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话病源胡医荐友 弄幻术叶道摄魂
心思魂梦动相因,不肖结交益觉真。
小草浮萍原一类,何妨借取悟斯人。
却说当日茅家家人媳妇与宣家家丁斗口散后,茅大刚得知十分气愤,二月初生起病来。正是勋旧人家,衣食兼修,巫医并用,急觅名医伊士义、胡念庵诊治。
这胡念庵背着伊士义一力承当,百般调理,大刚遂结为莫逆之交,两人言语并无隐避。一日大刚病势觉减,留念庵小饮,言及心中情事。念庵道:“公之病,因情而生。
若遂其情,则病自愈,不必沾沾于草木金石间也。”大刚道:“兄言固是。但此情未遂,若另觅别缘,而此情终然莫释,仍是此生患害。况别缘亦未必称我初心,是此情永不得遂,而此病永不得愈也。兄言不必借助于药饵,想兄定有意外之良方,不知能活我枯鱼否?”念庵笑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公能轻财下士,则彼美之来,可翘足而待耳。”大刚听得,移坐促膝,密密的问道:“兄有何门路,可以说得?倘能有成,敢不重谢!”念庵道:“谋于人者,力常不足。谋于神者,智常有余。若用栾大少君之得结巫山、洛水之缘,则弄假成真,不怕他不自家送到。”大刚惊讶道:“兄有此妙术,何不早言?”念庵道:“是非我所能。我知一人,派本福庭,道传神浒,握死生於呼吸,变真假于斯须,他若肯来,则彼美既可得其真,而公且百年不死。”大刚惊喜,再三扣问姓氏。念庵踌躇道:“此人广行善事,视金如土。公若致之,非数百金不可。盖其周急济困,借此以活众生,并未尝丝毫入己。且又预卜先知,傲贵轻富。我不难代公央恳,却未知缘法何如。”大刚起身拜询,念庵乃慢慢说道:“此位老师,俗家姓叶,单讳渊字,号曰道深,乃崇虚观上座。善会拘人魂魄,指名即来。即先感动其心神,然后儆警其家属,使彼觉悟,甘心嫁君。此非弄假成真乎?”大刚大喜,又问:“如何召请?”念庵又作难道:“后日十五,我先去拜谒,再去央求其左右,同称锦衣公之诚,或者可以速其鹤架。”大刚会意,先封五十金,祈念庵转达。念庵不得已收入怀中,晚间别去。至十五日,大刚早起,便于小轩坐候佳音,砃上瞳瞳旭日,窗前习习春风,坐久不来。饭后急得走出走入,时己正午,晴窗丽丽,但闻赤羽鸡鸣;曲院沉沉,不见金铃大吠。须臾午过,正不可耐,小童报念庵候见,急忙请入。念庵一面告坐,一面说道:“我今日黎明到彼,恰遇入定,只得少候。至午正忽开目向我道:子从茅锦衣处来耶?大凡人之相交,莫不有缘,缘之重者,虽一文不为轻。缘之轻者,虽千金不为重。我与锦衣公大是有缘,子何得以纸裹中物戏我?子可代我复上锦衣公,自今日为始,至二十四日,此十日内,务必清心寡欲,不茹荤酒,我这里替他上章打醮。子亦于此十日内,日日与他加减药味,仔细调理,令其神清气壮。再于二十五日,到我观内,我再定到他家之期。是以仍将原包携回,公暂收起。”大刚道:“此乃贽见,并非聘仪。吾兄亦当善为说词。”念庵道:“他观内上章打醮,一连十日,所费岂止三四百金?只为有缘,故不暇计及此耳。大刚道:“叶翁之情,我已深感。至于吾兄,日日到舍,一饭
