的洗染店,这又是为什么?
  大概宪一没有向宗太郎全部坦白,只说自己有同居一年半的女人,却没有说出女人的名字和具体住址。于是,宗太郎来到金泽时,祯子目击他在从能登半岛开来的列车中,宗太郎只知道弟弟隐匿的地点在能登半岛。弟弟只说在那一带,没有全部向哥哥坦白。这就是这次事件难以解开的所在。
  祯子继续往下想——
  现在知道丈夫宪一的同居者是田沼久子,那么宗太郎的搜索肯定是有目标的。
  田沼久子和宪一的结合是容易想象的。丈夫以前在立川警察署的风纪股工作过。从田沼久子操特殊的英语,可以想象她是和美军打交道的特殊女性。宪一在立川署当巡警时,久子是那一带的吉普女郎,由于工作上的关系,宪一在那时认识田沼久子。
  大概从那时起,两人就有了特殊关系。后来,田沼久子停止操皮肉生涯,回到故乡能登时, 宪一也在同一时候辞去了巡警的职务。不,不对,他辞去巡警进到A广告公司,尚有一年半的空白。如果双方都有意,应该马上就开始同居了。
  也可能宪一进了A广告公司, 担任金泽办事处主任,在当地跑买卖时,偶然与久子相遇,这样来得比较自然,因为当时宪一是独身。两人重逢后开始同居。宪一退掉了到任后仅租了半年的房子,偷偷地把行李搬到久子家。
  这时,宪一对久子使用化名。当时宪一的心情是:他无意与久子结婚,反正早晚要回东京总公司,他不打算永久在能登半岛这种乡下和久子同居下去。由此考虑,宪一有可能与在当巡警时认识的久子,只有一面之交,因此久子并不知道他的姓名。
  于是数年后在北陆两人偶然相遇,双方都动了感情。宪一用曾根益三郎化名,成了久子非正式结婚的丈夫。这是单身去地方赴任的男子常有的事。至此田沼久子杀害本多也终于明白了。
  她为什么要杀害本多呢?
  本多在调查田沼久子的过程中,某种程度触及了她的秘密,如果久子因此杀害本多,那么出于同样的原因大伯子宗太郎也可能是久子杀害的。换句话说,大伯子和本多在搜索宪一下落,有所眉目时遭到田沼久子杀害。
  那么,所谓“眉目”仅仅是久子和宪一的秘密生活,而因此遭到杀害,那也太不自然了。恐怕除此以外,还有别的原因。
  祯子闭上眼睛又想了一会儿。
  当然,这就涉及宪一的死。假如宪一的死是他杀,那么追查其真相的宗太郎和本多良雄遭凶犯杀害,那还有点道理。凶犯只能是田沼久子。凶犯杀了宪一,伪装自杀,得知其真相的宗太郎首先遭到杀害,接着本多良雄也遭到了杀害。——这样还说得过去。
  然而,宪一的死是自杀。
  不能考虑是他杀。因为据警方的报告,站在自杀地点的丈夫,把身边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出于自杀者特有的心理,把皮鞋和所持物品放得整整齐齐,留下遗书,对,确确实实是丈夫的遗书。这儿没有一点破绽。
  丈夫很明显是自杀。那么前去调查的宗太郎和本多为什么会被杀害呢?——这一点,祯子无论如何也弄不懂。
  再说,丈夫宪一是用曾根益三郎的化名自杀。尸体作为田沼久子非正式的丈夫被合法地处理了。即使这事被暴露,久子也没有必要把对手杀掉。不懂,不懂,祯子简直摸不到头绪。
  杀死本多良雄的凶手,很明显是田沼久子,但杀死宗太郎的凶手还不能断定。在北陆铁道的电车中,和宗太郎在一起的女人,一看便知是吉普女郎,把她和久子联系起来,是不是那个女人杀死了宗太郎?此刻还不清楚。
  暂时确定那个女人是久子。那既能杀死本多,当然也可能杀死宗太郎。是不是另外还有共犯者杀宗太郎?
  同案犯——祯子想到了这一点。
  田沼久子的丈夫曾根益三郎是室田耐火砖公司的工人。这是室田经理说的。本多在调查时,工厂的劳务科长承认这一点。实际上,曾根益三郎就是鹈原宪一。在能登半岛他居住的地方的邻居,以及久子的话语,都说他是某公司的推销员。
  可是,室田经理说久子的丈夫是自己工厂的工人,那是在他死后。如果事前没有布置,久子不会对邻居说自己丈夫是公司的推销员。在他死后,室田经理说他是工人,那是合乎情理的。那么为什么室田经理要说久子的丈夫曾根益三郎是自己工厂的工人呢?
