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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之路

_2 川端康成(日)
光介的父亲去世的时候,英夫还是小学低年级学生。光介的母亲再婚的时候,他已经上了中学。
到那时,他们就完全没有了来往。莫夫对家里人谈到的光介他们的消息也不太在意了。
光介的母亲再婚后,一切并不顺利。后来,便和她第二任丈夫分手了。离婚后,她开始教授插花和茶道。不过,在英夫眼里,似乎从很久以前,姨妈就在过着这种生活。
光介是要来的孩子,出生不明。当时,英夫在某种机会知道了这点。这是他小的时候不知道的事情。
上大学以后,他们一度曾恢复了交往。但英夫从心眼里难以喜欢光介,光介仍是与他无缘的人。
光介的结婚仪式是在麻布的教堂举行的。英夫也出席了。
新娘是外国电影进口公司的打字员,虽说并不太漂亮,但看起来却很有青春活力,极富魅力。
三个月刚过,光介的母亲便来到了英夫的家,数落起媳妇的不是。不到半年,光介的妻子就回了娘家,一去不归。
自从那次结婚仪式以后,英夫就没有再见到过光介。这次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到了光介,英夫虽然也有某种思念之情,但是他还是不喜欢光介这个人。
光介看起来十分柔顺,但内心却很严厉。他那不可思议的视线使同性甚至会感到可怖。
“男孩子都这么温顺、这么有主见,插花师傅一定很幸福啦。”连宫子都对光介赞不绝口。也许正是这一切使莫夫又再生幼时的嫉妒心吧。
英夫对宫子持有的好感超出了对自己恋人的母亲的感情。
宫子离去之后,英夫在同惠子闲聊中,渐渐淡忘了光介。
“天冷的时候,要是受了伤,那伤口的冷劲儿,真可以说是刺骨寒。”
英夫真想用自己的肌肤温暖惠子的脚部,但嘴里却道:
“谁让你去滑雪呢。这是老天的惩罚。”
“你还这么说。我不是去了又回来了嘛。”
“什么事情你都这样。你做完了,我就不能发发牢蚤了?”
“对啊。你赶不上嘛。”
“那哪儿成啊。”
“我把要结婚的事儿跟大家一说,大家都为我高兴。”
“然后就撞在你身上,把你摔倒了,是不是?”
“有人还说,让我别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太太。”
“……”
“我打算明年把你也拽到山上去。我给你当教练。”
“我可不去啊。”
“我一定得把你带去。”
“这次去之前,你不是说了吗?这是最后一次。”
英夫觉得惠子虽然又累又疼,但是仍然在逞强。他握住了惠子的手,那手冷得就像鱼。
“我想去看看直子。可要是你带我去的话,她大概要生气的……”
“为什么?”
“因为她不像我,是个特规矩的人。”
惠子扶着英夫的肩头,闭着眼睛,在等待英夫的吻。
元旦
元旦这天是个风和日丽的晴天。
在静寂的黑暗中,直子醒了。她不知现在是清晨还是白昼。
直子轻轻地下了床,点燃火,然后开始化妆。这时,千加子也起身下了床。
“已经11点了。得把挡雨窗打开了。要不然,太丢人了。”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没事。”千加子答道。
“咱妈昨天晚上几点休息的?”
“她还睡着呢。”
“让她睡吧。”
两个人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梳妆打扮后,换上了挂放在衣架上的和服。
千加子在一年当中,只有新年才穿和服。
去年千加子十分苗条,内衬裙做得窄细。她穿上内衬裙,又套上粉红色的小花图案的和服。
直子转到她的身后,帮她系上和服带子。可直子却没有宫子那么熟练。
等到系自己的和服带子时,直子觉得更不好系,一会手臂就酸痛起来,连衣带的形状都整不好。
当她们两个怎么也系不好和服带子,正在煞费苦心时,高秋已经正襟危坐在起居室的老位置上了。
等一家人凑齐吃年饭时,已是下午1点左右了。
“千加子多大了?”
“18岁零两个月。”
“直子有20岁了?”
“去年,我就成人了。今年21。”
“惠子呢?”
“23周岁了。”
“这么说来,虚岁就是25了。”高秋故意换了种说法。
“真够快的啊。”
去年的元旦,高秋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的三个女儿想到这儿,不由得大声笑了起来。
“惠子为什么不穿和服啊?”
“脚上裹着绷带呢,没法穿袜子。”
“那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穿和服不穿袜子,那多难看啊。”
“过去没有和服,要是脚跌伤了,那怎么办呢?”
“尽讲歪理。”
“得多长时间?”
“说是过一个星期就能好。”
“这么说,这段时间,就没法穿得漂亮了。”高秋用老人般的眼神看了看惠子衬衫的领口道。
高秋开办了一家制作特殊计量器的小公司。这个公司,技术部门和事务部门加在一起也只有十二三个人。
每年正月初三,高秋都要把公司的人请到家里来。而且,这几年都是由三个女儿穿着和服来接待客人。这已经成为竹岛家新年里的一项不可缺少的节目。
如果当年有人因事或有病没有来,三个女儿就盼望着第二年能见到他们。这样,她们才能感到内心安定。
今年的新年能够一个不缺,全来吗?
