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薰风似火,畏日如汤。午后春畹在芭蕉窗下纳凉,身倚藤枕,不觉睡去。猛然一阵冷风,透入心骨,听得梦卿叫道:“六娘醒来!顺哥中了暑也!”春畹惊醒,睁眼看时,却是爱娘手内拿着一柄鹅翎翠扇,笑嘻嘻的立在面前。春畹慌忙站起,爱娘道:“姨娘好睡,扇了几扇,兀自不醒。”春畹道:“日长如年,闲窗独坐,故不觉睡去。”爱娘道:“睡乡中可曾见二娘否?”春畹道:“便是方才梦中听得二娘叫说顺哥中暑,所以一时警觉。”爱娘笑道:“适才声唤,是我因你心在二娘,连我也当作二娘了。”春畹道:“二娘在日,常对畹儿说,你日后服事大娘、三娘,当如事我。今日个言犹在耳,畹儿岂敢不遵?”爱娘又笑道:“从前是随群逐队,自然要低首下心。如今是立户分门,亦不妨扬眉吐气。似你这始终如一的,太觉得古道照人了。”春畹道:“上是旧主母,下是旧姐妹。负恩而轻慢君亲,得势而欺凌兄弟,畹儿虽至愚至陋,亦不肯甘心自处于披毛戴角之班也。大娘之恩,沦肌浃髓。三娘之德,刻骨铭心。只是半年以来,四娘、五娘从不多假词色,此实畹儿日夜忧惧,不知所措者也。
还求三娘长加教训!”爱娘道:“人若得失关心,是非介意,自然要拈斤播两,说白道黑的起来。若果我与人无忤无争、人又安能欺我害我?我合二娘相处一场,从无一些芥蒂。至于我在四娘、五娘身上,常存管鲍之心。他两人偏爱弄苏张之口,这亦是他自作之孽,于我何涉!如今仔细看他两个,不但与别人面是背非,就是他两个,亦不能久要不忘。将来五娘还可改弦易辙,只恐四娘是流而忘反的了。”春畹道:“我看四娘、五娘,待别人都不及待三娘,想三娘必有深知四娘、五娘的去处。再看三娘每日无灾无病,喜喜欢欢,莫不心内一些可愁的事体都没有不成!”爱娘道:“四娘便宜是图,虚华是尚。不和他争利,不向他斗靡,他自无如我何。五娘口不应心,言不逮行。然人要待他好,他亦必有好处还人。至于我的为人,若说无一可愁,那有许多可喜?只是人生百年,所乐者有限,所忧者无穷。若不寻些快事,岂不白白过了此生?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与其忧无益之忧,何如乐现成之乐!六娘嗣后须当放开怀抱,凡事随缘,切莫效二娘自讨苦吃也!”两人话言多时,春畹请爱娘在中间屋内乘凉。日虽西斜,暑气更盛。性澜用玛瑙杯盛了冰浸梅汤,送至爱娘面前。爱娘呷了几口,因笑道:“夜来甚热,六娘不吃梅汤,想有甚事体么?”春畹笑而不语。
情圃抱顺哥在廊檐前灯草厚褥上弄香瓜耍子,春畹教晓露取了枚苹婆果替换了香瓜,道:“香瓜虽则去暑,却能破腹。况且瓜瓤瓜子,沾在手上,亦须水洗。他见了水,又要胡闹了。”爱娘又笑道:“顺哥小儿爱水,却强似六娘大人怕冰。”正说着,耿朗从后边走来道:“那个怕冰?我散署从夫人房里到你楼下更衣,见玻璃缸内浸着两个黄脆御李,替你吃了一个,牙冷心寒,才将这热气去了一半。那个怕冰?”爱娘笑指春畹道:“我说的是他。”耿朗亦笑道:“霞飞鸟道,月满鸿沟。冰水自然是该当忌的。”爱娘道:“莫非是替六娘说谎?”耿朗道:“若说谎时,我亦不敢吃了。”当下三个人笑谈一会。是夜因林夫人中暑,云屏归宁,耿朗便宿在爱娘房里。这一来有分教:游穷欲海,全凭宝筏莲航。破尽疑团,不用唇枪舌剑。
散人曰:居侧室而曰继,结同心而曰再,明春畹之为梦卿后身也。
性澜、情圃、晓露、夕烟,四婢之命名,画出春畹之活泼。性有澜而性不滞,情有圃而情不流,夜露零而晓露继,朝烟净而夕烟来。其活泼何如?
第四十四回 偷鞋才子识原鞋 觅扇佳人得旧扇
书扇佳人为扇亡,遗鞋美婢借鞋彰。
郎能自咎偷情事,何怪闺中有慢藏!
却说爱娘与春畹闲话之时,正是六月中旬。晚间若作些女工,转眼就是三四更天气。及至上床尚未睡足,北窗间日色早已发红。急忙梳洗,先到康夫人房内问安。辰时一同用过饭,康夫人道:“我那冰纱外罩且不待穿,你可不必赶作。”香儿道:“原来夜间还作生活,怪道有些眉困眼乏。只是你又有了身孕,亦不可如此太苦。”康夫人道:“我亦正为此说,因爱你的女工,是咱家第一,故才托你,不然早已交派甄氏、宪氏了。”春碗道:“畹儿自小随着二娘,无日不拈针弄线。到如今除了针线之外,益发更无别事。况且顺哥又必三更睡醒一次,正好借此消闲。”茶毕,爱娘等又都到云屏房里。正谈笑间,忽下了一阵暴雨。雨过后,各自回室。春畹因鞋走湿,另换了一双,将湿的晒在窗台上。恰好耿朗拜客回家,偶来窗前,看见了绣鞋,一边暗笑,一边说道:“六娘,似你们这鞋上绣的花草,亦有取意么?”春畹道:“取意极多,不能细数。即如春日必绣瑞香者,取其“山中瑞彩一朝出,天下名花独见知”也。秋天必绣桂花者,取其“好向烟宵承雨露,丹心一点为君开”也。几日深闺绣得成,只看人爱惜不爱惜耳!”耿朗道:“如果爱惜,为何樱桃树下,玫瑰花边,又被人偷去?”春畹笑道:“慢藏诲盗,自古皆然,妾实不妨有心人之戏弄也。”耿朗亦笑道:“你那双鞋,是我一时高兴收起。我昨日去找,又不知被谁所偷。”春畹道:“妇人下体贱物,拿去收在书房,亦觉不雅。况且初拿之时,已存了一番轻薄之心。今既失去,难道真要寻找不成?”耿朗道:“偷取之时,固不免于轻薄。但既爱惜收藏,便不肯又教人偷去,自然还要找来。”春畹道:“如果找来,又当何如?”耿朗道:“物因人贵。如果找得,必须还你,以表我爱惜的情怀。”春畹道:“目今如何寻法?”耿朗道:“我想,各房侍女俱要学你的绣法。我只消按名细问,不加责罚,大约可得。
再不然,将个人私囊细搜一番,亦无不得之理。”春畹道:“这却不可。知道的,说我女儿家不小心,鞋都被主人拿去燥脾。不知道的,必说我不守本分,恃宠撒娇,晓翠亭避雨是无私有弊了。”耿朗笑了道:“不妨,我收鞋时,曾告知过四娘,他还说你的鞋比他还小几分。他既不疑心,别人断无疑心之理。”春畹听了此话,暗想要将采艾在东角门下挖出来的原故告明耿朗,恐耿朗认真,查问出来,大家都有妨碍。况且内书房丫环如何到得?必是四娘拿了去作这把戏。莫若不声张,或可感悟。乃说道:“官人就要找,亦须暗查。如若唱扬,恐老夫人得知,定当怪妾懒散。”耿朗拿扇子打着春畹笑道:“我不知你这样乖觉,我却便要声张。”春畹道:“若真声张,只恐此后别人的物件便偷不去了。”耿朗笑道:“我便依你不声张,看还有物件偷得否。只是如今无可愉之人,这生活亦只好洗手不作了。”当下两人一笑而散。
耿朗果在各房内查问,云屏一毫不知,爱娘实在不知,彩云亦真不知,香儿推作不知,一时竟无找处。只有童氏心怀鬼胎,自想镇压之法,百发百中,如何到春大姐却不灵起来?从去年六月至今年六月,已经一年有余,毫无动静,莫不被人解破了?今夜偷着看看,便知端的。想定到了晚间一更后,走到东角门,将壁灯吹灭,弯着腰去掀门槛下砖块。合当有报,正遇着一个寸大青蝎,那毒针恰刺在手心上。这一痛直入心腹,奔进西一所卧在地上乱叫。
香儿急忙问时,童氏如中风一般,将去年如何埋鞋,今日如何被螫之故,胡叫胡说。香儿不敢再问,急用药涂治。谁知毒气太重,一时间膀背都青,五指俱紫。香儿不得已告知云屏,教童观领出延医用药。童氏到得外边,更加狂悖,在床上乱滚,胸高面铁,口鼻手指崩流黄水,三日而毙。云屏令和氏捡看童氏的箱笼,果然有些蹊跷物件,就知采艾在东角门下挖得六娘旧鞋,是童氏作的冤孽。因向爱娘道:“从前李家的弄把戏引坏红雨,今者童家的弄把戏陷害六娘。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别人房里如何没有些怪事?”爱娘道:“他房里只有需氏一人可靠,若再拨给一个老成的,或可匡救一二。”云屏随将自房内的乔妈妈补了童氏的缺,将春畹房内的良婆子换了需氏。此后香儿房内,上宿的是乔、良两个正气人。春畹房内,上宿的是众、需两个老陈人。香儿明知云屏是感悟他,心甚不安,又不敢推阻,好生不快。此时采艾得鞋的事,耿朗亦已得知,又向春畹要出鞋来认过,然只疑心童氏,不疑心香儿。因童氏已死,也不追问。反是众侍女因六娘失鞋,便个个都查看起物件来。采癗方才说出失落了二娘写的扇子,爱娘便向春畹道:“安知四叔所拿不是这一把?俟三婶母七月初旬生辰时,向涣涣要来则个。”到晚间,耿朗在爱娘房里,爱娘便说到梦卿如何与采癗写扇子,并采癗遗失扇子的原故,但不知官人可曾记得扇上的言词?”耿朗道:“顷刻之间,如何记得许多?只记得有“凄枕孤帏寒醒梦”一句。”爱娘大笑道:“这原是五娘的旧词,因采癗求字太急,我便顺口念来,二娘写的。想是采癗收藏不谨,方被别人拿去。以我想,四叔不教你看,急忙袖起者,亦象你偷六娘的鞋,因得的不正气,怕人盘问,故不许人看。假使上面若有二娘的款字,四叔到不好不给你看了。俟七月初,我必向涣涣要来,以解你的疑惑。”耿朗恍然悟道:“正是,正是!这是我疑心太过处。况且我能偷鞋,人亦能偷扇子,两事相同,俱可发笑,那扇子不要也罢。”爱娘道:“不要扇子,不知失扇缘由。要来看了,再还他何妨?”耿朗只得依允。
过了几时,已到七月初间。康夫人领着云屏、爱娘、香儿、彩云、春畹往东华门而来。是时耿月旋等俱已成婚,耿月旋娶的是蕲春侯康□之女,耿月兄娶的是信安侯火炎之女,耿服娶的是安陆侯吴酉之女,耿?娶的是忠诚伯茹常之女,俱是亲上作亲。耿鳷娶的是礼部尚书高其节之女,耿月羲娶的是礼科给事中于飞之妹,耿月告娶的是兵部郎中闻斯兴之妹。惟耿月令耿緿虽已定亲,尚未过门。正是珠翠盈庭,钗钿满座,饭后无事,爱娘拉涣涣在无人处问及字扇一事。涣涣道:“四爷心爱的字画扇子极多,若湘竹白绫折迭写行书无款字的,只有一柄,原是采癗的,被我妹子蓁蓁拿了来,便落在四爷手内。不知有何好处,四爷视如至宝。如今三娘要他,不知又有何用?”爱娘便将耿朗疑心的缘故说与涣涣,涣涣大惊道::“这是二娘有恩于我,我反累及二娘也。采癗的扇子,蓁蓁不拿来借给我用,再无这些枝节。可恨一向不知,错误到今。总然目下明白了,亦不能面见二娘谢此罪过。三娘少待,我即取来。”不移时,将扇子拿到,爱娘看时,正是那写回文诗的旧扇。即交给随来侍女,晚间回家,拿与耿朗看,耿朗愧叹不已。爱娘叫过采癗来,责备道:“当日给你写此,原说不可遗失。如何反被蓁蓁拿去?倘如上面写有款字,或为外人所得,不但别个是私卖文君酒,连你亦难说不愉窥宋玉墙了。幸今日赃证俱明,你们都要小心仔细,切不可再容作贼的人仍蹈前非。”耿朗笑道:“自己不作贼,断无疑人作贼之理。