  由此,祯子想起了室田夫人佐知子说过的话:
  ““她的丈夫原是我们厂里的工人,前些日子死了。出于同情录用他的妻子,我家先生是这样说的。”
  换句话说,室田经理为了将田沼久子录用为本公司的传达员,作为借口,他伪称她的亡夫是本公司工厂的工人。他运用经理的权限,对工厂劳务科说,如果外界来问,就这样回答。当然,没有支付退职金,劳务科长却说支付了。可是本多前去调查,总公司的会计说没有支付。事先室田经理作了这样的布置。不管谁来问,都说曾根益三郎是本公司工厂的工人,本多在调查中也是这样听说的。
  那么,室田经理有什么必要作这样的布置呢?
  很明显,室田在撒谎。将不是本工厂工人的人,说成是。他的欺骗动机又是什么?那很明显,以此为借口将田沼久子录用为本公司的传达员。鹈原宪一亦即久子的丈夫曾根益三郎自杀,经理救济了失去生活依靠的久子,那么作为救济田沼久子的特殊理由,经理与久子之间又有什么因缘联系在一起呢
  想到这里,祯子提出疑问:田沼久子为什么突然逃奔到东京去了呢?
  本多良雄不停地调查田沼久子,这从他对祯子的话语中,以及他充满自信的样子中可以看出来。本多对久子的探索已经进行到相当程度。田沼久子感到害怕了。
  本多曾对祯子说,以后慢慢地全部告诉你,可是他死了。祯子不知道本多是如何调查的,可是,久子突然出奔东京,杀死前来追踪的本多,说明她肯定有不同寻常的秘密。
  至此,祯子又遇上了暗礁。这个秘密是什么?肯定与丈夫宪一之死有关。可是,久子非要杀死对手来维护自己,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还有一点弄不懂,田沼久子用化名前一天才搬进东京的公寓,本多怎么会知道的?
  本多出差当然是为了公务去了东京,这和搜索久子似乎无关。即使是偶然的话,本多怎么会知道久子用的是化名。这说明本多的调查进行得相当快。
  一切疑问都在祯子的脑海里旋转。
  室田仪作和这一事件究竟有何种程度的关系?他救济久子是不是有另外的动机?或者这一动机正反映在这个事件里?祯子还搞不清楚。看来,有必要见一见室田经理。从客户与公司的关系来说,以及这次事件承蒙多方关照这一点来说,有义务向室田经理报告。
  第二天,祯子给室田耐火砖总公司打了个电话,接线平马上接通了经理室。
  “我是室田。”
  “我是鹈原祯子,突然打电话给您,真对不起。”祯子说。
  “不,没关系,清说!”经理说。
  “有一件突发的事件,想告诉您。”
  “什么事?”经理的声音很平静。
  “是那位承您长期关照的本多良雄的事。”
  “啊,本多君,他怎么了?”
  经理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当地警察署当然不知道本多良雄和经理的关系。警察署不会将本多之死告诉室田经理的。
  “我是昨夜才听说本多被杀害的。”
  “啊!”室田经理的声音在听筒里加大。
  “什么?请您再说一遍。”
  祯子重复说了一遍。
  “真的是本多君吗?’
  这里的报纸还没有登过这条消息,地方报纸要登的话也要等到明天。
  “是警方来告诉我的,我想不会有错。”
  “凶犯是谁?”经理立即问道。
  “凶犯是……”祯子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下。只有她推断是田沼久子,而经理是不是知道杉野友子这个名字?