“惠子,帮我把眼镜拿来。”
高秋嘴里正在唠叨惠子脚上的伤,可却又让惠子帮他去做事。
直子站起身来,替姐姐去拿眼镜。想到漂亮的姐姐今年大概是最后一次接待新年的客人,直子似乎也体会到了父亲仍然让姐姐帮忙做事的心情了。
刚刚吃完饭,千加子就拿来了纸牌、扑克,二话不说就坐了下来。高秋和宫子也不得不陪着玩了起来。
悠闲的新年第一天过去后,从2号到正月初七,一家人过得忙忙碌碌。招待客人,熬夜,睡懒觉,转眼间几天就过去了。
8号,千加子也开始去学校了。家里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直子学插花是从9号开始。这天,她上班前,决定下班后先回家歇歇再去插花师傅那儿。
紫水晶
直子从丸之内坐都营电车来到千代田桥,在那里买了盒师傅喜欢的叫做“若紫”的日式点心。
然后,她又坐汽车来到银座。
无论是在都营电车里,还是在汽车里,到处都飘散着微微的樟脑气味,洋溢着正月新年的气氛。
直子打算从银座走到新桥,然后再坐地铁去涩谷。
可是,母亲给她的两千日元还剩下一半多,而且,就这盒点心似乎显得有些寒酸。
她想再买点儿什么。可是,她又不知应该买些什么。
直子从大街的电车道拐到林陰路的方向,一边看着商店的橱窗,一边向前移动着脚步。正走着,摆放着漂亮可爱的洋式小物件的橱窗陈列吸引住了直子。
那里有紫色的镀金长柄布伞、黑色真皮手包、安哥拉山羊毛的披肩、做工津细的胸针……直子选中了一条男士用的全毛领带。
淡蓝色的底,浅褐色的大格,还有细细的深红,显得既沉稳又华艳。
“光介先生用起来最合适不过了。”
直子请售货员摘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后面缝着轮敦公司的商标。一条一千二百日元,价钱也正合适。
“就要这条吧。”说完,直子脸上微微泛起红潮。
直子这是第一次买男式用品,也是第一次送男人东西。
“送时就说是妈妈送的。”
“您这是平时用吗?”
“是送人做新年礼物……”
直子说。那语气似乎在向人做着解释。
售货员正在为她包装时,直子忽然感到耳边飘来一股自己很熟悉的甜甜的香水味。
“直子。”原来是姐姐在叫她。
惠子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几个设计师、报社记者模样的男女。
“直子,你等等我。我一会儿就完事。”
直子点点头。
惠子正在挑选钻石项链,还有手镯,一会儿戴上去一会儿又摘下来。这些首饰虽说是仿制品,但件件都闪闪发光,颇为诱人。
看样子,惠子买了不是为自己戴,而是为了工作的需要。
惠子又戴上了装饰着许多紫水晶的大项链、戒指,站在镜子前摆了个姿势。
水晶的紫色配在惠子的身上,顿时显现出意想不到的美,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惠子试戴的时间似乎并不太长,但在直子看来,简直是漫长得难以忍受。不一会儿她就觉得疲惫不堪了。
惠子终于告别了同伴,返回到直子的身边。
“久等了。喝杯咖啡吧。真没想到在这地方碰到你。”惠子显得无忧无虑,十分开朗。
来到惠子熟悉的一家西点铺,两人在白色的桌前坐了下来。惠子要了两杯咖啡,还有两份奶油派。
“今天的事儿全完了。我们在产经大礼堂的那场节目,服饰品是由刚才那个店提供的。直子,咱们现在去看‘八月十五茶馆’吧。”
“今天是星期三,我得去学插花。”
“歇了不就行了嘛。”惠子满不在乎地说。
“不能歇。我还得给人家送新年礼品去呢。”
“噢,原来如此。所以你就买了条领带?”
姐姐的眼神仍如以往,但在现在的直子看来,却显得咄咄逼人。直子感到脸上有些发爇。
不过,惠子却并未过多理会妹妹的神色。
“我今天加入MMG了。不再非法干了。”
MMG是寒羞草模特组织的略称,在其他几个模特组织中,也算是一流水准的模特最为集中的组织。
“现在建起了时装模特组合一类的组织,单个人干不下去了。去年年末,我参加的那场时装表演让人揪住了。最后让我选择,要不就一切表演都不参加,要不就参加模特组织。”
“可是,姐姐,你……”直子紧张地望着惠子。
“不是说不干了吗?”
“我是想不干的。所以,我就去寒羞草组织说一下嘛。结果,人家把我排在了A级。而且有几位先生安排我参加这次在产经大礼堂的表演。其实,我要想不干,什么时候都能辞。”
“真山先生家里的人同意吗?”直子不放心地问。可惠子却像没听到似的。
“我想进这组织再干它一个月。以前,我是一个人干,在报酬上亏了不少。就和C、D级差不多。那时候,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想干的活儿,我就明确地说不想干……在结婚之前,我想就加入到组织里,按A级干它一段时间。当然,还不知能干几场呢。”
直子感到有些困惑:没有几天就要嫁到真山家去的姐姐对工作如此执着,如此贪求,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姐姐虽然是个业余模特,可是现在却得到了专家的青睐,被高抬到了A级。也许姐姐那颗年轻女人的心是为此而动?