今鞋既归故主,这扇子正好作个遗念。”云屏道:“这扇子原可不必再给采癗,官人既要留作遗念,正好与兰花簪都交与六娘。簪既成双,扇亦不孤,亦可称物归故主了。”爱娘又笑道:“六娘第一归鞋,第二归扇,第三归簪。《论语》上“管氏有三归”,今六娘亦有三归。六娘的心愿可曾足否?”这一来有分教:有情的死千古,能留千古之多情。无义者活一时,便作一时之不义。
散人曰:以觅鞋而得扇,是此回正旨。看耿朗待春畹礼数,似不及爱娘,然较之任平,则郑重多矣。
迨出继以后,俨然大妇体段,似胜爱娘。
春畹姓田,田氏乃代姜氏而有齐国者也。三归之谑,乃春畹之休征也。
心思之聪明,口舌之灵敏,春畹与爱娘无异。其不同者,无爱娘之诙谐耳。此爱娘之福泽所以不及春畹。
第四十五回 俏丫鬟挥剑驱邪 贤侍女弹琴解愤
季子摧锋逆首诛,公明操缦号通儒。
谁知闺阁尤能此,慷慨何曾逊丈夫。
却说耿朗自宣德九年正月十六日以春畹为妾之后,转眼两个年头。宣德宴驾,正统元年,耿顺时已六岁,春畹生一女名顺娘,亦交两岁。爱娘生一子名耿皇页,香儿生一子耿岳页,俱一岁。泗国公死后,朝廷选人承袭,耿朗因王振用事,上下之情不通,且自出征还朝,已逾三载,不见迁擢。而郎中李茂宏见机辞官,季子章又不日解兵回家,正好与公明达同作林下闲人。于是遂告病在家,闭门谢客。是时耿憬、耿怀亦皆病故,朝内无人。袭封一事,益发遢慢。时方三月,忽风忽雨天时,乍热乍寒节气。春畹新病未起,爱娘令丹棘、青裳夜间过来照看。
恰遇春雨成霖,连朝彻夜。到晚间闭上院门,放下窗幕,性澜煮茗,情圃焚香,春畹倚枕而坐,听丹棘说剑,青裳讲琴。因叹道:“想那年八月中秋,一个舞剑,一个弹琴,是何等风景?今日你我依然,二娘何在?匣中剑囊内琴,未知幼子能承受否?”丹棘、青裳道:“正是西屋剑,东屋琴,听说二娘最是爱惜。”春畹道:“剑原有两股,一股长的,名扬化,那年二月送与季武功。这西屋短的,名驱邪。琴亦有两张,一张大的,名宣幽,那年二月送与公明先生。这东屋小的,名解愤。人亡物在,睹物思人,那得不令人伤感!”丹棘、青裳又解劝一番。三更以后,雨益大,前庭后院,一派声响。紫荆树下,仿佛敲金。玫瑰丛边,依稀嘎玉。春畹就寝。众氏道:“连日内夹墙中梆铃稀少,童家兄弟既是协办管家,也该上心察问。”需氏道:“正是偷雨不偷月,今夜到要留心。”丹棘道:“你两个老人家不必挂怀,我夜间不甚困,正好听听动静。”众氏需氏道:“如此甚好。”四更以后,众人俱睡。
丹棘吹灭灯火,独坐在中间屋内。是时雨止,檐水不流,四壁寂寂,并无声气。夹墙中梆铃果然稀少,远远闻得街坊上更鼓,正在无聊之际,猛听得树叶上的水声滴点,既无风吹,好似人摇。隔窗孔望外细看,黑洞洞又不明白。
看了一会,水声亦住,觉得白灰墙下,似有喘息之象,心内便觉可疑。定了一定,看得又亮些。见窗前一块黑影,从东往西而去。心下知有几分蹊跷,随亦进了西里屋,听了听顺哥奶娘合暮雨俱各沉睡。走到窗前手盆架旁,立不多时,见窗纸一亮,窗幕外早滚下一个火球。蹲下身子,拔下钗儿拨那火球,那物件觉有栗子大小,气味甚劣。知是贼用的熏香,忙用细帕从手盆内沾湿,在火球上一拧,便将火球淹灭。方灭得一个,见窗幕一亮,又一连滚下两个,不慌不忙,亦依前法治了。再迟一会,已交五更。又下起雨来,觉窗幕乱摇,窗纸有声。窗上铁锁似用手拧的光景。近窗一看,果然不错。丹棘发怒,走到墙边,取下短剑,方才举步,猛然咯哒一声,锁已拧断。丹棘持剑向窗幕动处一戳,不戳时便罢,才一戳,只听得窗外叫声“哎呀”!窗棂乱动,脚步乱响,早将顺哥惊醒,奶娘暮雨亦醒。中间屋内上宿的众氏、需氏一齐声唤。丹棘方说“有贼!”需氏取火掌灯,性澜、情圃从东一间北檐下小屋内走出,青裳从东套间内走出,晓云从北套间内走出,见丹棘在西里屋手持短剑,便一齐问道:“贼在何处?”丹棘道:“贼已惊走,现有熏香在此。”春畹将顺哥抱在怀内,令丹棘在旁护卫。乃道:“深宅曲院,外贼如何轻来?我们且不可开门,只同声高叫,一则可以惊走余贼,二则东配楼上宿的必来接应,那时再开门不迟。”众氏、需氏便一齐高叫,果然上宿的雄壮妇女弓箭在前,棍棒在后,一面打起传牌,两分头前后并进。后厅前上宿的健丁,蛮牌闷棍,由东角门都进了东一所。前后声气相通,众氏方开庑座的后门。是夜耿朗在爱娘房里,爱娘等外边的救应。迎至萱草坪,乃同耿朗到春畹房内。”见西里屋的窗纸扯去一块,铁锁扭断,亦丢在一边,地下有水湿的香球三个。外边男仆照见窗外一溜血点,到院门边又是一堆血点。院门的锁,亦扭坏。出得院门九回廊的阶下,亦有些血迹。一直照去,九畹轩前又一堆浓血。顺着血点往东与葡萄园相近,一座墙边,那墙高七八尺,墙外有几间小屋,是堆柴草之所。屋后一带高墙,到高墙下见一个人卧在地上,已是半死,象是带了伤,登不上墙跌下来的光景。仔细一看,并非别人,却是童观。众人大惊,搜捡身上,还有香球小刀等物,耿朗大怒。少时天明,众人将童观抬出,耿朗细审童蒙,童蒙并不知情。耿朗用药调治童观,可惜剑伤入骨,两腿跌折,眼睛突出,七孔流血而死。童蒙只求不连累自己,买口棺木,抬出城外不提。耿朗不知童观是感私恩报私怨,要害顺哥,只说不是爱丫环就是想奶娘,故敢如此妄为。然人已死去,不必深究,将
坐更的更夫重加处治,又将值日的门柝责罚,将童蒙逐出,用众允之子无悔,需有孚之子需吉为正副管家。”却说香儿,本以童观、童蒙为外援以李氏、童氏为内应。今死的死,去的去,声气不通,好不闷闷。又受童观这一惊,未免又加惶恐。
不觉过夏,又早逢秋。金风乍起,乃孙宝署吏之辰。
王漏初迟,正褚渊弹琴之夕。这日宿秀来东一所闲耍,青裳道:“这几日四娘作甚活计?宿秀道:“气还生不了,有什么活计可作?绿姐姐已去,童妈妈已死,无了可心的,我们都是贩不是的客人。”青裳道:“四娘还舍得打你么?”宿秀道:“用人向前,不用人向后,原是四娘的性格。幸而童家已绝,不然又不知造多少非言。”青裳道:“他敢弄甚么是非么?”宿秀道:“当日四娘与二娘不和之时,绿姐姐无日不懈劝,童妈妈无日不调唆。终日家咂嘴咂舌,流眉流眼,他的鬼八卦我亦见过。大约这樱桃树北,穿廊后毛廊内,还有他的镇物。”青裳听了,便不再问。要将此事告知六娘,又因六娘平日不喜人传言递语,倘毛厕内若无踪迹,反觉得多事。若扔开了罢,实在心内又不服。宿秀去后,青裳走过萱草坪,见爱娘正和春畹坐在楼下看和儿收拾秋海棠,爱娘道:久不听青儿琴音,想是生疏了。”青裳道:“生疏到未必,只恐弹非其宜,反为不妙耳。”爱娘道:“今日气朗天清,不湿不燥,正得其时。幽庭深院,远隔红尘,正得其地。名花如海棠,美人如六娘,又得其物与人,四宜俱全,有何不妙”因教青裳自往东屋里去取琴。青裳取了琴,放在案上,端端正正坐下,缓缓的理起弦来,先弹一套《雁落平沙》,次弹一套《鹤鸣深谷》。爱娘、春畹听到入神,真乃飘飘欲仙。末弹一套《大江东去》,正在噌礝澎湃之际,忽铿然一声,第二弦中断。青裳因先有宿秀之言,今又目睹穿廊,故不觉指随心动,物为情摧。爱娘惊道:“青儿指下为何现出一团不平之气?莫不有甚积愤!”青裳道:“婢子原说恐非其宜,不想情之所触,果如其言。”爱娘笑道:“青儿敢有私乎?”青裳敛衽而起,将琴收过,便把宿秀所说,细细告知爱娘。爱娘道:“这些事体,我亦略有所闻。若果其然,则童氏死有余辜矣。”因同春畹带了青裳到厕内周围细看一回,不见有甚破绽。及至看到洗净桶的沟边有一块砖,觉得高些,用脚去蹴,又不活动,象是原砌上的。但沟内沟外,俱是油灰砌就,铁屑培干,惟有此一块灰色松浅,看其形状,虽有一两年之久,终不似别者的顺眼。青裳用鹰嘴小锄方掘起,砖下又有一片瓦,将瓦掀翻,又一层浮土,捧出浮土,早现出一个二寸大小的木匣。青裳不知好歹,一时手輭,不敢去取。春畹急忙拾起,打开一看,内有两个木人,一男一女,背向背立着。男人身上,写耿朗年庚,女人身上,写梦卿年庚。春畹看毕,手足俱颤,面目更色。
爱娘与青裳扶到屋内,方转过气来。将木匣摔碎,恨道:“童氏可恨如此!不过因两个侄儿便敢作此不法。使老婢若在,我必生食其肉!前者童观作贼,明系特来行刺。
若非丹家妹子,我亦遭不白之冤矣。今此又是青妹破了镇物,于去世的虽无所济,于在世的却有所警。至于我,则又觉心悸。爱娘道:“事都已久,气也无益。
我看西边那人,外无外援,内无内助,谅不能成大害。你只须见机而动,包管无悔。只是人都说你的脸比二娘红些,今日着了气,恰似二娘白了。若在九畹轩,未免又令官人吃吓。此后若再着气,人不说你怀恼,反要说你争妍,也须检点方妥。”只因这一来有分教:理为情亏,又起无端之惑。福因祸积,反邀不次之封。
散人曰:小人之用人也,必为人所胁,而终为人所累。其为小人用者,又必狐假虎威,以致自残其身。观乎香儿及童氏姑侄,自宜叫是。
君子见疑于人,不善解,反直道以成其疑。小人见疑于人,既善解,又多方以释其疑,此香儿所以不见疑于耿朗也。若再遇一香儿,则香儿罪矣。
门柝豫防,墙有茨韩之卢,虽分班领众更夫守夜之人,自不疑副管家之为奸。且既废弛平日,即应疏防于一时。用人不当,其咎谁诱!
