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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心的菩提》

_5 林清玄 (台)
但他的腿断了一肢,裤管处打了一个结,他撑着支架,一步步走得很慢,即使那样慢,我们也可以明确知道他曾是个极有威仪的人,从他的帽子、衣服,一直到只有一只也擦得雪亮的皮鞋,我们都能感受到他的威严。
这曾是一位指挥着大军的将军吧!我心里想着,因为具有如此威猛壮肃的精神者,在街上我们是很少见到的。
靠近一看,他的勋章真是美,绝对不是普通的单薄纪念章,而是厚实的、精致的,如同我们在电影上看见将军所垂挂的一般,有星星的光泽,掉在地上必然会发出金属一样的响脆的声音。那时候他站在百货公司贩卖宝石的橱窗前面,我正站在橱窗的这岸,隔着晶亮的玻璃,正视着他。他的勋章,比橱窗里的宝石更引人注目。
我忍不住脱帽向他致意,他露出和煦的微笑,然后我们在人潮里错身而过,没有任何交谈。回到家里,我心里老是惦起这位戴着勋章逛街的人,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他要戴着明亮的勋章在人群里行走呢?他的勋章怎么来的?他的腿又是如何失去的?
我找不到任何答案。
隔了一个多月,我又在仁爱路的红砖道上看见他,从背影,我就认出了那在百货公司曾与我见过一面的人。我跟着他的背影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直到在复兴南路等红灯时,我们才并肩站在一起。
“先生,您好。”我说。
没想到这位胸前仍然挂满勋章的人说:“呀!我们在百货公司曾见过一面。”然后他礼貌地伸手与我相握,他的手非常有力而温暖。
“您的勋章真是美!”我说。
他很高兴地笑了,说:“难得有人看风我的勋章。”
我们就一边散步,一边谈起一排排勋间蝗故事。与我想象的非常接近,他果然是身经百战的军人,胸前的每一枚勋章都是在烽火中的奖赏。唯一与我的推测不同的是,他并非将军,只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兵,他胸前最后的一枚勋章,是失去他的左腿而获得的。
为什么每天戴满勋章到街上来呢?
他说:“这是有点疯狂的行为,不过,像我这样的人,年纪又大,又断了左腿,一般人对我都不会太礼貌,有一次我试着戴勋章出来,才得到了一些尊重,遭到的白眼比较少了。”他以一种极严肃的口气说:“其实,我的左腿才是我最大的勋章,但是一般人总是最轻视它。”
当我们在下一个路口分手的时候,我特别感叹,通常最大的勋章是最难被看见的,何况是没有戴出来的,放在心里的勋章呢?
我虽然从不戴勋章出门,我也没有任何勋章,不过,我总是把每一个人都当成是有勋章的人,如果不能怀抱着敬重的心,不只看不到别人的勋章,自己的勋章也会失去。
即使是最平凡的母亲带着孩子,我也看见母亲的勋章是无尽的爱,而孩子的勋章是毫不矫饰的天真,那时我感觉自己,也可以把那母亲的爱与孩子的天真,佩在我空白的胸前。
天地间最美丽的勋章不是别的,正是对一切都抱着尊重与包容的心情。
《楞严经》二帖
灯能显色,如是见者,是眼非灯。
眼能显色,如是见性,是心非眼。
我进入书房,把灯打开。
这时,我看见了四壁围着我的书,它们的颜色都一一呈显出来,精装的经典,书脊是藏青、橙红与灰褐色的。套书与丛书都是经过规划,一式一样的站立。那些零散的现代书籍则花枝招展地穿着艳丽的衣裙。
书架上还有一睦现代雕塑闪着金光,陶瓷则说着乡土的语言。穿梭在雕塑与陶瓷间的是一束褐色的干燥花和一瓶正怒放绿叶的万年青。
这么多的颜色有时让人目眩,在工作累了的时候我把灯关掉,静静坐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再张开的时候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关灯以后,我也不是看不见,而是看见了黑暗,在黑暗中,我知道我的书摆在什么地方,我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灯、眼睛,与看见的问题让我迷惑了。
是灯在看见吗?是的,因为灯没有点亮之前,我们看不见眼前的东西。
不不,不是的,如果说灯有看见或看不见的本能,为什么开关在我的手上,我难道可以控制一个能见事物的本能吗?
那么,是眼在看见吗?是的,点亮的灯只能发光照出色相,灯光本身并没有看见的功能,是我们的眼睛借着灯光看见了东西,我们的眼睛才有看见的本能。
不不,不是的,如果说是眼睛有看见的本能,为什么在黑暗里我闭起眼睛,还是知道书房里的一切呢?为什么每一个人看同样的书却有了不同的分别和想法呢?有一些心性有病或低能的人,他眼睛的功能和我们完全一样,为什么他什么也等于没看见呢?再说,如果眼睛近视或远视的人,他必须戴眼镜才看得见,是他的眼睛或眼镜有见的功能,还是他的心呢?
既然不是灯光在看,不是眼睛在看,我们是用什么来看这个世界呢?什么才是看见的本性呢?
它是我们的心,只有我们的心才能真实地看见事物,我们的心才有见到事物本质的功能。
有明利的心的人,拥有一对好眼睛,在打开灯光的时候,才能真实地看见。
有灯光的时候,眼盲的人仍然看不见。
好眼睛的人又遇到有灯光,没有心,也仍然看不见。
所以,对灯光的讲究,对眼睛的保养,都不如磨亮明慧的心来得重要。
又如新雳,清旸升天,光入隙中,
发明空中诸有尘相。尘质摇动,虚空寂然。
如是思维,澄寂名空,摇动名尘。
在雪霁初晴的时候,晴朗的阳光照亮了整个天空,有的阳光偶然照进了门窗的隙缝里面,在这隙缝的阳光里,我们能清楚地看见空中尘埃飞扬的景象。
不管尘埃如何摇动,虚空的本质依然寂静没有改变。从这个现象来思考观照,就会知道虚空的本质是澄清寂然的,而尘埃的状态则是上下摇动的。
我们都曾在某一个午后,坐在窗前看阳光从缝中射入,看见了光中的尘埃。阳光的照射窗隙是一种偶然呀!仿佛是客人走到我们的门口,它移动了,离开了,就好像客人离去了,脚步声沓,尘埃也看不到了。
窗隙里如果没有阳光照射,我们不能说那里就没有尘埃飘动,只是隐藏着,等待阳光会合的因缘罢,如果阳光不来,尘埃就没有景象。
尘埃摇不摇动,对窗隙的阳光是没有增减的;阳光照不照耀进窗户,对虚空里光明澄澈的太阳也是没有增减的。
我们的一生是不是就像阳光偶然照进了门窗的缝隙呢?
