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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如此多娇-泥人

_45 泥人(当代)
  两人出了百花楼,蒋迟才沉吟问道:「这唐五经是不是有点来历?」
  我解释一番,蒋迟皱眉道:「蜀中唐门?太启怎么跟江湖人搅到一块儿去了?」
  「说起唐门,它更像是个商业世家,而唐五经父子就是专门处理门内生意的,或许他真是为了宝大祥在京发展才结识了四少。」
  蒋迟身份特殊,我不想让唐门给他留下一个毒药世家的形象,便只好暂时便宜蒋逵和唐五经了。
  「但愿如此。」蒋迟打了个哈哈:「别情,我这个四弟可不太安分,你别小看了他。」见我点头,他才换上了招牌笑容:「我陪你来百花楼,你也该陪我去趟翠云阁了。」
  回到长宁侯府已是二更天,魏宁两女果然在凝翠阁翘首以待。虽说二女昨夜方才破瓜,可两人一直歇息到了中午,此刻尚有精神。和二女温存了一会儿,宁馨见我迟迟不更衣,蛾眉渐渐簇了起来。
  「三哥可是要出去吗?」
  「什么都瞒不过你。」我送上一顶高帽子:「相公倒是想和你们好好亲热亲热,可我发现蒋逵与江湖人关系密切,怕他另有图谋,想去他家探上一探。好老婆,你去过他家,说说那儿的布局地形。」
  而原本想去一探赫伯权的情况,眼下自然让位给唐五经了。
  「那个混蛋,人家看他就不顺眼!」宁馨兴奋起来:「清河侯府那么大,一时哪能讲清楚。三哥,那儿离这儿就隔着一条街,干脆人家陪你去一趟,不就成了吗?」魏柔也满怀希翼地望着我。
  如果没见到唐五经,带着宁馨一道去自然亦无不可,然而我曾亲眼目睹唐五经的飞刀绝技,眼下自己的内力不足原来的七成,自保有余,想护住宁馨可就难说了。而魏柔新妇破瓜,功力也是大打折扣。
  「清河侯府并不安生,因为唐五经很可能就住在那儿。」
  「唐五经来京城了?唐门来的好快呀!」魏柔微微一怔:「相公任职刑部的消息怕还没传到江湖哪,等消息传开了,来京的江湖人怕是更多了。」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瞥了宁馨一眼,万一被江湖人发觉我和李佟是一个人,宁馨她立刻就成了我的软肋。如此说来,精通易容术的唐五经更是留不得了。
  「唐五经是蜀中唐门的人?」宁馨毕竟是练青霓的俗家弟子,对唐门自然不算陌生:「他武功很高吗?可三哥你是江湖十大高手啊,怎么怕起他来了?」
  「我怕他?换在以往,三招你相公就能砍下他脑袋来!现在可好,遇上你们姐妹,一个刺我一刀,一个弄得我差点走火入魔,我没死翘翘已是老天保佑了!」我没好气地道,逗得魏宁二女齐齐笑了起来。
  宁馨终于明白自己去了就是拖累,便仔仔细细把清河侯府的格局讲述了一遍,又通情达理地让魏柔与我同行。
  「算了,你陆姐也是新妇不良于行。倒是你没事儿就把练青霓教你的东西说给你陆姐听听,让她指点指点你,日后咱们夫妻也好同进同退。」
  宁馨记忆力惊人,清河侯府只去过一次,却记了个八九不离十。顺利地找到了世子蒋遥的住处,我戴上了黑色头套。
  当看到病恹恹的蒋遥出现七连环的中毒症状后,我心里全都明白了,蒋逵到底和唐五经做着什么生意。
  只是蒋遥虽然被那嗜心吸髓的剧痛折磨得满床打滚,汗如浆涌,可发作的时间却比唐三藏形容的短了一半有余,而且他也没有完全失去行动的能力。
  大概是唐门对七连环的毒性做了些许改进,让它更加不易被人怀疑吧!而唐门负责研制毒药的百草堂乃是唐天威的嫡系,唐三藏不知道七连环的新变化并不奇怪。
  听宁馨说,蒋遥虽然自幼多病,可两年前才得了这怪病,我知道该是那时候中的七连环了。而不管七连环如何变化,时间拖了这么久,毒性也早就深入骨髓,神仙难救了。
  「两年前,蒋逵还不满十八岁……」
  躲在屋檐下的我陷入了沉思,一个是不知道哪一天会咽气的蒋遥,一个是豺狼心性的蒋逵,究竟哪一个更有利用价值呢?
  过了片刻,我望了一眼榻上昏睡的蒋遥,悄然离去。
  天还没亮,就听充耀砸起凝翠阁的门来。
  「云仙死了!东山差人来报,说她昨晚被人奸污,自缢身亡了!」
  「……自缢?!」
  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我睡意全消,手足顿凉,愣了好一会儿才失声嚷道:「不可能!我才赎了她,她怎么会自缢?!」
  脑海里蓦地浮起小七那双怨毒的眼睛,我叫道:「妈的,我知道谁是凶手了!」
  只是,他们怎么敢如此大胆妄为,难道我锦衣百户的名头都不足以震慑他们?还是他们另有所恃?