第四十六回 访蓬户良友雄谈 侍翠帷淑姬丽语
仲春二日会重开,九月中旬情又来。
莫逆能联新缟糸宁,相思可念旧妆台。
却说季狸在东海三年,工商云集,士民安堵。至正统元年,冥光、朱陵、黄罗三国,又称兵寇边,复依次剿抚。
朝廷方议晋爵,而王振恶其功,征令入朝。季狸乃累表谢病,以伯爵休致。一时权贵,俱辞不见,只与公明达、耿朗来往。耿朗听了春畹的劝解,仆马衣服,俱加收敛。有时痴童驽骑,与公明达、季狸或远游西山,或近宿别墅。
在家则肆志诗书,放情酒奕,与五妻极尽家庭之乐。光阴迅速,又是正统二年正月。耿朗、季狸同访公明达,到得门前,见柴扉双闭,寂无人声,万枝木影纵横,一派禽音上下。门上一联春帖云:风吹晓漏经长乐,柳带晴烟出禁城。耿朗道:“此联大得太平郊居景象。”两个扣门,里边童子应客,主人出迎。见亭上春帖云:云里引来泉脉细,雨中移得药苗肥。延至小轩,见轩上春帖云:琴樽风月闲生计,金玉松筠旧岁寒。入轩坐定,季狸道:“小弟自谢病已无意功名,闻得阁臣又欲以边事起用。如果其然,又未知际遇若何。”公明达道:“圣主尚嫌蕃幕近,将军莫恨汉廷遥。其意味不过如此。”季狸道:“勤苦无妨,只须好收场耳。”分明达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气数如何定得?”季狸道:“成败利钝,难可逆料,但究竟何如?”公明达道:“旧庙荒凉时享绝,诸孙饥冻一官成。”季狸抚掌道:“不差不差”但既以身处世,便不必计算许多矣。”正说着,童子行酒,三人同饮。耿朗道:“小弟外遇军兴,内遭家变。处己则己心未安,待人则人心未协。不知何法,可以两全?”公明达道:“古人云:心不可不虚,不虚则不明。不可不实,不实则不诚。又云:君子忍人所不能忍,容人所不能容。又云:少言者不为人所忌,少行者不为人所短。此处己之诀也。古人云: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又云:克己然后可以制怒,顺理然后可以忘怒。又云:善气迎人,亲于兄弟。此待人之法也。”耿朗道:“处己待人,敬闻命矣。但遇事又当何如?”公明达道:“古人云:任我则情,情则蔽,蔽则昏矣。因物则性,性则神,神则明矣。
又云:见祥而为不可,则祥反为祸。见妖而迎以德,则妖反为福。又云:治大者不可以烦,烦则乱。治小者不可以怠,怠则废。此遇事之方也。”耿朗道:“小弟从征时,兄与先舅岳饯别,曾说我“破镜分叙,亦必不免”,谁知第二内人果然谢世,不知兄长预先何以得知?”公明达笑道:“女子多思,妇人善病,据理推情,非真有异术也。”耿朗道:“燕氏自初嫁以来,耳未闻其有吁叹之声,目未见其有拂抑之色。不幸早世,虽不可谓中馈无主,亦可称内助乏人矣。”公明达道:“贤弟视以为侧室,公论未尝不以为正妻也。嘉名锡自枫宸,懿范扬于史馆。天下后世,孰不曰耿君原配哉!贤弟赋性多疑,此言若说在弟妇未死之前,贤弟未必不当作千金买赋的技量,今在事后,想言之者可无罪也。”耿朗叹道:“不然。
兄若不避猜嫌,早正其失,何致令女子辈至今笑人。”公明达道:“朋友数,斯疏矣。矧言及闺闼乎?出征之先,未尝无一二言相劝。但借事比喻,贤弟自不留心耳。”季狸在旁鼓掌大笑道:“事已久矣,人已去矣,兀自呶呶不休,真经生之见也。瞒照见事不明,知人不彻,戒于已往,以警将来,该罚一大杯。子通言于事后,失之机先,善道未能,空谈何补?该罚一大杯。我季公身不能谏,又阻人言,友谊无闻,何以谢过?亦该罚一大杯。”说毕,一齐大笑,是日三人大醉而散。晚间耿朗在春畹房内,见春畹绣床半倚,堪描春睡之容。宝髻重梳,可咏晚妆之句。真不亚梦卿之“比玉香犹盛,如花语更真”也。因乘醉扶着肩膀道:“你与二娘,还是姊妹,还是姑侄?如何相象得紧?”春畹见有了酒意,乃笑着道:“昔日二娘作的九□解醒汤,今日公明姆姆可曾作来尝了?”耿朗见春畹笑比花开,声如莺啭,益发撩动心怀,因口内念道:“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一边说着,一边取春畹的项帕揩嘴。春畹忙令性澜捧过唾壶,自家扶定,坐在床头。耿朗果作起呕来,呕了几口,漱过了,轻轻放倒在夹皮褥上,大睡不醒。春畹替他脱去衣履,盖好衾被,放下帐慢,自己坐在帐外,又教情圃预备茶羹。三鼓后,耿朗睡醒,春畹掀帐低问:“口渴否?”耿朗呷了几口苦茶,打了个噎气,鼻尖闻得不是头脂面脂口脂手脂的气味,那一种肉内的香,恰又似梦卿。乃又念道:“未酬前恨足,肯放此情松。”因又取项帕揩嘴。
春畹另从褥下拿出一条,道:“此条短些,正好用得。”耿朗道:“莫不嫌脏?”春畹笑道:“这正是新的。”耿朗道:“莫非是兴庆草织的么?”春碗道:“这正是二娘遗物。”耿朗道:“你模样行事,真是二娘,待顺哥确是亲生。将来顺哥成人,怕你不母以子贵!”春畹道:“嫡母则有大娘,生母则有二娘。以次则三娘四娘五娘,皆当受他孝顺。我不过一介侍女,何敢竟侧人母之列?”耿朗听说,将手望春畹胸前一拍,道:“好乖巧!一些亦不作大。你道我不能扶持你么?”春畹道:“官人扶持,本不待言。只恐萧根艾叶,有负深恩。惟望与大娘三娘四娘五娘都一般恩爱,再不要疑心,又生离异。”耿朗笑道:“你处处爱护二娘,当初为何不随二娘亦学些字画?“春畹道:“我若亦会写字,安知采癗等手内人人不各有一把扇子?又安知人人俱不能失落?”耿朗又笑道:“二娘若似你口舌利便,我亦不致疑心。”春畹道:“二娘非不善于言语,因为寡言寡笑,是妇人正理,故不肯多话。倘当初亦要数黑说白,分斤拨两起来,牝鸡乱鸣,成何家法?”当时两个人说至四鼓,耿朗酒已大醒,催春畹上床。”春畹方在妆台前摘去簪环,另绾头发,那头发亦约有五六尺长。耿朗道:“想二娘剪发之后,未必有这般长好了。”春畹道:“无甲可补,虽长何用?空费了腊雪榧皮以图观美。”一面说,一面步至床前,双手去扶绣枕。那双手白如春葱,嫩似柔荑。耿朗道:“想二娘割指之后,未必有这般便利了。”春畹道:“无药可煎,虽好何用?空费了腕钏甲套,以现华靡。”及至上得床时,不料绾发金簪脱落在耿朗枕旁,耿朗道:“幸不曾落在床下,不然这颗珠子怕不跌坏!”春畹道:“物亦有数,虽坏何妨?但恐被人拾去,又要别生事端。”耿朗道:“四娘、五娘俱会说话,不象你合三娘,句句都有来历。但事已过了,说也无益。你看我此后,还是从前行事否?人生光景,本自无多。何必狐疑,徒然吃苦?”两个人谈情既足,睡意亦生。翠帷中?雨尤云,朱户外晓风残月,已是五更天气。
耿朗家自泗国公、太仆卿、通政使相继去世后,声势减去六七。男亲内蕲春侯康□、信安侯火炎、安陆侯吴酉、侍郎郑文、主事衔任自立,女眷内蕲春肤夫人、安陆胥夫人、忠诚花夫人,世交内胡越国、冯郢国、孟邯郸、高尚书、贺学士、杨给事、于御史、闻郎中、阴主事,亦皆物故。耿朗以此应酬颇少,益图清净。时与二友五妻,寻那自然之乐。云屏每日和霭殷勤,料理一切内务。爱娘每日欢天喜地,凡事帮助云屏。彩云每日玩花鸟弄琴书,风流潇洒。春畹每日抚孤儿,调幼女,督课女工。惟有香儿,每日悠悠忽忽,千回百转,无限心机。只因这一来有分教:契友忠言,枉续了仲春二日,良姝密意,空继了九月中旬。
散人曰:此回分作三段:前段叙公明是良友醇正之言,后段叙春畹是贤妾绮丽之言,然不免有书卷气,中帼气。故中段叙季狸,言虽不多,而慷慨特着。
公明达本隐逸者流,故不妨有向平之举。季狸乃功名之士,故以功名终。耿朗出身世家,自当以富贵结。
云屏虽读书而不以读书显,悼亡一首外,更无他作,深得妇人闺教。爱娘未免少露,然风华而不失其正,则寄情翰墨,不足为爱娘病也。彩云质本中人,可善可恶。后来异趋于香儿,是得读书之益者。香儿质既不移,气习又劣,愈读书而愈启其奸,是得读书之害者也。春畹不读书胜于读书,于梦卿为忠婢,于顺哥为仁母,于耿瞒照为贤妾,于棠夫人为义妇。忠也,义也,仁也,贤也,春畹固深有得于读书之旨者也。然则,书云书云,笔墨云乎哉!读云读云,科甲云乎哉!
第四十七回 逞前技谋移东所 思旧患出继伯家
梅至冬深发艳葩,菊因秋后有黄花。
文心苦处奇方见,始信天公是作家。
却说耿家自泗国兄弟死后,棠、康、荆、合四位夫人俱是寡居。只有棠夫人无儿无女,原要与康夫人住在一处,将产业均分。后因朝议要与泗国公立后承祀,故此棠夫人不便迁移。康夫人这边,仍照泗国公在日之例,令五房轮流去与伯母为伴,非止一日,又是正统三年,棠夫人与康夫人商议:“与其教众侄妇来往替换,莫若在五房内接一房去,犹如过继的一般。一则可以代办家务,二则可以日久相托。侄儿耿朗,仍按五房轮流息宿次序,前往伯母家过夜。又可以不时察查内外。”康夫人与耿朗俱皆应允,只是五房内除云屏不可出继外,惟有在爱娘、香儿、彩云、春畹四人中推出一人。香儿得了这个消息,先在康夫人面前百般献好,耿朗身上万种乞怜。又偏遇顺哥染患瘟疫,两个月方好,复传染了春畹,几乎不曾出事。这期间,管门户的索妈妈在九畹轩看见梦卿,一惊得病而亡。
香儿因借这个缘由,便道东一所方位与六娘顺哥年命不合,若不迁移,恐有大害。且又二娘灵魂屡见,必是葬地不利,亦宜斟酌。耿朗心中大疑,便令地理先生看了东一所,又去看梦卿的坟。那地理先生原是有名无实,一味奉承道:“土脉滋润,草木畅荣。来龙迢遥,结穴端正。
真吉地也。至于东一所住宅,想是与夫人公子年命有碍,不然为何屡见怪异?”耿朗越发疑心,又令《周易》先生占算,那先生用三个金钱摇动,依次摆去,一连六次,口内念道:“折、折、折、折、单、折。”一一写在纸上后,又配了日月干重,乃攒着眉道:“卦得《比》之《蹇》鬼持世爻,恐有丧服之忧。”耿朗大加疑惧,香儿又私向耿朗道:“若论年命,三娘与我俱合。住的方向不对,住了这些年,并无一毫灾异。这分明是信者有,不信者无。然东一所毕竟有些蹊跷,地理说不好,占卜亦说不好,俗语云,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免得后来追悔。”耿朗道:“你与五娘,宜于东边。三娘、六娘,亦于西边。你四个何不对换了?”香儿道:“我原有此意,只是三娘、六娘,俱未想到。我要强强的去换,知道的说我一举两得,不知道的必说我欺大灭小,我所以在你面前并不敢提出一字。”耿朗道:“三娘、六娘,不是不知事的人,你何妨早言?可太强。鬼神疾病,乃人间常事。
倘或搬到西边来还是不吉利,岂不怪我多事!所喜者,西一所独门独院,又有花厅,又有花台,三娘爱清净好游戏,正该居住西厢内。南有花厅,北有高楼,六娘顺哥乳母侍女分开居住,你去时亦省却多少嘈杂。我这些话并非沽名讨好,亦不是舍己从人,不过为一家和顺而已。”耿朗深以为然,禀知康夫人,亦说有理。正在商议迁移,彩云亦私向耿朗道:“大伯母家除了大娘,是我们四个应去。三娘乃大娘帮手,六娘又有顺哥牵连,四娘早已与你说明,独有我一人无依无靠。西厢一所,已是居住不长。
翻手复手,又移甚么东厢?待我去后,六娘再移了过来,岂不省事?”香儿听见彩云要出继,心甚不忿。因向彩云道:“俗语云,日近日亲,日远日疏。你如何去得?六娘原是伯母心爱的,去了必然相投。况且顺哥已交八岁,未必就离不开,就便离不得,又何妨学他父亲,两处里住宿。彩云叹道:“你们都有情面,我如何比得!”香儿道:“你难开口,我替你说。”因又乘便向耿朗道:“伯母为人,又严肃,又精细。必须会说话,会行事,极聪明,极爽利的人,方能合式。且家下的男女内外,人多势众,又必须大方细致,宽严兼有的人才能料理。别者的总然一时强去,终久不能相投。”耿朗道:“若依此说,不是三娘,就是六娘了。”香儿攒着眉道:“大娘多病,三娘如何去得?顺哥还小,六娘亦去不得,我与五娘,虽不称伯母之意,究竟推脱不开,亦只好小心尽力,不给你丢脸足矣。”耿朗道:“你是去不成,就便他们,亦要由伯母自拣。”香儿道:“伯母若拣了六娘去,顺哥靠谁照管?”耿朗说:“那时再作计议。”香儿听得,好生欢喜。