我们一生的际遇,成功与失败,欢乐与哀愁,高歌与悲叹,获得与失落是不是就像窗隙阳光里飘动的灰尘呢?
我们发现尘埃多一些少一些,飘摇得厉不厉害并没有意义,因为尘埃不是生命的真实。
我们守住窗隙的阳光,希望它能永远留在那里也是不可靠的,因为窗隙的阳光只是一个偶然,也不是阳光的主人。
相对于苍空中的太阳,我们自性的真实就是那样子的,如果我们发现了光明遍满的自我本质,那么我们对于如窗隙的一生的因缘就不会执著。当然,一切人生的是非成败转头成空,青山依旧,几度夕阳,我们也就不会被外在的利衰毁誉等尘埃所迷转了。
可悲的是,我们都知道窗隙的阳光是一种偶然,阳光里的尘埃是不定的假相,但我们却不肯相信人生其实也像是那样呀!
从灰尘走出来吧!从窗隙的阳光走出来吧!看看窗外天空中与我们心性中同时照耀的、澄清的太阳吧!
围炉一束
在偶然间得到一本清朝咸丰年间王永彬所著的《围炉夜话》,这本书在坊间并不多见,它的性质和《菜根谭》类似,但比起《菜根谭》的普遍相差甚远。
《围炉夜话》,顾名思义有一点像炉边闲话之类,据王永彬在书前的引方说:“寒夜围炉,田家妇子之乐也。顾篝灯坐对,或默默然无一言,或嬉嬉然言非所宜言,皆无所谓乐,不将虚此良夜乎?余识字农人也,岁晚务闲,家人聚处相与烧榾柮、煨山芋,心有所得,辄述诸口,命儿辈缮写存之,题曰‘围炉夜话’。”王永彬自称为识字农人,他的生平也已不可知,但可以看出他是中国传统耕读传家的知识分子,这本书是他晚年的作品,也可能是他生平留下的唯一著作。因此,《围炉夜话》乃不是知识伯传递,而是生活智慧的累积,其中有很多具启示性的见解,我觉得颇堪作为修身养性的格言,在这里选录一束,并加一些简短的说明:
稳当话,却是平常话,所以听稳当话者不多。
本分人,即是快活人,无奈做本分人者甚少。
一个人必须平常,才会稳当,也必须守本分,才会快活。当然,在这个社会上,由于浮夸成风、肤浅成性,说稳当话的人不一定能得到立即的成功,只守住自己本分的人也可能不会有辉煌的日子,可是不管社会怎么变,真正能在生活里得到快乐,不致被虚华所迷惑的,永远是那些安常守分的人。
风俗日趋于奢淫、靡所底止,安得有敦古朴之君子,力挽江河?
人心日丧其廉耻,渐至消亡,安得有讲名节之大人,光争日月?
打开报纸的社会版,是现代人每天最心惊的经验,才短短没有几年的时间,台湾社会已经沦落到可怕的地步,社会风气的败坏已不仅在都市,连最偏远的乡间也习染恶习,许多人为了奢侈淫逸,断丧了廉耻,都已经到最谷底了。处在这样的风俗人心里面,人人都期待着大人君子出来挽救,我们的大人君子夜晚扪心能不警惕?而我们的青年,有多少人立志做挽江河、争日月的人呢?
存科之名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
讲性命之学者,不可无经济之才。
在中国传统里,知识分子大部分都以追求通识为理想,而不使自己成为只知一行的狭隘专才。但是也有一些文人,心存科名,使他们不能知道生活真正的品味与快乐;而另外一些讲性命之学的文人,往往不务正业,或无经济之才而依附于社会。这些都不是中道,所以做一个存科名、讲性命的知识分子,也要是会生活、能实践的人才好。此所以“看书须放开眼孔,做人要立定脚跟”。
气性不和平,则文章事功,俱无足取。
语言多矫饰,则人品心术,尽属可疑。
时常有人问我写文章的方法,好偈写文章这件事是多么重要。其实就一篇作品而言,写文章只是最末的一个枝节,培养一个大的和平的性灵世界,文章才是有可为的,否则千思想也写不出好文章。因为文章与语言一样,是人心灵世界的流露,如果没有正思维、正知见的性灵,不论文章语言多么着力,都是矫饰罢了。这本书里又说:“有真性情,须有真涵养。有大识见,乃有大文章”,也是这个道理。
观朱霞,悟其明丽;观白云,悟其卷舒;观山岳,悟其灵奇;观河海,悟其浩瀚;则俯仰间皆文章也。
对绿竹,得其虚心;对黄花,得其晚节;对松柏,得其本性;对芝兰,得其幽芳;则游览处皆师友也。
在我们生活的周遭,几乎没有一悠扬事物是没有意义的,只是由于我们的心灵粗糙,很难在事物中找到意义,或在生活里找到智慧。因此,要提升我们对生活的观照与慧解,重要的不是去改变生活的内容,而是改造心灵与外物的对应,能与外在世界对应的人,则一株草、一点露,乃至雪月风花,无一不是智慧的启发。这本书里还说:“莲朝开而暮合,至涌合,则将落矣,富贵而无收敛意者,尚其鉴之。草春荣而冬枯,至于极枯,则又生矣,困穷而有振兴志者,亦如是也。”这不正是从小草和莲花所体会的智慧吗?