  伴随满腔怒火与悔恨的是一丝寒意,却不如何悲伤。对云仙我只有一份欣赏和同情,却没有多少爱意,有魏宁二女在身边,就连在她身上发泄欲望的心思都淡了。
  赎她,一半是为了给宁馨找个伴儿,一半是为了闯出李佟的名号。
  可即便如此,心头的复仇之火却依然越烧越旺。
  「我要把那小子挫骨扬灰,让他后悔为何要生在这世上!」
  魏宁两女见我脸色冷得吓人,都连忙起身,一边帮我更衣,一边柔声相劝。宁馨更是半解罗衣,把我脑袋抱进自己怀里,细声道:「三哥,你别乱了方寸,爹说过,官场上,每一个可疑事件的背后都有阴谋。」
  我遽然而惊,心思一静,顿时觉出几分蹊跷来。云仙久在欢场,名节二字对她并不像对普通人家的女孩那样有着强大的约束力,她与我也多是感激之情,就算真被奸污了,多半是设法掩盖,以图日后复仇,自杀的可能性小之又小。
  而小七心怀怨恨,怕云仙离开百花楼就没了报复的机会而强奸她尚在情理之中,可他只要咬定和蒋逵在一处,我只能哑巴吃黄连,看着他逍遥法外,他实在没必要杀人灭口。
  可偏偏云仙死了。
  我看不透整件事背后的重重迷雾,可代王爷的官场经验却不容我忽视,把当晚在场的人细想了一遍,总觉得蒋逵、唐五经似乎也脱不了干系。
  「宁馨儿,你替我去趟刑部,待在档案库房不要出来,有蒋东山掩护,不会有人看出破绽的。」
  唐五经的出现,不由得我不小心,自己的身份不容暴露,我便预先做出安排。
  又让魏柔给蒋迟送去书信,告诉他别去百花楼而改去刑部,更请充耀说动蒋云竹,请他出面安排顺天府在京城四门严查出入人员,一旦发现唐五经等人,立即扣押。
  匆匆赶到百花楼,现场已被顺天府的衙役封锁了。带队的张姓捕头从老鸨那里听说我是蒋迟的朋友,本就有点头大,再看到锦衣腰牌,越发紧张起来。
  「听说云仙姑娘已被大人赎出,下官就没敢擅动尸首。看样子,似乎是……不堪受辱而自缢的。」
  我望着悬在梁上的云仙,她脸上既痛苦又快乐的表情煞是奇怪,彷佛是在痛苦中羽化登仙,衣衫也相当整齐,看不出被辱的痕迹。
  只是撩起裙摆,一股精臭尿液混在一起的怪异气味便扑鼻而来,下体更是狼藉一片了。
  目光四处逡巡,炕上两条锦被胡乱地堆在一处,十几处指甲大小的精斑散布在床褥各处,却不见一丝毛发;云帐幔钩一点都没破损,想来云仙并没有得到多少抵抗的机会。
  梳妆台没有什么异样,几上的茶盏也是丝毫不乱,不过凑近一看,几上明显可见水渍的痕迹,那茶杯底也残留着茶渍。云仙是个精细的人,仅这一处我就知道,现场显然被重新布置过了。
  端起茶杯,杯口隐约可见淡淡的胭脂红,仔细嗅了一嗅,却嗅到一缕奇异的幽香,似乎并不是云仙的气息。查了云仙的胭脂水粉,果然都与之迥异。
  凶手中有女人,我心中暗道。
  「今晨一个留宿客人离开的时候,想偷看云仙姑娘,结果发现了她的尸体。眼下,百花楼的客人已经全被下官扣押下来,只是……」
  一旁张捕头局促地道,想来扣押了不少有身份的客人,时间久了,他就无法控制局面。
  「记下姓名,留下口供,就放人家走吧,反正凶手留在百花楼的可能性不大,而且,我相信顺天府。」
  「多谢大人。」张捕头松了口气,却突然反过味儿来:「凶手?大人是说云仙姑娘是他杀?」见我目光陡然冷峻起来,他才讪讪退出房去,走了老远,隐约听到他啐了一口:「真他妈的邪门!」
  我自然不会和他计较,目光落在老鸨身上,自从知道我锦衣卫的身份,她就一直战战兢兢,此刻慌忙掏出我赎云仙的银票双手奉上。
  「你不必害怕,我李佟是个讲道理的人,云仙的死若与你无干,百花楼依旧可以照开不误。不过,有几个问题你想好了再回答。昨天我和小侯爷走了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儿,你一五一十道来。」
  客人争风吃醋,妓女互别苗头,光是打架就有两起,这一晚上百花楼还不安生。
  蒋逵几人都没留宿,在我和蒋迟走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云仙旁边住的柳芳虽然听到云仙屋里有欢好声,可她并不知道云仙已赎了身,自然也没多留意。
  至于百花楼的姑娘谁和云仙交情好,谁与她有过节,她的恩客都是哪一个,老鸨自然都一一道来,连那个小七的数据,她也说得相当详细。
  很容易就在八千张胡同找到了任小七,不过当我把犹在睡梦中的他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我心中已然明白,这小子八成不是凶手--除非他是个杀人的惯犯,否则他绝不会睡得如此安稳。
  看到锦衣腰牌,任小七已经变了颜色,待听说云仙死了,顿时嚎叫起来:「冤枉!我没杀人,我没杀人!我是四爷的人,我要找四爷!」
  没叫上两句,已被我手下锦衣给戴上了口塞,蒙上了黑布。
  「没有几个凶手一上来就肯承认自己的罪名,不动刑有谁肯招?」
  我望着瘫软在刑房里的任小七,好整以暇地道:「不瞒你说,我上任没几天,却久慕本卫北镇抚司诏狱刑法大名,今儿终于有人能让我亲自试上一试了。」
  锦衣大刘拿起杀威棒,一把撸去任小七的下裳,锦衣老赵眼睛便顿时一亮,望着那雪腻一团淫笑起来:「妈的,这小子倒生了一个好屁股!」
  我心中一动,过去在他下身一探,腿间竟是空荡荡的一片,才知道他竟是个为了求富贵自行阉割而滞留京城的阉人,却不说破,对老赵大刘两人道:「你们审吧,我只要口供!」说罢,便出了牢房。
  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心满意足地拿着口供谄笑道:「大人,这小子招了!」
  看口供上记述的杀人经过漏洞百出,我已敢肯定,任小七与云仙之死毫无干系。不过,一条阉人擅留京城的罪状已足够把他发配到穷乡僻壤去戍边了,我也不怕抓错了他。何况,凶手不是他的话,那蒋逵、唐五经的嫌疑可就更重了。
  「任小七,你一个伶俐小官儿,手无缚鸡之力,若说云仙是你自己一个人杀的,着实难以置信!实话告诉你,云仙是被奸杀的,而你,好像已经没有强奸女人的资本了吧!」
  任小七这才明白我是成心冤他,虽然极力掩饰,可目光中的一缕仇恨却始终挥之不去。
  我不为所动,冷笑道:「快点把同党说出来,看在你没本事奸污云仙的份上,我没准儿法外容情,饶你一死!否则,哼!诏狱阎王殿的大名岂是白叫的!」
【第十八卷·第六章】
第十八卷·第六章
  「逮捕唐五经?难道真是他杀的云仙?」
  魏柔眼中寒光一闪,她曾和云仙一起住过几日,云仙对她颇为照顾,骤然得知凶手,不免勃然而怒,可片刻她就冷静下来:「相公,唐五经可是雨妹妹的三哥啊……」
  「唐五经乃衣冠禽兽,阿雨在黑石村的时候就已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何况,唐门内讧,唐天文一系与唐天威一系已势同水火,除去唐五经,唐天文该拍手称快才是。不过这一切,有心退出江湖的魏柔已经没必要了解了。
  「那……贱妾陪相公去吧!」
  「阿柔,毕竟血浓于水,就连我都不会亲手去杀唐五经这混蛋,当然也不希望你们姐妹因此而心生芥蒂。」
  就算我知道魏柔是得力的助手,就算我弄不清楚唐门在京的实力,可我也不想让她手上沾上唐家的鲜血,我只能尽可能地小心应对,这才回蒋家来取兵器。
  将宁馨随身携带的一口上好长剑挂在腰间,又别上新月一文字,随后亲了亲魏柔:「放心吧,一个唐五经,相公还没放在眼里。」
  唐五经住的客栈就在清河侯府的同一条街上,我匆匆赶到那里,老板却说他昨晚就没回来。到他的房间一看,虽然尚有一些换洗的衣服和七零八碎的杂物,可涉及他身份和唐门生意的物证却一样也没有。
  跑了?这么说,真是做贼心虚了?