之外,别无他敬。且又耽搁过外间多少生理,于我心又何以安?”念庵道:“叶翁饶有婆心,小弟宁无义气?公果不安,事毕后些须谢我未迟。”大刚唯唯,只得将银收了。自此念庵早来晚去,大刚令人预备饭食,要一奉二,早已用过五十金之数。到二十五日午间,走来对大刚道:“恭贺恭贺!早至崇虚观内,叶翁道:“静中遥观锦衣公之诚,真是无双少二,自当到家一会。争奈此数日支干,俱与茅君年命不合。惟三十日最吉,子可告之,预为准备可也。””大刚喜极,忙问备用何物?念庵道:“叶翁或入静,或作法,可以旬日不食。今此之来,饮食是不必预备了。所用之物,亦只木剑、水瓯、朱笔、黄纸而已。是日将鸡犬远避,单留小童。叶翁一更到府,二更作法,三、四、五此三个更次,君与彼美相会。撞明钟后,即行遣回。如是,则彼美心目俱注于君身,而叶翁回观,即降神于其家,令于一月内自央媒妁,反来求请,你道妙也不妙?若于撞明钟后挨迟一刻,则迟娶一个月。挨迟两刻,则迟娶两个月了。君须切记。”大刚听罢,喜不自胜。乃说道:“敢不如命!敢不如命!”于是二十六、七、八等日,念庵俱来看,大刚令人将小轩正房作为法坛,坛上安设诸物。将东密舍收拾得天宫洞府一般,以为相会之所。将西边暖屋作为叶渊退息之地。而念庵小童亦息于此。铺设既定,二十九闲了一天,至三十日,大刚沐浴更衣,先将谢仪四百两安放在暖屋箱内,以便携取。起更前,在大门内拱候。一更后,念庵骑马,叶渊坐轿,到门轿马自回。大刚三揖三让,进花园,入小轩。叶渊昂然上坐,大刚匍匐而见。仰之若神祗,敬之如父母。叶渊道:“思柔缘法不浅。”大刚喏喏。彼此默坐不多时,里巷既绝群声,天街已交二鼓。念庵小童退入暖屋,大刚急趋密舍。叶渊去冠披发,书符三道,仗剑一技,瓯水遥喷,烛光飞起。喃喃呐呐,忽吐忽吞。
抑抑扬扬,乍高乍下。大刚在密舍内听得阶砌下有如雨落,窗棂外一似风来。少顷,户旁传有癿音,帘外透来衣影。正在注目,又闻得案头剑拂,地下水淋。户帘之间,又复一亮。觉得癿响啾啾,欲充栋宇。衣香冉冉,直达床帏。俨然一丽人袅袅亭亭,立于闼内。大刚且惊且喜,方在欲起未起之间。又闻得拍案一声,火光大闪,乃遂寂然无响。但见那丽人若怕若羞,若语若默,且相离咫尺,走近床边矣。大刚暴起,拥坐并肩,以鼻嗅之,以口吹之,真人也。以身倚之,以手抚之,真人也。乃大悦道:“此乃离恨天,吾乃离恨仙伯也。与有宿缘,切勿见却。”时正三更,遂肆其轻狂,欺彼柔弱。那丽人不喜不嗔,亦推亦就。偏映着宝炬上羏脂舞焰,金荷中凤脑腾辉,越显他骨细肌丰,肤香气秀。自肩至踵,浑如粉玉装来。由股及胸,恰是雪檀凿出。
讶仙郎之莽壮,仿佛欲啼。感雅客之温存,依稀若笑。
未能玉笛三弄,已是铜锣四敲。大刚披衣下床,剔灯剪烛。再欲重整旗鼓,而丽人且沉沉睡去,任其播弄,只是不醒。亦正胘怠,不觉已是五更。少息又复起身,此时宝炬转明,金荷尤灿。再看衾中,白者愈白,香者益香,虽未睹一点腥红,却更添多般媚趣。丽人亦起,结抹胸,拴膝裤,兜凤履,整鸳裳,大有去意。大刚复揽腕攀肩,叩其姓名,问其行次,只垂首弄带,不发一言。正在缠扰,煌煌然已撞明钟矣。紫禁边,车辚辚,马萧萧,朝客方来。旗亭内,猪鉆鉆,羊吁吁,市声亦起。相持良久,小童披帘直入,丽人倏然不见。