愁烦中具潇洒襟怀,满抱皆春风和气。
暗昧处见光明世界,此心即白日青天。
一个人的一生,永远没有愁烦和黑暗时期,是不可能的,每个人在生命中的经验,恰如是潮汐波浪,兴起而又衰落。大部分人总是善于处在快乐和光明的时刻,而不善于愁烦与黑暗的时刻,甚至有许多一落入愁烦就崩溃,一堕入黑暗就失去光明的心,所以在胸襟上有开阔的气概,在心性上有追求光明的坚持,是多么的必要!这本书里还说:“心静则明,水止乃能照物。品超斯远,云飞而不碍空。”“澹如秋水贫中味,和若春风静后功。”都是在说明心的明净和品格的高洁,比一个人所经历的考验重要得多。
意趣清高,利禄不能动也。
志量远大,宝贵不能淫也。
比起古代来,现代人受教育的机会很多,可悲的是,道德与教育似乎并不相关,许多高等知识分子,常为了小小的利禄而失心败节,更不用说大富贵了,很少人能不为之目眩神摇的。所以,意趣起志量似乎比教育有力量,一个人有清高的意趣,则安贫乐道,利禄于我何有哉?有远大的志量,则胸怀天下,富贵于我如浮云!如何才能意趣清高、志向远大呢?《围炉夜话》里说:“教子弟于幼时,便当有正大光明气象。检身心于平日,不可无忧勤惕厉功夫。”
家纵贫寒,也烦留读书种子。
人虽富贵,不可志力穑艰辛。
台湾有一句俗语说:“有钱不会超过三代。”那是因为富贵人家的子弟,很容易忘记财富来之不易,而失去了奋斗精神,最后,他们的宝贵就会转到有奋斗精神的人家。
中国有一个传统,就是农业社会的“耕读传家”,因为光是耕,容易使人失去胸怀与志向;而光是读,容易使人忘失性命之学与经济之才。唯有耕读,才能进可攻,退可守,处贫寒之际也有远大的目光。
人犯一苟字,便不能振。
人犯一俗字,便不可医。
苟且偷安的人,不可能振起什么壮志雄心,所以行事为人不能苟且地过日子,才能改心革面、贡献社会。但是,一丝不苟的人常会沦于俗气,什么病都可以医治,唯有俗病是无可救药的,所以在不苟且中间须有雅致,否则便容易成为俗人。
不苟且、不俗气,是现代生活的两脚,不苟且的人才能立定脚跟,不俗气的人才能放怀天下。
蜡烛的心
“这蜡烛还有油,怎么就熄掉了?”孩子说。
“蜡烛的心烧完了,当然就熄了。”爸爸说。
“没有心的蜡烛不会烧,没有心的人呢?”孩子说。
“没有心的人与没有心的蜡烛一样,不能照亮别人。”爸爸说。
觉醒的滋味
喝完功夫茶后,喝一杯水,会觉得那水特别好喝,觉得茶好,水也好。
热闹的聚会后,沉静下来,会觉得那沉静格外清澄,觉得热烈也美,沉定也美。
爬山回家以后,洗个热水澡,觉得那水是从身体蒸发出来,觉得爬山也享受,洗澡也享受。
有时欢乐与哀愁也是如此,哀愁时感到欢乐真好,欢乐时也觉得哀愁有一种觉醒的滋味。
觉醒的滋味随时都在,就像阳光每天都来。今天过北宜公路看到灿烂的樱花开了,但满地都是冥纸,那红色的樱花看来就像血一样惊心。
莲瓣之不朽
供养佛的莲花凋谢了,花香仍在,并且带着供养过佛的特有的清净,弃之可惜。
我把莲瓣与莲蕊取下,铺放在白纸上。几天以后,莲花完全干透,香味仿佛隐去,只有颜色仍保有原来的清丽。那谢了的莲瓣仍有难思议之美,用水晶小瓶盛装摆在案前,它自己在清夜里就显现了庄严,这曾供养佛的莲花便如此地供养了自性。
已消失香味的莲瓣,香的本质并未失去,在开瓶的刹那从瓶中放散出来,就像那些有好本质的人把人格的馨香含孕在深处,唯有打开瓶塞的人才能闻见。
这些干了的莲瓣莲蕊很有大用,泡茶的时候丢几片进去,水中便有莲香,带着清越的气息;焚香的时候铺在炉底,当沉香燃烧时,莲花隐藏的魂魄就醒转过来,令人动容地流动在空中。
在我的手中,莲花谢了,但并不朽坏,这一点使我异常欢喜,也使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心,总有一些事物可以不朽。那焚烧成烟尘的莲瓣也不是朽坏消失,而是飘到不可知的远方。
被箭射中
古代战场上,一个兵被敌人的箭射中了,他的同伴赶过去救他,发现这个被箭射中的兵不但没死,也没有受伤,甚至不痛也不流血,大家把他身上的箭拔起,他原来患的是在别处的病反而被治好了。
后来又有一个兵这样。
后来又有许多兵是这样。
有一些比较敏感的兵留心到这种现象,加以研究,就发展成针炙,传说这已经是公元前两千六百年前的事了。
我喜欢这个针炙来源的传说,在我们生命的过程里也是这样。有时我们会被箭射中,但是箭不一定能射伤我们,反倒可能激发我们新的力量,治愈我们旧的伤痕。
我还喜欢针炙对人体全然的观点,例如针炙麻醉,进行眼睛手术,针是插在耳朵后面;进行颈部手术时,针是插在手上和脚下;进行卵巢手术时,针是插在鼻染两端……身体各部分都有神秘的关联,精神何尝不是如此呢?
因此,我们反观自己的身、口、意应有一个全然的观点。
十指成林
郑板桥曾在寺庙里写过一个横匾:“十指成林。”
十指成林,是指人的双掌一合十,就像树林那么辽阔而伟大,在林里,有风、有鸟、有阳光,还有自然的生发。
人的双手合什,是合什念为一念,就是把杂念合而为一,表达了对佛菩萨以及自我的恭敬与期待。
当一个人能把杂念合为一念,就是禅宗说的“置心一处,无事不办”,也是“十方三世不离当念”。
在双掌,合什是没有间隙;在内心,合什是纯粹无所用心。
合什,可以极小,小到针尖;也可以极大,大到成林。
一切人类的文明与创造全是来自十指成林。
十指真的可以成林!