  眼下四门盘查甚严,我自不虞他出城逃逸。何况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唐五经能逃得生天,我大可借此紧逼唐门交人,不过能在京城抓到他自是上上之选。
  略一思索,我还是按原计划来到了清河侯府。
  投进名刺求见清河侯蒋云松,管家很快把我请了进去,他边走边替主人致歉,说主人偶感风寒无法出面待客,我再三请求,管家只是不允。
  这本在我预料之内,虽然李佟宁馨夫婿之名怕是已传遍蒋家了,可我用得是锦衣名刺,两者地位相差悬殊,蒋云松又不知道我的来意,避而不见自然合情合理。
  遂退而求其次,说见蒋逵亦可,管家便说蒋逵犹在高卧,让我稍等片刻。
  坐在客厅里,竹帘后便不时有人偷偷窥视。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见蒋逵恹恹而至。
  「李佟,你丫不去和云仙风流快活,怎么跑到我这儿扰人好梦来了?」蒋逵神态自若道。
  「四少嘴上留德。」我冷笑一声:「在下爱姬新故,心情可是差得很!」
  「操!你小老婆死了关少爷鸟事儿?我被人搅了好梦,心情还不好呢!」蒋逵立刻翻脸,端起茶杯咳了一声,刚想说送客,手却突然一缓,迟疑道:「你有几个小妾?死的……不会是云仙吧?」
  「正是云仙!」
  蒋逵倒吸口冷气,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李佟,莫不是你认为我杀了云仙?」
  「不是我认为,而是任小七已经招了,四少你就是这桩血案的幕后主使!」
  其实我已从任小七那里了解到,蒋逵离开百花楼之后,便去了任家与其燕好,直到近四更方才回家,杀云仙的可能微乎其微,可我却依旧想借此来打击蒋逵的气焰,以方便我计划的实施。
  蒋逵面色大变,腾一下就站了起来,竹帘后也传来几声惊呼。他在厅里来回走了几圈才站定下来,连说数声「好」,不怒反笑道:「想不到啊李佟,你胆子竟如此之大,大得连皇亲国戚你都敢攀污!锦衣卫他妈的是个什么地方,你以为小爷我不知道吗?!三木之下,何样口供你得不到?说我是幕后主使,你居心何在?谁他妈的是你的幕后主使!」
  「四少,是不是攀污你,审了才知道!要说胆子大,在下不如四少多矣!起码在下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带人把你抓回锦衣卫去!」
  「就算你带人来,你能走出我家大门吗?!」蒋逵气焰顿炽,突然喊了一声:「陈叔!」
  话音甫落,就见一身材高大的老者昂首挺胸走了进来,瞥了我一眼,问蒋逵道:
  「是个小子?」
  「就是他。」蒋逵眼里露出戏弄的表情:「李佟,先委屈你一会儿,我保证我家比锦衣卫舒服多了。小爷我还要睡觉去,等我睡醒了,再问问皇上,你这狂妄之徒究竟该不该杀了。」
  陈叔咧开大嘴嘿嘿笑了两声,蒲扇似的大手带着风声向我胸前抓来,似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想留我?」
  我往旁边一闪,大袖一挥,手掌便向陈叔的尺关切去,正是鹰蛇十二变中的金蛇缠丝手。
  为了立威又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掌上便只用了两成内力。没想到那老者皮糙肉厚,打在他尺关上竟似未觉,只是虎吼一声,一反手复又抓来,右手更是沧啷抽出了肋下长刀,顺势横扫,只见刀光霍霍,气势竟颇为雄烈。
  横扫千军?
  在剿倭营待了数月,我一眼就认出这招式的来历,乃是大明军中极为流行的罗汉刀法中颇有威力的「横扫千军」,顿时猜到这陈叔定是蒋云松在燕山左卫当指挥使时的部曲,心中再无顾虑,新月一文字龙吟而出。
  只听「当啷」一声,那老者的长刀顿时飞了出去,身子更是被震的连连倒退,眼看我右腿撩过来却再无力躲闪,被我一脚踢倒在地,挣扎了两下竟没爬起来。
  蒋逵没想到我功夫竟如此强横,大吃一惊,忙尖声呼哨。四名大汉应声涌进客厅,却被我连施重手,不是折了手腕,就是断了胳膊,一眨眼的功夫全都失去了战斗力,等蒋逵明白过来,一文字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这就是四少的待客之道?还是四少果真是杀人凶手,心虚失措?」
  竹帘后突然传来重重一咳,接着就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李佟,你是代王女婿,代王爷就是这么教你礼节的吗?」听口气,想来就是清河侯蒋云松了。
  「非是李佟无礼,在下孤身来此,未带一个部曲、未带一副刑枷,足见诚意。可求见侯爷,侯爷却避而不见;二公子更是刀剑相加,不是在下还有两把刷子,地下躺着的就该是我李佟了,侯爷怕是还在一旁看热闹呢!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给我一刀,我当然十倍还之!」
  「放肆!」
  竹帘里外齐齐断喝,蒋逵更是高声叫骂:「小子,你他妈的敢对我爹放肆?!你最好弄死我,不然我扒了你的皮、抽你的筋!」
  我倒有些佩服起他来了,为了讨老爹欢心,竟然连自己小命都豁出去了。
  就见竹帘一分,一个与蒋云竹颇为相像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我:「李佟,难道你不知道蒋家和代王爷乃是姻亲?」
