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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力士

_4 王刚(当代)
  我说:我们还学英语吗?
  他说:我还是你们的英语老师。
  他的身上仍然散发出香水的味道,他说话时还是那样地看着你,就好象他刚认识一个有意思的人,他显得很兴奋,精神很好,两眼亮晶晶的,就象是在晴朗夜晚空中的星星,又象是天山上闪着遥远光亮的石头。
  我今天几乎很难想象一个大人会象他这样,即使是在一个孩子面前,他也老是挺着,他累吗?他的兴奋是从哪里来的?他始终在微笑,穿的干干净净,裤缝笔直,在竖直的衣领上露出一点点白色的衬衣。他总是这样目的是什么?是因为爱情吗?
  老师的世界对于学生而言永远是神秘的,成年人每天作的事情,是一个男孩子根本无法想象的。也许,他真的是为了爱情,在他附近有一个女人,他因为爱她而每天都让自己通体干净,散发出香气。
  也许他没有目的,仅是一种习惯,有的人天生爱洗澡,而有的人不爱。
  我说:我已经忘了国际音标了。
  他说:全都忘了?
  我点头。
  他说:一个都记不住了?
  我犹豫了一下,仍然点头。
  他坚定地说:不要紧,我们再从头学。
  3
  教室里再次充满了欢笑,所有的人都象是刚度完假,从外地回来一样,朝气蓬勃,脸上长满了阳光。
  我们很快就把丢失的英语单词捡了回来,学过的音标才不到一个星期就已经全部恢复了。我发现自己又能学着林格风的唱片一样诵读课文,王亚军有一种丰收的喜悦,当场表扬我说:刘爱有一种绅士风度,男生应该象刘爱一样。
  班里很静,大家都忍不住地看起我来,绅士这个词用得真是太新鲜了,要知道那可是在乌鲁木齐。
  王亚军在黑板上写了(绅士)这个词,然后又写了英文的GENTLEMAN,他领着大家读了几遍,说:绅士就是有教养的男人。
  我发现从那天之后,当我模仿着唱片上的口气说英语时,大家已经不太笑了。
  黄旭升明显地对我产生了更多的尊敬。
  只有李垃圾一个人,他还在故意笑,他甚至于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你看他那个球样子。
  我停下来,看着他,然后想了想,又开始继续读课文。
  下课了,李垃圾在过道跟大家说阿吉泰,他说得自己神采飞扬:
  阿吉泰下班了,我知道他每天在几点下班,我在门口等她,那天等了半天,还不见她出来,我就进去了,她正在里边换衣服,她看见我,也没有让我出去,在商店后边的院子里,她穿得少,换衬衣的时候好只穿一件背心,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穿,她把胳膊抬起来时,我看见她的那儿—
  李垃圾说着指指自己的腋窝,说就是这儿,我发现她那儿的毛特别长。反正比我姐姐和我妈的都长多了。
  过道里围着他的男生们都大笑。
  李垃圾说:笑球呢,你们不信?
  有人说:说,谁不信了。
  李垃圾继续说:阿吉泰看见我,对我说,你们学英语学得咋样了?我说,球,英语没球意思,还不如维语呢。她就笑了。又说,英语课—
  武光打断李垃圾,说:别老说球英语了,说阿吉泰,她没说让你跟她一起走?
  李垃圾:当然说了,你们猜她跟我说了什么?
  大家等待着,悬念产生了,李垃圾突然把声音压得很低,他有意看看周围,然后悄悄地吐出了一句话:
  她说,晚上你上我房子来,我房子就我一个人。
  大家哄的一声笑了,都说李垃圾吹牛。
  李垃圾脸红了,说:爱信不信。
  我就是在那时走到了李垃圾的跟前,李垃圾看着我。
  我说:谁那个球样子?
  李垃圾说:你那个球样子。
  围着的一群男生看我有些急了,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大家闪开了,围成了一个圈,把我和李垃圾拥在了中间。
  李垃圾笑着说:你看你念英语,那个球样子,有哪个儿子娃娃象你那个球样子。
  我感到自己有些无地自容,他的态度更进一步地激怒了我。
  李垃圾说着开始学我,他学得很象,他竟然能把课文中的几句话背下来,他太有模仿天才了,而且,他的记忆力极好,直到现在我都在想,李垃圾如果好好学英语,那他一定能成为今天最好的外语节目主持人,他在学我的时候,已经显示了他的字正腔圆,当他说THEREISRADIOONTHEDESK时,连读,起伏竟然都跟我一样,甚至于连我紧张时候的喘气,都学得比我更夸张,却又有我很标准的影子。
  大家笑得更加开心,而这时,竟然连在一边跳绳的女同学们也围了上来,并一起笑。
  李垃圾又开始学我挤眼睛,他每眨一次,大家都笑一次。
  我看着他,猛然地抬手朝他的脸上给了他一拳。
  李垃圾先是一楞,接着他明白了,先是捂了一下脸,接着就毫不迟疑地朝我扑过来。我们俩抱着,一直滚到了地上。
  我们互相撕打着,最后当被班主任郭培清拉开时,我们的脸上竟然都是血。
  郭培清让我和李垃圾去厕所洗干净。
  我们来到了厕所里,我们不说话。
  这场架反映出我和李垃圾的实力差不多,谁也不可能占更大的便宜。不象今天的美国和伊拉克,开始就能分出胜负。
  洗干净后,我们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还是那个校长,他正坐在那儿抽着一支烟,并看着一张人民日报,上边的社论在吸引着他,他对身边的老师说:没有错,细细想想,法权思想很多人都有,就连我也不能例外。全面专政也提得很好。
  郭培清说:校长说得对。
  校长:什么说得对?
  郭培清:法权,还有全面专政。
  校长笑了。
  我和李垃圾站在他跟前好久,他才看了我们一下,当他仔细看清是我时,脸上出现了异样的表情,他对身边的郭老师说:你先去吧,我跟他们谈谈。
  李垃圾看着地。
  我看着天。
  校长说:是你,你们打架?