时至八月中旬,棠夫人偶来,五房一齐承应,俱各珠翠缤纷,绮罗鲜丽。惟有春畹,内穿藕色纱衫,外罩月白鹤氅,系条容地皂色裙。轻轻黛眉,矮矮螺髻,两行翠羽,一股银钗,越显得一天风韵。棠夫人道:“六娘淡抹比浓妆分外好看。”康夫人道:“今日乃二娘忌辰,故他穿素”。棠夫人道:“素服甚是,但服制已满,亦当佩些物件。前者劳他绣了一尊观音,今日正好酬谢。”说毕,将带的一个白玉方胜儿亲手挂在春畹胸前。康夫人道:“伯母看六娘何如?”棠夫人道:“当日他伯父最喜二娘,今日我见六娘,亦是如此。缘分相投。自然觉好。”康夫人道:“伯母何不就过继了六娘?”棠夫人道:“这要他自己斟酌,不可抑勒。”当日妯娌两个,便拟定了春畹。到晚间,棠夫人回家。春畹独自一人在芭蕉月下,想起梦卿初来,是何等风景?今日香儿不容,又是何样局面?棠夫人的深情厚意,一时拗不得。顺哥儿的牵肠挂肚,一时摆不开。千回百转,虑后思前,不觉凄然泪下。
猛省的一人走至面前,叫道:“姨娘想是“爱月夜眠迟”了!”仔细一看,却是爱娘。春畹道:“三娘记得日间之事乎?爱娘道:“我正为此而来,你却有何主见?”春畹道:“若说继续苹蘩,畹儿出身卑陋,还是着落众位主母。若说奉修菽水,畹儿素习勤劳,自当代替一行。现在四娘、五娘,俱不愿意。我若再要耽延,势必致有恩的反生嗔怪,有怨的又起风波。目前不妨,后必有患。想二娘尚然如彼,何有于我?况且官人日亲则情薄,日离则思长。我此去或者因大夫人抬举,不至有向隅之悲,亦未可定。只是顺哥,全要三娘了。”爱娘道:“我替你亦作此想,谁知你早参透。人生百岁,无不散之场,与其苦恼相随,何如冤家远避?就使二娘目今若在,亦必然是要跟随伯母。至于顺哥,正好两处住宿,想官人断无不允之理。”当夜计议到三更,至次日,棠夫人令人来讨春畹口信,春畹便慨然应允。云屏、爱娘又将顺哥一事告知耿朗,耿朗亦无不从,遂亲身禀明棠夫人。棠夫人分外欢喜,且说道:“有媳妇无孙儿,终觉寂寞。顺孙既来,便当长住,何必徒多往返!”于是择于十月吉日来接春畹、顺哥、顺娘三口。康夫人令两个奶娘与性澜、情圃四个人随了去,采萧、采艾重赏嫁出,采萧、采艾向春畹痛哭而别。春畹遵梦卿前言,将驱邪剑、解愤琴留给丹棘、青裳,又重酬过众氏、需氏。凡五房内旧日姐妹及顶名后来之人,并管茶管饭、管门户、管洒扫各项妇女,俱各按新旧,分别重轻,给与物件。将作侍女时得的费用,并作妾时支的分例,十成散去八九。是时爱娘因春畹已经出继,知心既远,越图清净,遂先移进西一所。香儿却暂住看山楼。香儿每日令宿秀来看东一所的纱灯锦幕绣褥花帘,及一切什物,有无缺损。春畹得知,便将留下的物件备细开单,送给香儿,以备查收。到得十月吉日,康夫人亲送春畹,春畹左手拉了顺哥,右手拉了顺娘,在大厅前与康夫人一同上轿。云屏、爱娘含泪送出,彩云因平日相好,亦觉难舍。晓露夕烟,哽咽不已。春畹各安慰了几句,然后上轿而行。到得泗国公府内,耿月旋等的娘子早已迎出仪门。春畹拜过棠夫人,棠夫人令家人等俱来拜见。是日作贺,晚间康夫人回家。次日香儿便往东一所搬移,耿朗还要令地理先生看一看出入的门户。香儿道:“东家之西,即西家之东,我从不信那些把戏。”耿朗道:“地理不讲,亦还可以。难道亦不令《周易》先生占算?”香儿道:“卜以决疑,不疑何卜?我更不相信那些胡话。”耿朗只得由他。香儿尽一日之力,俱皆搬妥。第三日,随着云屏、爱娘、彩云去看春畹,春畹已替棠夫人办管家务。香儿见春畹颐
指气使,一呼百诺,又十番羡慕。因说道:“昔日伯父要请二娘管理家事,不想今日六娘到帮了伯母,可见有福的不在忙,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也。”春畹道:“这不过一时暂住,将来朝议定时,嗣后有人,我须仍回本家。”爱娘笑道:“好马不吃回头草,你既过继与伯母,顺哥便是伯父的嫡孙,还有甚么朝议?”香儿听到此处,又十分懊悔。正是:鼠肚鸡肠,只空恨弄巧成拙。凤毛麟趾,最可喜是真不假。
散人曰:此回亦系罗纹体。
棠夫人本心在春畹,而香儿多方排挤,适见其不知量也,小人妄自作小人。
五房次序,云屏居正。爱娘当在东一所,香儿当在西一所,彩云当在东厢,春畹当在西厢。又当早定于春畹作六娘之日,乃林宣私其所喜,失计于前,遂致香儿得肆其奸。
世家贵胄未有不好色者,林、宣、田,色之正者也,平,色之淫者也。任乃淫而妖者也。故耿朗迷惑于香儿。
第四十八回 旧朋感义结新亲 小妾叨恩成大妇
春来九畹眼重青,旧壤新膏醉?骿。
小草浮萍萧与艾,可曾混得素芳馨。
却说春畹自正统三年十月出继,事母无违,治家有法,待奴仆以恕,抚儿女以严。在棠夫人自以为得人,即亲族莫不曰贤妇。迨至正统四年正月,康夫人暴病身亡。春畹又帮云屏、爱娘料理丧务,从重从忧,不僭不滥。尽慎终之道,极事死之诚。以此耿朗甚加敬爱。彩云出身虽非阀阅,自幼曾读诗书。遇此大丧,颇能守礼。惟有香儿,生于市井,嫁人绮罗。训诲未闻,娇慢成性。耿朗以此甚不满意,又每将彩云居大的行事,教戒香儿。香儿自此与彩云不睦矣。下葬后,春畹仍回棠夫人府内。是时朝庭正查应与泗公为后之人,棠夫人便将顺哥来历开报。及至春畹令人走告耿朗,时已送入内阁了。
凡耿家内亲外眷,无不说梦卿好人,自当有些好报。而受抚孤之功者,则春畹也。谁知香儿先因居丧受了气闷,复因立后激于羞惭,卧病在床,累日不起。而耿朗在卧薪枕块中,正好没了越检荡闲的事体。鸟飞兔走,暑往寒来。才过十月,又是一周。正统五年正月吉日,棠夫人接了新旨一道:
泗公耿忻,备员亲卫,宣力有年。不进姬媵,终身无子。带砺莫承,忠勤可悯。伊妻棠氏,称有养孙耿顺。嫡母胎教,已着岐嶷。庶母义方,足资捍卫。以之承祀,堪伏宗党。即如所请,立耿顺为耿忻之后。
呜呼!以孙继祖,特颁惠典于人间。立嫡选贤,爰慰忠魂于地下。所有袭爵?封事例,该部速奏以闻。
此旨一下,兵部即备细奏入。朝廷嘉梦卿节孝,准其追封。又赞春畹劬劳,?为继母。亦照例给与封典,着耿顺于二十岁出仕上朝。香儿卧病日久,又得此信,益发气恨,遂转成了个弱症。入冬虽愈,却留下病根。过了新年,耿顺年已十一,亦从公明达读书。公明达尝向人说:“此儿血足荣肤,肤足饰肉,肉足冒骨,长短合度,真富贵相也。”一时慕势利之簪缨门第,爱儿女之礼乐人家,不是要择耿顺为婿,就是要聘顺娘为媳。耿朗起初原要给耿顺聘前任都尉现任都督胡兴之女,将顺娘许前任郎中现任司农富有之子。后因春畹说胡兴武而不文,男而惧内,其妻既悍,其女可知。富有家本素封,习于傲慢,既不好礼,又无义方,俱不可结亲。遍看亲友中莫若公明达、季狸,原系通家,其夫妇子女,素所深知。娶妇娶贤不娶贵,择婿择人不择家。公明达之子,季狸之女,真佳儿佳妇也。耿朗亦甚情愿,因禀明棠夫人,棠夫人无不依允。遂先请公明达作伐,聘季狸之女。季狸以耿顺系梦卿所生,春畹抚养,公明达教训,遂慨然应许,下过定礼。耿朗又请季狸作伐,公明达初犹不允。季狸再三追问,公明达方说:“我辈相知,原不必以婚姻为重。且幼年儿女,血气未定。万一稍有不谐,皆父母之过也。”季狸极力分析,方始应允,亦即行过礼。香儿私向耿朗道:“顺娘七岁既可许嫁,则耿岳页、耿皇页六岁,亦可议亲了。”耿朗不得已,先给耿,耿岳页定了亲,以安香儿病体。
一日棠夫人大设酒筵,普会亲族。旧亲则有信安康夫人,并棠家内眷,及林夫人、楚三娘、郑夫人、吉夫人、宣安人、冉安人、杨安人、耿月旋等的岳母。新亲则有季夫人、公明孺人、并耿岳页的岳母。本家棠夫人、荆夫人、合夫人,与云屏、爱娘、香儿、彩云,并耿,耿月旋等娘子。及耿,耿月令新娶的胡氏、耿眺新娶的冯氏。一共三四十人,总总祁祁,皆闺中之巨擘。佗佗委委,尽林下之白眉。便使令于墨娥,警鸿飞燕。备珍馐于膳祖,糓凤烹虬,酒至三巡,棠夫人朗朗的向众夫人说道:“六娘自正统三年十月过继,至今已经三载。妇道无亏,母仪有耀。前者朝廷降旨,立耿顺为先国公之孙。以燕侄妇为耿顺嫡母,以六娘为耿顺继母。嫡母继母,例俱受封。但六娘常以侧室自居,不敢作大。今日我在众夫人面前言明,免得他为难。”信安夫人道:“大夫人有何见教?”棠夫人道:“六娘是我请来养老的,就算我给侄儿娶的何如?今日此席,可当作会亲的酒筵么?”言未毕,众夫人一齐道:“正当如此,我们还要公贺!”林夫人、宣安人又道:“事出朝廷公议,并非一家私言。他人既不敢争,六娘如何敢却!”荆、合二夫人亦道:“伯母商议过继的时节,别人都不肯来,独六娘怜他孤单老病,甘心出继。今日的改正受封,这是他的好报了。”众夫人一齐又道:“改正受封,名正言顺,理之当然。但母家田氏无人,未免觉得寂寞。”季夫人、公明孺人亦一齐道:“以妾为妻,虽古法所禁。而母以子贵,实圣经所传。珠出于蚌,璧出于璞,又何重乎外家哉!郑夫人道:“梦卿能生子而不能养子,畹娘能养子而不能教子。畹娘既可作顺哥的继母,独不可作我的义女乎!”棠夫人鼓掌笑道:“怪得亲家许久不出门的人,今日竟应请而来,分明是为你令爱了!”于是即令春畹拜认母亲。旁边云屏、爱娘,以及胡小姐、冯小姐,拉的拉,推的推,春畹早拜了四拜,一面拜,一面早滴下泪来。上面林夫人、宣安人,以及荆夫人,合夫人,又扶住郑夫人,请他受拜。郑夫人亦含泪受了全礼。以后众夫人众小姐,又都与春畹分别大小。席间棠夫人又定下告祭家庙日期,日暮席散,爱娘留宿。春畹再拜爱娘道:“畹儿出身微贱,蒙三娘爱怜,弄假成真,至有今日。抚心自问,惭惧交加。死有愧于二娘,生有愧于三娘了!”爱娘笑道:“三娘之生,生不徒生。
二娘之死,死不徒死。生的为六娘,死的亦为六娘。是真有福的不在忙也。我曾说过,我和大娘,还望帮助你,如今你可信了。先作如夫人,自然要尽如夫人的理。今日作了大夫人,岂可不称大夫人之职?”春畹道:“畹儿出继三年,以小妇而行正妻之事。婢学夫人,二娘见之熟矣。请问大夫人的职怎样方算称得?”爱娘道:“官人近来的交接,未免又有些太滥。你既能劝他选妇择婿,何不劝他寡交?再者你的责任,看着渐渐的加重。他既把你改正受封,你又何难重兴家道?”春畹当下都一一领教。一宿已过,次日爱娘回家。是时正是正统六年也。
十月内,朝议定都北京,大赦天下。如永不许贷之冯世才、丁不识、邓通贤,皆蒙恩赦回家。那发配烟瘴之张大张、王尊王,流二千里的茹月桂、邬日杏,亦无不赦回。各念送程仪之情,俱来拜见,耿朗与之相交如初。
春畹因劝道:“二娘在日,曾说冯世才、丁不识、邓通贤是势利朋友,张大张、王尊王是酒肉朋友。临行送程仪一节,不过是慨人心之不古,挽友道之将坠,非特为冯、张诸人起见也。今日官人仍与相亲,恐这些人贤愚不等,或记恨怀惭,故触佞臣之忌怒。或亡廉丧耻,翻作权宦之爪牙。万一牵连,后悔何及!且官人有功未赏,辞病在家。正当躲避声名,不可招摇耳目。前者妾劝结婚季氏及公明者,不但取其家风醇正,子女端方,亦正为此耳!”耿朗听了,大觉悔悟。其时恰又遇泗国公府内管家病死,总办乏人。春畹因又劝道:“君家自李名死后,诸人越无条款。后来虽将松之盛唤来,又已年老,未能整顿。幸得众允、需有孚用心料理,重兴旧日规模,不想被童观惑乱。京东一带地亩,若非甘棠、冯市义,正不知败坏到怎样地位。现今众无悔、需吉,虽然勤劳能事,但年少气壮,不谙守分安常之理。所赖官人随事教训,以成其材。若耿顺年轻,习于富贵,必须老成谨慎的人,才能有益。甘棠、冯市义,二娘在日,曾说后来必得他两人之力,正应在今日了。官人若肯令他们来管家事,妾包管不在众允、需有孚之下”。耿朗听了,随即禀明棠夫人,即令甘棠、冯市义作泗国公府内正副管家。正是:□续承祧,谁言婢子不是夫人。婚男字女,既作小妻亦当大妇。
散人曰:朝廷既?为继母,则棠夫人会亲之举,自不可少。盖朝廷之?,公也。亲族之会,私也。见春畹之为夫人,乃公私无异词也。
冯张诸人,自此完结。
第四十九回 泗国府成遗爱府 九皋亭作冷心亭
人事晨钟与暮砧,悲何弹剑喜何琴?