但是,惠子却眨动着那双美丽的眼睛道:
“最近,我看到咱妈,心里就发酸、难受。为了我结婚,为了千加子上学,妈妈什么事都不敢对爸爸讲。譬如说,花了一万日元,她就瞒着爸爸说花了八千日元,背地里自己去东挪西借。虽说妈妈的性格就是如此,咱们没有办法,但是我还是感到心痛。”
“……”
“咱妈好像对英夫特别中意,又加上英夫家又在为我们建新房,又为他们的独生子的媳妇买了宝石,所以咱妈对英夫的母亲特别地感谢。所以,对人家的要求,尽管觉得有些难以应承,她也要去满足人家,也要让人家高兴满意。她认定了,只有这样做,往后我才不至于感到面上无光。”
直子低着头。
“咱妈这么东挪西借的,我是挺感谢的。可是,我更觉得对不住她,更觉得心里沉重。”
“……”
“我穿过不少和服,有的我很不中意,有的只要往肩上一技,我就感到心醉,满意得很。不过,这和为自己穿是两码事。所以,我对衣服着装并不在意。我觉得结婚仪式越简单越好。现在又是定婚的衣服,又是结婚的衣服,做的和服一辈子也就穿一次,太不值得了。我觉得还是咱爸的意见爽快干脆。”
高秋说得十分痛快,真山家要是有这么多要求,索性给她一笔嫁妆费算了。
“姐,你现在什么也用不着考虑。人家为你做什么,你就接受什么,就得了。要是我,就不管那么多。随它去吧,自己想自己的……”
惠子脸上显出笑容。
“随它去,自己想自己的……不错。不过,你在这点上大概还不如我。”
“不到时候,谁也说不准。”
“那倒是。不到时候,谁也说不好。人啊,到了时候,事儿多得很呢。”
“嗯。”
“阿直,我干专业模特的事儿,谁也别告诉啊。”
“我不说。”
“说是干A级的活儿,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一场,穿五套到七套,给五千到七千日元……能挣一万日元的,都是特殊人物。我要有那么多钱,就想买几套自己穿的。”
“你不攒点钱?”
“不攒。”
“……”
“我要攒钱的话,说不定英夫会笑话我的。他只要想要,什么奔驰,什么美洲虎,说买就买的。”
“怎么会呢。”
直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结婚之前这么短的时间,惠子就是把做职业模特赚的钱全攒下来,又能在过门时带去多少呢。那点钱对真山家儿媳来说还不够“零花钱”呢。
直子想:时装模特看起来蛮风光,没想到收入竟会这么少。
“阿直,你要是非去插花,那我就给英夫去个电话。”
惠子起身去打电话。公用电话就在柜台旁边
第三节
富士
惠子打完电话回来,面露喜色地说:
“英夫说他马上就到这儿来。”
“那我就先走了。谢谢你的饭。”
直子刚要站起身来,惠子连忙说:
“别着急。他呆会儿才出门呢。”说着,惠子打开化妆盒,对着镜子开始整起妆来。这使直子没有机会和姐姐开开玩笑。当直子将视线从姐姐那儿移向他处时,惠子低声自语道:
“结婚生活光靠一个人的姿色是维持不下去的。”
“你说什么?”
直子反问道。惠子没有答话,只是专注地望着小镜子中的自己。
姐姐为什么要突然说出这句话呢,直子真想问问。可她又觉得这个问题又不很好问。
直子感到惠子所说的指的正是她自己。姐姐是个颇为自信的人,面对自己的亲妹妹,说自己很美也并没有什么可怪的。不过,姐姐的那声音、那语调又分明是在自言自语,在发表一般的议论。
有时,那种表面说别人实际上讲自己的自语,其语言内所包寒的情思更是发自讲话者的心底。
一般来讲,姐姐的话语并没有什么新鲜的意见。女人的美貌对维持结婚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对这点,直子听到也见到过几例事实。她十分清楚。拥有一个美貌的妻子,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其夫其妻似乎都令人羡慕。但是,当人们进入到这对夫妇的实际生活中时,就会感觉美貌并不足以维持家庭永久的平和。
不过,那些在人们眼里是美的,同时自己也觉得是美的女孩子在进入结婚阶段时,她们还是幸福的。这似乎是无可争辩的。可是,姐姐结婚近在眼前,却开始把自己的美视做未来不安的种子。她的自言自语确实使直子心里一惊。
姐姐处事为人从来都是任性自负、随心所欲,可现在却把自己内心的复杂情感隐存在自语之中透露出来。想到这里,直子感到心里十分沉重。既然姐姐是在表达自己的不安,那么作为妹妹,直子也就不能将这普通的话语当做普通的话语来听了。
惠子的未婚夫莫夫也是个我行我素的人物。他和惠子所不同的是,他是独生子,而且莫夫的父母为他们建造了新居,他生活充裕,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自己所喜欢的汽车。而惠子的母亲为惠子的婚礼却东挪西借,费尽了心思。与竹岛家相比,他们确有天壤之别的差距。结婚之后,惠子他们在生活上大概不会有任何困难的。但是,惠子却要在结婚之前,去做莫夫、英夫的母亲所厌恶的时装模特,尽可能去赚些钱。这自然有赚钱帮助母亲,挣些自己的零花钱的单纯动机。但直子却怀疑,除此之外姐姐的所为大概还是出自对真山家族的复杂的反抗心理。
刚刚决定了加入模特组织,惠子就把英夫叫到这里,这难道不是这种心理的表现吗?