  李垃圾说:校长,是他先打我的。
  校长说:闭嘴,我还没有问你呢。
  李垃圾低下头。
  校长问我,说:他说你什么了?
  我看着校长说:他说看你那个球样子。
  校长象是挨了骂一样地被激怒了,说:李建民,你是这么说了吗?
  李垃圾说:校长,我没有说你那个球样子,我说他那个球样子。
  校长一拍桌子,吼道:说谁也不行。
  李垃圾跟我都沉默着。
  校长想了想,对李垃圾说:
  你先回教室去,写检查,要写得深刻,要触及灵魂。
  李垃圾朝外走,到了门口,突然转身回头,看着校长,说:校长,灵魂是啥?
  校长想说什么,灵魂……他憋了半天,才说:你先不要管灵魂是什么,先回去写检察。
  李垃圾终于委屈地走了。
  我当时也在想,灵魂是什么?为什么要触及灵魂?
  校长却对我温和了许多,他说:你坐下,刘爱,你是叫刘爱吗?
  我点头。
  他开始抽一支烟,然后问我:你妈最近好吗?
  我楞了一下,他竟然会问我妈。
  他看着我,似乎在等待着回答。
  可是,我又在想,他问我妈,为什么不问我爸爸?他心内心有鬼。
  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说:你,你爸爸好吗?
  我说:不知道。
  他停了片刻,又问:你妈最近在设计什么?
  我想起来妈妈每天都在设计的图纸,就说:防空洞。
  校长说:防空洞一定要修好,有你妈设计肯定不会差。不过,也是大材小用了。对了,听说你在班里有时很骄傲,还有爱出风头的毛病?
  我不吭气。
  校长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要跟同学搞好关系,不要骄傲,特别是不要总想着出风头,我听说你爸爸就爱出风头,结果怎么样?反动技术权威。
  我还是不说什么。
  校长问我:我苦口婆心地对你说这么多,听见了吗?
  我仍是不说话。
  校长再次狠狠地抽了两口烟,说:你回去吧,对你妈说校长问她好。
  我出去时,李垃圾竟然还没有走,他对着我笑了,显然,他不是一个记仇的人。
  我也忍不住地笑了。
  他说:校长跟你说了些啥?
  我说:没啥。
  李垃圾说:没啥?我都听见了,他说要问你妈妈好,怪了,为什么不问你爸爸好,偏偏要问你妈妈好?
  我说:不知道。
  他说:让你写检察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为什么要让我写,还要触及灵魂。
  我们开始朝班里走去,过道幽深漫长,我又一次地想起了李垃圾问的那个词:
  灵魂是什么?
  4
  黄旭升还是坐在我的身边,她已经完全正常,眼神里又全都是聪明和幸福,她的爸爸已经被人们忘记了,甚至于连她好象也都忘记了。你就是偶尔让她想起自己伸出舌头吓唬人的父亲,她也不会对你生气,更不会哭。
  她妈妈又为她找了一个后爸爸,据说她后爸对她挺好,李垃圾甚至从玻璃窗外看见她每天吃完晚饭都会坐在自己的新爸爸的身上。显然,她是幸福的。
  但是,对我来说,黄旭升最大的威胁不是别的,而是她正常了,那她就构成了我的最大的竟争对手,很有可能英语课代表会让她拿走。我们不能忘记历史,我的音标还是她教的。
  王亚军没有立即确定自己新的课代表,他似乎有些犹豫,又在选择。他的这种暧昧让我想入非非,我期待着这次的机会能降临到我的头上。有时,他在带领我们读课文时,眼光偶尔朝我这儿看一下,就会让我感到自己有希望。
  现在想想真怪,我真是一个热爱文明的孩子,当别人对英语不感兴趣的时候,我就想学好,而且,从小我就是那么渴望权力,当不上班长,也想当课代表。特别是英语课代表,我为什么会那么渴望?是因为我对英语这种语言天生有一种好感吗?那些远在天边的美国人和英国人应该高兴了?一个在天山脚下,乌鲁木齐的孩子在他童年时那样的年代里,竟然喜欢这种语言,这是什么原因呢?英语是靠什么力量征服我们这些在迷朦中的孩子的?
  有那么些天,王亚军总是自己回去拿留声机,他即不叫黄旭升帮忙,也不让我。
  我在细细地观察着黄旭升,发现她似乎并没有为此而伤心,可是,我却不一样,我很伤心。我渴望帮着他拿留声机。我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想学英语的激情在燃烧吗?还是我就是想到王亚军的宿舍里去转转?
  我有时会到王亚军的宿舍外边徘徊,期望碰见他,并对他说:
  让我当课代表吧。
  5
  上学的日子总是漫长而无奈,只有英语课除外。
  有一天,我在班里突然举起了手,当站起来后,全班的人都在注视着我,以为我又要出什么风头了。
  王亚军看着我。
  我问王亚军,我说:在英语中,灵魂这个词是怎么发音的?
  王亚军一楞,脱口而出:SOUL。
  我又说:是什么意思?
  王亚军显得有些惊讶,反问我:你是说SOUL吗?
  我点头。
  全班静下来,连李垃圾也静了下来。触及灵魂这个词每天都在折磨着我们。我们共同产生了一个疑问:
  WHATISSOUL?
  王亚军看着我,当他发现我们都是认真的时候,他的喘气渐渐变得平稳了,他说:
  让我回去查查,这个词我也想过多次,我要好好查查,再想想。
  6
  放学时,我跟黄旭升走在一起。
  她突然说:你是不是特别想当英语课代表?
  我点头。
  她笑了,说:男生里边还没有象你这样的人。
  我楞了,我没有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我的不满。
  她说:你仔细想想,男生里有没有象你这样的人?你和大家不一样。
  我说:我为什么要和他们一样?
  她看看我,突然说:长大以后你想干什么?
  我说:干革命。
  她又笑了,说:人家没有问你这个,人家真的是问你想干什么?
  我说:听我们楼上的嘎哩哩说,车床工挺好的,晚上八个小时以后,是你的自由。
  她说:那学英语就没有用了。
  我想了想,说:那你想干什么?