时到时担当
在我的家乡有一句大家常用的俗话:“时到时担当,没米就煮番薯汤。”这是一句乐观的、顺其自然的、大约相当于国语里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或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由于在家乡的时候听惯大人讲这句话,深深印在脑海,在我离开家乡以后,每次遇到有阻碍或困厄时。这句话就悄悄爬出来,对了,时到时担当,没米就煮番薯汤,有什么大不了。这样想起来,心就安定下来,反而能自然地渡过阻难与困厄。
幼年时代,我常听父亲说这一句话,有一回就忍不住问父亲:“没来就煮番薯汤,如果连番薯汤也没有了,怎么办?”
父亲习惯地拍拍我的后脑勺,大笑起来:“憨囡仔!人讲天无绝人之路,年头不可能坏到连番薯都长不出来呀!”
确实也是如此,我们在农田长大的孩子虽然经验过许多的风灾、水灾、旱灾,甚至大规模的虫害,番薯大概是永远不受害的作物,只要种下去,没有不收成的。因此,在我们乡下的做田人,都会留出一小块地种番薯,平时摘叶子做青菜,收成时就把番薯堆在家里的眠床下,以备不时之需。在我成长的年月,我的床下一年四季都堆满番薯,每天妈妈生火做饭时抓两个丢进炉灶底的火灰里,饭熟了,热腾腾香喷喷的焖番薯也好了。
即使是中日战争最激烈,逃空袭的那几年,番薯也没有一年歉收。
在我从前的经验里,年头真如父亲所言,不可能坏到连番薯都长不出来,推衍出来,我们知道生活里有很多的挫败,只要能挺着,天就没有绝人之路。
后来我更知道了,像“时到时担当,没米就煮番薯汤”,心里的慰安比实际的生活来得重要。只要在困难里可以坦然地活下去,就没有走不通的路,因此如何使自己的心宽广乐观地应对生活,比汲汲营营地想过好日子来得重要,归根究抵乃不是米或番薯的问题,而是心的态度罢了。
“时到时担当”不仅是台湾农民在生活中提炼的智慧,也非常吻合禅宗“当下即是”、“直下承担”的精神,此时此刻可以担当,就不必忧心往后的问题,因为彼时彼刻,我们也是如此承担。假如现在不能承担,对将来的忧心也都会无用而落空了。
禅的精神与生活实践珠精神非常接近,是一种落实无伪的生活观。我们乡下还有一句俗话:“要做牛,免惊无犁可拖。”
译成国语的意思,是一个人只要肯吃苦,绝不怕没有工作,不怕不能生活。这往往是长辈用来安慰鼓励找不到工作的青年,肯把自己先放在最能承担的位置,那么还有什么可惊呢?
这句话也是令人动容的。牛马在乡下,永远是最艰苦承担的象征,不过,那最重的犁也只有牛马才能拖动。学佛者也是如此,只怕自己不能承担,何惧于无众生可度呢?这样想,就更能体会“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的深意了。
我们不能离开世间又想求得出离世间的智慧,因为“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犹如求兔角”,我们要求最高的境界,只有从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周遭来承担来觉悟才有可能。
佛法中有“当位即妙”、“当相即道”的说法。所谓“当位即妙”,是不论何事,其位皆妙,就像良医所观,毒有毒之妙,药有药之妙。所谓“当相即适”,是说世间浅近的事相,都有深妙的道理。
——世间凡事都有密意,即事而真,就看我们有没有智慧了。
“时到时担当,没米就煮番薯汤。”地应该做如是观,真到没有米必须吃番薯汤的时候,是不是也能无怨,品出番薯也有番薯的芳香,那才是真正的承担。
回到自己的居处
把蛇、鳄鱼、鸟、狗、狐狸、猴子分别用绳子绑起来,然后把绳子连结在一起,放它们逃生。
这时候,六种动物一定都按照习性想逃回自己的居处。
蛇要回到洞里,鳄鱼要回到河里,鸟要飞入空中,狗要回到村落,狐狸欲奔回原野,猴子想回到森林的树上,因此它们彼此争斗,最后被力气最大的一只动物拖着前进。
这是佛经的譬喻,人也像这样,被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根本欲望牵着前进,哪一种欲望最强烈,我们就被哪种欲望支配。在欲望的焚烧中,就会使我们有无边的痛苦,正如动物们找不到它们的归宿。
我们有幸生而为人,又是六根健全,就应该善自珍惜,好眼睛要用来见光明,好耳朵要观世音,好鼻子要闻自性芳香,好舌头要开演妙法,好身体要实践利他,好头脑要有正念……
然后慢慢回归心田,止息五欲的追求,不再被欲望支配,这时,才算回到自己安居的所在。
在《楞严经》里,有一次佛陀随手取了一条手帕,打成一个结,然后问弟子说:“这叫什么名字?”阿难和众弟子同声说:“这叫做‘结’。”
接着,佛陀依次在手帕上打了六个结,按次第每打一结都问:“这叫做什么名字?”阿难和众弟子说:“这也叫做‘结’。”
佛陀就告诉弟子,这六个结是依次结成,因此第一个结和第六个结都不一样,虽然都是结,但应该把第一个打成的叫“第一个结”,依次类举,第六个打成的就叫“第六个结”。这是“巾体同是,因结有异”,人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也是这样,本是同一性质,却有不同的名字,这是“毕竟同中,生毕竟异”。
佛陀问弟子说:“如果认为六个结是多余的,只想进入本质,如何才能做到呢?”
阿难说:“如果把所有的结解开,结既然不生,就没有了彼此,一个结的名称都没有,何况是六个呢?”
佛陀说:“六解一亡,亦复如是,由汝无始心性狂乱,知见妄发,发妄不息,劳见发尘。如劳目睛,则有狂华,于湛精明,无因乱起,一切世间山河大地生死涅桑,皆即狂劳颠倒华相。”
这一段,佛陀说明了世间的事物都是妄心的发动,就像眼睛疲劳时在眼前舞动的狂华一样。
最后,佛陀甩动手里的手帕,问说:“我现在左右拉动手帕,都不能解开这些结,到底要怎样才能解开呢?”