“你准备和英夫先生讲吗?”直子问。
“不讲。”
“他总要知道的。”
“大概会的吧。”惠子不在意地说。
“结婚以后就不干了吧。你明明知道干不了多久,还要和模特组织签约,这行吗?”
“结婚辞职,这也是没办法的。对于女人来讲,这是一个绝对的理由,什么时候都讲得通。”
“可是,你这是已经定好了的嘛。”
惠子没有答话。
“咱妈要是知道你到这时候又突然干起这个来,肯定更难受的。”
“咱妈以前可不是这种性格,是吧?”
惠子有意转移了话题。
不过,惠子所讲的,也是母亲常对女儿们说的。
“咱妈以前不是这样。和咱爸结婚以后,人才完全变了。”
如今,宫子表面上看起来文静、温顺,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可当年却是性格火爆、喜爱爇闹的人。
“我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看戏,参加节日活动,愿意到人群爇闹的地方去。我还常去参加舞会呢。你爸他最讨厌这个。”
女儿们长大后,母亲时常向她们提起这些。
“就连吃饭,我喜欢的,你爸就不爱吃。我的舌头也就渐渐地变了,慢慢地也就随着你爸吃起来了。人真怪啊。可你爸爸他就不太注意这种事儿。就说早晨喝的酱汤里的配料吧,他一直以为是按我的喜好配的呢。”
母亲在她那顺从适应的背后隐存着难以消失的不满。惠子、直子都能理解到这一点。
“战争结束后,你爸的公司有一段时间很不好过。有一次,我好不容易筹集到了买配给米的钱。可是,书店的人来要钱,说你爸在他们那儿订了西文的书。你爸他就不知道他究竟有钱还是没钱。真让人感到奇怪。我让他拿出钱来,他就绷起脸,真让人害怕。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了背着他筹措钱的毛病。你爸反而觉得我这个人生性懒散。其实,对你爸来讲,我这个人用起来多么方便啊。”
竹岛家在人们眼里还是十分富有的。这都是宫子不用女佣,勤俭持家,不浪费一根柴一滴水的结果。同时,也是由于全家人穿戴高雅大方的缘故。
三个女儿从来没有听到过父母之间发生的口角。尽管家里总是那么平和,但是惠子和直子却都不愿意成为像母亲那样的人。
据说为了筹集惠子结婚的费用,还有千加子升学的费用,宫子借了一笔足以建座小房子的债。对这件事,高秋作为丈夫,惠子、直子作为女儿是不会感觉不到的。
想到惠子在结婚前要尽量减轻母亲负担的心情,直子也就不好过分反对她去做模特了。
趁英夫还没来,直子与姐姐道了别。然后,她坐上了地铁。列车在接近终点站涩谷时,爬上了地面。直子心情豁然开朗。她望着窗外,搜寻着远处的富士山,但却没有见到富士山的影子。
直子感到有些失望。她仍然久久地望着天空。
猝死
进入第三学期了。高中三年级的学生每天都像有些恋恋不舍似的踏进学校的大门。
也许是女校的原因,同班同学都拿着好看的签名本互相写着临别的赠言。还有些多少有点反抗心理的孩子穿着校服去看电影逛街,制造些违反校规的小事件,以此来作为自己的一段高中的留念。
那些准备考大学的人便请假在家里复习功课。这在学校里已达成了默契,得到了允许。
千加子第一志愿报考的是私立大学,第二志愿是母校的短期大学。报母校的短大,一是容易考,二是母亲、姐姐们也大概会做出这种选择的。不过,千加子还是准备参加私立大学的考试的,而且参加了就想能够考上。
“唉,就算考上了也不会让我上的……”
千加子心里虽这么想,但这段时间每周仍然有三天留在家里准备大学考试。
不过,家里的气氛使千加子也很难平心静气地学习。因为不断地有人送来结婚的贺礼。
年初的时候,只是将惠子的婚礼大致定在4月份。现在选择了“黄道吉日”,明确地定在了3月24日这天。
惠子交际广,朋友多。所以,给她送来的贺礼堆满了起居室。那间来了客人才用的和式房间也开始被惠子一件一件的新的日用品夺去了空间。
那套准备在东京会馆婚礼后更换的和服也染制好了。
看到这套衣服,惠子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马上问官子:
“妈,这花了多少钱?”