  她说:我想象你妈那样,当一个女设计师,我最喜欢你妈妈的样子了,比我妈文雅多了,她在外边总带着微笑,跟别人说话也声音很小,她不急,还有你妈穿衣服,也跟一般人不一样。我听说你妈原来在大学是校花,你爸爸到学校讲课认识的你妈,他们是师生恋,是吗?
  我楞了,说:我不知道,谁告诉你的?
  黄旭升说:我妈说的,我觉得我妈嫉妒你妈。
  我说:我妈在家里跟在外边不一样,她经常对我发脾气,你长大了,别跟我妈一样。
  黄旭升楞了,说:那跟谁一样?
  我说:跟阿吉泰一样。又漂亮,又温和。
  黄旭升说:阿吉泰对你们男生温和,对女生不怎么样。不象王亚军,对男生对女生都一样。
  我说:还是对女生更好些,他给你单独补课,就没有给我补过。
  黄旭升已经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了,她突然想起什么,说:我去湖南之前,有一天晚上在校长办公室看见你妈了,我妈带着我去找校长请假,敲了半天门你妈才从里边出来,我看见你妈好象哭了,脸很红。你妈平时脸都很白的。
  不知道为什么,黄旭升这话突然让我感到不舒服。尽管那时我才十二岁,但是,我隐隐感到妈妈与校长之间似乎有些什么。有什么呢?我不愿意多想了,即使是那时的我,也知道男人与女人单独在一起时,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她说:你不高兴了?真的,我没有骗你。第二天我就想告诉你,可是,我第二天就去了医院,以后回湖南了,就忘了。
  我说:你会当英语课代表吗?
  她说:我想当,王老师想让我当,我妈不让,我妈说王老师象流氓,大城市来的人思想品质都不好。
  我不想说话了,心里更加不高兴。
  黄旭升看看我,说:我跟王老师说说,让你当,好吗?
  我的眼睛里刹那间发出了光辉,我抬起头,看着黄旭升,说:真的?
  她点头。
  7
  爸爸打开了收音机,他一听见是一个女人在唱京戏,就气急败坏地把收音机给关了。
  妈妈说:你换个台,听听新闻。
  爸爸说:有什么新闻?都是那一套。
  妈妈说:你别总是当着刘爱说这话,他出去胡说。
  爸爸不吭气了,他拿出来自己当年设计民族剧场的图,开始抽着烟自我欣赏。
  妈妈鄙视地看了他一下,其实妈妈过去也曾多次跟他一起欣赏这付对他们而言的杰作。那时,她这个比爸爸小十多岁的建筑系的学生总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的。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可是他有魅力,他懂得音乐,更懂得建筑,他也懂女人,他能长时间地跟类似于妈妈这样的女人说起普希金,要知道刘承宗是能够背诵诗歌的人。妈妈当时在他言语中那种特殊的音乐味里激动,与他一起腾云驾雾。
  妈妈此时看着自己的丈夫刘承宗,眼光中有明显的不满与轻蔑,敏感的父亲早就能意识到那种眼神的可怕,但是他尽量装作不知道。妈妈在爸爸吐出的烟雾中故意咳嗽起来。她有意识地显示出很呛的样子,爸爸抬起头,看了她一下,仍然看着自己的图纸,并说: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才能?为什么?在我今天看来都是那么不可思议。
  没有人理会他,只是他自己在那儿说。
  他又说:我多么希望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工作,我不求别的,就是让我工作。
  其实父亲天天都在工作,他在画像,这是神圣的,他这样说话无疑是反动的。
  他却还在说:可是,我现在没有工作,我天天画着愚蠢的东西,就象上刑一样。
  母亲显得有些绝望,她看看我,又起身看着窗外,并把窗户打开,外边的喧哗声传来,是高音喇叭在响,纯正的普通话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显得有些含糊其辞。但是,足以淹没父亲象伤感女人一样的自言自语。
  父亲可能有些嫌吵,他抬起头来,看看窗户,又看看妈妈,然后他把头低下来,继续看图,但是他的眼神也有些可怕,那种亮光明显闪了一下,这是一个信号。可是,妈妈并没有把窗户关上,她等待着爸爸说什么。
  可是,爸爸什么也没有说。
  妈妈显得有些无奈,就也拿出了自己正在设计的防空洞图纸,开始看起来,她边看边说:
  湖南坟园这块过去一直是湿地,地下水太多,要把防水作好。
  爸爸不理她。
  妈妈对他说:你说这种土质在结构上怎么处理才更节约一些?
  爸爸不屑于去谈什么防空洞,说:好了,不要拿防空洞来折磨我了。
  妈妈说:怎么是折磨?防空洞是为了打仗时保护人的生命,也是有价值的。
  爸爸冷笑起来,那声音象是喜鹊在叫一样,他说:打仗?天天都说打仗?跟谁打?跟苏联?挖什么防空洞,劳民伤财。节约什么?天天都在象犯罪一样地浪费,还说要节约。
  妈妈不理他了,她放下图纸,去打开收音机,他开始听京戏,并学着唱了起来,妈妈有很好的音乐感觉,她学得很象:我年龄十七不算小呀呵,为什么,不能帮助爹爹操点心,好比说,爹爹的担子有千斤重……
  爸爸突然再次笑起来,说:你十七?你还十八呢。
  他说完,就冲上去把收音机再次关掉了。
  我以为妈妈会再开开,可是她没有。
  余下的就是最沉默的时间,有很久谁都不再说一句话了。
  我在拼着英语单词,当拼到母亲这个词时,我轻声念了一下:MATHER,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妈妈说:妈,校长今天让我问你好。
  妈妈的脸在瞬间就变得不自在了,她看看我,说:嗯,好,你继续学英语吧。
  爸爸却突然站了起来,他看着我,忍了好半天,可还是走到了我的身边,对我说:你在哪儿看见的校长?
  我说:在校长办公室。
  他说:你到校长办公室干什么去了?
  我猛地紧张起来,犹豫着,不想说真实的原因。
  爸爸走得离我近了。
  妈妈也紧张得朝我这边靠着。
  爸爸再次说:
  你到校长办公室干什么?