  「在下当然知道,而我李佟也没兴趣做一个大义灭亲的孤臣!可既然在下高攀,和蒋家沾亲带故,那二公子为何杀我姬妾?!」说着将任小七的口供扔了过去。
  在我的润色下,那份口供看起来已经几乎没有什么破绽了,从起因到结局,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
  蒋云松匆匆浏览了一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逵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孩儿也莫名其妙!」蒋逵急道:「李佟一见到我,就说我杀了他小妾。」
  「蒋荣,二公子昨晚是什么时辰回府的?」
  管家支吾了半天,说是三更,蒋云松面色越发阴沉:「逵儿,你们昨天在百花楼可有过冲突?」
  「也说不上冲突。」蒋逵辩解道,却不敢全然否定。他不知道任小七的供状上都写了什么,委屈中便带着一丝紧张。
  「这唐五经是何人?」
  「乃是一珠宝商人,孩儿也是认识不久。」
  我怕蒋云松再问,就问出蒋逵的破绽来,便突然插言道:「侯爷,这案子锦衣卫自会审理,不劳侯爷费心。侯爷若是不放心,大可请旨陪审,至于二公子,还是跟在下回锦衣卫吧,刑部驾帖一出,我岂有空手而回之理?!」
  刀架在脖子上,不由得蒋氏父子不屈服。只是我拉着蒋逵回锦衣卫的同时,蒋云松的马车已疾驰内城皇宫而去。
  「四少,请问唐五经到底藏在什么地方?」把马车停在一处僻静所在,我钻进车理问道。
  蒋逵冷哼一声,头一别,却不回答。
  「四少,虽然你很不尊重我,又是杀害云仙的疑凶,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尊重一样东西,我们就有共同语言。」
  蒋逵神色微微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我脸上,却又飞快移走,冷笑道:「和你有共同语言?李佟,你现在才想起来和我套近乎,晚了!再说,我可是杀害云仙的疑凶,你难道不想为云仙报仇了吗?!」
  「逝者已矣,来者可期!就算我把四少千刀万剐,云仙也不能死而复活,何不放眼将来?何况杀了四少,或许真正的凶手还在后面窃笑呢!」
  「什么意思?」蒋逵迷惑起来。
  我却转了话题:「四少说现在套近乎晚了,可我不过二十出头,四少也才满二十岁,通往权力之路才仅仅开始,怎么能说晚了呢?」
  我淡淡一笑:「再说,我没把任小七是你娈童的事情写在口供里,也算对得起四少了。否则,以清河侯的军人脾气,就算你大哥蒋遥一命呜呼了,你也难承继清河侯位,别忘了你弟弟蒋迁可是嫡出啊!」
  「李佟,你他妈的胡说什么?!」蒋逵色厉内荏地叫道。
  「四少,或许你不知道,我李子愚曾经做过几天捕快,年前应天府出了一桩奇案,五十多个人中了一种叫做『七连环』的毒药……」
  骤然听到「七连环」三字,蒋逵顿时面如死灰,冷汗「唰」地便流了下来,猛的就想站起身来,可屁股刚离开坐垫,却又重重摔了回去,原来他的腿已经软的支撑不住身体了。
  「四少如此胆小,倒让李某好生失望!」
  我用上了些许佛门狮子吼的力量,蒋逵这才缓过神来,一拱手,勉强挤出副笑脸来:「太启有眼不识泰山,对先生多有得罪,万望先生念我年幼无知,原谅则个。只是先生所言,太启心中实是莫名其妙……」
  「人言四少乃是蒋氏六子中最负才气之人,看来是言过其实了。」
  被我一激,蒋逵呼吸顿促,沉吟半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脸上惊恐竟去了大半:「既然先生已知,那先生有何要求,但凡太启能做到,敢不从命!」
  「四少言重了。」我当然明白,放长线钓大鱼,鱼线可不能绷得太紧:「我与蒋家沾亲带故的,怎忍见令尊连失二子?不过,唐五经若是落在了别人手里,四少你该知道后果吧!」
  见我真把蒋逵带回了锦衣卫,同僚们顿时肃然起敬。锦衣卫虽然权势熏天,可经过皇上一番整治,眼下还真没人敢轻易招惹那些圣眷正隆的权贵和皇亲国戚。
  虽然蒋逵看起来神色倨傲,浑不把卫所当一回事儿,可人毕竟是到案了。
  等看到任小七前后几份截然不同的口供,蒋逵这才明白过来,我早知道他不是杀害云仙的凶手,不禁埋怨道:「子愚兄,你这不是成心冤我吗?」
  「四少,若云仙是你杀的,我早把你碎尸万段了!不过如此一来,别人就不会想到,仇人似的两个人,暗地里却是同盟军。只是四少你千万记着,人前人后,最好叫我李佟。」
  「这么说,人也不见得是唐五经杀的喽?」蒋逵拿起任小七最后一份口供,沉吟道:「小七岂不是也要冤死?」
  「人是不是唐五经杀的已经不重要了。至于任小七,他连你都敢出卖,留他何用?何况,京城里找个带把儿的二尾子难,可找不带把的阉人却是一大把一大把的,孰轻孰重,小侯爷您自个儿掂量吧!」
  看到方来客栈登记薄上写着何素素的名字,我知道蒋逵的消息完全正确,问过老板,才知道何素素一大清早就出去了,至今未归。
  至于唐五经,老板说印象里有这么一个小伙子,只是这几天仅见过一回。
  何雯、何霏姐妹依旧留在客栈,我知道何素素必然还要回来。老赵大刘很容易将姐妹俩调开了一会儿,我则打扮成了伙计模样,进屋搜索起来。
  闻到何素素的胭脂,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了凶手。只是我不明白,唐五经为何冒着偌大的风险奸杀云仙,难道仅仅因为我昨晚曾经羞辱过他吗?