“新娘用不着知道衣裳的价钱。”母亲敷衍地说,没有正面回答惠子的问话。
绫子的料制成的和服,从下摆到袖子,从胸到肩绘满了津心设计、用色讲究的各色花卉,恰似春天的花园。花卉之间还绣着飞舞的彩蝶。这和服的绚丽似乎在倾诉着光彩夺目的女人的内心哀怨。
有千加子在家,宫子便可以放心地经常去为惠子做婚事的各种准备。
可是,千加子这个年龄,让她在家里独自一人安安静静的,她是受不了的。看电视,她担心一看就收不住。于是,索性就一边听收音机一边复习日本文学史。对她来讲,家里没人在要比听收音机的声音更容易使她分散津力。过了一会儿,她又会取出朋友放在她这里的签字簿,在上面抄写着威廉-阿连德的诗句。一会儿,她又想起了自己珍藏的压花,把它夹在签字簿里面。不过,用不了多久,她又会感到十分的无聊。
她心里会涌出强烈的莫名的没有对象的不满。
突然,千加子想穿穿惠子的那套漂亮的和服。于是,她关上了收音机,扫视了一下没有任何人的四周。
她站起身来,把和服披在了穿着毛衣、长裤的身上。她的内心意想不到地猛烈跳动起来。她合拢和服的前襟,走到镜子前面,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脸顿时红了。她不敢再穿下去,慌忙脱掉了披在身上的和服。
千加子想把和服再叠成原来的样子,但是,却怎么也叠不好。虽然和服仍留着原来折叠的痕迹,但照原样收拾起来仍然是十分困难。千加子不熟练的手开始有些发抖。她觉得自己办了一件十分糟糕的事情。
母亲回来了。千加子满脸不悦地迎到门前。
“妈妈回来了,你就不能打起津神、高兴点儿。妈妈在外面太累了。”宫子说。
“妈,你太不理解考大学的学生了。所以让人烦你。让人家一个人守家,能安心学嘛?!一个人在家,根本就学不下去。”千加子毫不示弱,和妈妈顶撞起来。
“要是考不上,我可是不管。”
“你要是考不上,就在家帮妈妈干活。那我就可以轻松轻松了。”
宫子认为小女儿千加子还是个小孩子。
千加子凑到母亲身旁,躲到母亲的身后。
“妈,和服怎么也叠不好了。”
“和眼?惠子姐的那套?千加子,你穿着试来的?”
母亲回过头,厉声道:
“你真是瞎来!衣服是给你姐姐婚礼时穿的,你怎么能先穿呢?!”
“我就稍微披了一下。”
“稍微?!婚礼前,别人一下也不能去穿的。新娘要穿全新的。”
宫子的语调里显出从未有过的严厉。
“上面好像蹭脏了,多不吉利啊。”
“根本就没脏。我就在这上面披了一下嘛。”
母亲叠着和服。千加子噘着嘴站在母亲的后面。她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幻觉,仿佛又看到了刚才穿着那件和服的自己。
第二天,宫子又出门了。临走前,她向千加子嘱咐道:
“别再动姐姐的东西了。”
下午,正当千加子无所事事的时候,一个她不认识的姑娘来找直子。
“直子小姐回来以后,请告诉她,矢田先生昨天突然去世了。”
“行。”
千加子神情紧张地应了一声,就再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宫子比直子要回来得早。
“真的?这是怎么搞的。前天直子还去学插花了。可她没说先生病了啊……”
听到插花师傅猝死的消息,宫子惊呆了。
前妻
晚上,插花师傅感到有些不适。不一会儿,头就剧烈地疼痛起来。后来,她瘫倒在榻榻米上,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得的是蛛网膜下腔出血。
师傅临终时,只有光介守在身边。死神来得太快了。光介能在家,这真是太凑巧了。
光介似乎不愿意向来吊唁的人们反复讲述母亲去世时的情景。因为死神来得太快,没有什么可以讲的。
举行葬礼的那天,天上飘洒了一阵小雪后,天变得如水洗了一般湛蓝湛蓝的,还有微风吹拂着大地。
狭小的房间挤满了来告别的人们,从设有祭坛的插花间到走廊,甚至到院子里的石路上,都站着来与死者告别的人们。
光介作为遗属,穿着黑色衣装坐在祭坛旁边。
死者是花道、茶道的师傅。所以告别者中年轻的女人居多,为死者献上的花儿也很多。唯有光介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仿佛更加深了师傅孤独生涯之谜。端坐的光介那异样的美就仿佛是人死后的蓝色火焰。
真山夫人和英夫也稍稍拉开距离坐在光介的近旁。
“直子小姐,遗属那儿太孤单了,咱们一块儿去那儿陪一会儿吧。”刚才,真山夫人曾走到直子的旁边,在直子的耳边小声说道。
“不,我……”
直子不是矢田家的亲戚,也和矢田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真山夫人为什么要单单找她呢。也许是因为在众多年轻女弟子中,夫人只认得直子。也许是因为惠子要和英夫结婚了,从这种意义上讲,直子也算是矢田的远亲?