  我说:我,我打架了,我今天念英语……
  我的“英语”两个字还没有落地,父亲仇恨的手就朝我打来,他狠狠地打在我的脖子上。他打完了第一下,又打第二下。
  我没有躲闪,心中只有委曲与仇视,我盯着父亲,狠狠地看着他,尽管他打我打得很疼,我也仍然看着他,我想起了烈士们面对敌人的样子,内心充满了对抗到底的决心。
  父亲真的被大激怒了,他跳起来,开始在屋内寻找可以打人的东西。父亲不善于打人,他在我小的时候,从来没有打过我,他本身是一个温文而雅的知识分子,但是今天他简直是想杀人了。
  他在屋子里转着,象是在跳舞,他的脖子上抽着筋,完全跟一只公鸡一样地浑身上下的羽毛都在发着抖,他终于在床底下找着了一个鸡毛掸子,那掸子上的金红色的美丽的毛在象风中的晴蜓一样地在飞翔。父亲拿着它就象是拿着凶器,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突然也冲过去,抓住他手中的鸡毛掸子,说:你如果再敢打我,那我就去告你,说你……
  父亲楞住了,他看着我,说:你说,我我说什么,你说?你告我什么。
  我说:我就说你说,你每天画的都是愚蠢的东西,象上刑一样。
  母亲突然冲过来,朝我脸上猛地打了一巴掌,她打得非常狠,就象打苍蝇一样,只听啪的一声,屋内回音荡漾。
  父亲惊讶,不解,委屈,恐惧地看着我,就好象他是第一次见到我这个人。
  妈妈非劲地挪过来,挡在我和他之间,乞求的目光看着父亲,说:
  要打就打我吧,别打他了。
  父亲的手高举在头上,他看着母亲,自己的嘴唇却在颤抖,眼泪一直在眼眶里闪,象一个高明的演员一样地没有流出来。
  我抚摸着自己的脖子,感到很疼。但是我没有再看父亲一眼。
  8
  也就是在那时,突然有人敲我家的门。
  黄旭升正在外边高兴地喊我。
  我没有动。
  只听见外边叫着我的名字,并喊着:快开门,有事告诉你。
  我有些害怕父亲再次咆哮,但仍去开了门。
  黄旭升与我一起站在过道里,她走近我一看,说你的脖子怎么被打破了?
  我不吭气。
  她说:王亚军老师说让你去他那儿拿留声机,他同意让你当课代表了。
  我看着她,却高兴不起来,父亲的神经质与母亲象小偷一样软弱的表情老是在我的面前晃动。
  这时,父亲突然出来,要拉我进家门。
  我坚持着不跟他进去。
  他无奈而绝望,竟然冲着黄旭升喊叫:
  你以后不要再到我家里来了。
  母亲也冲了出来,她对父亲说:你怎么能对别人家的孩子这样呢?她说着温和地看着黄旭升,并用手轻轻摸摸她的头发,又回头对我说:刘爱,回家。
  黄旭升看着父亲发红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她微微张着口,就象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我那么体面,教养的爸爸,而是一只猫头鹰。
  妈妈这时先是把父亲拉进了屋子。
  我不好意思地看看黄旭升,说:你先回去吧。
  黄旭升看看我,说:你们家咋了?
  我不理她,进了屋,关上了门。
  屋里的沈寂让人难受,这时,外边再次有人敲门。
  爸爸妈妈抬起头,互相看了一下,显得有些紧张。
  我是真的渴望现在家里边能来人。
  但是,爸爸妈妈谁也不说话,他们想装出家里没有人的样子。
  门仍然在被敲响,而且越来越重。
  爸爸说:是不是黄旭升她妈妈找来了,那我就向她母亲道歉。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喊起来:
  刘承宗,刘总。
  爸爸楞了,现在的人能叫他刘承宗就已经不错了,还叫他刘总,那是总工程师的时代,这个人是不是发疯了,他来自天外。
  妈妈也显得有些糊涂,她看看爸爸,看看我,然后去开门。
  9
  进来的是范主任和一个解放军。
  范主任介绍说这是马兰基地的领导。
  他们在家里坐下。
  范主任看见了扔在地上的鸡毛掸子,又看看妈妈脸上的泪痕,再看看我的表情,说:夫妻吵架打孩子了?就是嘛,别人都说咱们这些知识分子文明,家里不吵架,跟工人农民不一样,其实有什么不一样,吃的都是五谷杂粮,穿的也都是棉布,我经常开玩笑说,我和工人农民早就打成一片了。哈哈哈哈。
  解放军也跟他一起笑起来,说:不过老范,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吵架和我们这些当兵的是不一样,你是北大毕业的吧?
  范主任说:不,说起来不好意思,是清华。最早是美国鬼子办的学校。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当时就想考高分,结果就考了高分。当时还自命清高,现在想想,真幼稚。我们真是要好好改造思想。
  解放军说:都是为人民服务,范主任,你也不要总是自责。好了,跟刘总说说吧。
  范主任认真起来,他的表情让我再次想起了那天打爸爸耳光的时候,他说:组织上有个决定,昨天就想告诉你,可是没有时间。简单说吧,基地要盖试验大楼,需要总工程师,你刘承宗即懂建筑,又懂结构,所以我们选定的是你,你有经验,又是技术……现在不能说再说什么技术权威了……
  解放军这时突然严肃地说:但是,我们也需要技术。
  我在一边听着,从那时起,我对解放军的印象就永远是很好,他们天生不是为了打仗的,他们天生是来作好事的。他们在今天抗洪,明天地震救灾,当年他们进了我们家,我们家就得到了解放。
  爸爸开始变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双手时而互相搓着,时而他又站在那儿来回摇晃,他想为他们倒茶,家里却又没有茶叶了,他显得着急。
  范主任笑了,说:刘承宗是个书呆子,他就是这样。
  解放军也笑了,他说:我们就需要这样的人。
  妈妈只能为他们倒了杯白开水。
  茫主任说:你去了基地,一切待遇都按照部队的,工资,服装,还有补助的白沙子糖,每月一斤清油。
  父亲的眼神里涌出了无限的希望,他问他们:
  试验大楼的建筑和结构都由我负责?