方要发怒,忽听叶渊叫道:“小子无知,几误大事!”大刚匍匐出谢,叶渊怒犹不已。念庵再四相劝,方才少霁颜色。坐定乃说道:“思柔挨迟一刻,则迟娶一个月。今迟五刻,便要迟娶五个月。须于七八月间,方有成手。数之所使,吾莫如之何也。已矣!”大刚发急,央求道:“未见其人,尚是空想。既见其人,便是实思。实思较之空想,受病更大。万望救我,立即奉谢。”叶渊未及回言,念庵代恳道:“老师道法极多,何难另寻别计。”叶渊道:“必不得已,我有换容咒、胜阴丹,传与思柔,亦无不可。但须心诚方能有济。大刚长跪恳求,叶渊先将丹丸赐了数粒,然后密密口传咒语。大刚皆拜而受之,遂又献上白金一百。
时将黎明,轿马俱来。叶胡两人,携银而去。此事惟茅白夫妇不知,其余家丁,或惧大刚的凌虐,或受叶胡的润余,故皆隐忍不言,以坐观其败。正是:浮萍叶弱,惯随无定之波。小草根轻,先陨微寒之露。
散人曰:此回乃不肖子弟结交匪人之一端,有子弟者皆宜其凛。
湖南、北、广东、西,不乏诅咒之术,则此换容一咒,其有无固未可知也。亦是随心善事,亦是作孽恶端,好奇者亦不可不慎。
第十回 平彩云因思致梦 茅大刚为色伤生
浅柢浮根本未牢,蠢然酒色自称豪。
偎红依翠饶多致,忘却樽前笑里刀。
却说叶道士摄魂之夜,不但燕梦卿的清真非邪祟所敢犯,就是宣爱娘的风韵,亦非邪祟所能侵。恰又引出了一位佳人,这佳人姓平名彩云,乃三月十六日生辰,幼失父母,随姨父运使水泽,姨母杨氏抚养成人,故又称水帘小姐。运使死后,只杨氏母女两人相依,就住在西直门外,门头村西大河左近。这彩云生得曲眉丰颊,雅步纤腰。虽难言世外之天香,亦正是人间之国色。女工最善,翰墨颇通。杨氏酷爱,百依百随。宅内有小楼数间,恰临河水。彩云于无事时,常是徘徊瞻眺。这日正值清明,宿雪早消,处处现来草根绿。和风遍播,枝枝摇动柳梢黄。饭后登楼,侍儿启户,但见提筐荷桶,挟纸锭,捧楮钱,尽是修坟以去。策马驱车,携幼男,抱弱女,无非拜墓而来。眺望多时,正待下楼,忽闻楼外有驰马之声。
启户再看,见河边柳外,一少年在那里演习骑射,控纵合宜,往回有度。一尾飘霜,宛曳机中之练。四蹄掣电,不沾陌上之尘。慢悠悠,猿背弓开,捕花蛱蝶。特楞楞,鸾翎箭走,点水蜻蜒。射毕,从人接马,少年坐在对面的一块大石上,复又调弓矫矢。细看时冠袍整丽,举止端凝。虽未辨其眉目之如何,自是翩翩然一美少年也。从人又于远处立一标竿,少年起身,操弓抽矢,演习步射。一连三枝,俱不虚发。少年复坐在石上,从人□弓囊矢,献茶饮毕,走到岸旁石碣边,奋笔急书,不知写些甚么言语。但看其把笔洒然,自是善于书法。
写毕,又坐在石上,看着从人整顿鞍辔,收拾器用,缓缓上马,一行人投东而去。彩云自思,看此光景,不是天潢支派,定是世禄人家。可喜他年少能务正业,但不知他心思与文理如何。若果出奇,方为全美。必须令人抄写了来,看一看为妙。不几时日色平西,行人渐少,彩云下楼,令侍女拿了笔纸,教管事老家人去抄那石碣上字迹。好半天,侍女拿了来道:“管事的说,不是劝世文,又不是药方。字虽不多,却拉拉杂杂的难抄。无法儿用薄纸印着写了来。”彩云知是行书,接取一看,乃是一首七言绝句,其词曰:
飞键西郊不动尘,桃花又见隔年新。多情崔护今无矣,谁是春闺梦里人?