阿难说:“要想解开这些结,应该从结心着手。”
佛陀说:“对的,如果要除掉这些结,应该从结心开始……
阿难!这就像我们要解脱六根,应该从六根的结来解,根结如果除去了,全相妄想自然消灭,到这里就只留下自性的真实了。我再问你,这条手帕的六个结,可不可能同时解开呢?”
阿难说:“不行的,因为结是次第打成,应该依照次第打开才行。”
佛陀说:“六根解除,亦复如是,此根初解,先得人空,空性圆明,成法解脱,解脱法已,俱空不生,是名菩萨从三靡地,得无生忍。”
(要想解脱六根,也是一样的道理,六根的生理活动能得到解脱,就能得到人空无我的境界,到空性圆明自在,就得到法的解脱,法既然解脱无缚,连空的境界也不生起,这就是菩萨从三昧正定,安住于不生不灭的实相里了。)
看到佛陀对弟子的精彩教化,使我们知道要自性清净,必须从六根清净入手,用禅师的话说就是“在六根门头,寻得解脱”,那等于回到自己的自性居处一样。
可叹息的是,我们通常只看到打成的结,却忘记了手帕乃是结的本质了。
柔软心
1
我多么希望,我写的每一个字、每一篇文章都洋溢着柔软心的香味;我的每一个行为都有如莲花的花瓣,温柔而伸展。
因为我深信,一个作家在写字时,他画下的每一道线都有他人格的介入。
2
日本曹洞宗的开宗祖师道元禅师,传说他航海到中国来求禅,空手而来,空手而去,只得到一颗柔软心。
这是令人动容的故事。许多人认为道元禅师到中国求柔软心,并把柔软心带回日本。其实不然,柔软心是道元禅师本具的,甚至是人人本具的,只是,道元若不经过万里波涛,不到中国求禅,他本具的柔软心就得不到开发。
柔软心不从外得,但有时由外在得到启发。
3
学禅的人若无柔软心,禅就中是一种哲学,与存在主义无异。
柔软心并不是和稀泥一样的泥巴,柔软心是有着包容的见地,它超越一切、包容一切。
柔软心是莲花,因慈悲为水,智慧做泥而开放。
4
有人问我:“为什么草木无心,也能自然地生长、开花、结果,有主的人反而不能那么无忧地过日子?”
我反问道:“你非草木,怎么知道草木是无心的呢?你说人有心,人的心又在哪里呢?假若草木真是无心,人如果达到无心的境界,当然可以无忧地过日子。”
“凡夫”的“凡”字就是中间多了一颗心,刚强难化的心与柔软温和的心并无别异。
具有柔软心的人,即使面对的是草木,也能将心比心,也能与草木至诚地相见。
5
追鹿的猎师是看不见山的,捕鱼的渔夫是看不见海的。
眼中的只有鹿和鱼的人,不能见到真实的山水,有如眼中只有名利权位的人,永远见不到自我真实的性灵。
要见山,柔软心要伟岸如山;要看海,柔软心要广大若海。
因为柔软,所以能够包容一切、涵摄一切。
6
人在遇到人生的大疑、大乱、大苦、大难时,若未被击倒,自然会在其中超越而得到“定”,因定而得清明,由清明而能柔软。
在柔软中,人可以和谐、单纯,进而达至意识的统一。
野狐禅、口头禅,最缺乏的就是柔软心,有柔软心的禅者不会起差别,不会贬抑净土,或密宗,或一切宗派,乃至一切众生。
7
有欲念,就有火气;有火气,就有烦恼。
柔软心使欲念的火气温和,甚至消散,当欲念之火消散了,就是菩提。
从烦恼到菩提的开关,就是柔软心。
8
佛陀教我们度化众生,并没有教我们苟求众生。我们要度化众生应在心中对众生没有一丝丝苟求,只有随顺。众生若可以被苛求,就不会沦为众生了。
随顺,处在充满仇恨的人当中,也不怀丝毫恨意。
随顺,就是随着充满黑暗的世界转动,自己还是一盏灯。
随顺,就是看任何一个众生受苦,就有如自己受苦一般。
随顺,是柔软心的实践,也是柔软心点燃的香。
谦卑心
1
谦卑比慈悲更难。
慈悲是把众生当成自己的子女,从心底生起自然的慈爱与关怀。
谦卑是把众生当成自己的父母,从心波生起自然的尊崇与敬爱。
我们知道,无条件地爱子女是容易的,无条件地敬父母则很少人可以做到。
所以,谦卑比慈悲更难。
2
通常,我们对身份地位权势比我们高的人,容易生起谦卑之念,不易生起悲悯的心。
反而,我们对身份地位权势比我们低的人,容易生起悲悯之念,不易生起谦卑的心。
这是我们的我执未破,在人中有了高低。
修行的人应该训练自己,对众人敬畏位高权重的人,发起悲悯;对地位卑微生活困顿的人,生起谦卑。有名利地位的人不是也很值得同情悲悯吗?没有名利地位的人不是也很值得感恩尊敬吗,对富贵豪强的人悲悯很难,对贫贱残弱者的谦卑更难。
3
悲悯使我们心胸宽广,善于包容;谦卑充我们人格高洁,善于感恩。
慈悲是由感恩而生的,感恩则源于真正的谦卑,骄傲的人是懂得感恩的,而由于感恩,我们才可以无憾地喜舍。这是四无量心慈、悲、喜、舍的发起,谦卑的感恩是其中的要素。
有一位伟大的噶胆巴上师教导我们,思考某些因果关系,来发展我们的四无量心,这思考的方法是:
“我必须成佛,是第一要务。
我必须发菩提心,这是成佛的因。
悲是发菩提心的因。
慈是悲的因。
受恩不忘慈的因。
体认众生皆我父母,这个事实不忘恩的因。
我必须体认这一点!
首先,我必须念念不忘今世母亲的恩,而观想慈。
然后,我必须扩大这种态度,以包括所有还活着的众生。”
通过这种思考,我们可以愉快地观想,不断地念:
“当我愉快时,
愿我的功德流入他人!