  解放军和范主任都点头。
  我这时看着爸爸,突然又觉得他很伟大。
  爸爸眼睛里渐渐地显现出感激的光辉,他说:谢谢组织上对我的信任,可是我有一个要求。
  解放军说:什么要求?家里有困难尽管提,我们部队尽量帮你解决。
  爸爸脸上产生了象革命烈士就义前的微笑,他说:
  我要求不给我任何待遇。只让我工作。
  许多年都过去了,父亲的话此时此刻还是象寒冷的北风一样地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它们盘旋在我的书桌上,把我的纸和笔都吹得来回动着,使我抑制不住它们的抖动。
  爸爸的嗓音在颤动:
  让我负责整个大楼。
  整个大楼。
  整个大楼……
  10
  深夜里,我被一种声音从睡梦里吵醒。再次听见了父亲母亲的大床发出的吱吱扭扭的声音,先是妈妈叫,然后是爸爸叫。
  然后,我听见爸爸对妈妈说:我这辈子不求别的,就想一直工作到死。我就是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妈妈笑了,那笑声在我听来无论如何都显得有些淫荡,她说:那我一定要想法为你买一张新办公桌。
  爸爸咳嗽起来。
  那是幸福的咳嗽。
第六章
更新时间2009-1-4 15:29:17 字数:11621
 1
  王亚军正对我解释着灵魂这个词。
  那是在我为他把留声机送回了宿舍之后,我正想离开时,他让我先不要走。
  然后,他说:你们不是想知道SOUL这个词吗?
  我一楞,先是不解,然后渐渐明白了,我都忘了,过了两个月了,可是他竟然还记得。
  其实,我现在并不关心这个词了,我们当时的好奇与这个词本身的意义在今天,在昨天看来都是不同的。
  他的语气很重,就好象这是个很大的词,他的态度严肃,就好象如果不以这种面目对待,他王亚军就不是他了。
  而我那天恰恰有些疲倦,总是想打哈欠,却又不好意思张嘴,我是一个爱面子的男孩子,不能对象王亚军这样的人没礼貌。
  他说:你好象精神不好?那以后再说吧。昨天晚上没早早睡觉,你干什么了?
  王亚军只是随便一问,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昨天晚上我去干什么了?说来不好意思。我竟然悄悄地跟踪我自己的母亲,我对她的怀疑天天在加重,特别是父亲离家去基地的这三个月里,我总是觉得母亲有些怪异,她甚至于在某一个晚上穿上了她多年不穿一直放在箱子里的高跟鞋。父亲不在,她穿给谁看呢?
  母亲出门时,让我早早睡觉,她态度温和,刚梳过的头有些湿。我似乎感到了她身上也有某种香水的味道。
  我说:你干啥去。
  她说:有事。
  我故意装着没有看她穿着的高跟鞋,但是,那鞋象是月亮一样地闪着光。
  她说:妈妈一会儿就回来。
  我点头。
  当她一出去,我就立即伏在了窗前,看着她出了单元门,然后朝学校的方向走去。我也下了楼,并远远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进了学校的大门时,我有些犹豫了,我这样作好吗?但是,高跟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是说明妈妈已经上了楼,朝二楼的某个角落走去。
  我跟在后边,在昏暗的过道灯光下,看见妈妈修长的身影正在摇晃,她的个子比一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她本身就是一个高个子女人,现在穿上了这双鞋,就显得更高。在夜色里,别人是不会注意她穿着高跟鞋的,在那样的年代里,她竟然穿上了这种鞋,她真是疯了。
  母亲走得渐渐快了,当她走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前时,脚步竟然停了下来。然后,母亲还没有敲门时,那门就开了。我听见了校长的声音:怎么才来,我刚才已经在楼下等你半天了。
  门关上了。
  我悄悄地到了门前,仔细地听着里边的动静。
  母亲说:这鞋好看吗?
  校长不说话。
  母亲说:你那么着急干什么,我就是因为要找这双鞋,才这么长时间。
  然后,没有人再说话了,似乎听到里边的地板上咚咚地响着,然后,就听到了母亲的呻吟声。
  尽管声音很小,可是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肯定能想象出里边发生的事,我应该喊叫起来,可是我呆若木鸡。
  许多年后,母亲对父亲忏悔,说她当时是被迫的,她是为了保护我和父亲。因为反标是要枪毙人的。她说她虽然不干净了,但是却是由于爱才这样作的。
  父亲相信了她的忏悔,原谅了她,并更加尊重她,对她比一往任何时候都好。因为在父亲的理解中,母亲虽然这样作了,可是她的内心却在滴血,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候所受到的折磨,远远超过了她们在受刑时的程度,比如说江姐在监狱里,别人拿针朝她的指甲缝里扎,那不过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母亲却受到的是精神上的催残,母亲承受的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灾难。
  父亲是个傻逼,他其实是个大傻逼。他被人骗了,并长时间地戴着绿帽子,却还想着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疼痛,你说他是不是个他妈的大傻逼?
  为了安慰父亲,心疼他脸上一再增加的皱纹,我始终没有告诉他,母亲那天是穿着高跟鞋去的,母亲在那些日子里没有被摧残,她只是在享受。
  母亲在那个秋天里,却享受着春天里的东西,她在三十多岁时,却体验着二十多岁的激情,这其实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秘密,今天我把它说出来了,不管你们这些内地人听了这段故事之后,灵魂里是什么感觉,反正我这个新疆人乌鲁木齐人是从灵魂里开始轻松了。
  2
  一个人对他自己的母亲这样说三道四,真是不好,很不好。
  可是,故事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那个时候父亲不在家,他已经走了三个月了。他经常给母亲写信,母亲也经常给他写信。这些信我以后也都看了,里边充满思念,当然不能说那都是假话。但是,只是想问,如果你妈跟我妈一样,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们会象我这样说出来吗?或者这样说,通过对于一个象母亲这样一个被扭曲形象的描写,道出了一个时代的非正常状态,如果我没有把它们定性为那是一个民族的悲剧,你们会骂我吗?那我能怎么办,我最好还是不说,让它成为一个永远躲在坟墓里的东西,就象是湖南坟园里躺着的那些冤鬼,他们或者她们有多少有趣的,委屈的事?当时没有什么人说,以后只有少部份让季晓岚给说了。
  那是不是母亲一生中最愉快的时候?