直子挤在弟子们中间,听着和尚诵经。她所在的地方正是那间平时放花的内室。
墙上垂挂着白色的和纸,挡住了后面的画。
敬香之后,弟子们相互传递着盛满鲜花的圆盘。她们每人拿起一束花放在灵柩中,以表示最终的告别。
“睡得多么安详啊!真美啊!”有人说。
大家放完花后,光介把两朵卡特莱兰摆放在师傅的两颊旁。
年轻的女孩们的怞泣声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直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光介温柔的平缓的手势。
光介谁也没有看,眼神呆滞,显得十分悲痛。
在周围的怞泣声的影响下,直子的眼睛也模糊起来,看不清光介的样子了。她好像被带到了另一个静寂的世界中。
光介第一个用石头把钉子钉进灵柩。后面的人稍微等了一小会儿。
“抬灵。请各位帮忙……”
直子不认识的男人们把手放到了灵柩的一边。光介稍微犹豫了一下。当他看到英夫把手放在灵柩的后方时,也急忙走到了那里。
白色的灵柩像被吞进去了一般消失在灵柩车中。
光介、英夫都不见了。
树丛中飘来的紫丁香的气味好像把悲伤注进了直子的内心。
“直子小姐,您再进来一下,等到他们把骨灰带回来。”
英夫的母亲用身子推了推直子。看样子英夫也和光介一起去火葬场了。屋里,那些和师傅关系近的弟子们已经开始收拾起来了。
“刚才你后面的那个人,就是光介以前的太太。”
走进刚才那间屋子,真山夫人又把嘴凑到直子耳边,用比刚才更小的声音说。
直子不由得抬起头向那个方向望去。那里站着一个留着与丧服不相称的短发、个子高高的女人。望着猛然转过头来的直子,她显得有些慌乱,无力地微笑了一下。
直子觉得自己做了件不该做的事。那个女人走到沿廊的顶端,站在那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别的人也似乎不知应该怎样对待她,也就随她自己去了。
屋里,已经点燃了脚炉,摆上了桔子。
真山夫人又一次凑到直子身边,恶狠狠地说:
“那个人还想回来呢。不过,那可不成。死去的师傅最讨厌她了。今天,我们要是不这样,她说不定要等到光介从火葬场回来呢。”
直子对那个人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理由不让人家进这个家。可是真山夫人却用“我们”这个词。这真让直子有些不解。
那个人离开了沿廊。但直子觉得她仍然在门前或者厨房迟疑着。这使直子心里很不平静。
直子也像师傅的亲属、还有年事稍高的来宾那样坐在脚炉前暖着身子,可心里却在担心其他弟子的看法。
“她们说不定要说什么闲话呢。看来,我不是去厨房帮忙,就是现在赶快离开这儿回家……”
直子心里这样想,但身子却被真山夫人拉着不放,只好陪她说话。
“蛛网膜下腔出血这种病,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听说很可怕的,也很少见。”
“……”
“她这么突然地死了,倒让我觉得还是有些先兆的。12月中旬,我来她这儿看了看。我是有些日子没来了。当时,我觉得她是那么开朗,就像是盛开的鲜花似的。要死的人,就是这么不可思议。我跟她讲了英夫和惠子的事儿,她特别地高兴,还告诉我你在她这儿学插花,还夸你是个好孩子呢。”
真山夫人漫不经心地说着意味深长的话。
“她这个人,对光介那么好就是因光介不是她的亲生骨肉。为了光介,她才下决心和第二个丈夫离了婚。对啦,那个人也来敬香了。”
“谁呀?”
“她第二个丈夫……也许是光介告诉他的?他们俩离婚都是为了光介。这光介也够怪的。”
真山夫人年近中年,肤色白皙,已经开始发胖了。不过,她那双白胖的手倒显得十分年轻。
她长着一双不大的眼睛。眼神显得十分柔和。也许在这双眼睛里面还有着一层充满强烈的好奇与郁闷的网膜。
直子觉得她和自己善良的母亲截然不同,有着深不可测的一面。
“惠子今天去哪儿了?”
“在家里。”
“这可是少见吧。”
“嗯。”
“像你们这样的小姐去外面工作,不是给那些真正要做事的人添乱嘛。惠子就喜欢干这种事。”
“不,不是这样的。”
“是吗?现在这世道,人家喜欢的,可能就不能说不好了。我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像你师傅那样撒手死掉的。所以,我也得重新琢磨琢磨了。”
直子愈发感到内心沉重起来,为刚才没走成而有些后悔。同时,她也想到自己的姐姐的将来,将有一个这样婆婆的姐姐的将来。
今天,光介的前妻,光介母亲的前夫都来到了这座房子里。是死神把他们唤来的。但是,死去的人却不知道这一切。他们的来访会影响到活着的人们吗?直子心里又添了一层陰影。
女儿节
3月3日是星期天。
早饭吃得很晚。吃完饭后,三姐妹聚在偶人架子前面。偶人摆放在母亲和千加子的寝室里。
2月28日晚上,惠子一个人把旧偶人和零零碎碎的用具摆在粉红色的毛毯上。
“这些偶人凑在一起,在和姐姐告别呢。”千加子说。她也显得十分感伤。这些偶人大概寄托着马上就要嫁入他家的惠子的惜别之情吧。
“其实什么事情也没有。我只是想起来了,摆摆玩嘛。”惠子轻松地说道。
自从姐妹们长大以后,家里就再也没有组装过偶人架,也没有把偶人从偶人箱里拿出来过。
玻璃匣里倒是摆放着木刻的偶人。不过,那是一年到头都摆放在那里的。
高秋来到放着偶人架子的房间,坐下身来说:
“这个,我记得是昭和九年(1934年)的京都偶人。这样的偶人,现在可是买不到了。你看这脸、这衣服,多好啊。”
“五乐人里这个唱歌的,和千加子小时候挺像的。千加子,记得吗?”