  “是杉野友子。”
  室田经理听了这名字,又反问了一下。从他的声调和口吻,他不知道这个名字。祯子的耳朵里对室田经理一瞬间的声音,作出正确的判断。室田的声调中没有狼狈的表现,不像是撒谎。室田还是第一次听到“杉野友子”这个名字。
  “不好意思,经理先生,现在您有时间吗?我想去您那儿,把这事儿跟您说一说。”
  祯子认为有必要见一见室田经理,她想从他的脸色判断一下他对田沼久子有多大程度的了解。她以为经理一定会有所顾虑。
  “嗯,时间嘛,总可以想办法抽出来,务必请您来一趟。”室田答应了。
  祯子思忖:田沼久子出奔东京是她自己的意志,还是有第三者的指示。
  如果室田经理和田沼久子的辞去完全无关,则另当别论。但事实上,久子总好像听从室田经理的意思在行动,譬如说,她称她的非正式结婚的丈夫曾根益三郎是室田耐火砖厂的工人,以及后来她自己进了总公司当传达员,都是室田经理的安排。田沼久子去了东京,是因为本多追查过紧,她才逃走的。不能想象,久子的这一系列行动不跟任何人商量。换句话说,室田经理了解情况,田沼久子是根据他的指示才逃走的。
  然而,从电话里的声音,室田率直地表示惊异,给人的印象是真心的。
  仅凭声音难以作出判断,不见一见室田的表情,不能使祯子心眼。
  祯子到达室田耐火砖总公司,传达员似乎已接到经理的指示,立刻将她领到经理室,传达员已经换人了。
  经理立刻将祯子请到屋里。他放下工作,来到祯子跟前。
  “听了您的电话,真大吃一惊。本多君究竟怎么啦?突然被杀,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祯子寒暄完毕,注视经理的脸,看不出听到意外事件所表示的惊异,也找不出隐瞒什么的表情。
  室田经理的体态较胖,气色很好,细细的眼睛,平时就给人以老好人的印象,现在看来,丝毫没有变化。如果说室田经理隐瞒着什么,还能这样泰然自若,那他真是个非常出色的演员。
  祯子一时难以作出判断。
  “请您把本多君被杀的情况,详细说一说。”经理请求道。在电话里只听说被杀,他当然想听一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警方告诉我的,除此以外,我也不太了解。”
  祯子先交代一下,一边说,一边注视室田的表情,丝毫也不放过。
  “据刑警说,昨天中午十二时,在东京都世田谷区XX街XX号清风庄公寓的一间房子中,本多君被杀害了。”祯子掏出小记事本,一边看,一边说。
  “这房间在前一天,由一个名叫杉野友子的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租用的。第二天,大概在早晨九点左右,本多先生去走访杉野友子,十二点前,便发现了本多的尸体。”
  祯子抬起眼皮来,室田经理的视线正直盯盯地落在祯子的脸上,聚精会神地听着祯子说话。
  “据警方调查,死因是喝了氰化钾。”
  “氰化钾?”室田反问道。
  “是的。尸体留下威士忌瓶,警方鉴定氰化钾掺入瓶中。估计杉野友子拿威士忌款待来访的本多先生。本多先生喝了,便被毒死了。”
  “原来是这样。杉野友子这个女人,您在电话里提了一下,那么她和本多君有什么瓜葛?”室田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那我一点儿不知道,我和本多先生也是这一次才认识,至于本多先生的生活,我一无所知。我和本多先生接触中,从未听说‘杉野友子’这个名字。”
  ““警方是怎么考虑的?”
  “目前,警方对杉野友子也一无所知。只听管理人说,本多死时,杉野友子慌慌张张地跑出公寓。”
  室田听了祯子的话后,只是一味惊愕,细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子凝视着祯子。这惊愕的表情看来不像是做作出来的。如果室田心中有鬼,而不让祯子看出来,那么他真是个出色的演员。
  祯于推断,“杉野友子”和田沼久子是同一个人。但这仅仅是祯子的想法,实际情况还不明,把尚未弄明白的田沼久子的事,贸然地对并不亲近的室田经理说,她还有点顾虑。
  如果明确“杉野友子”就是田沼久于,那么可以责向经理,田沼久子的非正式结婚的丈夫曾根益三郎根本不是室田耐火砖厂工人,为什么说他是室田耐火砖厂的工人?然而,现在没有这个契机。从室田的表情来看,“杉野友子”是他第一次听到的名字。祯子只能把责问留待以后的机会。
  现在可以这样考虑:室田经理实际上没有见过“曾根益三郎”这个人物。如果室田见过“曾根益三郎” ,那就会发现他就是经常来征募广告的A广告公司的鹈原宪一。换句话说,经理说田沼久子的亡夫是本公司的工人,是在他死后,而且是片面地根据久子的诉说。
  室田经理和田沼久子之间是什么关系,现在还不清楚,总之经理把田沼久子录用为本公司的传达员。突然录用一个人,一定要有使周围的人可以信服的理由;因此,才编造了这个理由,说她的亡夫是本公司工人,出于温情主义才录用了她。
  那么,田沼久子进公司,是经理根据她自己的愿望录用的呢,还是出于经理的好意主动录用她?这一点还不清楚。总之,经理没有见过生前的“曾根益三郎”。
  这样看来,室田经理让田沼久于进公司,他们之间肯定有某种缘故。祯子的推断到此为止,更深一层的原因,沼子还摸不到头绪。总之,眼前的室田经理的脸部表情丝毫看不出他在撒谎,而是听到意外的事情应表现的惊恐。
  室田经理说:
  “警方不久就会将杉野友子凶犯抓到的。特别是在东京作的案,就在警察的眼皮底下,警方不会轻易放过的。人都有不为外界所知的情况,抓到犯人,便真相大白了。”
  室田经理的话中,似乎本多和“杉野友子”之间有特殊的个人关系。这话是不是室田经理的实话,祯子还不能肯定。
  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对不起。”经理抱歉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呵,原来是你。”经理低声地说。
  “呵,是吗?是吗?……”经理连声应诺。
  “六点钟开始吗?那么你到这儿来吗?”