  我不能随便下这样的结论,因为她也是学建筑的,她不如爸爸那样出名,她清华大学毕业后没有留苏,她年纪太小,她只能作为爸爸的学生辈,在爸爸大谈自己的体会时,瞪着大眼看着爸爸,并且眼里全是柔情和好奇,当然也有敬仰。她肯定当时就已经彻底地垮了,她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有激情的老男人,尽管这个老男人也才三十岁多一点。其实母亲那个时候正在与另一个女人暗中争夺谁是校花,她善于在舞台上诗朗颂,而还有一个女人,母亲有她的照片,她善于在蓝球上表现。其实那个时候已经不太说校花这样的词了,可是她自己却偶尔津津有味地说着,就好象别人真的在当时很关心她的风度与美丽一样。其实,她长得比阿吉泰差得远了。不过,那是我的标准。
  总之,母亲就是在那种心境下认识了父亲,他象是英雄一样地走过了自己的母校清华,同时,在自己的身后背着一个萝筐,母亲只是跟在他的身后观察了一小会儿,然后一阵风过,她与他开始相互致意,就被他装在了身后的那个萝筐里。她谈不上狂热,只是心里觉得这个从新疆回来的男人身上有种大师的风范。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名气,还由于他的品德。他在跟母亲谈起建筑中的人性时,不光是说起了音乐,还说起了文学,甚至于哲学。他说了很多象母亲这样的女人根本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名字。都是外国人。这是以后母亲的日记告诉我的。
  父亲的成功是那天晚上,他把母亲带到了园明园,在那几块象征着中华民族无限耻辱的石头上,父亲向母亲发起的进攻却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他不光是亲吻了母亲的嘴,而且还差点把母亲的裤子全扒下来。我在这里用扒这个词,无非是想说明大师的粗鲁之处。在胜利旗帜的飘扬下,有母亲的眼泪(那是一个少女的眼泪,一个女大学生的眼泪),还有她心中掠过的一丝阴影。她以自己敏感的内心体差到了父亲粗鲁或者说粗心的一面。
  那时,太阳西下,山边上一片火红,当然,那是北京的山,不是新疆的山。新疆乌鲁木齐比北京要晚两个小时,园明园里将要进入傍晚了,夕阳已经象是将熄的炭火了,而我那天山脚下的老家还是阳光灿烂的时候。
  母亲在日记里说,父亲当时没有太注意她的感受,使她感到了这个男人有些自我中心,他的激情有些自私。其实,她早已作好了准备,让父亲把她的长发盘起,并为她作好嫁衣。可是,父亲的手在朝她那儿伸的时候有些急,把她弄疼了。
  然后,是长时间的接吻,其实,母亲的日记显示出了一个象她那样的少女的自我中心和粗心,甚至于粗鲁。
  父亲的日记里,也清楚地记下了园明园里的那个傍晚。
  爸爸作为一个进攻者,他似乎并没有描绘太多的园内的景色,诸如夕阳呀,青草呀,他只是强调了自己对于跟母亲头一次接吻的失望。他说,没有想到与她接吻是那么让我失望,湿漉漉的,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为什么在她的嘴里会那么湿,这是他想不到的,令他惊讶无比。然后,当他开始把手伸向母亲身体深处的时候,母亲开始反抗,他说自己最多只摸了一下,就想去洗手。
  父亲心中的阴影是那么巨大,他的感觉并不良好,他的激情在那个时候已经受到了打击。可是,母亲却只是想到了自己类似于失身的委屈,她真是粗心,一点也没有想到了另一个男人在与她头一次接吻并摸了她的私处之后的委屈。
  敏感的男人和敏感的女人彼此是那么不重视别人的委屈,而只想着自己,这是不他们在以后的日子里特别需要思想改造的理由或者基础。
  然后,园明园里渐渐变得黑了,游人都已经走了,只有热恋中的父亲和母亲还呆呆地站在那儿,他们觉得有些冷,他们作完那事之后,有很长时间都没有看对方的眼睛,好象是互相一看就都会变成瞎子。
  他们两个人都在日记里写下了晚上吃的是北京的炒疙瘩。上边有一层油,而且油并不太新鲜。父亲把母亲送到了校园门口,他本来还要求把母亲一直送到她的宿舍楼门口,但是,母亲拒绝了,她的内心很乱,需要自己早点想想,她想独自安静一会儿。父亲在回到自己的住处后,肚子不舒服,他拉稀了。
  看来男人和女人的日记角度会经常不同,父亲写了自己肚子不舒服,晚上去了三次厕所,可是母亲没有写。
  父亲和母亲多年来恪守着一个规矩,他们都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他们从来不互相看对方的日记。他们都有着自己的抽屉。而且,他们从不随便打开,即不打开自己,更不会打开对方的。但是,他们以后有了我,一个他们爱情的结晶,是个男孩子,他长着母亲瘦高的身材,有着她那样白皙的象是女人一样的皮肤,却有着象父亲一样复杂的心肠。而且,这个男孩子从来不考虑父母的隐私权,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打开了他们彼此的抽屉,把他们那点破事看了个够,他作着这么没有原则的事情竟然丝毫不感到羞耻,没有认为自己不要脸,这是不是物种的退化?
