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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凤仪《豪门惊梦》

_3 梁凤仪 (当代)
  我不能不吃惊。一则,我视邹善儿如朋友,在她面前,我的戒备疏软了,无须处变不惊。二则,这个变,也真是突然得太过,不是时候了。刚刚如此漂亮地完成一项重任,正是享受收成的时刻,怎能挂冠?
  “我知道你的疑问。可是,我想你会赞成此举!”
  邹善儿绝对不会是拿功劳威胁老板的角色。她虽冰雪聪明,却品性厚道,从不屑落井下石,亦不会恃宠生骄。
  “告诉我,为什么我要支持你?”
  “因为你明白乔正天!”
  我望住邹善儿,心上立时间起了共鸣。来龙去脉,已猜到了几成。
  “伴君如伴虎,今日我是可用之材,明朝一样能弃如敝屣。”善儿很轻很轻地叹一口气:“没有人能比你更明白,我入乔氏这些日子以来,何止经常要过五关、斩六将,每年总有这么一场重头戏压到肩上来,从意念到实施,撑得我汗流浃背,心胆俱裂。到今日,我才敢作个不吉利的假设,如果昨晚卫星直播出了事呢!主席怕要撕了我的皮!莫说大体安全度过,就是菜式稍有差池,成千个客人有这么一个投诉了,我也有可能罪该万死!”
  这回轮到我作认同的叹气!谁个大老板不是拿十清一俗的准则去视下属呢?偶一失手,英名尽丧,江湖上不大有人肯买昨天的帐,而要应付的明天,又何其多?
  “见好即收,乔太,聪慧如你,一定同意!”
  “可是,善儿,到处杨梅一样花,到处乌鸦一样黑!在乔氏,总有真心诚意地欣赏你的人!”
  “对,故此我的辞职信交了去人事部后,我第一时间就来叩你房门,这些年来,感谢你诚意相交!对你的尊敬,将不会因我身分之不同而稍改,不只因为你是好上司、好朋友,且是个难能可贵的董事太!”
  善儿轻松地装了个鬼脸,我当然会意。乔氏企业的董事局成员,不止乔姓四人,其余或是以社会声望、生意关系,而被邀入局的名流,也有真正占乔氏显著分量股权的人,以及三数个对机构有特殊贡献的老臣子,这些董事先生的太太们,修养吓死人!差点没操上乔氏公关部,下令邹善儿代为留意一年两季的连卡佛大减价,再知会各人去抢购!
  想起来就气!我们其中一位姓宋的董事,自英国邀请回港加盟乔氏。屁股还未坐暖那个董事位,竟在大庭广众,嘱咐邹善儿派公关部的同事,代他去轮候幼儿班的入学申请表格,因为他仔细老婆嫩,而娇妻又人生路不熟。邹善儿忍无可忍,重新再忍,还是忍不下去,回了他一句:
  “乔氏公关服务并不惠及董事局成员家属!”
  自此,我们宋董事就有事无事要揪邹善儿后脚!我分分钟看牢这原本在英国挤地铁,挨马铃薯的穷汉,他一有过分的言谈举动,我就站到邹善儿一边,喷得他一面是屁!
  正牌老板与老板娘倒是真心礼贤下士,几时轮到那些还是高级打工仔身分的所谓董事和董事太太去作威作福?
  然,防得了大盗,防不了小偷。只要世上有人为非作歹,就有人受害。这叫没法子的事。
  邹善儿跟其他打工仔一样,按职位高低,受不同程度的窝囊气。
  “人总得有工作!”我说。
  我们无法不跟现实妥协。
  “对的。”邹善儿说到这里,竟一时间红了脸,她原本就是个好看的女人,此刻的腼腆,更添妩媚。
  “乔太,我已有出路。”
  “什么机构呢?”
  “一间比不起乔氏集团的公司,专营中美出入口,可是……”善儿连忙补充:“规模也不算小了。”
  “哪一家呢?”
  “益通企业!”
  “嗯,老字号!你担任什么职位?”
  “他们邀我入董事局!宁为鸡口,莫为牛后!”
  “我舍不得你!善儿,再想清楚,做生不如做熟!”
  “只是……”
  “他们高薪挖角?”
  “不单是钱,最重要是诚意!”