须知死后留遗爱,多是生前有冷心。
却说甘棠、冯市义自宣德四年管收租税,至正统六年已过了十三个年头。十月内来泗国府中作管家,不觉又是七年八月。正值梦卿忌日,棠夫人令春畹设立梦卿神主。
亲族们都来拜奠,如知心的楚二娘,感情的涣涣,亦亲送祭仪。夏亭,秋阶,黎明便来伺候。枝儿、喜儿、绿云、汀烟,结伴而至。采蘩、采草频、采荇、采藻、采绿,逐队而来。次后耿朗家内的男女仆妇,除了有事的,无有不到。最可喜的是周详、周宣一双老者,俱年过八十,扶仗跪拜。金莺、玉燕、白鹿、青猿、贺平、贺安、贺吉、贺庆,八个少小夫妻,齐齐祝祷。是日烛焰薰天,香花匝地。
人人颂德,刊作口碑。个个感恩,记成心录。祭毕分福而散。是时耿顺年交十二,知识渐开,嗜好渐大。幸与母舅燕子知、燕子慧、郑大伦、林承祖、宣继宗同学,尚未见过那冯世才、张大张、乔邦贤辈一流匪类的行景。只是性情亦疏朗,才具亦高华。亦喜善武能文,亦好清歌妙舞。听见四娘、五娘的富丽繁华,不觉爱慕,要画依样葫芦。听见二娘的方正贤良,又不觉爱慕,要作承先孝子。这确是那性不自定的一派血脉了。春畹见此光景,便将房室内可爱的绮窗绣槛,俱暗暗的更改。奴仆内可爱的媚女妖童,俱暗暗的替换。器皿内可爱的玉箸金杯,俱暗暗的撤去。衣食内可爱的美锦奇珍,俱暗暗的检点。又将梦卿所爱的书籍,取给耿顺看。梦卿所爱的古迹,说给耿顺听。梦卿所爱的奴仆,分给耿顺使。
梦卿所爱的亲族,交给耿顺敬。以此耿顺不至于落了世俗的恶习。又遇着公明达爱梦卿的人品,十分教训耿顺,真是难得的严师。甘棠、冯市义爱梦卿的德行,诸凡辅弼耿顺,真是难得的义仆。耿,耿月旋等爱梦卿的贤淑,凡事推让耿顺,真是难得的伯叔。季狸等爱梦卿的节孝,凡事护蔽耿顺,真是难得的亲眷。不上一年,不但耿顺的爱恶比前大变,连泗国府内男女大小的爱恶,亦都变了。梦卿在日,最爱种芭蕉,栽紫荆,吃樱桃,看玫瑰。
故抱厦前有芭蕉、紫荆,庑坐后有樱桃、玫瑰。谁知自从香儿移入东一所,那些花木就像不爱活的一般,任你百样的爱惜培植,都渐渐的干枯了。连萱草坪前萱草,亦都枯死。有好事的家人连根刨去,种在梦卿的坟上。却又作怪,反倒发荣滋养,还如先前的茂盛。那些家下人便将芭蕉、紫荆、樱桃、玫瑰、萱草,都当作了召伯的甘棠,一技一叶,亦不许损坏。又在那无花木的空地上,盖了亭子一座,叩请公明先生写了一个匾额,乃“遗爱”二字。
这遗爱的故事传出,就有那缙绅先生,林泉处士,或作遗爱亭的诗赋。或作遗爱亭的赞文,一时传遍京城。
朝廷叙东海之功,推用耿朗为副都御史,耿朗仍是告病在家。光阴茬苒,又到正统八年八月,凉风渐起,冷露初零。景物既更,情思亦改。耿朗偶然查点书房内物件,拣出了季子章邀看梅,公明达邀看竹的花笺来,手内拿了再三观玩。猛又想起梦卿的忌日将近,曾记得当日爱娘借梅竹劝我,说绿衣清雅,何若竹卿?素面温郁,何若梅妃?当日事去言留,人亡物在。可见人生世上,真如梦幻泡影,反不及这一片纸,千里万里,千年万年的流传不朽。厚爱难忘,浩叹不已。因向云屏、爱娘商议,将春畹所立梦卿神主迎入九畹轩。爱娘道:“伯母因过继了六娘,所以设立二娘神主,以便耿顺将来承祭。今若迎来,莫不教耿顺再行设立不成?我想官人百年以后,耿顺必然要立神主,与二娘同享就是。耿岳页、耿皇页将来岂有不祭二娘之礼?莫若另立二娘神主,先供在九畹轩何如?”耿朗尚在迟疑,还是香儿因移居东一所不时患病,且又不时梦见梦卿,遂催促着耿朗将九畹轩改作梦卿祠堂。一则邀丈夫之喜,二则去自己之疑。耿朗犹在未定,彩云道:“夫不祭妻,固是古礼。但以耿,耿皇页、耿,耿岳页而论,二娘又在所必祭。且有天子御赐的匾额,即另建一室供奉,尤属理之当然。有何思议?”耿朗大悦,即令众无悔、需吉雇催工匠,收拾九畹轩,将正室内的匾额移在轩中悬挂,依式作了神主。将九畹轩改名冷梅轩,九回廊改名冷竹廊,九皋亭改名冷心亭。取冬梅越冷越艳,冬竹越冷越青,贞心越冷越坚的意思。到了这一日,耿朗致祭,春畹领了耿顺亦来拜奠。祭毕,爱娘指着冷心亭的匾额说道:“冷梅冷竹的名色,不过是因我有竹卿梅妃的话,故借来以比二娘的人品,惟有这冷心二字,起得大有见解。我想,二娘当日让居东一所,不肯专理家私,使人名利之心可冷。后来分辨朋友的好歹,不教官人受冯、张之累,使人交游之心可冷。不与同类分是非,不与一家分彼此,使人争竞之心可冷。及至夫妻反目,犹然割指医病,使人爱憎之心可冷。孝义感动得宦官内侍,恩德感动得女子小人,使人抑郁之心可冷。且至于嗣有人,遇毒不能伤,遇邪不能害,使人毒恶之心可冷。总而言之,看得二娘的一生,则人人的心都当冷了。”云屏道:“我们的心,从此可冷。独有官人的心,是断乎不可冷的。”爱娘笑道:“想当日官人待二娘的那一副冷面孔,那一副冷心肠,实在令人心冷。今日又造这冷梅轩、冷竹廊、冷心亭供养这冷心娘娘。官人若肯作祠堂内香火道人,便称为爱冷道人何如?”耿朗亦笑道:“因我有冷面孔,冷心肠,便叫作爱冷道人。
卿家名为爱娘,不知还是爱冷,还是爱热?”爱娘道:“冷也爱,热也爱。只是爱热的时节多些。”彩云一旁笑道:“男子属阳,孤阳不生,故爱冷。女子属阴,孤阴不长,故爱热。阴阳和合,冷热均匀,三娘不必偏爱热,官人亦不必偏爱冷了。”正说话间,见冷梅轩下又有两个少妇拜倒,拜毕起身,乃是采萧、采艾,一齐说道:“去年六娘设立神主,我两人未得瞻拜。今日听得在此旧地又立神主,特来一拜,以答旧日之恩。”云屏留两人吃饭,晚间春畹未能回府,采萧、采艾亦一齐住下。夜静闲坐,采萧、采艾向云屏春畹说道:“我两个投身入府,自幼事奉夫人。后来二娘住居东院,大娘管理家私,老夫人将我两个分在四娘五娘房里。虽说奴婢们差使不多,衣食甚足,却不知招了多少憎嫌,失了多少喜爱,费了多少热心,见了多少冷脸。幸得二娘,把我们替换了。我们只说二娘有貌,有才,有德,必然有寿,那知空作了一场痴梦。想起那年五娘管事,四娘搬家,二娘卧病的旧景来,好不伤心。曾记得大娘、三娘费了多少心机,主人公并无一些回转。还是二娘割指治病,反到有恩有情。这也怪不得全大人的祭奠,家下人的痛哭了。老天有眼,童家鬼计不行,这便是二娘有灵有圣。我们见了小主人,就如见了二娘一般。无奈作妇女的嫁鸡随鸡,嫁犬随犬,不久的就随丈夫回南。这一去,未知今世里可能再得来见各位主母否?”两个人说着,泪流不止。春畹劝道:“离合悲欢,古来常事。父子母女,尚不得相守终身,何况主仆?至于咱相好姊妹,我旧年八月内立神主之时,那个无来到?今日方才一年,也有出外的,也有回家的,也有卧病的,也有死去的了。可见人在世上,好似大海浮萍。你们只好把这条肠子拉断了,自家保重罢!”两人听说,越发伤心。云屏亦劝道:“主仆的恩情,姊妹的欢好,忘是忘不了,断岂断得住?从南京到北京,程途不远,你们丈夫货南贩北,正好常通音信。”采萧道:“听得南京的人来说,李婆子嫁了南京的一个串戏教师,家内丰足,且又岁数比他还小。不想他那样一个人,后半世有这样一段安闲。”采艾道:“我丈夫说,秦淮涌翠楼白家名妓,就是咱府内的红雨。我想,红姐姐因一念之差,便流落行院。若见了我们,不知怎样的后悔!”春畹道:“甘棠、冯市义禀说,童蒙被逐无依,投到南京,作了道士。改悔前非,一意向善。今年盂兰会,特为二娘作了一坛道场。可见人若公平,不但受恩的感恩,就是未受恩的亦要感德。你两个这一回南,想来这遗爱冷心的故事,他三人亦可知道了。”当日春畹宿在云屏房里,采萧、采艾各有宿处。正是:深恩厚爱
,依然旧日规模。后悔前思,顿改当年态度。
散人曰:此一回收第十五第十六第三十一第三十二第四十第四十一等六回,以甘棠、冯市义起,以采萧、采艾收。
前以数十个爱字引出遗爱二字,后以冷心二字,用出十数个冷字。虽似不同,皆衬笔也。
有缙绅先生,林泉处士,宣扬燕氏遗爱,而朝廷乃叙东海军功。是耿朗因妻而得皗也。用笔处于此可见。
第五十回 三女观容赋悼亡 众鬟斗物征留爱
知己相思尽断肠,群伦留爱倍情伤。
胜他风月三千首,赢却金珠十数箱。
却说采萧、采艾虽蒙云屏留宿,然香儿、彩云终是两个的旧主人。况且仇人又都远去,到底有些情意。至临睡时,采萧便走到香儿房内去宿,采艾便走到彩云房内去宿。各自提起旧事,并梦卿许多的好处。彩云终是读书人家的女子,听了采艾的话,不觉恍然自失,十分后悔。
香儿虽亦有些感动,怎奈忌妒春畹的上头,却又放不下梦卿。这且不提。次日早晨,爱娘又说梦卿画的小影工妙无比,于是云屏、香儿、彩云俱要观看,春畹便令人往泗国公府内立刻取到。一时各房内的新旧侍女聚在一处,将小影挂起。真个是骨相丝毫不差,眉目依稀欲活。众侍女有的说:“只少一口气,便是活人。”有的说:“若传流许多年,定成仙物。”看了多时,香儿因有病在身,不能久坐,便回东一所去了。坐间除了春畹,只有云屏、爱娘、彩云三个。云屏因说二娘既可留画,我们何不留诗?就写在上面,以作赞语何如?爱娘、彩云一齐应允。春畹即预备下笔砚,云屏提笔在手,说道:“二娘本系官人原配,反作偏房。受人挟制,与三娘因作诗成了金兰契友,却未能相守终身。生顺哥因出嗣,袭了带砺公侯,亦不过虚受封赠。九畹轩前,林亭未改,难逢倩女之魂。慈萱堂上,簪珥空存,不入老亲之梦。知己既远,血泪虚弹。二娘有知,当亦恻然也。”说毕,一挥而就,写成七律一首,其词曰:
侧室甘居意未投,无边忉怛几时休?