  祯子一听,这电话是室田夫人打来的。
  “不来吗?呵,你去知事夫人那里,那就没有时间了。行啊,明白了。”经理回答完毕改变了声调,说道:
  “鹈原太太此刻在我这儿。又出了大事啦。”祯子耳朵自然听不见电话里的对话,好像夫人大吃了一惊,又反问了一句。
  “你认识的那位本多君,就是因鹈原君的事,和他太太一起来过的那个人,昨天在东京被杀害了。”从电话里看不见夫人的表情,好像吃惊不已。
  “是在东京。本多去走访一个女人,被掺入氰化钾的威士忌毒死了。我也大吃一惊,现在鹈原夫人在这儿,详细情况以后再说吧。”
  对方似乎在说,那可不得了,室田回答:“得啦,得啦。”夫人好像在说,一定要见见祯子。室田经理说:
  “没有时间了,今天算了吧。”室田挂断了电话,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下。
  “是内人打来的。我一说本多君的事,内人大吃一惊,她说马上要来这儿见见您,不凑巧,今天下午六时广播电台举行一个座谈会。”室田一提到夫人,说话声音也提高了,本多的事暂时不在话下。
  “从东京来了一位有名的A博士, 由这儿的广播电台策划,以‘当地地方文化的应有状态’为题,由知事夫人和内人邀请A博士一起举行一个座谈会。”
  “那太好了。”
  祯子当然知道A博士。 A博士是T大学教授,当代有数的社会评论家之一,今天室田夫人和知事夫人与博士座谈,因为夫人是当地名流夫人。
  祯子所得到的印象是,室田夫人无愧为当地名流夫人。文静。温和,说起话来,脑子反应快,颇有知识和教养。夫人是当地知识界中有文化妇女的代表。
  祯子站起来向室田经理告辞。经理送她到门口说:
  “今天听了你的话,真大吃一惊。下次见面前,报上将会有详细的报道,会真相大白的。欢迎您再来。”
  经理郑重其事地对祯子说。对他的表情,祯子丝毫没有怀疑。但实际情况究竟如何,现在还不知道。室田经理对田沼久子的逃亡缄默不言。
  祯子走进咖啡馆,是在六点前,她感到疲惫不堪,不想马上回旅馆,想在这儿稍微休息一下。外面天黑了,白天的乌云延续到夜间。天气很冷。
  这家咖啡店很小。她选择狭小的店,出于她此刻的心情。她需要安静的场所。幸亏这家店没有电视。收款机旁边有一台收音机播送着音乐。
  祯子喝着热咖啡,继续思忖:
  “杉野友子”是田沼久子的化名,已是不可动摇的事实。久子为什么要杀害本多,是因为本多追得她太紧。本多究竟掌握久子的什么秘密?