  直等到快晌午了,才见何素素急匆匆地走进客栈,却不见唐五经的踪影。
  不一会儿,她便带着女儿会了帐,又匆匆离开。老赵、大刘按照计划跟在后面。两人都是老锦衣,跟踪的手法极是高明,对京城里的道路又十分熟悉,不时交叉换位,忽而在前,忽而在后,何素素虽然十分警惕,却没发现她已被人跟踪了。
  我在方来等了半天,何素素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道尽头了,却见从树荫下斗牌的人群中踱出一人,虽然面目与唐五经颇为不同,可冷酷的目光却泄露了他的身份——或许是因为觉得没人注意他,他忘了掩饰自己的眼神。
  四下张望了一番,他才快步朝何素素离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有了鲁卫的指点,我的跟踪技术还在老赵、大刘之上,一路上光是头上方巾就换了四块,又利用马车换了三套衣服,终于跟着他来到一家名为大福的客栈。
  远远望去,却见唐五经掏出一样物事给老板看了一下,老板便拿出了登记薄,唐五经翻看了几页,与老板耳语几句,才施施然上了楼去。
  过了半晌,估摸着唐五经也该动手了,我这才进了客栈,将锦衣腰牌递给了老板。
  「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会儿就三拨官爷……」老板嘀嘀咕咕地拿出了帐簿。
  看清何素素的房号,我拎起柜台上的铜茶壶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
  何素素房间的隔壁,果然传来了淡淡的血腥气。
  把铜壶塞进更换下来的长衫里,推开虚掩的房门,一甩手将长衫扔了进去,就听「噗噗」数声,四把飞刀打在长衫上,将它贯出老远,直钉在了墙上,那铜壶「当啷」一声落地,热水洒落在地,地上竟冒起一大片白泡来,呲呲作响,果然房间已被唐五经下了毒。
  可惜,他不知道,我是他堂妹唐棠的心上人,她早把唐门毒药的趋避解毒方法一一告知于我,对通常的唐门毒药,我也早有了抗性。
  而除非唐五经自己也不想活了,否则,屋里毒药的毒性绝对不可能太强。
  铜壶骨碌几下,便被人一脚踏扁,而我则趁势抢入了房内。
  「王动,你这般藏头露尾的,岂不辱没了十大的名头!」
  唐五经垂手立在房中央,冷冷地注视着小心翼翼的我开言讥讽道,只是语气中却分明能听出几分紧张。
  刚用过极耗内力的「天狼七星变」,他内息一时跟不上,一柄飞刀虽已扣在左手,却不敢发出,目光不时扫过我的脚下。
  我真想告诉他,我脚下快靴的鞋底是一层精钢,地板上那蓝晶晶的细针对我毫无作用。心中冷笑,目光却飞快地打量着屋子里的景象。
  大刘倒在唐五经身旁,喉咙上鲜血咕咕而出,显然是被唐五经一刀毙命。唐身后何素素胁持着一身是血、只能呵呵却说不出话来的老赵,见我进来,目光颇为奇特。而随着白烟渐起,老赵的脸色越来越灰暗。
  「唐五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你敢杀官,等着凌迟吧!」
  「你能找到『方来』,我杀不杀官又有何区别!不死在你手里,蒋逵那个王八蛋也不会放过我!不过,王动,到这时候了,你还演戏,莫非是怕同僚知道你身份?那好,我就逼你现形!」
  话音未落,就见唐五经的手臂在胸腹前划过一道奇异的圆弧,四把飞刀已经落在他手中,只是那速度极是惊人,飞刀看起来彷佛是自己从腰间皮套中跳将出来,组成四道亮晶晶的银线,就像琴弦一般,唐五经五指挥出,那四柄飞刀宛若跳跃的音符骤然而出。
  我挡、挡、挡、挡!第三次见到华丽的「天狼七星变」,我心中早有对策,只靠着拔刀诀左右抵挡,便将四把飞刀尽数破去,其中一把更是被我击飞,正扎在了老赵的心窝上!而我因为内伤未愈,看似轻松,额头却见了细汗。
  「好一招借刀杀人!」唐五经瞥了一眼老赵,咬牙切齿地道:「看来你真要赶尽杀绝了!只是我唐五经与你何怨何仇,你这般苦苦相逼?」
  「那云仙又与你有何仇怨,你却先奸后杀?别急着否认,何素素留在云仙房里茶杯上的口红已经泄底了。」
  唐五经目光一凝,可惜何素素在他身后,无法看到其中的那丝怨毒。
  目光扫过我额头鬓角,他突然冷笑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又何必隐瞒!不过,你武功一下子差了许多呀!不管你是不是王动,今天你死定了,素素,咱俩联手杀了这厮!」
  「好!」
  何素素应了一声,苗刀一送,竟直扎进了唐五经的后心!
  望着前胸透出的半寸刀尖,唐五经的脸骤然扭动起来,白皙的面孔霎时间变得血红,不见他如何动作,两把飞刀已从袖底激射而出,蓝芒乍现已没,飞刀正扎在离他不足一尺的何素素身上,何素素闷哼一声,苗刀一撤,鲜血立刻从唐五经的前胸背心喷了出来,他嘶吼一声,砰然倒地,气绝身亡!
  变生肘腋,我仅仅来得及抱住将要倒下的何素素,只短短几息的时间,她的脸上已全是灰暗颜色。
  「……没用了,飞刀上是……阎王帖,连唐门也没解药……」
  见我手飞快伸进唐五经的衣服里寻找解药,何素素吃力地道,她那原本火辣灵动的眸子也渐渐失去了光彩。
  「去刑部的……是个女孩,可我、我没告诉唐五经。你和动少……」
  她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我早该死了,能死在……你怀里,我、我也心满……意足了……」
  「雯雯、霏霏快来呀!」
  我抱着她直往隔壁冲去,可声音却变了调,武林茶话会上那个豪爽大方热情似火的何素素一下子回到我的记忆中,竟让我心头异常酸楚,一面飞快地点着她伤口周围的穴道止血,一面忍着悲恸含笑道:「大姐,我是王动,我是王动……」而何雯、何霏看到母亲的模样,却是吓得号啕大哭。
  「不要叫我大姐,我……不配,云仙……是我杀的,虽然唐五经威胁我,可……可听说赎她的人八成是你,我就忍不住杀、杀了她。别怨我,我还债了,只是……只是霏霏、雯雯……听叔叔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突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知道,何素素,这个我不知道该恨还是该怜的女人,就这样走了。
【第十八卷·第七章】
第十八卷·第七章
  「相公,别太过自责了,或许,对何姑娘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魏柔搂着几乎被吓傻了的何雯何霏,关切地望着我。
  我没想到何素素的死竟给我带来了如此大的冲击,也许她曾经袒露出的情怀让我觉得她是我亲近的人,纵然她最终屈服于唐五经的淫威之下。
  如果倒在我怀中的不是何素素,而是宝亭、无瑕……
  我不敢再想下去,何素素那张苍灰的脸又浮现在我脑海里,直到生命的尽头,那张脸都没露出痛苦的痕迹,反而安详从容,甚至嘴角还流露出一丝笑意,或许真的像魏柔说的那样,这样的结局也算是一种解脱。
  「可她原本可以不死的……」我揉了揉被何素素攥得发紫的手腕,淤紫的颜色分明告诉我,她对生的留恋。
  「她杀了云仙,如何再面对相公?难道让她一辈子忍受心灵的煎熬吗?」魏柔轻声道:「相公现在的样子,大概何姑娘走得也不放心吧,你可是我们姐妹的主心骨啊……」
  望着那双妙目射出的海样深情,我遽然而惊,是啊,逝者已矣,我更该关心爱护的是我的妻妾儿女才对,为了她们,就算是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换上一套素白衣衫,我来到书房,管家来催了好几次,说蒋云竹要见我。
  「大哥方才来过,被我劝回去了,他是个军人,脾气不免大了点,贤侄你别见怪。」蒋云竹一边喂鱼,一边慢条斯理地道。
  我斟酌着词句道:「小侄也是性子急了点,心痛姬妾被杀,怕凶手逃逸,故而不得不出此下策,对清河侯也不免多有得罪。眼下凶手已经伏诛……」
  「和太启那孩子没关系吧?」蒋云竹打断我的话,狡黠一笑,见我点头,笑道:「都是亲戚,你不必担心,私下里找机会跟我大哥说清楚就成了,他是个明白人,不会怪你,只会感激你。」
  饶是我聪明过人,听到蒋云竹这番云遮雾罩的话,一时也没弄清他的用意。
  不过,很快他自己就将谜底揭开:「皇上待蒋家恩重如山,一门三侯,乃是少有的殊荣,眼红的人不知有多少。而蒋家子弟仗着自己的身份特殊,行事难免骄纵。说起来,多赚几两银子多占几亩地没人说你什么,可有人要干预政事,这可是外戚之大忌,总要有人不时出来教训他们一番让他们清醒清醒才是,否则,尾巴翘上天,最后惹得皇上都厌烦了,那可不是蒋家之福。」
  「侯爷的意思,小侄就是这个扮黑脸的?」我恍然大悟,望着露出狐狸般笑容的蒋云竹,心头慨然——他,和那个追着我问御女术的荒唐侯爷是同一个人吗?