  一个人在小的时候会偷看很多东西,你没有成人的权力,就只好在任何事上都当小偷。这几乎改变了他的一生。其实那个时候很多孩子都是在这种情况下走路的,他们的一生就该那样走,象小偷一样走。
  不要以为我在这儿有多么悲愤,想控诉那个社会,就象是今天的少年老是想控诉教育制度一样,没有,我没有父亲进攻母亲的激情。我只是想说明自己是个小偷,因为没有很多权力,所以每样东西你都必须靠偷才能获取。
  我想,偷这个词是这部作品的关健词之一,我不知不觉地把我故事流动的血液引向了这里,是我的讲述快成功了的标志,记住这点很重要。我就从来都没有忘记,我不能大言不惭地说,我曾为偷而深深忏悔,但是我记住了那个字眼,就象是我记住了母亲人生的污点一样。
  她为什么要去作那种事,就算开始是被迫,她为了救我和父亲,因为反标的事情把我们家彻底压垮了,可是,后来呢,后来她一次次地朝那儿跑,还能说是被迫吗?再说,校长是她的校友,他跟母亲同出自一所大学。尽管在学校里他们并不认识,但是他们肯定用过同一个图书馆,甚至于借过同一部苏联人写的小说。他们先后来到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他们都是这块土地上的精英,校长是不是不那么自我中心?他面对母亲时内心的节奏是不是更让女人感到能接受,透出了某种内在的文雅?于是母亲在一种特殊的情境之下朝他那儿跑,并在夜色中在没有人能看清她的情况下,穿上了高跟鞋,那时可是没有人穿这种鞋的,大家都穿着胶鞋,布鞋,我甚至想不起来有没有人穿皮鞋,当然,只有王亚军除外,阿吉泰除外。
  那天晚上,母亲进家时,我装着睡着了。她轻轻地走过来,站在我的身边,看了我一会儿,那时她的身上香气袭人,那是一种多从来没有在她的身上感受过的味道。在这种我十分排斥的香味之后,有一种我童年时那么熟悉的皮肤的清香,这种躲藏在后边的味觉让我心酸不已。我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地哭出来,就装着对于灯光无限反感地转了个身,继续睡着。母亲关上了灯,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渐渐流出眼泪的脸。不能让自己的母亲看到自己流泪,而且,泪水里蕴藏着许多对于这个叫作母亲的女人的忧怨和茫然。
  3
  父亲回来了。
  他走在我们湖南坟园大院里的路上,穿着军装,甚至还有领章帽徵。他穿的真是解放军的衣服,只可惜他没有一点点那种风度。他的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挺着脖子,背还有些驼。我想,有的人一穿类似乎于象军装这样的衣服就会显得威风凛凛,而父亲则是相反,这种衣服几乎把他压得爬下了。
  但是,父亲的脸上是充满骄傲的,很有一些小人得志的意味。他走着,一上一下很有弹性,尽管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伸直的,可是他还是朝气蓬勃,好象早晨八九点种的太阳希望全都寄托在他的身上。我那时就常想,人是不能太得势的,不能太走运,人只要是一走运,就会变。
  现在变得是我穿上军装在马兰基地设计大楼的父亲,明天变得就会是我。
  我是他的种,又能好到哪去?
  父亲的这种走路的姿势本应该成为大人们的笑柄,可是没有人笑他。很多人竟都恢复了以前对他的称呼,叫他总工程师。
  那时,我们正在上课,黄旭升对我说:你看,你爸。
  我看着从远放渐渐放大的那个黑点,感到一点也不象。就笑了,说:那是个当兵的。
  黄旭升惊讶地说:你连你爸也不认识了?
  我再次看看,还是没有发现那是爸爸。
  这时,下课了。
  黄旭升大声说:你们看,刘爱的爸爸。他成了解放军。
  这时,大家都凑到了不同的窗户跟前,一睹解放军的风采。
  我从那眼镜片的闪光上认出了父亲,他走得近了,他本来就黑的皮肤现在显得更黑,只是两眼有种神气的样子。
  大家都叫起来,说:刘爱,你爸爸真的成了解放军了。
  只有李垃圾一个,他看着父亲走路的样子,说:他的军装象是偷来的。
  有几个人跟着李垃圾的话语笑起来。
  我看着走过来的父亲,竟有些激动。我想喊他一声,嗓子象是被堵着,嘴都有些张不开。我心里着急,现在的父亲不是那时天天画像的父亲,当时他缩着脖子,现在他挺着脖子,当时他挨人打,现在说不定他就可以打别人。黄旭升甚至问,你为什么不叫爸爸。我不说话。也不看她。她对我说,要是我,我就叫。说着,她的眼睛竟然红了。我知道那是因为她想起了她死去的爸爸。
  班里的许多同学似乎都对这个穿着解放军衣服的男人感到兴趣,他们围在我的身边,就象是我成了名星,而舞台在窗外,里边只有一个演员,在他的四周是布景,原来我们从来不太注意的老榆树,还有长在屋前的骆驼刺,以及铺洒在父亲身边的光线和他脚下的阴影,一切都显得极其不同凡响。
  父亲沿着校外的大路,朝我们这边走,有那么一刻,他朝我们这个窗户看了一眼,我以为他看到了我,我的内心有些感动。三个多月了,我都没有见到他。可是,父亲没有看到我,他的目光朝这边扫了一下显然是有些漫不经心的。黄旭升说:你为什么不叫。你再不叫,他就走了。
  我仍然没有叫,我只要想象一下自己在父亲面前叫的样子,就会羞愧难当。
  父亲进了学校的大门,我想他是穿越学校的过道,从西到东,从另一个大门出去,那是他设计的房子,他熟悉这儿的黑暗。
  我们纷纷离开了窗户,刚才由于过于激动,所以一刹那间我感到了累,就象是刚刚参加完一场校队的比赛。我坐在那儿,看着前方,想起了李垃圾说得话:他的军装象是偷来的。心中开始产生怒火,我看了看李垃圾,心里知道他不过是想说句俏皮话而已,但是我还是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我犹豫着是不是找他算帐时,他却走了过来,说:我刚才不知道那是你爸爸。别生气。算我胡说。
  李垃圾的道歉当时是让我吃惊,以后是让我终生难忘。然后他又说:穿着军装的人真是威风。咱们院子很少有穿上军装的人进来。我长大了一定要当兵,穿上军装,拿上枪,去霍尔果斯。
  突然,奇迹发生了,父亲竟然出现在了我们教室的门口。穿着军装的他正在不停地看着我们班里的人,他的目光扫视着,想发现我在哪里。
  黄旭升悄悄地为我让开了路,我朝他走去。在那时,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我更觉得自己象是一个演员。一路上我都看着父亲的眼睛,希望他也能看我的眼睛。可是,直到我走到了他的跟前,他也没有认出我来。当我站在他的胸前时,他的眼睛还在朝远处看,他甚至于认出了黄旭升。我站在他面前,推了他一下。他低下头,楞了片刻,忽然他意识到这就是他想见的儿子刘爱时,脸上出现了笑容,并说:你好象变矮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也许是父亲真的长高了。