  “我们也有诚意呀!”
  “你的诚意,跟他的诚意,不同!”
  “怎么会不同呢?你要我如何表达诚意,只管说呀!”我有点发急了。
  邹善儿竞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
  “怎么说才好呢?你……你是无法像他一样表达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人,他是男人!”
  我眼珠儿一转,目睹这眼前人那张红通通的、喜悦、为难而略带羞涩的脸。哎呀!我用力拍着额头,真笨真笨!
  两个女人,相视片刻,一齐哄然大笑。笑着笑着,我们情不自禁地拥抱起来。
  “这才是最值得恭喜的事!几时完婚?”
  “年底吧!”善儿无比兴奋:“难得的第二春,我惶惑得很,有点手足无措!”
  “这种担心,我可不用同情你了!”
  “原本益通老早已上轨道,多一个员工不多,少一个不少,只是他不要我再在江湖上抛头露面,侍候人家面色过日子!”
  这必是好男人无疑,最低限度是极爱善儿的表示。现今的男人,谁不宜得公一份、婆一份?要是口袋里有个钱的,又老愿女人仍躲在厨房和睡在床上,供其享用。能够顺应着你的性情才能环境,提供生活愉快的种种条件,真是难能可贵了!
  既不是有瓦遮头,又非金屋一所,是切切实实的一座小楼,住进去,自成一统,哪管外头风风雨雨,能不为善儿高兴?
  这世界,老是有人快活,有人愁。
  乔正天对邹善儿请辞,暴跳如雷。
  可是,天颜震怒也难力挽狂澜。
  好老公几时都胜过好老板。挨过江湖风险的职业妇女,全部晓得这条道理。
  邹善儿手上的皇牌是好老公即是好老板,还能不顾盼生辉?
  我手下的两员大将许秀之和史青,都跟善儿谈得拢,替她高兴之余,乐得飞飞的,像自己在办喜事。
  也许,男人无法明白,江湖上有一撮风尘女侠,是情比金坚的。为什么?因为一齐挨过咸苦,谁上了岸,都额手称庆!
  举个难听一点的例子。从前青楼卖肉的花姑娘,最兴结义金兰,互相扶持,无非是同疾相怜、同舟共济!一旦抛了头、露了脸,所承风雪,所历忧患,都大同小异,甚或如出一辙,自然易生共鸣、谅解与感应!
  公司里头有什么公事上或人事上的快与不快,我们乔家人都尽量不带回乔园去。这儿的家规,甚是简单,准发脾气的只有一人。除乔正天外,其余人等的七情六欲,最低限度在家庭成员大集会时不可表露。
  故而,晚饭时,谁都没有谈起邹善儿请辞一事,乔正天根本有业务应酬,没在家主持晚宴,然,乔家成员老早习惯公私分明。
  乔正天在座,他是一言堂。
  乔正天不在座,一样鸦雀无声。
  家姑不喜代策代行,只会随便说两句家常话,将一些厨子的捻手菜式,在各人的碗上夹来夹去。直闹至一顿饭吃完为止。
  饭后,乔晖跑到电视房去,我避着走出花园散步。
  我承认,心头仍有不安,怕跟乔晖独处。
  疏星明月下,我想起邹善儿,她必定幸福地躲在爱人怀里,说着一些迷糊幼稚,只有情人耳朵才能接纳欢迎的话语。曾几何时,我也如此,问他:
  “看,怎么你的手掌比我的大了半截?你是大人国,我是小人国!”
  唉!说这些无聊的撒娇话时,年已二十三岁。
  “大嫂!”
  我回转头,是家姑。
  “你想得如此入神?”殷以宁祥和地笑。
  “没有,我只在胡想!”
  真正答非所问。家姑根本没有问我在想什么,无非作贼心虚,此地无银。
  “乔晖呢?”
  “他看电视!”
  “这孩子不爱看书!”
  “他也看报章杂志!”我自然地护着乔晖,心上总算一阵温暖,舒一口气。
  “幸亏如此,否则,跟你距离更远!”
  我这家姑,老是偏心。
  “长基,你看,那文医生怎么样?”
  我的心,蓦地狂跳,扶住了园子的栏杆,还是觉得有点摇摇欲坠。
  “妈,我的意思是,你没由来地问这么一句,我……不大明白!”