愿众生的福泽充满天空!
当我不愉快时,
愿众生的烦恼都变成我的!
愿苦海干涸!”
我们的观想可以得到真实的谦卑,谦卑乃是感恩,感恩乃是慈悲,慈悲乃是菩提!
4
谦卑就是谦虚,还有卑微。
谦虚要如广大的天空,有蔚蓝的颜色,能容受风云日月,不会被雷电乌云遮蔽,而失去光明。
卑微要如无边的大地,有翠绿的光泽,能承担雨露花树,不会被污秽垃圾沉埋,而失去其生机。
谦虚的天空不会因破坏而嗔恨,卑微的大地不致因践踏而委屈。
永远不生起嗔恨、不感到委屈,是真实的谦卑。
5
我一向不愿穿戴昂贵的服饰,不愿拥有名牌,因为深感自己没有那样名贵。
我一向不喜欢出入西装革履、衣香鬓影的场合,因为深感自己没有那样高级。
我要谦虚卑微一如山上的一株野草。
谦卑的野草是自在地生活于大地,但野草也有高贵的自尊,顺着野草的方向看去,俯视这红尘的大地,会看见名贵高级的人住在拥挤的大楼,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
我不要人人都看见我,但我要有自己的尊严。
6
一株野草、一朵小花都是没有执著的。
它们不会比较自己是不是比别的花草美丽,它们不会因为自己要开放就禁止别人开放。
它们不取笑外面的世界,也不在意世界的嘲讽。
谦卑的心是宛如野草小花的心。
7
宋朝的高僧佛果禅师,在担任舒州太平寺住持时,他的师父五祖法演给他四个戒律:
一、势不可使尽——势若用尽,祸一定来。
二、福不可受尽——福若受尽,缘分必断。
三、规矩不可行尽——若规矩行尽,会予人麻烦。
四、好话不可说尽——好话若说尽,则流于平淡。
这四戒比“过犹不及”还深奥,它的意思是“永远保持不及”,不及就是谦卑的态度。
高傲的人常表现出“大愚若智”,谦卑的人则是“大智若愚”。
8
南泉普愿禅师将圆寂的时候,首座弟子问道:“师父百年后,向什么处去?”
他说:“山下做一头水牯牛去。”
弟子说:“我随师父一起去。”
禅师说:“你如果想随我去,必须衔一茎草来。”
在举世滔滔求净土的时代,愿做一头山下的水牛,这是真正的谦卑。
9
释迦牟尼佛在行菩萨道时,曾在街路上对他见到的每一个众生礼拜,即使被喝骂棒打他也不停止,只因为他相信众生都是未来佛,众生都可以成佛。
我们做不到那样,但至少可以在心里做到对每一众生尊敬顶礼,做到印光大师说的:“看人人都是菩萨,只有我是凡夫。”
是的,只有我是凡夫,切记。
10
我愿,常起感恩之念。
我愿,常生谦卑之心。
我愿,我的谦卑永远向天空与大地学习。
践地唯恐地痛
从前,有一位名叫龙树的圣者,修行无死瑜伽,已经得到了真正成就,除非他自己想死,或者死的因缘到来,外力没有一种方法可以杀死他。
然而龙树知道还有一种方法可以杀他,因为他从前曾经无心地斩杀过一片青草,这个恶业还没有酬报。有一天,龙树被一群土匪捉去了,土匪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却砍不死他。
龙树就对土匪说:“这样杀,你们是杀不死我的,如果你用别的方法杀也杀不死我,因为我已修成了不可思议的能力。但是我曾伤害过一些青草,如果你抓一把青草放在我的颈上,才能将我杀死。”
土匪于是依他所说,放些青草在他颈上,就这样把他杀死了。
龙树的故事真是一则动人的传说,它说明了,即使对植物行使恶业,也会得到果报。虽然龙树在那一刻也可以选择不死,但他了知因果的法测,为圆满修行的功德,乃不惜一死。最令人感动的是,所谓“无死瑜伽”的真正成就,不是肉身的不死,而是法身的长存。
近些年来,时常有人问我,学佛的人要如何来面对现实社会的问题,尤其是面对大家都关心的环境保育与爱护动物的问题,佛教徒应有什么样的态度?龙树菩萨的故事提供了我们一个最好的答案。消极地说,斩杀一片青草都是有业报的,因此佛教徒应该爱护大地上的一切事物;积极地说,热心参与投入环境保育与爱护动物的社会工和,正是一种勇猛的菩萨行,当我们看到非佛教徒实践这样的理想,也应以菩萨观之无疑。
在佛制里,每到夏天,僧侣有“结夏安居”的传统,结夏安居即是夏天应在寺院里闭关,除了潜心修行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意义,就是夏天蛇虫在外面出没频仍,若外出走动很容易伤及生命。此外,僧侣在夜间也避免外出行走,走的时候应俯首看脚下,也是担心无意中伤害了无辜的生物。
我们虽然无法做到像出家人一样,但是心里应该学习那样细微的慈悲,我们爱惜自己生命的同时,应该也能想到一切生物,乃于一株卑微的小草,都与我们一样爱惜生命,如此,我们就能更戒慎、更小心地生活。
也许有人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连斩杀青草都有业报呢?要知道,在每一片青草里都有着无数的生命,或者有许多生物依赖青草为生,恣情伤害青草,不也等于间接伤害了生命吗?
当我们看到一些工厂排入废水,流入了清澈的河川,仿佛听见了鱼族悲凄的哭喊;而一些污染了大地的行为,也好像使我们感受到树木花草以及其中许多小生命垂死的挣扎。所以说,佛弟子应该珍惜山河大地,一者山河大地乃是佛的法身,二者不但要自求清净,也要求国土清净。
佛陀的本生因缘里,有一世名为“晱子”,是一个非常孝顺父母、无限慈悲的人,经典上说他“践地唯恐地痛”。读到这样的句子真是令人心痛,当一个人踩在地上时那样轻巧小心,珍惜着大地,唯恐自己踩重了一步使大地疼痛,那么他肯定是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众生的。
“践地唯恐地痛”这一句话中表达了菩萨无限的感恩、无限的慈悲,与无限的承担!