事夫徒结金兰侣,养子空能带砺侯。
九畹轩前魂寞寞,慈萱堂上梦悠悠。
芳樽和泪酬知己,曾入重泉一点否!
爱娘、彩云看毕,爱娘道:“我先与二娘在坟上相遇,次是五娘亦遇二娘在坟上。相遇俱是二娘撮合,三个人一齐嫁来。只说忘忧有草,能消暗地谗言。那知解愤无花,空费通宵密语。留句失簪,乃不误之误。听歌写扇,实不差之差。情真难已,命也何如?想官人在东海时节,他尚能千里入梦。如今曷不一通寤寐,以免我姊妹赋招魂耶!”当下泪随笔落,亦写出七律一首,其词曰:
夜台何处是卿家?满目萧条风雨赊。
莫道忘忧真有草,谁知解愤竟无花。
遗簪致诮情之误,题扇留疑命也差。
玉帐能随千里梦,归来曷莫到窗纱!
云屏、彩云看毕,彩云道:“数年以来,与二娘言合意不合。从前的寻欢取乐,空作了东施的效颦。今日见了他的遗容,越添惭愧。何况剪发割指,古今少有。音容何在,爱慕空存。我负二娘多多矣!只好在樱桃庭下,蕉叶窗前,仿佛其香魂而已!”一边说着,一边亦写成七律一首,其词曰:
数载绸缪总负卿,何时心目不屏营。
钗横短发金钿小,袖笼残肌玉钏轻。
惠重百朋留遗爱,思劳五夜愧违情。
樱桃浓湛芭蕉雨,一片凄凉薤露声!
云屏、爱娘看毕,仍将小影付与春畹。春畹才将小影卷起,收在匣内,不觉把一个花绣的香球从袖中滚落地下。爱娘拾来一看,绣的不是花草昆虫,是将宣德四年正月内集古才女诗五首绣在上面。字如绳翅大小,而点画分明,一丝不苟。末又绣著「乌衣女隐”四字。爱娘道:“不知是何时绣起?大费工夫了!”春畹道:“四年四月,五娘于归之后,闲暇无事,二娘便已绣出,赏给了畹儿。直至五年八月后,萧、艾二姐姐换到东一所,红雨、李婆出去的时节,方始成全了。如今已过了十来年头,每逢二娘的忌日,便带在身边,就犹如梦见二娘的魂,看见二娘的影一般,以表追远之意。”爱娘才待启齿,采萧、采艾一齐接口说道:“二娘的遗物,无人不有,三娘、二娘于未出嫁之时,便彼此相好,所以喜儿、和儿、顺儿受二娘赏赐最多,到得五娘于归以后,枝儿、叶儿、条儿、苗儿、采癗、采菽、采葑、绿云、红雨、采萧、汀烟、渚霞、采艾,以及老夫人房内的五个,得二娘赏赐亦更不少。到得轻轻、红雨放出,二娘房里换了采萧、采艾,添了青裳、丹棘。四娘房里添了涵霭、凝岚、宿秀,换了贝锦。五娘房里,换了采菽、箕芳,二娘亦是一般的赏赐。至二娘去世,采繁、采草频、采藻、采芹、采绿、采萧、采艾、枝儿、叶儿、喜儿、和儿、绿云、汀烟,俱皆嫁出,所得赏亦都带去。条儿、夏亭、秋阶、渚霞,虽配了本府家人,却亦一时未便取来。除冬阁外,今只有苗儿、采癗、蓁蓁、青裳、丹棘、顺儿、采葑、怡怡、芊芊、涵霭、凝岚、贝锦、宿秀、猗猗、采菠、箕芳,十六个人,俱有二娘的遗念,不妨各取一件好的来,大家比较一回。”于是众恃女争先去取,不多时都皆取到。云屏、爱娘、彩云一同观看,青裳是小琴一张,就是叫作驱邪的,端的好一段良材,不亚冰清,恰如玉振。丹棘是短剑一口,就是叫作解愤的,端的好一股精铁,赛过寒光,真同照胆。采菽是绣佛一轴,就是东屋内供的,乃金丝制成,对之心清,观之意淡。猗猗是铁马一挂,就是前檐下悬的,乃玉片作就,玩之情幽,听之趣远。苗儿是熨斗一枚,铜色如银,花纹似绣,底可作镜,柄可为萧。
采顺是剪刀一把,裁金若纸,裂玉成泥,解愁旧物,并州古产。顺儿是牙尺一根,其白如粉,文成龙凤,外有套袋一条,非布非丝,非纸非皮。采葑是砧石一方,其黑如漆,声同钟磬。外有棒槌两具,似竹似木,似石似金。
蓁蓁是镜子一奁,乃水晶磨就,光明洞彻,无半点尘埃。
怡怡是梳子一套,乃玳瑁雕成,藻彩缤纷,有千层云雾。
芊芊是翎扇一株,临风微动,炎暑全消。不是鸾羽编成,便是凤毛攒就。宿秀是蝇拂一柄,对影频摇,俗尘自远。
不是虾须缚定,就是龙鬣缝来。贝锦是肩上的披帛一匹,万花竞秀,百蝶争春,世间从无见此神工。箕芳是裙下的响铃一串,律协宫商,音谐征羽。宇内那有许多鬼斧。涵霭是珍珠镯一双,碎同蚊目,薄似冰纨,编排成一行诗字。凝岚是珊瑚坠一对,红比樱桃,大过芡实,刻画就四季花形。十六个人一件一件的都放在一处。云屏道:“三娘是贩宝货的客人,无物不晓。今日何不定一定高下?”彩云道:“小回回买来,老回回自当定价。”爱娘依次看完,因说道:“若以闺门而论,披帛、响铃、珍珠镯、珊瑚坠是贴身之物,当为第一。水晶镜、玳瑁梳、羽扇、蝇拂是日用必须,当为第二。熨斗、剪刀、牙尺、砧石,是断不可少,当为第三。琴、剑、铁马、绣佛,是可有可无,当为第四。然要禁止邪心,防检非常,清神寡欲,则琴、剑、铁马、绣佛,却是第一。若是修饰自己,整理夫家,补四德之全,则熨斗、剪刀、牙尺、砧石却是第二。至于可以作得服用,可以作得玩好,不妨朴素,又不妨华美的,则水晶镜,玳瑁梳、羽扇、蝇拂,却是第三。响铃、披帛、珍珠镯、珊瑚坠,虽富贵本来面目,未必不过于奢侈。却是第四。”因又向彩云道:“我作客人的是如此定了,好歹你作经纪的又有何说?切莫教老回回瞒了去!”彩云未及回答,采萧、采艾又说道:“木伯母、海婶娘,亦都有二娘的遗念,何不也取来看一看?只可惜红雨、李婆两个人得的物件不知流落在何处去了!正说间,只见新红雨慌慌张张来说道:“不好了!四娘不知怎的,抽起风来了!”云屏、爱娘、彩云、春畹一齐跑到香儿房里,只见香儿靠在人身上,似中了邪的一般,行哭行笑。四人看了,没个摆布。
一面令安节、劳谦往别业去请耿朗、一面令冼氏越氏往朝阳门去接冉安人。一面令言有序、言有物分头去觅孙绳祖、淳于裔,毕竟这一来有分教:多情才子,怜目下益想当初。
重义佳人,聆新词顿忘旧恶。
散人曰:此回收第十三第十四第二十九第三十第三十九第四十二等六回,以采艾、采萧起,以红雨、李婆收。
红雨、李婆去之久矣,今以红雨、李婆收者,特借两人以引下回香儿之死耳。且此回与上回相连,上回既细叙两人以立六十三回之案,故此回于春畹口内提红雨、李婆,又于采萧、采艾口内提红雨、李婆以结之。
耿朗家恃女除轻轻、红雨是交官媒卖去,其余俱系备妆奁嫁出。康夫人房内五个,既可另买顶名,则枝儿辈又何不可顶名哉!然顶名者,独见一红雨,是特因此回以红雨、李婆作收,而红雨、李婆当场实无其人。
不得已,添出一新红雨来,以实之。
人家少年妇女交媒人领买为不堪矣,其交官媒者为尤不堪。轻轻、红雨是其证也。有主父主母之责者,盖可忽诸。
第五十一回 才子情深真才子 佳人义重果佳人
宠辱何曾损益吾,总堪回首一胡卢。
天堂地狱寻常事,庸向痴人话有无。
却说香儿本以红雨为心腹,李婆为耳目,初因梦卿来头正大,恐怕自己比不上,所以存了一番忧疑的心。后因云屏与梦卿相好,又撮合了彩云,所以又存了一番忌妒的心。再因棠、荆、合三位夫人及内亲外眷待梦卿特厚,所以又存了一番愤恨的心。又因逐出红雨,更换采萧,所以又存了一番羞恼的心。及至梦卿死后,康夫人不时想念,所以又存了一番不平的心。春畹作了偏房,诸凡得势。出继之后,反成正室,恐和自己为仇,所以又存了一番防备的心。你想,一个有限的精神,那当得无穷的费用?故数年以来,从无五日不病之时。牵延到正统八年八月,暑汗虽消,难止内伤之盗汗。金风既起,易生外感之贼风。呕吐方宁,痢疾大作。半粒不思,滴水莫下。冉安人知是禁口痢,难望生全。耿朗却二十分的着急,与淳于裔、孙绳祖百计千方的调治。不但粪中蛆、秋王瓜的法子是云入太空,就是皱面还丹、滴胆芝的汤头,亦是石沉大海。一连数日,见神见鬼。起初见康夫人责备他不循妇道,理应短命。复又见梦卿翠辇红旌,在云雾中忽来忽去。后又见童氏姑侄前来迎接。渐至玉池短气,银海无光。便花残月缺,玉碎珠沉了。生于永乐八年正月,卒于正统八年八月,享年三十四岁。千百样聪明,一朝云散。十数年恩爱,顷刻流星。室后樱桃,再入端阳之梦。庭前蕉叶,复回重九之肠。耿朗祭葬以礼,云屏等哭泣尽情。大概男女之间,情为第一,理居其次,理乃夫妇之正理,情是儿女之私情。耿朗与香儿私押处最多,故情亦最深。香儿在日,和云屏是无好无不好,和爱娘是有好有不好,和彩云是有好无不好,和梦卿是无好有不好。春畹是梦卿的后身,不妨以直极怨。但春畹记着梦卿的言语,不与四娘较量,这便是在家从父之义。
又见耿朗十分悲哀,且人已死了,说来反觉无味,这便是适人从夫之义。耿顺、耿岳页虽是异母,却是嫡亲弟兄。
若只衡长量短的,岂非令他弟兄不和?这便是夫老从子之义。有此三义,则待死后之香儿,不亚生前之梦卿。爱无母之耿岳页不亚缺娘之耿顺矣。
耿岳页耿皇页俱皆八岁了,耿岳页生了来的洒脱,耿皇页生了来的伶俐,耿朗请了一位老孝廉在家内训蒙。因无所归,就令住在大厅前西配厅后另一院内。东一所无人居住,耿朗收拾作了静室。将贝锦、箕芳配了家下旧人,红雨留给云屏,宿秀芊芊分给爱娘,涵霭、凝岚分给彩云。所有一应器皿,俱分在各房使用。冉安人思女太过,不半年亦即命终了。转眼过了残腊,是正统九年正月元日。
璇玑改度,七十二候之初。日月重新,三百六旬之始。松插朱户,竹爆雕栏。耿朗想起初二日是香儿生辰,去年此日他还同三娘赏腊梅花,饮竹叶酒,因耿岳页、耿皇页两个人踢健子打嘎儿吵闹起来,他还与三娘耍笑。晚间和彩云抓子儿、赶围棋,到三更方睡。今日个人亡物散,时是事更,好生伤感。一连数日,忽忽不乐。才过八日,又是上元。云屏令康爵、甘临预备酒肴,令言有物、言有序、惟清、惟寅分头去请耿月旋兄弟及燕子知、燕子慧、林承租、宣继宗、郑大伦。不多时,十四个人俱各到来。席间兄弟郎舅,无一个外人。或言祭户遗风,或言观灯故事,或言唐帝之游凉州,或言汉家之建白马。酒后饭罢,又上了一回各色汤圆,方才散去。耿朗回至内室,乘醉酣睡,一连数日不快。已过送穷,又逢迎富。乃云屏生辰,早间供过太阳糕,亲眷都送寿礼来。闹闹热热,至晚方息。耿朗独不见有香儿娘家的人,对景思人,不免在暗地落泪。到得三月清明,家家拜扫,上过了祖先的正祭,独自一人,又出城来。暖日融天,和风扇物。绿杨树下,开蹴?之场。红杏墙边,立秋千之架。梦卿、香儿的坟虽在狙茔左近,相离着还有一里多路。耿朗当下从两人的坟上一直向南游去,五里远近,有新建的一所大寺院。周围有三四里宽,门上一块大匾,写《法藏寺》三个大字。并排三个门都是闭着,正门上挂一副黄漆对联,左边写“义天扫涤迷云净”,右边写“觉海澄明性月圆”。
旁题“杨士奇书”四小字。左边墙上,又挂一张黄纸榜文,上写道:
如来所得法,无实无虚,为第一希有。所有众生,未尝得闻如是之经。加人入?,则无所见。今老僧信解受持,择于四月八日,为人解说。若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愿乐欲闻,以此为实。其福德不可思量矣。若复有人以色见声求,即为谤佛,应堕恶道。
耿朗看罢,又引动了作佛事追荐香儿的心肠,随令家人去打听寺内僧众好歹。行至半路,家人赶上,禀说:“法藏寺系三杨宰相捐俸重修,现在住持是上宗下寅法藏堂上第七代大和尚。今大发誓愿,于四月初八浴佛日,为众说法。那日若有十方贵官长者,赍持重赀,当面请求。虽七昼夜道场,亦可作得“。耿朗听了,一直进城到泗国府内过宿,与春畹商议,央宗寅和尚追荐香儿。春畹因为耿家祖传不用僧道,况且泗国公、太仆卿、通政使、康夫人、荆夫人、合夫人六次大丧,又都没用过。今日举行,断乎不可,只得委曲婉转的劝解。耿朗不依,又令甘棠、冯市义秘密的措办。甘棠、冯市义遵守家法,不敢更改。耿朗大恼。回至本家,又令众无悔、需吉办理。
众无悔、需吉虽不明拦,却支支吾吾的耽延到三月十六日,乃彩云生辰,春畹来拜寿,想着香儿与彩云最好,彩云若要阻止,耿朗必不疑心。乃将上项事告诉彩云。谁知彩云亦阻止不下,反到教彩云央求杨安人出名,只说受了冉安人之托,与义女作此一样好事。杨安人只得权且应允。过了些时,耿朗又催彩云,彩云因听了春畹的言语,大费踌躇。正是才子情深,过情则未免伤义。佳人义重,守义则恰似忘情。彩云见耿朗与春畹有些不喜,只得向云屏、爱娘说知,回家与杨安人商议。这日清晨,金籶备下轿马,朱?前引,洗氏、渚霞坐车后随。出城离家不远,见两乘青轿从西往东,正是相离四五步。彩云从玻璃镜内一看,那两乘轿的帘子,高高卷起,头一乘内是个青春妇人,第二乘内是个年老婆子,却都有些熟识,彩云便有些疑心。来到门前,早有杨安人家的仆妇出迎,方才知道那两乘轿内是轻轻胡婆。原来胡念庵早知轻轻有些姿色,后来谋娶轻轻到家作了二房。嫡妻病故,就立为正室。胡念庵原有些闺门不整,轻轻又有些风骚,看会烧香,登山入庙,以为凡常。胡念庵又有些惧内,一概不禁。且又仗着内眷拉扯,倒有些便宜。以此轻轻学了些汤剂,各处走通,与那富商人贾的小妻、羽士、尚人的外宅俱有些来往。人人欢喜,你帮我贴,就有些家私。久而久之,要改了此道罢,更有些不能。起初还谨谨密密,有些怕人。到后来,招招摇摇,竟有些得意。
当日是宗寅的认义姐姐,邀去看宗寅的小徒孙。”因天晚了,就在庙内过了一宿,次早进城,不防被杨安人家内的仆妇认出。杨安人又已令人访出宗寅的底细。彩云得知,便决意回复耿朗。午后耿朗来取回信,彩云随写了原由,先令取信的劳谦带回,写的是:
释宗寅昔助恶于叶大造,近援党于胡念庵。
天堂有路,不因此辈而开。地狱多门,专为斯人而设。
祸且将滋,福焉能祈?崇儒重道,租宗家法。自我弃之,多见其不可也。况前死者何薄,后死者何厚?事同施异,亦所不解!