  “大嫂,你冰雪聪明呢,还猜不透正天的心意?”
  我木然。
  “这位文医生,是正天老朋友,也是他长期医事顾问聂尔聆教授的得意弟子,真正年少有为,本来一直在英国执业,已是MALET街内有名的心脏病专家了。这年回到香港来参加国际医学会在本城举行的会议,听说被大学医学院留住半年,跟政府医院合作研究少见的病例。我看他也是个很温驯的年青人,难怪正天着了迷。”
  这回是家姑有点语无伦次。文若儒的鹤立鸡群,跟乔正天竞扯上了如此亲密的关系?就算看医生,也不必如对亲家。除非……除非是真想对亲家吧!
  我心如鹿撞!
  “大嫂,你看,我被正天感染了,也在瞎七搭八地胡说,搅得迷糊了!其实,直话一句,你家翁有意撮合文医生和乔雪!”
  如雷贯顶,震耳欲聋!
  “不能怪正天老套!女孩儿家像乔雪,很难寻得着乘龙快婿。乔雪有她的不羁,又好玩,碰着不三不四的人,胡搅在一起,也是不足为奇的!要能讨雪雪这孩子的欢心,亦非易事,依我们看,这个文若儒,就像从天上掉下来,恩赐给乔园似的,阖家上下,无人会不喜欢他!是不是?”
  我点头。怎能反对?
  “我们总也不能如此一厢情愿,依你看,那文医生对乔雪可有好感?”
  “他不是一整个晚上陪着乔雪跳舞谈话吗?”
  这是事实,不论事实是欢愉,抑或残忍,我们都得承认与接受,是不是?
  “你也觉得有点眉目了!”
  “最低限度不见得讨厌乔雪吧!”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乔园之内,我从来最尊敬家姑,今晚例外。她是鲜有的赘气。
  我是少见的小器。
  她要再沿这话题发展下去的话,我怕会禁止不住心头的焦的,发作了……
  耳畔突然听到一阵玻璃碎裂声,跟着人声嘈杂。
  家姑和我昂起头来,只见东屋灯火通明,乔夕的睡房,一只窗分明给硬物打碎了,里头人影抖动。
  我们都吓一大跳。
  “什么事了?乔夕他?”
  “妈,别怕!我陪你去东边看看!”
  才走了两步,殷以宁就止住脚步。
  “大嫂,烦你走这一趟,我还是回房里候消息的好。”
  我点头表示同意。
  家姑不愧是个明白人。
  乔夕一定是跟董础础吵嘴,甚而打架。要是家姑出现了,很多事就因此而转不了弯,当事人更难在一家之主面前下台。
  老人家对后生一代,最理想是不闻不问。
  家姑晓得如此对待儿子,也应以同等心怀对待女儿。乔雪要爱谁嫁谁,她尤其不应该插手。
  有气在心头是一回事,正经事正待处理。
  我匆匆赶至乔夕睡房。
  房门口站了几个家仆,我示意他们引退。人多手脚乱,也别让下人得着大多闲话资料。这两天来乔园的美丑,已足够他们宣扬半载!
  房间里的乔夕与础础,像两头要一决雌雄的公鸡,脸涨红,怒发冲冠。
  础础更是一脸的泪。
  我问:
  “你们搅些什么呢,幸好爸不在家,妈又回房里去了……”
  我还没有说完,础础声泪俱下地嚷:
  “你问他,问他干么要出手打老婆?”
  我的天!当年是非卿不娶,今日却辣手摧花!人生变幻无常,竞至于此!
  “你该打!”
  乔夕简短一声,又撩起了础础的怒火,扑过去跟丈夫拼个你死我活!
  我抢前,拼死力分开他们,喝道:
  “你们给我住手!”
  几经艰难分开他俩,自己也气喘如牛。
  “有什么事,夫妻俩不可以心平气静地商量!”
  “他根本不以我为妻!”础础指责乔夕。
  “不检点的女人,何以为人妻?”乔夕反驳础础。
  “我算不检点,你算什么?你跟那姓丁的耍什么把戏,我都看在眼内!”
  “还不及你通街招摇,一身肉震震地示人,辱没乔园!”
  “你干妒忌!”