  本多在追踪宪一的行踪的过程中,出现了田沼久子。本多触及了她的秘密,因而遭到杀害。
  另一方面,大伯子宗太郎在追踪弟弟宪一的过程中遭到了杀害。在火车中同行的吉普女郎,可能就是田沼久子。久子操吉普女郎的英语,她就是宗太郎身旁的吉普女郎。这两条线是完全符合的。
  因此,遭田沼久子杀害的本多和宗太郎所掌握的秘密是不是与田沼久子不光彩的过去有关?但仅仅因为田沼久子是战局混乱时期特殊的女性,这话说不通。至少,在她的过去经历中早埋下了杀人阴影。
  祯子想起了走访立川警察署时。见过叶山警司。叶山警司是宪一警官时代的朋友。田沼久子和丈夫宪一,一个是战后温火时期操特殊职业的女人,一个是担任取缔的风纪股巡警。两人之间有过什么样的接触?对此,祯子无法推断。可是,本多和宗太郎是不是更进一步迫近与宪一有联系的久子的秘密。他们被杀的原因就在于此。
  对,祯子想,再去一次立川见一见叶山警司,问一问立川署丈夫过去的同事,或许能了解丈夫的过去。
  这时,收音机播送六点钟的新闻,接着是座谈会实况转播。祯子支起耳朵听。她想起宝田经理说过, 有名的A博士和经理夫人、知事夫人的座谈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座谈会上, 宝田夫人的声音和平时说话声完全一样。她的发言非常活泼,对A博士巧妙的座谈,她丝毫也不怯场,毋宁说那位知事夫人倒稍见逊色。
  座谈会进行了约七十五分钟。主题是地方妇女的问题。对于现代第一线评论家A博士的谈话, 祯子自然有兴趣。但更感兴趣的倒不在于谈话内容,而是宝田夫人的声音。
  座谈会的广播结束时,旁边桌上的对话钻进了她的耳朵。‘“室田佐知子已完全成为当地的名流夫人了。”
  祯子掉过头去看,说话的是三个三十岁左右的工薪阶层。
  “其他也找不出人来了。宝田佐知子脑子来得快,已达到相当的水平,即使在东京也是一流的。”另一个男子说。
  “东京的女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环境和机遇第一,只要不是傻瓜,名士也是靠勤奋拼出来的。”
  “这样看来,”另一个稻年长的说:
  “在地方上就吃亏了。”
  “是的,首先,在地方上,没有新闻记者起哄,不管怎么说,在东京的人占便宜。”’另一个人说:
  “总而言之。室田夫人在这地方是首屈一指,执文化妇女团体的牛耳。她本人就是会长,非常活跃。”
  另一个人说:“她是当代的才女。”
  关于室田夫人的评价,祯子听到这儿为止,便走出咖啡店。外面下着纷纷的细雪,这只有在这雪国才能看到。她进咖啡后开始下的雪,此刻在屋顶上已积起薄薄的一层。回到旅馆,房间里已升起了暖炉。
  “您回来了。”女招待出来迎接,“晚饭怎么办?”
  祯子不知怎地觉得胸闷,没有食欲,说道:
  “现在不想吃,回头再说吧。”
  那好。”
  女招待支起套窗。祯子这才发现远处的街灯已在黑暗中闪烁。那一带的松枝已落上了细雪。
  女招待收拾好套窗,屈膝坐下。
  “太太,您有什么要洗的东西,请不用客气拿给我。”
  女招待的话,意思是祯子还要再住下去。
  “不用了。谢谢。承您关照。”祯子说:
  “我明天就要回东京。”
  “是吗?对了,再过三天就是新年了,家里总有许多事等着您哩。”
  女招待们觉得祯子非同寻常。一忽儿刑警来了,本多又多次来访,发现她不是以旅行为目的的客人。
  听女招待说,还有三天过年了,祯子也觉得自己毫无意义在这北陆的都市滞留太长时间了。她来此地为的是寻找丈夫宪一的下落,事实上却干了一系列毫无意义的事。回东京!她突然想回到母亲身边去。
  女招待问:有没有要洗的东西?祯子突然想起一件事:大伯子家太郎在金泽市内走访洗染后。这话是本多对她说的,当时,她不知道宗太郎为什么要走访洗染店。现在看来,宗太郎的目的是寻找宪一的衣物。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似乎与宪一的同居者田沼久子有关。宗太郎采取如此不可思议的行动,可以说他在某种程度上已掌握了田沼久子的生活秘密和宪一的行综。
  祯于在房间里听收音机。从玻璃窗看出去,兼六园一带的群山一片雪白。雪已停了。阴沉沉的天空染成一片浓重的铅色。似乎已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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