耿朗看到此处,把另寻高僧的心亦休了。况且梦卿的来历正,人品好,又与林、宣、平三人相和,得伯母叔母的优待。虽因红雨一时反目,然于妇道益加小心,故死去日久,老夫人犹不能忘。现今春畹又作了正室,我岂可教守义佳人笑我多情才子!于是晚间彩云回来,耿朗见了,一笑而止。彩云随令人回复了春畹,春畹方始放心。不数日,已是四月初间。蝼蝈初鸣,蚯蚓方出。碧树之流莺已老,虹梁之语燕咸归。因修祖坟,于郊于野两个进城。回话己毕,说:“法藏寺大说龙华,要作四十九日道场,连轻轻都要斋众一日。”这一来有分教:凶医蛊婢,受骈首之诛。贼道淫僧,现分身之法。
散人曰:此回收第十一第十二第二十七第二十八第三十八第四十三等六回,以红雨、李婆起,以轻轻、胡婆收。
未有才子无情者然,必情深方可谓真正才子。未有佳人不义者然,必义重方可谓果是佳人。此回事本相连,故用合写。
吾于云屏之死也,惜其诚。梦卿之死也,惜其贤。爱娘之死也,惜其雅。彩云之死也,惜其敏。惟于香儿之死也,惜其才。
第五十二回 凶医蛊婢败奸谋 贼道淫僧遭恶报
医巫僧道隐奸魁,奸者终成淫盗媒。
国宪王章不到处,方知天网自恢恢。
却说轻轻到了四月八日,乔妆倩服,带着胡婆知会过同伙信女,往法藏寺听经。胡念庵备下五香浴佛水,同着炼汞道士,知会过同伙善男,往法藏寺浴佛。是日满城内招提焕彩,兰若生辉。男迎八字佛,女祠九子母。
耿朗家虽不煎香浴佛,却亦煮豆结缘。这教作随缘随分,从俗从宜。是日法藏寺昙花铺地,贝雨清尘。主坛的把戒律高张,将法器并陈。听讲的则男女不分,惟富贵是问。宗寅和尚青田比卢紫袈裟,正午升坛,跌坐而坐。未开讲之先,口内先朗朗念四句偈道:“今朝正是四月八,净梵王宫生悉达,吐水九龙天外来,棒足莲花随地发。”念罢,又喝道:“一瓣旃檀熏法界,几枝优钵放龙城。且听老僧一言,大众同归于默。”是日讲《大磐若经》中第五百七十七卷,梁朝昭明太子所立三十二分。讲毕,散讲释迦牟尼出身。宗寅道:“释迦周朝四月八日降生,四月八日成道。四月八日转大法轮,四月八日入于涅磐,降生于迦维卫,成道于摩竭提,说法于波罗奈,入灭于拘尸那。释迦牟尼即是能仁寂默,能仁者不住那畔,寂默者不住今时,乃圆应之号也。”讲毕只见善男座上一人问道:“佛有父母,亦有兄弟妻子么?”宗寅合掌答道:“佛有三妃,长妃名明女,次妃名华色,三妃名鹿野。佛弟名难陀,佛子名罗云。”答毕,只见信女座上一人问道:“佛说法时,信女亦有留名的么?”宗寅合掌答道:“有末利夫人,韦提夫人,舍脂夫人,德餯夫人。”答毕,只见又一善男问道:“何为人死六验?”宗寅又合掌答道:“人死从下冷至心者生人道,冷至头者生天道。从上冷至腰者生鬼道,冷至膝者生畜道,冷至足者生地狱。若无学之人,或八处暖顶上暖而已。”答毕,只见又一信女问道:“何为七事受胎?”宗寅又合掌答道:“有相触成胎者,有下精成胎者,有取衣成胎者,有摩脐成胎者,有见色成胎者,有闻声成胎者,有嗅香成胎者。”一时善男信女,个个欢喜,留下的布施如岳积山堆。是日晚间,宗寅与道士、轻轻、胡念庵在内园小亭上坐商初九等日,如何启发金帛。二更以后,小童子禀道:“客堂内有一信士求见。”宗寅正待喝止,只见一个人直进亭来,向四人施礼,四人只得答礼坐定。见那人儒巾儒服,身长九尺,面若削瓜。半部虎须,一双圆眼,四人不觉悚然起敬。那人问念庵道:“尊兄大号?”念庵道:“小弟胡氏,名谈,幼通儒术,长业岐黄。能回指下之春,善治世间之病。”那人道:“是位太医了。失敬失敬!”又问轻轻道:“夫人尊姓?”轻轻道:“妾身薄氏,乃念庵正室。专通祝祷,兼理婴儿。秉南岳夫人之真,修九安仙妃之道。”那人道:“是位太巫了。少礼少礼!”又问宗寅道:“禅师何说?”宗寅道:“北宗正派,七代单传。绍般若之心禅,阐菩提之密谛。”那人道:“好好禅门名宿,俺来不虚矣!”又问道士道:“炼师何说?”道士道:“理参龙虎,修契龟蛇
。蕴九转之仙丸,善三天之要术。”那人道:“妙妙!玉籍仙踪,相见何晚哉!但是古之人不为良相,即为良医。今之人或假此名为奸为盗,以我想不作这医生也罢。古之人医巫并用,卜蓍独精。今之人借梦与妖,乘机卖色,以我想不作这巫女也罢。古之释子明心见性,锐志慈仁。今之释子指佛吃穿,滋意淫盗。以我想不作这和尚也罢。古之羽流,守一抱元,逍遥世外。今之羽流,烧铅炼汞,混浊人间。以我想,不作这道士也罢。”四人听了,忿忿不悦。一齐说道:“古之儒者,穷理尽性,止于至善。今有一等人,冠儒冠,服儒服,人面兽心,背常乱理,或闺门不整,或淫义不分,自家早得罪了周公孔子,反来责备别人。
却不识羞!”那人呵呵大笑道:“周程不作,世乏真儒。皆这些凶医蛊婢,贼道淫僧,惑世侮民之所致也。”四人一齐大声道:“你这厮既来听讲,便当皈依。却敢胆大如此,即当送在卫里,加倍吃苦!”那人亦大声道:“甚好甚好!”且将你四人先送一个所在去现身说法,不强如在此讲经!”一言未毕,只见亭外早进来了几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鹰拿燕雀一般,四个人吓得哑口无言,下亭出门去了。一时寺内,除小童被杀,其余无一知者。
次日黎明,满寺内见杀死小童,不见了和尚道士念庵、轻轻,一齐各处寻找。及至开了山门,只叫得连声苦也,原来四个人一排儿都向山门跪着,绑缚在桩撅上面,衣服脱在一边,血流满地,将死不活。每人面前,粉牌一个。念庵面前写的是“凶医一名,举足生事,下指杀人。是以断其足,复断其手。”轻轻面前写的是:“蛊婢一名,淫眼兴妖,簧唇作祸。是以去其眼,复去其唇。”宗寅面前写的是:“淫僧一名,诸善不向,淫恶独行。是以破其面,复破其阴。”道士面前写的是:“贼道一名,迷人渔色,唆炼谋财。是以抽其筋,复抽其舌。”众人急忙解开,已都僵硬了。两条腿屈在下面,还是跪着的形景。
这是他们恶贯已满,报应如此。一时传满京城,有司只得出文捕拿凶手。先将四人收埋。
是日耿朗在家与云屏、爱娘、彩云闲坐,众无悔将此事传告进来,耿朗大加诧异。彩云道:“早是不曾教这秃厮作佛事,不然不但被旁人笑话,恐四娘的阴灵亦不欢喜。”爱娘道:“死后有僧道超度,便可出地狱上天堂。若作僧道的,自然再无不升天之理。谁知今日,死天堂空说梦里,活地狱恰在眼前。现身说法,可称作觉行圆满,四大菩萨了。”云屏道:“此等人虽然脱了天讨,脱不了人诛。逃了国法,逃不了公论。真令人可恨可笑!”耿朗道:“无君子不养业障。这些人虽是弄幻术,制春方,下镇物,炼假银,作那下地狱罪过,亦只因那些情女痴男,甘受他们局骗。若果情出于正,总然稍有失检点的去处,恰好是才子佳人的美谈,又何暇管他们的天讨人诛,国法公论!”正说着,耿顺从外边走来,云屏道:“这早晚是从家内来,是从公明伯父处来?”爱娘道:“昨日六娘有些不爽,今日好未?”彩云道:“六娘亦曾听见法藏寺的事体么?”耿顺道:“今日回家,母亲病已全好,正是今早,冯市义禀说法藏寺事体,母亲还说,这些医巫僧道,受人诛比受天讨的尤彰,遭公论比遭国法的更重。以儿想来,受人诛则天讨终虚,遭公论则国法安在?虽说乱臣赋子,人人得而诛之,而补偏救弊,草野之微权,究不及正本清源,朝廷之大典也!”耿朗听了,默默不语。爱娘令人叫耿岳页、耿皇页来见哥哥,一个要哥哥弹琴,一个要哥哥舞剑。是时耿顺年已十四,长成四尺以上身材,文学既通,又有些气力。公明达因他性好丝竹,遂教他弹琴以陶性淑情,耿顺所以通晓律吕。季狸因他性好弓马,遂教他舞剑,以练身防物,耿顺所以明白解数。当下被缠不过,爱娘遂教育棠、丹棘取了琴剑来。耿顺先弹琴,听其声高如神鳌鼓浪,低若空谷流泉。长类三峡波涛,远较九天珠玉。柔比朱楼紫燕,润疑翠柳黄鹏。清似金笙落月,圆同玉笛横秋。后舞剑,看其势,进犹天马脱羁,退仿秋蛇赴穴。
起观鹏奋三霄,伏视蛟藏九地。急过骤雨归鸦,迅是平岗走兔。转惊电掣四围,立悚山峙五岳。耿岳页、耿皇页听得眼笑眉开,看得手舞足蹈。青裳、丹棘一齐说道:“此琴此剑,原系二娘旧物。今日虽在奴婢身边,后来难免不流于下贱。大公子既然善弹善舞,奴婢情愿献还,以明不敢亵渎之意。”耿顺便欣然收下。时虽初夏,暴热难当。
耿顺弹琴舞剑之后,不觉汗流满面。云屏重与他除去头巾,另绾了发髻,换插上一根水晶兰花小簪。彩云给了一把朝鲜棕竹红笺折迭扇子,耿顺方觉清凉。只为这一来分明教:伉俪相思,缘良朋而益着。瑟琴恩爱,资佳物以长深。
散人曰:此一回收第九第十第二十五第二十六第三十七第四十四等六回,以轻轻、胡婆起,以青裳、丹棘收。
医巫僧道,借此一骂,非借此概骂之也,骂其为奸为利者耳。末于儒又痛骂之者,盖农工商贾皆本于儒,而僧道亦皆儒者之人为之也。安得不骂之,安得不痛骂之!海上既可借剑,则攻入黄罗诸国不难法张虬髯之所为矣。乃犹混迹人间,则其不存心富贵又在虬髯之上。
弹琴舞剑,在此书为数见不鲜。然至此回后,则绝无其事矣。
第五十三回 宝剑瑶琴归旧主 花簪诗扇获新评