  “我用得着浪费这种感情!你尽管重操故业,总有老男人肯光顾!”
  “乔夕!”我正色他说:“你也别如此出言无状了!础础到底姓了乔!”
  “姓乔的女人,不会专挑那些穿上了身原为引人伸手去剥的衣服的!”
  我真想掉头便走!莫道清官难审家庭案!这乔夕和础础,根本半斤八两,都一般败落!
  “乔夕!”我沉住气再跟他讲道理:“你要不喜欢她,干脆向她提条件离婚,出手伤人,理亏的首先是你!”
  “离婚?”乔夕冷笑:“送一大笔赡养费,由着她逍遥自在,过富裕生活,天下间有如此得来全不费功夫之事,就算有,也不必便宜她,她捡的便宜还算小吗?”
  “你好狠的心!”础础恨得咬牙切齿。
  “你要飞上枝头作风凰,就得忍一忍乔家少爷的脾气。我能做的,不一定就等于你能做,谁养你了?谁供你穿金戴银、身光颈靓?你姓董的若仍在娱乐圈混,再多服侍一千一万个老细,也不能有今天的风光!荒谬!”
  上市货色,能有总包销承担,除非本身货真价实,否则,被人家欺到脸上来,也是情理以内之事了。
  做人,最要紧是自己争气。
  乔夕取起外衣,掉头就走。
  董础础泪人儿一个,坐在梳妆台前,伸开两腿,连一点得体的姿势也没有,活脱脱一个披头散发、污糟邋遢的女人。
  我怕看这种情景,怕看女人的尊严如此一钱不值,被人拿脚拼命踩!
  值得吗?以此屈辱,换回十座乔园,也不值得!
  然,人各有志。
  我不知如何安慰董础础,一时间语塞,站着走也不是,不走就更觉难堪。
  有人轻敲着半开的房门。
  是汤浚生。
  来者神情尴尬,欲言又止。
  “浚生,有什么事吗?”我问。
  “没有,没有……乔枫她……要我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这真是最婉转的话了,以乔枫对础础一向的敌意与鄙夷推测,刁蛮公主派来一个可怜驸马,旨在搜罗资料,幸灾乐祸!
  “没有什么事了!你且回去叫乔枫放心好了,小夫妻偶然口角,闹不成气候的!”
  汤浚生看了董础础一眼,种种悲恻与不忍掩不住又浮了一脸。
  “浚生!烦你到楼下去时,顺便嘱咐菲佣给础础倒杯热茶!”
  汤浚生点点头,退下去了。
  不久,菲佣报到。我乘机给础础说:
  “我叫她给你调好一缸暖水,洗个澡,好好休息,睡醒一觉就没事了!”
  真的,半夜里纵有千愁万怨,醒来但见骄阳似火,又活了一天,心头自然无可奈何地宽松下来,只好把前事忘掉,重新做人。
  我正拟引退,董础础叫住了我:“大嫂!我有句话问你!”
  对方煞有介事,我严阵以待。
  “为什么你我都是女人,乔园以至乔氏,以至外头世界,总是以你为圣人,以我为贱货?”
  我望住董础础,无辞以对。
  心上并不太高兴,我跑来看他们,不等于自投罗网,趟这种浑水!
  董础础又凭什么,向我质问了?
  础础说:
  “只不过因为你出身比我好,受的教育比我高!……还有其他吗?”
  这已经很足够了!
  我沉住气,没有冷笑。
  我如今的表现,其实就是董础础想要的答案。
  “础础,你别激动,我没有什么胜人的地方,硬说有,可能是我的好彩数!”
  认命虽然合理,但把所有的人生际遇推到命运上头,也有商榷余地。因为性格经常决定命运。
  董础础,我真想告诉你,把自己培植成什么样子,是个人本身的努力。人力与命运,绝对可以是鸡与鸡蛋的问题。你要把不曾尽心竭力所招致的失败,委诸命运上头,是不值得同情的。
  最重要的是,公道自在人心。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朋友、亦有敌人,可是更多的人,其实跟你无仇无怨、无恩无义,而这些决定性的票数,都只会投给他们认为值得支持的人身上!谁在今天不是目光如炬?
  “大嫂!”础础又哭着说:“我的好运什么时候才来?”