  「当然是自家人好,你和我蒋家的关系,说近不近,可说远也不远,正正好好。像我,就不可能拿着棒子到我大哥府上逮人吧!」
  蒋云竹的话意犹未尽,可我明白,按照他的想法,我大可对蒋家严厉行事,只要留着回旋的余地即可,只是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蒋家的共识,可不管怎样,蒋家已经对我开始敞开了中门。
  蒋云松说动蒋太后请来了圣旨,曰锦衣卫不得羁留蒋逵,蒋逵也需随传随到,两下都保住了颜面。
  不过,由于老赵、大刘的殉职,我自然少不得挨了张佐一番申斥,只是他看在皇上和桂萼的面子上并没有深究,甚至连唐五经和何素素的身份都懒得理会,只说将此案全权交给我处理,务必尽快结案,想来蒋云松也让他不堪其扰。
  锦衣的怒火发泄在任小七的头上,等我得到消息,他已被活活鸡奸而死。蒋逵虽然痛惜,也只能接受现实,毕竟自己的前程重要。当然,他少不得和我大骂一场,方悻悻离开。
  不少锦衣见到圣旨,就隐约察觉我可能来头不小,见我没了部曲,纷纷要求做我的属下,都被我用危险二字一一婉拒。
  老赵、大刘之死,本就是在我的算计之内,空出来的两个职位,当然要委以心腹了。
  可惜秦楼的人一个都用不了,否则高七、白秀都是绝佳的人选。放眼江湖,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人来,只好把此事暂时放在一旁。
  想起桂萼替我购屋约好了今日给我房契钥匙,只好打起精神,前往桂府。
  桂萼让儿子桂靖陪我去看房子。房子坐落在僻静的马宁子胡同,离刑部快走只要一袋烟的功夫,而且从这里去桂府,正好路过口袋胡同,对我行事极是方便。
  三间两耳的小四合院就算在平头百姓居多的马宁子胡同里也是不显山不显水的,庭院和摆设更是相当简朴雅致,正和我的心意。桂萼早替我准备好了被褥铺盖,搬进来就能住人了。
  于是我干脆就从桂府搬了出来,好在东西不多,只是府上的书籍却被我拿走了大半,反正桂萼眼下没时间读书,而桂靖一心进学,也不可能去碰那些闲书了。
  买了几个伶俐的丫头,除了少了个女主人,这儿也算有点家的味道了,只是丫头们望着衣饰精美的我和接踵而至的几顶八人大轿,再看看不带一丝奢华气息的院子,总有些茫然失措。
  刚送走桂方沈三人不久,就听有人扣门。开门一看,门口一老者面目清癯,白发飘然,顾盼之间,神采飞扬,竟是我的泰山大人萧别离。
  「您老怎么来了?」我又惊又喜,忙把他让进屋里来,只是顾忌那些丫头,却不敢以岳父相称,待把丫鬟打发下去,我才重新见礼。
  「不是潇儿稀罕你,我才懒得跑这一趟哪!」萧别离边说边递过来一只精致的香囊,说是萧潇叮嘱捎给我的。
  言罢,环视四周,又瞥了我那胡子一眼,颇有些惊讶的道:「动儿,你倒转了性子!」
  「不得不如此啊!」
  我感叹一声,偷偷掐了掐香囊,里面似乎是个同心结,却不像是丝线绣成,心中狐疑,怕是私密的东西,便随手把香囊揣进了怀里,开言问起了竹园的情况。
  虽说已经接到宝亭寄来的一封平安信,可毕竟信中有许多事情都无法细说。
  「竹园、秦楼都平安的很,松江那边诸事也进展顺利,若说有事儿,也就是你那一大堆媳妇儿都好像染上了相思病似的。」萧别离笑道:「玉氏母女也很好,那两小丫头片子,真爱死人了。」
  说着他瞪了我一眼:「潇儿跟你七八年了,怎么连个屁都没生出来,你小子是不是偏心呀?」
  「我偏心也是偏在萧潇身上。」我嬉笑道。
  重新摆上酒菜,翁婿俩边吃边谈。我这才知道,萧别离进京已经两天了。
  「你小子神出鬼没的,不是盯着桂萼,我还找不到这儿哪!」又说来京的路上,曾经远远见到大江盟的高君侯和齐小天,不过萧别离是日夜兼程,便赶在了头里,估摸高齐二人再过两三日也该到了。
  「他们来京的目的自然和我一样,你和白澜突然失踪了,江湖这才叫热闹哪,说什么的都有!」
  算算从离开苏州到现在也快两个月了,我和白澜同时失踪,有心人大概能猜出个七八分来。
  不过,他们恐怕也不会想到,我在京城枯等了半月有余,才阴差阳错地接替了白澜的职位。
  「别他妈管过程如何,关键是你得到了这个位子!」听我讲述了来京后发生的事情,萧别离喜笑颜开:「风水轮流转,我神教终于盼到了扬眉吐气的一天!」
  「我是我,魔门是魔门,可别搞混了!」
  萧别离却不和我分辩,笑道:「乍一看你住这破地儿,我还以为你被皇上打入冷宫了哪!」说着,他一皱眉:「这地方太过僻静,你自己可要小心。想当初白澜韬光养晦,没几个人知道他的身份,不像你,弄得满城风雨的,小心最后大家把矛头都指向你!」
  「不至于我刚上台,就要我好看吧?否则,齐小天高君侯来京城干嘛!您老人家这一趟,明着也应该是慕容的主意。」
  「就你机灵!」
  萧别离没有否认,把最近江南地面上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大江盟和慕容都按兵不动,只在商场上斗得你死我活。
  霁月斋自然首当其冲,六大档手中,两人回归殷系宝大祥,积古斋也争取到了一人,而慕容私下支持唐系宝大祥抢到了江南第一珠宝高手周哲,均衡下来,四方实力相差无及。
  殷系宝大祥因为事先抢购储备了一批原材料,在价格上占了上风;而周哲投入新东家后,使出浑身解数,精品迭出,一举扭转了唐系宝大祥的不利局面,扬州应天两地大半巨贾富商都被其吸引过去了。
  霁月斋当然不肯坐以待毙,一面利用关系封杀了殷家和积古斋在宁波开设分号的计划,一面却在湖州和温州连开了两家分号。
  更有甚者,在萧别离离开江南之前,已经有传言说,霁月斋和殷家秘密接触,准备出售其苏州分号给殷家。
  「如果高齐二人能够肯定你已接替白澜的话,霁月斋苏州号大概就是送给你的礼物了。」
  「我那位岳丈大人还不至于如此贪心。」就算他贪心,我那位星宗师姐也应该能够劝住他:「倒是慕容托您老人家送来什么礼物?」