宝物天生焕人文,由来宜聚不宜分。
绮纨空负名家子,富丽风流属翠裙。
却说青裳、丹棘自将琴剑还给耿顺,便立志不嫁,随着爱娘以托永久。当日耿顺得了琴剑簪扇,亦都交给六娘。不多几日,斗改已初,日移参位。黄雀风来,已成梅夏。濯枝雨过,又是麦秋。端午这一日,耿朗家户挂灵符,门插艾叶。一时亲眷送来的长命索,辟兵缯,朱符赤印及新萝卜、新王瓜、新扁豆、新茄子,无一不备。耿朗与云屏、爱娘,彩云分题限韵。耿朗作《蒲剑》诗,云屏作《蜩琴》诗,爱娘作《艾簪》诗,彩云作《菰扇》诗。
末后耿顺亦来,耿朗令耿顺依题和韵。又令耿岳页、耿皇页用心誊写。真是夫妇熙熙,父子融融,兄弟恰恰、家庭中之乐事也。耿朗正待教青裳、丹棘取酒来饮,恰好公明达、季狸来访。耿朗倒履相迎,正室相待。茶后耿朗引着在冷竹廊、葡萄园、萱草坪、百花台、晓翠亭、午梦亭,晚香亭、揽秀轩各处游赏一回,仍在正室内小饮。耿朗令耿顺将《蒲剑》、《蜩琴》、《艾簪》、《菰扇》诗取出,与两个人来看。公明达道,从前读过三夫人题壁之作,似乎不及二夫人的和韵。今看这《艾簪》诗,要压倒《蜩琴》《菰扇》两章了。不知二夫人可另有遗稿?”耿朗道:“二内人未嫁时,原喜作诗。自全司礼保奏之后,便不好吟咏。”季狸道:“大约二夫人不以诗赋为急务,故可作亦可不作。三夫人以文词为游戏,所以人名、药名,一字至七字等体,亦都作到。”耿朗道:“正是。二内人的笔墨,我见的亦不多。只有白扇一柄,写得最好。就是全司礼那样的奏请,茅都堂那样的阻抑,亦不见有甚么感慨词句。”公明达道:“瞒照这《蒲剑》诗,气象豪华,兴致不浅。若将蒲剑借作真剑来用,不必坐守庚申,三尸自除了。”季狸道:“前说二夫人有写扇一柄,何不借来一看?”耿朗随令耿顺从六娘处取至,两个人看毕,一齐道:“书法如渊月沈珠,露花濯锦。只此吉光片羽,已足价重连城,不必以多为贵也。”耿朗道:“二内人有遗物四件:小剑一口名驱邪,小琴一张名解愤,画壁题诗的兰簪一对,与这诗扇一柄。真可称为四美。”两个人一齐道:“驱邪解愤既有其名,必有其实,自是人间美物。惟以簪作笔,大有奇思。只可惜银钩铁画在墙上,都被那蜗篆苔痕泯没了。
若使此诗画在宫里,必用碧纱笼罩,岂非宫闱中一段佳话?因书以见其人,因人以重其书。不但全司礼始终玉成,即茅都堂亦始终玉成之也。昔日我两人所得琴剑,虽皆见诸实用,犹不如此琴此剑,物不离主,邪真可驱,愤真可解也。”当下三人畅饮,耿顺侍坐。因请问道:“古人之琴,以陶淑性情名者,有闭邪、有正合、有鸣廉、有安道。以形色体势名者,有绿绮、有覆杯、有焦尾、有吐绶。以声音韵调名者,有绕梁、有应谷、有跃鲂、有霹雳。以物类比象名者,有白鹄、有蝉翼、有丛竹流风、有霜霄铁马。
古人之剑以快利名者,有画影、有昆吾、有断水、有流光。以威武名者,有照胆、有灭魂、有定光、有辟邪。以形势名者,有龙泉、有鱼肠、有玉具、有火精。以事类名者,有岳镇、有八服、有五方、有定国。不知先母所留琴剑,可与这些琴剑比并得否?”公明达季狸一齐说道:“令堂所留琴剑,原是古来名物。
至我两人所得,俱已见诸实用。要当奉还贤契,另立荣名,以光其先也。”耿顺道:“小子仰荷二大人教训,将来处则秉铎中邦,出则立功外国。当另有建白,何必拘拘然籍物而后显哉!”公明达道:“不然。睹先人之杯蒱,尚有口泽之思。况琴剑非杯倦可比,岂不足以作冷梅轩的宗器么?”季狸道:“穷则修身,虽弹琴鼓瑟亦须讲御侮之材。达则兼善,虽带剑弯弧,亦必明弦歌之化。琴与剑,正我辈不可一时去身者也。”耿顺道:“二大人既如此说,吾儿即拜赐可也!”耿顺随即拜受,公明达、季狸当日即遣人将琴剑取来还了耿顺。正是”人重新情,物归旧主。”耿朗心怀大畅,与公明达季狸推杯痛饮多时。三个人亦分题拈韵。公明达作白杏子诗,要叶“缁”字,季狸作白樱桃诗,要叶“黧”字,耿朗作白桑椹诗,要叶”卢“字,俱不许酒过一杯。三个人正待下笔,只见耿顺又再拜而言道:“言情则恐犯忌讳,咏物亦未免拘泥。三大人既诗兴勃然,何不将母亲所遗花簪字扇题咏一番,俾余小子以奉不朽!”公明达、季狸一齐鼓掌道:“正是,正是!人必有所不能自己而情见于诗,虽说随缘,而偶然一吟,游戏而入乎三昧,亦不宜刻画太工而失风人之旨也。既有花簪字扇为题,我们自当各赋长篇,以遂伯宣之请。但瞒翁亦复下笔,终要涉于悼亡,竟是我两人各赋一题,瞒翁自作白杏子三诗如何?”耿朗首肯,当下三个人再润管城,重斟天禄。耿顺又问道:“闻得诗赋体制不一,吟咏性情,总合言志者谓之诗。采摭事物,詀华布体者谓之赋。幽忧愤诽,寓之比兴者谓之骚。
感触事类,托于文章者谓之辞。累如贯珠,抑扬咏言者谓之歌。步骤如法,斐然成章者谓之行。品秩前后,叙而推之者谓之引。声音杂比,高下短长者谓之曲。非鼓非钟,歌出自然者谓之谣。吁嗟慨叹,悲忧深思者谓之吟。苏李而上,高简古淡,谓之古。沈宋而下,法律精切,谓之律。
不知三大人今日用何体制?”公明达道:“我性爱简淡,还是作古体。令岳总提六军,御侮万里,自当作律。
令尊或词或曲,听其自便。”耿顺肃然退立。于是三个人各饮数杯,振笔直书。公明达是咏花簪五言古风,季狸是赋诗扇七言排律,耿朗是作白杏子、白樱桃、白桑椹三调诗余,真乃笔不停挥,文不加点。五言古风,先叙以簪代笔之奇,次赞其如篆如隶,胜过了弄粉调脂,转无用而成有用。次叹其经雨经风,空费了钩银画铁,化有形而为无形。
次又赞其工之巧不伤雅,次又叹其色之久不改常。末则结言簪终不是笔,未免用非其宜。但君子不器,不独可以代笔也。真是听之者不厌,言之者无罪,乃一首绝妙古风。七言排律先赞书法之工,次叙纸扇朴素而墨妙入神,大有林下之风。次明铁笔端严,而临观起敬,胜过闺中之秀。次又叙人因字显,未免以才而掩其德。次又明字以人重,实又因德而爱其才。末结言以才掩德,则德之不见重为可叹。因德爱才,则才之未见售为可惜。真是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乃一首绝妙排律。诗余三首,白杏子调用《薄命女》,白樱桃调用《误佳期》白桑椹调用《长相思》。比拟既工,义旨亦美。真乃三首绝妙诗余。三人传看,互相修饰。公明达季狸将古风排律都付与耿顺,耿顺欢然拜受,随遣人将宣幽琴、扬化剑、花簪古风、诗扇排律,俱送给六娘收藏。三人洗盏更酌,申刻晚餐毕,公明达、季狸辞去。
耿朗回后,时方暴热,晚间更甚。耿朗饮酒过多,便坐在楼前梧桐树下。树影照满,东楼西楼的阴凉,遮了半个院子。耿朗还说燥热,催令海氏冰茶,又令木妈在楼下夹道内掣动七轮海?扇,一阵一阵的茉莉香风,凉透了芍药栏杆。新红雨捧过茶来,一连饮了三四碗,方觉畅快。看见红雨,又想起香儿,肚内的酒往上一涌,踉踉跄跄,走到屋内睡下,一宿不提。次早正在病酒,郑夫人令仆妇送来十二色上好肴馔,四色糖食,四色炸食,四色蒸食,四色咸食。又传郑夫人的话道:“端阳令节,本要请大三五六四位姑奶奶一叙。因四姑奶奶的周年未满,不便燕会。令奴婢送些食物与三位姑奶奶下酒,六姑奶奶处亦已遣人送去了。”云屏、爱娘、彩云因请耿朗同用,耿朗勉强饱食一顿,未免有些内伤外感。病几日好儿日,不觉月余。
温风已至,大雨时行。山川郁其如火,难寻飞雪之方。
天地赫以为炉,不见食冰之鼠。偏遇杨安人病故,彩云久侍汤药,哭泣方殷。耿服于炎天赤日中行来行去,料理丧事,受了些暑毒。伏日之后,又染了些湿潮。及至叶下庭梧,烟消院柳,正好诗成蟋蟀,赋作海棠。不想彩云垂危大病,连爱的无心连爱,乞巧的无心乞巧。医亦不效,药亦不灵。还是海氏说道:“五娘素不喜茶,自今年夏天以来,茶水过多,或者是水滞亦未见得?”木妈妈亦说道:“我先未随大娘来时,我女儿柴姐亦因暑毒伤水,出了一身白泡,恰与五娘今日的病症相同。”耿朗得知,便依海氏木妈之言,与医生商酌调理。果然见效,到中元节便大有起色。耿岳页耿皇页一班小儿们,虽是蒿子灯,荷叶灯,依旧戏耍,然却不及往年的闹热。正是有分教:恨入藩郎之鬓,倩女魂来。悲闻宋玉之辞,萧郎疾作。
散人曰:此一回收第七第八第二十三第二十四第三十六第四十五等六回,以青裳、丹棘起,以海氏、木妈收。
此回为耿顺立传,故特用笔写之。海为水所归,木乃火之母,故用以引耿朗之病。
第五十四回 水深火热病萧郎 梦想魂思逢倩女
百忧中感外形劳,邪病合将鬼物遭。
断发割指谁再继,只留战袄付儿曹。
却说耿朗依海氏、木妈之言,治好了彩云的病,自家却不爽快起来。因有暑毒,用些发散的药。又疑心亦有水滞,亦用些通利的药。谁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反到成了大病。时方八月,断得新壶,堪供晨饭。剥来细枣,可备秋尝。过了香儿的周年,耿月旋等都来与耿朗作除服的燕会。耿朗扶杖而起,耿月旋等谈天说地,与耿朗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