  唉!单靠运情,诚如守株待兔。
  她怎么又不想想有几多人连投奔怒海的机缘也没有?又有几多人仍在灯红酒绿之中浮沉不定,不知花落谁家呢?
  做人不满足至此,又不长进如斯,夫复何言?
  多说是认真无益了,董础础不是个不会想的女人,她能想到脱离家乡,想到香江发迹,想到嫁入侯门,为什么不能想到勉力进修,成功为豪门巧妇?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要努力,环节一断,前功尽废。
  以她的性格,日子还是会如此蹉跎下去的,劝是白劝。我的心神感情,亦不值得花在吃力不讨好的人与事上头。
  乔枫对础础的评语,也许流于尖刻,却有几分真理在。她在翌晨的早餐桌上说:
  “二嫂是真真人心没厌足!以她的条件,已经超值出售了,自己不改良品种,怎能埋怨通货膨胀,竞争剧烈,而终于要把她挤出市场之外?”
  乔枫趾高气扬地大发议论之际,迟到的董础础刚好站在玻璃小屋门口,把说话听得一清二楚。
  同情的眼光只有一个,我留意到汤浚生的表情。
  我快快地喝完一口咖啡,示意乔晖离场,赶紧上班去。
  工作真是宝贝。一句不得以私害公,埋首在办公室中,忙得人仰马翻,根本就腾不出空闲去理会人际是非,安之大乐!
  日子又是如此一天天地过。
  乔夕和础础三两天过后,便又没事人似的,算是雨过天晴也好,算是暴风雨前夕的平静也好。总之,眼前就是云开见月。
  只乔晖在一天晚上,拥着我说:
  “眼见东厢事发,益见西厢情重,长基,长基,但愿我俩长相厮守,自头偕老!”
  “没得肉麻当有趣!”
  说毕,蒙头大睡。
  每早,回办公室,定必遍阅几份大报。
  今天头条新闻,大字标题:
  “张逊风行贿案结束,被判入狱三载。”
  我呆了一呆。
  之后,按动对讲机,给秘书说:
  “给我搭监狱署的刘署长!”
  我抓起了电话,很诚意他说:
  “刘世伯,早晨好!”
  “长基!你好!你家翁盛宴当晚,都没有机会跟你好好一谈,正想约你吃个便饭,你就摇电话来了,真巧!”
  “难得刘世伯有空有雅兴,我随时奉陪。那晚嘉宾不少,我们招呼不周,你别见怪!”
  “世侄女,不说这等客气话,我跟你父母是老同学,手足一般了!快告诉我,打电话来,究竟有何贵干?”
  “无事不登三宝殿,很不应该,是不是?”
  “你我何分彼此?”
  “想请你多关照你的一位新客户!”
  “你跟张逊风有交情?”
  “爸爸落难时,他没给过我们白眼!”
  “即是说,我和他是同道中人。能照顾过我兄弟的我会尽能力照顾他。”
  “廉记会不会录音?”
  我们大笑。
  “能给张世伯写信的,是吗?”我问。
  “当然!”
  当下,我写了一张简短的字条给张逊风:
  转眼便是三年,我等着替世伯洗尘。长基。
  亲手将字条放迸信封,封了口,并交给秘书说:
  “你等下放工,拿去寄掉,别交给写字楼的行政处邮寄!”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不愿意有任何说话传至乔正天耳里,给他啰嗦个半死。
  才想起乔正天,他的秘书就传话过来:
  “主席嘱咐,请乔晖先生与乔太今天下午,早点下班回乔园去,有访客!”
  “谁?”
  “听说是位姓文的医生!”
  常言道:“度日如年”,原来真有此事。
  夏日的黄昏,长,而且醉人。
  乔家大宅白屋巍峨,园草青青,盛着余晖,迎着晚风,有如成熟高雅的贵妇,静坐山前,教人想入非非。
  乔晖和我准在六时前回到乔园,仍见满园淡金,尽是落日情趣。
  走到花园去,只见乔正天夫妇端坐在彩色太阳伞不,呷着茶。
  远远,乔雪陪着花间踱步的贵客,必是文若儒无疑。
  乔正天春风满面,给儿媳说:
  “文医生来看望乔雪!”
  “为此,你要我们赶回来凑热闹!”