我们应该体会龙树的心情、学习晱子的精神,我们取用这世界上的一切东西,要如赶赴情人的约会那样的珍惜与欢乐;我们用过了的事物入下时,要如与爱侣分离那样的不忍与不舍。
我们要轻轻地走路、用心地过活;我们要温和地呼吸、柔软地关怀;我们要深刻地思想、广大地慈悲;我们要爱惜一株青草、践地唯恐地痛!这些,都是修行的深意呀!
油面摊子
家附近有一担卖油面的小摊子,我平常并不太注意,有一回带孩子散步睡过,看到生意极好,所有的椅子都坐满了人。
我和孩子驻足围观,这时见到卖面的小贩,把油面放进烫面用的竹捞子里,一把塞一个,刹那之间就塞了十几把,然后他把叠成长串的竹捞子放进锅里烫。
接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十几个碗一字排开,放作料、盐、味索等等,很快地捞面、加汤,十多碗面煮好的过程还不到五分钟,我和孩子都看呆了。更令人赞叹的是,那个煮面的老板还边煮 边与顾客聊着闲天。
在我们从面摊离开的时候,孩子突然抬起头来说:“爸爸,我猜如果你和卖遄的老板比赛卖面,你一定输!”
对于孩子突如其来的谈话,我感到莞尔,并且立即坦然承认,我一定输给卖面的人。我说:“不只会输,而且会输得很惨,这个世界上能赢过卖面老板的人大概也没有几个。”
后来我和孩子谈起了,他的爸爸在这世界是输给很多人的。
接下来的几天,就像玩着游戏一样,我带着孩子到处去看工作中的人,我们在对角的豆浆店看伙计揉面粉做油条,看油条在锅中胀大而充满神奇的美感。我对孩子说:“爸爸比不上炸油条的人。”
我们到街角的饺子店,看一位山东老乡包饺子,他包饺子就如同变魔术一样,动作轻快,双手一捏,个个饺子大小如一,煮出来晶莹剔透。我对孩子说:“爸爸比不上包饺子的人。”
我们在市场边看见一个削梨子与艺乐的小贩,他把水果削好切片,包成一袋一袋准备推到戏院去卖,他削水果时,刀子如同自手中长出,动作又利落,又优美。我对孩子说:“爸爸比不上削水果的人。”
就在我们生活四周,到处都是我比不上的人,这些市井小人物,他们过着单纯的生活,对生活有着信心与希望,他们的手艺固然简单,却非数十年的锻炼不能得致。
当我们放眼这个世界的时候,如果以自我为中心,很可能会以为自己是顶尖人物,一旦我们把狂心歇息下来,用赤子之心来观照,就会发现自己是多渺小,在人群之中,若没有整个市井的护持,我们连吃一套烧饼油条都成问题呀!这是为什么连圣贤都感叹地说“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的缘故。我们什么时候能看清自己不如人的地方,那就是对生命有真正信以后时候。
看到人们貌似简单,事实上不易的生活动作时,我觉得每一个人都值得给予最大的警意。努力生活的人们都是可敬佩的。他们不用言语,而以动作表达了对生命的承担。
承担,是生命里最美的东西!
我时常想,我们既然生而为人,不是草木虫鱼,就要承担,安然接受人生可能发生的一切,除了安然地面对,还能保持觉性,就是菩提了。一般人缺少的正是觉悟的菩提罢了。
在古印度人传统的观念里,认为只要是两条河交会的地方一定是圣地,这是千年智慧累积所得到的结论。假如我们把这个观念提炼出来,人生保尝不是如此?在人与人相会面的那一刻,如果都有很好的心来相印,互相对流,当下自己的心就是圣地了。
油面摊子是圣地,豆浆店也是圣地,饺子馆是圣地,水果摊是圣地……到处都是圣地,只看我们有没有足够神圣的心来对应这些人、这些地方,当然,在我们以神圣的心面对世界时,自己就有了承担,也就成为值得敬佩的人之一。
我带着孩子观察了许多人以后,孩子感到疑惑,他问:“爸爸,那么你有什么可以比得上别人呢?”
我说:“如果比写文章,爸爸可能会比得上那卖油面的老板吧!”
孩子说:“也不会,油面老板几分钟就煮好十几碗面,爸爸要很久才写完一篇文章!”
父子俩相对大笑,是呀!这世界有什么东西可以相比,有什么人可以相比呢?