  「胡姬两名。」萧别离嘿嘿笑了两声:「俱是绝色,果然大异中原女子,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的。两姬眼下正住在客栈,要不要给你送来?」话虽如此,可最后一句听起来就呛人的很。
  「算啦!」我嘻嘻一笑,道:「您老人家也看到了,眼下我可是要洗心革面了。」心里却叹了一声可惜,慕容虽然深知我的脾气,可惜所托非人,就算我再无耻,也不能当着自己的老丈人收下这样的礼物,当然时机也不大对头。
  「这儿是有点简陋,不过,李佟那幢宅子价值万二,想必适合金屋藏娇吧!」
  毕竟是老丈人,一眼就看穿了我,我只好实话实说:「竹园的女人够多了,我不想一晚上睡十张八张床的还睡不过来;而李佟的妻室说白了都是人质,我一日羽翼未丰,她们一日出不得京城。而我一年在京待不了几天,多说也就两三个月而已,李佟的屋里人自然要能耐得住寂寞。那胡人朝秦暮楚的,在我眼皮子底下兴许没事儿,放在京城,没准儿就弄得我头上花花绿绿的了。」
  「你倒老实。」萧别离笑了起来:「也好,两方的礼都不收,也算公平。不过,」他收起笑容,正色道:「眼下大江盟和慕容世家旗下都聚集了大批的江湖人物,两家都不可能让一群雄赳赳的武夫整日里在商场上打拼,只是因为你态度暧昧,两家才强压着众人不敢动手。可压抑久了,总要爆发出来,否则,不用对头来打,两家自己就分崩离析了,而这种结局,想来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都不可能接受。一旦两家不再忍耐,局面就不好控制了,不若你现在就拿个主意,就算是小打小闹的,也好让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有事可做啊!」
  萧别离一口气地把话说完,显然他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其实,对江湖出乎寻常的平静下所隐藏的巨大危机,我同样有所察觉。
  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实力都太强大了,削弱他们的势力实属必然,可两家这一战该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我却要一一算计清楚。
  打大了,两家成了生死仇敌,至死方休,不仅会动摇整个武林根基,让我失去在皇上面前说话的本钱,而且躲在暗处的练家很可能趁势杀出;打小了,两家没伤筋动骨,很可能对我阳奉阴违。
  而且,我的前任白澜让江湖歌舞升平了十几年,这难免对我产生影响。我一上任,江湖就杀得血流成河,容易让人找到攻讦的借口,可能我连位子都没坐稳就被人轰下台了。
  而且,如果这一场江湖大战仅仅涉及武林中人的话,我也没有那么多的顾虑,毕竟朝廷乐得看见这些江湖汉子从世上消失,可大江盟的背后已经闪现出丁聪的影子,再看慕容世家在镇江府的手段,也很可能有官府暗中助之。这一战弄不好的话,极有可能震动朝野,我也难逃替罪羊的下场。
  当然,若是能因势利导,当前的局面或许更有助于我掌控江湖,关键之关键,是我如何平衡各方的实力。
  「别总想着非把人家的路数算得一清二楚不可,想算你也算不清楚,谁都不是诸葛亮!就算诸葛亮,还有失街亭的时候嘛!」萧别离显然看出了我的心事,一针见血地道:「叫我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万全之计,你只要比别人少犯一个错误,最后的胜利就是你的。动儿,别瞻前顾后的什么都舍不得,就算咱没干好,可最坏又能坏到哪儿去?大不了咱们一起出洋,去暹罗,去东瀛,天下之大,哪儿不能找到咱爷们吃饭的地儿!再不济,咱们就去当海盗,你一媳妇原来不就是倭寇吗?」
  一番话让我顿开茅塞,不禁笑道:「老爹,你来得实在太是时候了!」
  萧别离当晚就离开了京城,拟定的计划需要离别山庄的配合,他自然越早回去越好。
  等我偷偷回到长宁侯府,魏柔和宁馨都惊讶地望着我——何素素、云仙的死带来的悲伤已经被我深埋在心底,眼下的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昂扬的斗志。
  「三哥,人家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似乎天地万物都被你踩在脚下似的。」宁馨纵身投进我的怀抱笑言道。
  「这话就在闺房说说罢了,要是让你皇帝哥哥听见,相公脑袋可要搬家了。」我笑谑道:「不过,把你们压在身底下恣意爱怜,我倒是很乐意喔!」惹得二女忍俊不止。
  第二天一大清早,请显灵宫做了一场盛大的水陆法事,以妾室之位发送了云仙,紧接着又发送了老赵大刘。
  一位王爷、两位侯爷世子、数名外戚勋贵、十几个锦衣千户百户参加了云仙的葬礼,连老天爷都遂人心愿,下起了淅沥小雨。云仙生前未能享受富贵,死后总算尽享哀荣。
  几乎与此同时,唐五经和何素素在普济寺化成了灰烬,顺天府、锦衣卫以及京城著名武林人士八极门掌门尤笠、大如镖局总镖头谢朴一同查验了当时的现场,三方一致认为,唐何二人乃是杀害云仙的凶手,在击杀了追捕他们的锦衣卫赵刘二人后,因发生内讧而互相残杀致死,这一结论已报刑部备案。
  「人死如灯灭呀!」
  众人几乎散尽,一直在我身边絮絮叨叨问着昨日发生的诸般事情的蒋迟此刻却发起感慨来,一面回头对玄玉说明儿要请他师傅做趟法事,乞福求子,一面对我道:「我他妈的老婆娶了都快三年了,可她连一男半女都没给我生下来,万一哪天我嘎崩一声没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岂不凄惨?」
  玄玉应了一声,我一怔,问道:「邵真人不是回龙虎山了吗?」
  玄玉嘻嘻一笑:「家师法力通神,缩地成寸,京城龙虎山之间当然是瞬间往返了。」