  此言一出,我才惊觉失仪,可是,奇怪得很,乔正天竟不以为意。
  他还是祥和地解释:
  “我在希尔顿订好了四人一席的晚宴,让你们两对边欣赏英国话剧,边进晚饭,请做兄嫂的,好好协助他们培养感情。”
  “男女之间的感情要顺乎自然,未必培养得来!”我斩钉截铁地答。
  “怎么会?连我都没想过,你和乔晖现今成了如此恩爱的夫妻!”
  我登时为之气结。
  文若儒和乔雪有讲有笑地走近来。
  乔雪手上拿着一束雏菊。
  她把花在老父面前挥动,笑着说:
  “香不香?香不香?我们刚摘下来的!”
  文若儒见了我们,连忙跟乔晖握手。
  “乔大太,你好!”
  “你好!欢迎你!”
  “我说过要来看乔园黄昏景致。”
  “满意吗?”
  “嗯!在英国,难得黄昏,难得太阳出来走一趟,才一露脸,就隐闭了,顿时变成黑夜。”
  “这也没有不好,白天是白天,黑夜是黑夜,省得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人生本就如是!”
  “持此论维生者,实在可惜!”
  “坐下来谈嘛,别个个都站在那儿!先喝杯茶,再启程去晚饭不迟。”殷以宁殷勤地招呼着。
  雪雪有意无意地偎倚在乔正天身边,一派天真烂漫,一脸撒娇撒嗲的表情。
  这真是不必的,女人在意中人面前,故意扮得更似女人,会有反效果。
  雪雪到底有二十二、三岁了。我比她大六年,却较之成熟百倍,这是我引以为傲的!
  其间,乔晖竟跟文若儒谈得起劲。
  这文若儒,……处处于言谈之间考验乔晖的智慧。他要失望了吧?乔晖并不失礼!
  怎么我总是心烦气躁,尤其今天,任何人事场面,看在眼里,都有负面反应。
  “大嫂也是留学英国的!”乔正天在找话题,结果找了个全世界最龌龊的话题。
  “对,我知道。”文若儒答。
  竟无人提出质疑,我捏了一把汗。
  “乔太太现今对英国还有深刻印象?”文若儒胆敢有此一问。
  “要看哪些地方、哪些情景,有些已迷糊不清了。”
  “多可惜!英国是个有文化、浪漫而值得永记的地方!”
  “你对英国偏爱!”乔雪插口,“我看它又旧又脏,要说浪漫,跟巴黎没得比!”
  “要看你是否能在那儿碰上风流人物!”文若儒落落大方地看住我:“乔太太求学时在英国,可认识芬士巴利地铁站?那区有个芬士巴利公园,因而定名,园子虽小,景致不凡。夏天依然绿草如茵,红花掩映,媲美乔园呢!那年头,我就住在该区的一条小街,叫奥本尼道上!”
  拿着的咖啡杯,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响。
  “文医生,说起来,你要见笑了!一自外头天朗气清,温柔浪漫的国度跑回这东方之珠来,人就得全身投入另一种名城生活之中,再无余情余绪去记忆过去了。年来我的记忆力差透!”
  “你现今还住在那芬士巴利区吗?”雪雪满怀兴致地问。
  “不,搬了,可常常回那小公园里独坐,休息、看书、沉思、散步,做着各种赏心乐事!”
  “长基,你要不要跟乔雪去换件衣服,让我陪着文医生说话!”乔晖建议。
  “好,好!大嫂,我们走吧!”
  乔雪半拉半扯地拖住我往大屋里走去。
  “雪雪!”我叫住了小姑子。
  “什么事?”
  “我……有点头痛,不大想去吃晚饭了,你这就跟文医生去好不好?”
  “大嫂!”雪雪以乞怜的眼光看我,“别扫兴呢!等会你和大哥不去,爸爸妈妈代替你们上路,可怎么好算呢?”乔雪扮了个鬼脸:“老人家有时肉麻得吓死人!”
  我怎么说呢?
  “大嫂,就求你这一次,成不成?”