  他又说:把家里的钥匙给我。
  当我把钥匙递给他的时候,他笑了笑,说:你好象就是变矮了。
  4
  父亲转身时正好碰见了王亚军。
  王亚军向他点头。
  父亲也向王亚军点头。
  在那个瞬间之后的几年里,王亚军曾多次对我说那是两个绅士之间的致意。
  王亚军看着父亲穿着军装的样子开始显得有些惊讶,但是很快地他就明白了,并且接受了父亲有某种尊严的现实。他首先对父亲笑着,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父亲先是楞了一下,然后,也微笑着伸出了自己的手。
  我在小的时候就对大人们握手的习惯表示怀疑和不满。如果他们刚拉完屎呢,如果他们刚擦完屁股而又把屎沾在了手上呢,如果他们没有洗手,或者洗手又没有洗干净呢?这种事很有可能发生在大人之间。
  爸爸的手与老师的紧紧握着,好半天都没有松开。他们两个人的目光都是坚定的。我觉得他们两个人在那一刻都有些学着周恩来,目光坚定,手势有力,抬头挺胸,而且握手时还在有节奏的上下摇,那种不减的力度很象是俄罗斯人钢琴协奏曲中的最后乐章的高潮,能坚持得住,而且一环比一环要往上往前推,为什么叫高潮,那不是射精,而闭着气,并使气息不断地向下向上,向左向右鼓舞,并久久地坚持住,不是说泄就泄了。
  反正爸爸与王亚军握手让我记住了一生,那是这两个男人在我眼前的第一次交汇。就象是两条河流终于在这儿碰到了一起,也许他们还会各自流向别处,因为他们本不是同一条河流,也许他们的归宿还真的是大海,可是他们在这儿相遇,并很有礼貌地笑着,神采中的浪花飞溅起来。直到父亲的手与他慢慢松开,转身走向他自己设计的黑暗的过道。
  我想我在这儿反复说他设计了黑过道,不是在有意地贬低他,而在向你们说明他是一个设计师,不知道你们记住了这点没有,记住这点很重要。
  王亚军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他对我说,只是声音比平时要显得兴奋一些。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了钥匙,说:你去拿留声机,今天讲新课,要听唱片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钥匙,我激动起来。他竟然相信我,把钥匙给我,他不怕我随便拿他房间的东西,他相信我品德高尚,是一个文明的好孩子。
  我几乎是冲到了他跟前,接过了钥匙,沿着黑暗中的过道,朝王亚军的宿舍跑去。在快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时,我再次与爸爸相遇。他看着我,正想对我笑时,校长从办公室里出来了,由于阳光的照耀,他的脸上显得很有朝气,白里透红,全然不是父亲的黑瘦的感觉。
  爸爸看着校长,眼睛里闪现了一道冷光,然后,他的表情平静下来了。
  校长看着爸爸,没有认出来,他只是把爸爸当作一个普通的解放军了,但是,穿军装的份量不同一般,所以校长礼貌地微笑着。
  爸爸看着微笑的校长,竟然主动地伸出手去。
  我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看着两个大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校长是突然认出爸爸的,他在那一刻里,他显得有几份紧张,也就在同一时刻,他也看到了在一旁看着他们的我。
  校长渴望尽快结束握手,但是,爸爸似乎不肯,他还是紧紧地握着校长的手,在他的脸上仍然有微笑,但微笑后边藏着杀机,而且就在那一会儿,爸爸的眼睛开始变得有些红了。两只手仍在握着,就好象他们是因为亲热而不愿意松开。
  然后,是校长说:要不要进去坐坐?
  爸爸说:好。
  爸爸说完,就主动拉开了校长要关上的门,就象要进自己家一样地走了进去。
  校长好象一时有些犹豫,被动地跟着父亲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时门还没有关上,我朝里看着。发现父亲正在来回地审视着这间屋子,而且,他的目光先是停留在窗帘上,然后他四面寻找着什么,也许是在找床,但是,让父亲失望的是里边竟然没有一张床,他不知道看脚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踩在木地板上,有些事情就是在木地板上发生的。
  那是从天山深处伐来的红松,劈开之后加工成两公分厚十公分宽的板材,一根根地很长地从这头铺向那头,地板温暖而柔软,就象是山上的草原一样,散发出松木的气息。那上边经常有两个清华大学毕业的老毕业生,一男一女在上边滚。
  今天,又来了一位穿着军装的清华毕业生,而且还是从苏联回来的留学生,他想了解什么,却只是望着天,没有想到地下。
  我也凑到了门口,我看着父亲,希望他的目光能冲着我,我说不定会以目光告诉他某些秘密,但是父亲没有看我,他脸上还带着微笑,接过校长递过来的一支烟,说着我不会抽烟,却也抽了起来。
  我张开了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门被突然紧紧关上了。
  父亲抽完那支烟后与校长究竟说了些什么,这是我永远没有弄清楚的事情。两个男人在里边能说些什么?父亲会对校长怎么样?
  父亲打校长,他可能不会是校长的对手。尽管校长显得比父亲和气,可是他比父亲高得多。尽管父亲有时会暴怒,甚至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那不过是神经质而已。校长不用那样,他只是平和地微笑着,就可以把全部的事情都作了。这其中包括与父亲的老婆睡觉。
  不知道,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5
  我悻悻地朝前走去,来到了王亚军的宿舍。
  香水味从地下的门缝里钻了出来。
  我打开门,首先看见的又是那本大词典。似乎那本书会发光,或者说它本身就能奏出某种我从未听到过的音响?要不为什么它能在那一瞬音就吸引我的目光。让我朝他走过去?
  它其实很平静地躺在书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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