不是茶
日本茶道大师千利休,是日本无人不晓的历史人物,他的家教非常成功,千利休家族传了十七代,代代都有茶道名师。
千利休家族后来成为日本茶道的象征,留下来的故事不计其数,其中有三个故事我特别喜欢。
千利休到晚年时,已经是公认的伟大茶师,当时掌握大权的将军秀吉特地来向他求教饮茶的艺术,没想到他竟说饮茶没有特别神秘之处,他说:“把炭放进炉子里,等水开取适当程度,加上茶叶使其产生适当的味道。按照花的生长情形,把花插在瓶子里。在夏天的时候使人想到凉爽,在冬天的时候使人想到温暖,没有别的秘密。”
发问者听了这种解释,便带着厌烦的神情说,这些他早已知道了。千利休厉声地回答说:“好!如果有人早已知道这种情形,我很愿意做他的弟子。”
千利休后来留下一首有名的诗,来说明他的茶道精神:
先把水烧开,
再加进茶叶,
然后用适当的方式喝茶,
那就是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
除此以外,茶一无所有。
这是多么动人,茶的最高境界就是一种简单的动作、一种单纯的生活,虽然茶可以有许多知识学问,在喝的动作上,它却还原到非常单纯有力的风格,超越了知识与学问。也就是说,喝茶的艺术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每个人的个性与喜好,用自己“适当的方式”,才是茶的本质。如果茶是一成不变,也就没有“道”可言了。
另一个动人的故事是关于千利休教导他的儿子。日本人很爱干净,日本茶道更有着绝对一尘不染的传统,如何打扫茶室因而成为茶道艺术极重要的传承。
传说当千利休的儿子正在洒扫庭园小径时,千利休坐在一旁看着。当儿子觉得工作已经做完的时候,他说:“还不够清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了许多次。
过了一段时间,儿子对他说:“父亲,现在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了。石阶已经洗了三次,石灯笼和树上也洒过水了,苔藓和地衣都披上了一层新的青绿,我没有在地上留下一根树枝和一片叶子。”
“傻瓜,那不是清扫庭园应该用的方法。”千利休对儿子说,然后站起来走入园子里,用手摇动一棵树,园子里霎时间落下了许多金黄色和深红色的树叶,这些秋锦的断片,使园子显得更干净宁谧,并且充满了美与自然,有生命的力量。
千利休摇动树枝,是在启示人文与自然和谐乃是环境的最高境界,在这里也说明了一位伟大的茶师是如何从茶之外的自然得到启发。如果用禅意来说,悟道者与一般人的不同也就在此,过的是一样的生活,对环境的观照已经完全不一样,他能随时取得与环境的和谐,不论是秋锦的园地或瓦砾堆中都能创造泰然自若的境界。
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千利休的孙子宗旦,宗旦不仅继承了父祖的茶艺,对禅也极有见地。
有一天,宗旦的好友京都千本安居院正安寺的和尚,叫寺中的小沙弥送给宗旦一枝寺院中盛开的椿树花。
棒树花一向就是极易掉落的花,小沙弥虽然非常小心地捧着,花瓣还是一路掉下来,他只好把落了的花瓣拾起,和花枝一起捧着。
到宗旦家的时候,花已全部落光,只剩一枝空枝,小沙弥向宗旦告罪,认为都是自己粗心大意才使花落下了。
宗旦一点也没有怨怪之意,并且微笑地请小沙弥到招待贵客的“今日庵”茶席上喝茶。宗旦从席床上把祖父千利传下来名贵的国城寺花筒拿下来,放在桌上,将落了花的棒树枝插于筒中,把落下的花散放在花筒下,然后他向空花及空枝敬茶,再对小沙弥献上一盅清茶,谢谢他远道赠花之谊,两人喝了茶之后,小沙弥才回去向师父复命。
宗旦是表达了一个多么清朗的境界!花开花谢是随季节变动的自然,是一切的“因”;小和尚持花步行而散落,这叫做“缘”。无花的棒枝及落了的花,一无价值,这就是“空”。
从花开到花落,可以说是“色即是空”,但因宗旦能看见那清寂与空静之美,并对一切的流动现象,以及一切的人抱持宽容的敬意,他把空变成一种高层次的美,使“色即是空”变成“空即是色”。
至于看清因缘的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也就不是那么难以领会了。
老和尚、小沙弥、宗旦都知道椿树花之必然凋落,但他们都珍惜整个过程,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惜缘”,惜缘所惜的并不是对结局的期待,而是对过程的宝爱呀!
在日本历史上,所有伟大的茶师都是学禅者,他们都向往沉静、清净、超越、单纯、自然的格局,一直到现代,大家都公认不学禅的人是没有资格当茶师的。
因此,关于茶道,日本人有“不是茶”的说法,茶道这最高境界竟然不是茶,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人们透过茶,是在渴望着什么,简单地说,是渴望着渺茫的自由,渴望着心灵的悟境,或者渴望着做一个更完整的人吧!
掌中宝玉
一位想要学习玉石鉴定的青年,听说在远处有一位年老的玉石家,他就不远千里地去向老师傅学艺。
当他见到老师傅,说明了自己学玉的志向,希望有一天能像老师傅一样成为众人仰佩的专家。老师傅拿一块玉给他,叫他捏紧,然后开始给他上中国历史的课程,从三皇五帝夏商周开始讲,讲了几个小时,却一句也没有提到玉。
第二天他去上课,老师傅仍然交给他一块玉叫他捏紧,又继续讲中国历史,一句也不提玉的事。就这样,光是中国历史就讲了几个星期。接着,他向年轻人讲中国的风土人文,哲学思想,甚至生命情操,除了玉石的知识之外,老师傅几乎什么都讲授了。
而且,每天他都叫那个青年捏紧一块玉听课。
经过几个月以后,青年开始着急了,因为他想学的是玉,没有想到却学了一大堆无用的东西。有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希望向老师表明,请老师开始讲玉的学问。
他走进老师的房间,老师仍照往常一样交给他一块玉,叫他捏紧,正要开始谈天的时候,青年大叫起来:“老师,您给我的这一块,不是玉!”老师笑起来说:“你现在可以开始学玉了。”
这是一位收藏玉的朋友讲给我听的故事,有非常深刻的启示,对于学玉的人,要成为玉石专家,不能光是看石头本身,因为玉石与中国文化是不可分的,没有深厚的文化素养,不可能懂玉。所以老师不先教玉。而先做文化通识的教化;其次,进入玉的世界第一步,是分辨是不是玉,这种分辨不只是知识的累积。常常是直觉的反应。
如果我们把这个故事往人生推进,也可以找到许多深思的角度,一是学习任何事物而成为专家都不是容易的事,必须经过很长时间的训练。二是在成为专家之前,需要通识教育,如果作为中国专家,就要先对历史、人文、哲学、思想、性格有基本的识见,否则光是懂一些普通技术有何意义?三是成为专家的第一步,应该有基本的判断,有是非之观、明义利之辨、有善恶之分,就如同掌中的宝玉,凭着直觉就知道为与不为,这才可以说是进入知识分子的第一步了。
这世界上任何有价值的智慧,都不是老师可以一一传授的,完全要依靠自己的体会,老师能教给我们宝玉,能不能分辨宝玉却要靠自己,那是由于宝玉不仅在掌中,也在心中。
每个人的心灵里都有一块宝玉,只是没有被开发,大部分的人不开发自己的宝玉,却羡慕别人手上的玉,就如同一只手隐藏了原有的玉,又伸手向别人要宝物一样,最后就失去了理想的远景和心灵的壮怀了。
所以,每天把自己的玉捏一捏,久而久之,不但能肯定自己的价值,也能发现别人的美质,甚至看见整个世界都有着玉石与琉璃的质感。
老实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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