“记得。”
“偶人和人不一样,永远也长不大。”
“也不会老的。只要保存好了,等我们成了老太婆,死了以后,这些偶人还仍然会像现在这么漂亮。”直子说。
“那是。不是常有人说这偶人是我奶奶那辈传下来的,那偶人是我老奶奶那辈传下来的吗?还有一百五十年、二百年前的偶人呢。”
“您要是这么说,还有一千年以前的佛像、神像,至今还很好看呢。中国六朝时代的偶人形象就挺好的,就像现在的男扮女装似的。有个设计师让我看过埃及、希腊的雕刻影集。那些雕刻全是几千年以前的。可今天看起来,感觉仍然很新。我们这些时装模特的寿命却只有五年、七年。琢磨起来,也真怪啊。”
“不过,那种古代的雕刻全是人制作的。”高秋的回答并没有解答惠子的问题。
“可是,比起雕刻来,譬如说像姐姐这样的人我觉得更不可思议。”千加子望着惠子说。
“我哪儿不可思议?”
“你的体型那么好,几万个人里才有一个。它是怎么形成的,我觉得最不可思议了。”
“真的?我请你吃什么,你说。”
“我正想做些寿司放在蚌壳里献给这些偶人呢。”千加子显得十分兴奋。
“是嘛。那好啊。你和直子两个人做好准备,我来调味。”
“我现在得出去。”直子站起身来。
“去哪儿?”
“今天是忌日。”
“插花师傅的忌日?已经过了一个月啦?!”
惠子和千加子都为时间的迅速流逝感到十分惊讶。当然,直子也同样感到了这一点。
关于偶人、雕刻的谈话,直子似乎也没有一听了之。她想起了惠子在电视里的面部神情。那是一个化妆品的广告。面露微笑的惠子刚刚露面,一会儿便消失了。每天晚上在同一个时间里显露着同一样的面容。电视上的惠子是美的,但是,消失得却太快了。看了几次,直子心头便留下了莫名的寂寥之感。
惠子加入模特组织以后更忙了。最近,在报刊、杂志上也能见到惠子的形象。还有一张在雪坡上飞速滑行的滑雪时的照片。惠子的电话也变得多得烦人。像今天这样能轻松地在家里,也只是因为今天是星期天吧。
“你要带些祭品吗?”惠子问。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送点钱吧。可我又不知道送多少好。”
“那位好看的先生,就剩他自己了……”千加子自语道。
“你师傅是插花师傅。带花去,你看怎么样?”
经惠子这么一说,直子猛然想起来似的说:
“对啦,还忘了给偶人放花呢……”
直子马上用桃花和水杨括起花来,一边插着,她一边说:
“师傅去世之前,1月快结束的时候,从那时起师傅选的花都特别的艳丽,尽是香雪兰、香豌豆、白色的黄色的玫瑰、兰花什么的。每次我见到师傅,都觉得在这些花的映衬下,师傅的神情显得格外明朗。”
“是嘛。那大概是死的预兆吧。”惠子也放低了声音。
直子穿着母亲的丧礼服,系着黑衣带。望着直子,惠子又说:
“你这个人也挺不可思议的。看起来那么安静平和,不显山不显水的。可穿华艳的衣服,也挺合适的。你穿这身,就不显眼,显得平常了。这丧礼服,要是黑的,那什么人穿上去也显得庄重……”
听惠子说不显眼,很平常,直子反倒心里松快了许多。出现在光介面前时,直子总想躲在什么东西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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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黑色浅口皮鞋
通向师傅家的路,直子已经好久没走了。周围的景致,就连每家院前的石墙、栅栏都使直子感到分外的亲切。一家的石墙上露出了在风中枝叶摇摆的嫩竹,一棵粗大的裸树高高地站立在嫩竹旁。说是裸树,但直子抬头望去,却分明感到了它的枝干上已吐露出了嫩芽。
走进光介家的门厅,直子发现整个屋子的门都敞开着,屋里静得出奇,只能感受到穿堂而过的微风。天气预报讲,白天的温度已达春天的程度,也许光介这是在引入阳光温暖室内,静候客人的到来。不过,即使如此,这一切似乎仍然隐藏着某种不祥。
门厅里只放着一双黑色浅口皮鞋。
第一间房间里一眼可以看到的地方摆放着洗衣店送来的男式衬衣。望着它,直子也感到很是奇怪。
“有人吗?”
直子喊了两三声,但没有人应声。她又高声叫了一声。这时,光介从二楼走了下来。
看到是直子,光介的脸顿时红了,显得很慌乱。不过,他以往那种悲苦的神色却似乎一扫而光了。
“请,请进来。”
“其他人呢?”直子显得有些犹豫。
“看来,我还真该发一下通知。我这个人,对这些习俗什么的一点儿也不懂。我原来想,到了四十九天做法事的时候,再请大家来为她祈祷冥福。没想到,到了忌日,也有像您这样来敬香的。”
“……”
“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办不好,真对不起。请进吧。”
“嗯。那就让我敬一炷香吧。”
“请。骨灰盒在楼下的房间里,照片挂在二楼呢。”
“是吗?!”