  我很为难,实在头痛欲裂。
  “要不要我向文医生给你取点药,说不定他身上有……”
  “不,不!”我吓得连忙摆手。“没关系,别多生枝节了,我这就去吧!可是今晚得早点回来。”
  希尔顿酒店年中经常有这种欣赏英语话剧的晚宴,多是座无虚席。
  我和乔晖间中会来欣赏,诚亦是社交的好节目。很多时趁机请一席商场朋友,联络感情。总不成有事相求时,才去叨扰,懂人情世故的,平日就得笼络,在香港商界之所以忙,也是应酬多的缘故。
  这晚上演的一出话剧,是环境喜剧,闺房乐之类的题材,我实在无心欣赏。
  没有存心骗乔雪,我的头,一直在痛。
  “长基,你怎么吃得这么少?”乔晖问。
  “大嫂有点不舒服!”乔雪快人快语,差点连嘱她别多说话的一句都爆出来。
  文若儒立即紧张而歉疚他说:
  “要回家去吗?真对不起,害你不舒服,还要陪我们!”
  “陪我们”三个字顶刺心,我答:
  “我跟乔晖也很爱看话剧的,并非旨为陪你们!”
  “要回家去吗?”乔晖问。
  “不,刚才有点头痛,现在好多了。”
  “你在英国时,很喜欢看话剧?”乔雪间文若儒。
  “对,从前走得近的朋友,是话剧迷。我们当年是学生,大清早起来,就抱着早餐盒,跑去排队轮票子。在伦敦上映的话剧,全部看过!”
  “最近有什么好的话剧上演了?”
  “很久没看话剧了,这些年,朋离友散,谁都是学成归国,我孤家寡人一个,也懒得上戏院去。”
  乔雪听见文若儒说自己是孤家寡人,怕要乐透心了。
  话剧一景三幕,演了不及两小时,散场时才十点钟。
  我们步出希尔顿酒店。
  乔晖说:
  “车子停在三楼,我驶下来,你们在这儿稍候。”
  他才转了身,乔雪就给一群走到停车场来的少男少女叫住了。
  “乔雪,乔雪!你怎么在这儿了?”
  乔雪像蚂蚁见蜜糖似,立即飞扑过去,跟那些年轻人打打笑笑,闹作一团。
  只剩下文若儒陪我站着。
  “我们很久不见!”他说。
  “才在上星期乔园之宴见着了。”
  “你知道我指的是英国别后!”
  “相见不如不见!”我垂下头来。
  “你生活如何?我一直挂念你!”
  我默然。
  “你现在爱乔晖?”
  “他是我的丈夫。”
  “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是我问得无聊,抑或无言,算是给了我最佳答复。”
  “一言难尽!”
  “我们找个机会见面细谈,好不好?”
  “不方便!”
  “长基?……”
  “乔雪走回来了!”
  乔雪总是笑容满面,什么时候,她始知愁滋味?但愿她永不知道!
  车子先把文若儒载回香港大学薄扶林道的教授宿舍,他暂住那儿半年。
  回到乔园来的三个人,怕始终是乔晖最有福分,三分钟光景就己入梦乡。
  我仍倒在床上,过我无泪、无眠、无梦、无言的一夜。
第六章
  星期天比较开心,最低限度,不用准七时半爬起床。
  乔家的早餐大会,也在星期日休息,各房人等可以在自己楼头享用早点。
  乔晖习惯早起,先陪乔正天在网球场上运动一小时,父子才进早餐。
  这些天来,一直睡得不好。故此,这个星期日我额外地起晚了。
  披衣而起,吩咐菲佣把早餐开在睡房的露台上。
  边喝咖啡,边眺望花园,仍是乔家父子在网球场上玩得痛快。
  这边游泳池旁,竞是汤浚生陪着董础础,两个看似谈得投机,础础不时仰首大笑,她这个动作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或许直接点说,有种骚态,教人难忘。
  想他们俩必是有点同病相怜,因而顿成莫逆。这其实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
  我心头觉得有点怪怪的。老觉得乔家的姑爷和少奶,不应走得如此近,有碍观瞻。
  有时,自问头脑古板得追不上时代人情,有修正之需要,好像文若儒约我见个面,有何不可呢?
  旧情已逝。然,交谊仍在。故意躲着、避着,所为何由?