  「竟有这等神通?!」蒋迟顿时来了兴趣,我却明白,这世上哪儿有这等神功?!既然邵元节根本没回龙虎山,那晚他对练青霓的一番话便是诳语。
  「莫非他早已知晓练的身份?」我心下暗喜,开始盘算如何能够不着痕迹地拜见这位道教天师。
【第十八卷·第八章】
第十八卷·第八章
  「那头母老虎,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听宁馨正扮成我的模样在刑部,到中午才能离开,蒋迟死活不肯自己单独回去了。昨晚宁馨只说蒋迟横看竖看都不顺眼,便捉弄了他一回,没想到竟让他畏之如虎。
  「这可如何是好,我总要娶她的,本来还想高攀和小侯爷做个通家之好……」
  「天哪!我家那婆娘已经够我受了,你可千万别让这两头母老虎碰到一处去!」蒋迟脸都变色了,急忙打断我的话:「要来,你带那个陆昕什么的来,也好让那婆娘看看别人是怎么伺候男人的。」
  看蒋迟似乎不像是完全装出来的模样,我迟疑道:「小侯爷,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蒋迟道:「我知道你是个解元公,不是因为去剿倭寇的话,十有八九还是一榜进士,可跟我不用文绉绉的客气。这几天下来,你还不知道我性子?我喜欢爽快汉子,什么小侯爷的、什么高攀的,陌生人叫着也就罢了,你也这么喊,太生分了吧,是不是想让我喊你一声驸马爷?再说了,一个王动还不够你斯文的呀!」
  「东山,这还真是我的不是了。」我笑了起来,心中却暗道,蒋迟豪爽的性子如果真是他本性的话,对日后接掌江湖倒是大有益处。
  「虽然弟妹是徐公爷的女儿,难免娇纵,不过醋吃到这份儿上,也算少有。想来不外乎她爱极了你,不愿与人分宠;又没有儿女,怕小妾母凭子贵……」
  「对、对,可有什么招儿没有啊?」蒋迟连连点头。
  「请邵真人就是妙招儿,他们龙虎山有种子秘诀,缠着他多学两招总没坏处。」
  「嗯,皇上也是这么说。」蒋迟若有所思地道。
  「再有,就是东山你得多锻炼了。」
  蒋迟晃了晃一身的脂膘,自嘲道:「我都这副模样了,还锻炼个鸟儿!」
  「嘿嘿,正是要锻炼鸟儿!」
  蒋迟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自己下身,迷惑道:「丫的这玩意儿也能锻炼?」
  「那是,不然我怎么能娶那么多媳妇!赶快附耳过来吧!」
  见唐家已把口袋胡同的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蒋迟连个借口都不找,就一溜烟地跑了,见猎心喜的他忍不住要去修练洞玄子十三经了。
  等到了黄昏时分,他就喜滋滋地找上门来:「东山,你少说也要修练一个月才能开荤,别是你忍不住……」
  「你丫想哪儿去了,快跟我走,有好事儿!」
  魏宁二女和我布置家正起劲儿,见我要走,自然满心不高兴。魏柔只是叮嘱我尽快回来,宁馨却似乎要把蒋迟吃了一般:「跟你能有什么好事儿?再说,明儿去不行吗?」
  「是皇上召见嘛!」蒋迟缩着脖子道。
  「皇上怎么啦?!皇帝哥哥也得让人吃饭睡觉啊!」可话虽这么说,拉着我的手却悄悄松开,只是又狠狠瞪了蒋迟一眼。
  蒋迟拉着我逃命似地离开了我家,走没多远,我就发现胡同口停着三顶小轿,周围十几个轿夫都是二十左右的精壮汉子,个个精气神十足,一看就知道是军中的好手,而张佐牵着一匹高头大马,正往胡同里观瞧。
  心中一动,连忙一路小跑跑过去。众人见有人从胡同里出来,都暗自戒备起来,张佐低声说了句什么,大家才放松下来。
  「李佟来了吗?」中间那顶小轿的轿帘一掀,露出半张苍白文弱的脸,正是嘉靖,他见我要跪倒施礼,手掌虚引,道:「免了,朕微服私访,爱卿不必拘礼。」说罢,轿帘便放了下来。
  张佐简单交待了两句,告诉我护在皇上轿边,把马缰绳递给我,就匆忙上了头前的轿子,众人开拔,向西行去。
  我落后嘉靖轿子半个马头护着轿子前行,目光不时逡巡着四周,以防不测,心中却暗自揣测起来。
  此行的目的地自然是显灵宫了,记得蒋迟说过,皇上最近崇道之心日盛,已数次偷偷驾临显灵宫,估计邵元节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也将越来越重,兰家那次偶遇,不知我给他留下的究竟是个什么印象?
  而由我替换陆眉公担当护驾重任,想来陆眉公淡出已是不争的事实。至于我,至少在表面上已经开始成为皇上的心腹了。
  想到这儿,我不由自主地瞥了那顶青呢小轿,突然觉得方才看到嘉靖,不过是个平常的少年,只是气势有点迫人罢了。
  细细一品味,心中哑然失笑,就算这世上真有什么天子剑法,一个尚不满十八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把它练到了十大的境地?!
  那惊人的威势,倒有一多半是自己对皇权的恐惧作祟的结果,就像十几年前的老爹,每每看到县令都会浑身发抖,可现在生意做大了,见到知府他都会主动打声招呼……
  一路无语,只是从嘉靖轿中偶尔传出几声细细的娇腻喘息。路上行人对我们也多是漠不关心,谁也不会想到,这不起眼的小轿里,竟坐着当今圣上!
  很快到了显灵宫,就如那晚一样,宫外寂静无人。不过,同样是敲了半天门,同样是玄玉开门,可他一看到张佐,就立刻大开观门,恭恭敬敬地将一行人请了进去。
  邵元节闻讯迎出,少年正缓步走向大德显灵殿,那日在沈篱子胡同见过的丽人面带潮红,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君臣礼毕,三人隐入大德殿,只是邵元节临进大殿之际,有意无意地冲我微微一笑。
  张佐吩咐我和蒋迟带着几人留在院子里把守大门,自己带着余下众人也跟进殿中。
  见他离去,蒋迟这才轻松起来,凑到我近前笑道:「子愚,感觉如何?」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