“有人说了,这样放太不合适……”光介微笑的目光充满喜悦。对直子的到来,他显得十分高兴。
“请到二楼坐坐吧。”
二楼走廊里有阳光的地方摆着桌椅。烟灰缸里冒出缕缕青烟。
“天暖和多了。看着那雪白的富士,也觉不出冷来了。从这儿,富士山看得真清楚。”
直子抬头望去,空中显露着富士山的姿影。拉过椅子,坐下后,直子便看不到富士的模样了。
“您挺孤单的吧?”
话刚出口,直子马上意识到这句问话多么无聊,不由得垂下了眼帘。
“嗯。怎么也打不起津神。我也不想在这儿再住下去了……”
听光介的语气,就像一个死去了爱人的男人似的。
“母亲在世的时候,有些事我弄不懂。可她走了,却让我明白了许多。我这个人,怎么也摆脱不了她这个故去的人。”
一位老妇人送来了“焙制茶”。望着走下楼的老妇人,光介说:
“这是我请来的日工,帮忙料理家务的。到了这种年龄,人太可怜了。今天她有事,要早点儿回去。她一走,就剩我一个人了。”
光介平静地说着。但直子却感到心绪不宁。她神情不定地端起了茶杯,似乎有些口渴。光介换了一根烟点上,似乎在等着直子喝茶。
过去来插花时,直子都是在楼下。她是第一次上二楼。二楼有两间房子。光介的起居室拉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大桌子,还有垂挂在壁龛上的师傅的照片。照片前有一座小香炉,稍靠边上摆放着一只白磁壶,里边插着白色和浅红的玫瑰。
直子突然想到似的说:
“就在师傅去世前两天,那天,我来学插花,我选了香豌豆和叶兰,使用了三片叶兰。师傅看到后,甩开了一片,让另外两片形成拥抱状。叶子的深绿配上可爱的鲜花,让人觉得就像是‘立偶人’似的。”
“嗯。”
直子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经心说出了“拥抱”这个词,连忙又转了一个话题:
“那天师傅挺津神的,可……她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呢?”
“她那个人有病从来就不说……听医生讲,她当时头一定很疼。”
直子点点头,随后便把视线移向壁龛上的师傅的照片。光介望着直子的侧脸,说:
“直子小姐,你从英夫那儿听说过我和母亲的事儿了吧?”
“……”
当直子将视线从师傅的照片移向光介时,她才发现隔壁的房间的拉门是紧闭着的。直子凭直觉感到里面有人在。
“我1岁零8个月,还是个婴儿时,是母亲把我要来的。当时,我刚刚会走路。当然,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我的母亲。母亲觉得我不是她亲生的,反而格外地爱护照料我。后来,母亲再婚了。当时,我内心的嫉妒简直近似病态。这也许就是因为我们不是亲母子。当时,我动不动就发脾气,特别地粗野,性格完全扭曲了。那时的影响至今仍然残存在我的内心。”
光介说话的时候,不断地望着直子。光介的眼睛里流露着苦思冥想般的神色。任何人,一旦接触他的眼神,便会久久难以忘怀。直子避开光介灼人的眼神,说:
“隔扇的事儿,我听师傅说过。”
“噢,是把隔扇砸坏了的事儿吧……当时,我觉得都是因为母亲不好。我怎么叫她,她就是不来。我想要是弄出声响她肯定会来的,所以就‘咚’地给了隔扇一下。可是光听到母亲细声细语地说了句‘就去’,等了半天也不见她的影子。我一生气,就用力撞了隔扇一下,结果把隔扇给撞透了。当时我想反正也要挨说挨打,便什么也不管了,把那隔扇毁得不成样子。”
“看到我学习成绩下降、性格变得扭曲,为了我,母亲和那个人离了婚,失去了一辈子的幸福。可是,幼小的我还觉得母亲就应该离婚。后来我结婚了,母亲嘴上说她这可就放心了,可事实上她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呆不住了。每天,她都显得焦躁不安的,对儿媳妇也总是恶声恶语的,我妻子总催我和母亲分开过,可我又不愿意让母亲一个人过。因为我十分悔恨,我觉得母亲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
直子觉得光介不仅是在讲给自己听,似乎还在讲给另外一个人听。于是,她的肩头有些发抖。她仿佛感到旁边的房间里走出了一个女人,这女人此时正在悄悄地沿着楼梯往下走去。
“她又是这么死去的,更让我后悔啊。”光介说到这儿时,直子突然用两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显出十分悲伤的样子。
“你怎么了?我这么说……”
趁光介没有走过来,直子连忙站起身来,走进挂照片的房间里。抬头望着照片,直子用香炉的火点燃了香,双手合十,为师傅祈祷冥福。
光介也来到直子的身旁坐了下来。直子觉得光介身上传出一种使她难以马上离开此处的力量。
“我想从过去摆脱出来。”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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