  奠非我信不过若儒,抑或,我其实信不过自己!只有作贼心虚的人才要回避。
  我若光明磊落,就应该大大方方。
  心上想念的人,立即就在眼前。我放下茶杯,擦了眼睛,果见乔雪把文若儒迎入园中。
  一大清早,就来了娇客。
  这文若儒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
  究竟他心目中渴望求一见的人是乔雪,抑或是我?
  是我又如何?是乔雪又如何?
  答案显然仍能左右我的感情思想。就在此刻,我已坐立不安。
  回到睡房去,摊在床上,望着高高的天花板发呆。
  英国的古老大屋,天花板也是高高的。
  那年头,若儒老是吓唬我,说英国房子老,天花板里头全是空心,住了几窝老鼠。万一有哪晚风大雨大,屋顶受了震荡,天花板塌下来,那些老鼠就会得掉到我们床上去!
  吓得我呱呱大叫,立即躲进若儒臂弯里,把一张厚厚的棉被,由头到脚地紧盖在二人身上,如临大敌。若儒拥我在怀,乐得哈哈大笑。
  若儒比我大七年,我在伦敦大学念一年级时就认识了他,其时,他已在圣玛利学院毕业,当了医生。
  奥本尼道的小房子,是若儒租下的。
  我们相恋后,很顺理成章似的,晚晚都留宿于此,宿舍的房间实则虚之,囱白交费用,免得父母根查。
  若儒老是给我在被窝里讲故事,讲那些医学院的故事,总之,我们有永远说不完的话题。
  有一夜,外头一定是星光灿烂的。可是,我们看不见,还是恩恩爱爱地拥住一床棉被,把头伸到被窝外去,看着火炉红艳艳,发出卜卜的声响。若儒突然伸手把我的脸扳过来,我们面对面,良久……
  “嫁给我好不好,长基?”
  “不嫁!”我开心地搔搔头。
  “真的不嫁?”
  “不!”
  “我叫天花板内的老鼠下来咬你!”
  “你敢?”
  “当然敢,为了娶你,什么事我不敢做,你要不要试试看?”他作势起床。
  我作势惶恐。
  “不!”
  “那你是嫁还是不嫁!”
  嫁,嫁,嫁!心上背了千百万次!
  然,顾家噩耗传来,吹散小楼春梦!
  若儒抱住我,哭得像个大男孩!
  我,反而一夜之间成长!
  不回港去力挽狂澜,何以报亲恩?
  我断然决然,誓不言悔!
  造物弄人,为何对苦苦营生,安于命运的我,偏要如斯作弄!
  文若儒为什么要出现乔园?
  万一,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北面楼阁,乔雪与他双宿双栖,我何以为人?
  这有什么打紧呢?我既以乔晖为夫,若儒当然也可以乔雪为妇。若儒岂会终生不娶,他娶的不是我,那就娶什么人也没有大关系了。
  我必须强逼自己从这方面想去,是不是?
  下楼去吧!
  早晚要面对的困境,要克服的为难,何必逃避?
  这么多年,我顾长基连山崩地裂、枪林弹雨都顶着挨过去了。如今一段破碎得了无余剩的情怀,真会如此棘手,难以收拾?未必!
  何苦低估自己的能耐?何苦高估别人的魅力?
  走了一半楼梯,忽又止了步。
  最愚蠢的行为,莫如无端端为自己添个战场。人生的考验,无日无之,我自投罗网,去证明些什么?又证明给谁看了?
  最要交代的人只有自己。
  如果真正心静无波,不一定要以人情环境作见证。
  别是给自己一个借口,乘机又跟若儒见多一次。
  我走回房间去了。
  直至傍晚,我看书看得累透。
  乔晖问:
  “为什么一整天躲起来,不到外头走走?”
  “懒!”
  “我以为这个字跟你绝缘。”
  “世间大多逼不得已,只是你粗心大意而已!”
  “来,做完运动,你会精神百倍。”
  我差点问出声:那姓文的还在乔园吗?想想,不问也罢!我要生活如常。
  于是,换了泳衣,搭件泳袍,跟乔晖走到园子里去游泳。
  一连整个钟头,游得筋疲力竭,爬上岸时,躺在太阳椅上,动弹不得。
  怎么不见文若儒?我回顾乔园,连乔雪的影子都没有。
  不期然地,有半点失望。
  乔晖说:
  “快淋浴更衣去,等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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