彩云看毕,因自叹道:“才子多情,佳人薄命。我彩云幼无父母,随水东西。正不知此后终身更落何所。姨母年老,择配无人。想到此间,由不得落下泪来。又想那郎君容仪举止,武技文学,件件可心,越发委绝不下。
用过夜饭,合衣而卧。梦中结了几个女伴,悄地出门,来到那郎君题诗所在。见碑上墨迹淋漓,龙蛇飞动。众女伴催令和韵,彩云便依原韵和道:
碧纱窗子隔红尘,春睡沉沉梦亦新。
才写得两句,突然一阵旋风,从坟墓中卷出几个恶鬼,众女伴惊散,彩云落荒而走。幸遇一位神祗,指与一条路径,转眼走至自家门首,花柳亭轩,一样不差。只一进得门去,却非自己闺闼。见一少年男子,强横可畏,自称仙伯,逼与绸缪。一时无措,只得任其所为。
枕席之间,反觉情意难舍。忽地一声霹雳,醒来时兀自心跳不止,你说那少年是谁,就是茅大刚,叶渊所摄之魂,即平彩云之魂也。再说大刚自叶渊传法之后,又服些药饵,病已痊愈。
每至想其所爱美人,便将使女咒诵换了容貌,一任取乐。不知不觉,又是初秋、数月以来,托病在家,任意妄为,并无忌惮。大概家内侍女,无不遭其污辱。就是家人媳妇,三四十岁者,亦不能免。事逢凑巧,茅夫人又新买两个侍女,一个名储儿,一个名怜儿,俱有六七分人材,且都机警。平日见大刚与那些使女妇婢迎眉送目,犯舌摇唇,早已立意:若不先下毒手,必要遭他暗算。大刚见他两个比众人标致,亦日日留心,希图上手。
谁知众人之嗜欲无穷,一己之精神有限,只得用些丹药,以助气力。一日三更以后,大刚已是睡下,因茅白夫妇不在家,重复披衣起来,到各处闲走。才绕过回廊外边,芭蕉丛后,小石山旁,唧唧哝哝,有人说话。月光之下仔细看去,正是储儿、怜儿在那里小解,一个方才浙浙的溲溺,一个在旁紧结裙带。一个说:“这七月内不知甚么缘故,月事来的不济。”一个说:“我五月内吃得凉水过多,月事来的便少。六月那几日热,想必你亦多吃了些冰水。”一个说:“我这裤子作得太长,下边裤脚垂累一堆,上边裤腰折迭一块,腰肢都显粗了。”一个说:“我的裤作得太窄,提起时是兜着裆,退下来是箍着腿,蹲在这里,好不费力。”迟得一息又说道:“咱们的裤子亦是蓝色好,若红绿紫色,既不耐污,又不耐洗,且又不是男子们便利,空费许多浆水。”大刚听了这些引情言语,亦顾不得偕与不偕,便一两步转过芭蕉,走至两人面前。怜儿一回头看见,便说道:“我说芭蕉那边象有人的一般,只道是梦儿那短命鬼又来混人,谁知却是大爷。”储儿从地下慢慢的立起来道:“作官人亦不怕冲犯着官星,女儿们在此小便,来作甚么?”大刚见两人并不嗔怪,以为得意。便道:“我知你姊妹在此,故特来相就。你看月色一庭,花阴满地,孤眠独宿,如此良夜何?去拉怜儿的手。怜儿急将身子一转,大刚早撞在储儿身上。储儿又着手结裙子,冷不防被大刚推倒在地。大刚亦倒在储儿身旁,一支手恰好扶在储儿的脚上,真正香莲一弯恰才三寸,怜儿亦被大刚用足勾落绣鞋膝裤,脱开缠足素帛,一半托拽在芭蕉叶上。
当下三人笑作一团,一齐立起。怜儿道:“小脚儿都被捻肿,明日走不动时,成个甚么样子?”储儿道:“新穿的鞋亦被弄脏,憨着那脸,还肯赔我不成?”大刚只是憨笑。两人又说道:“如此良夜,安忍虚度?我们有收下的赛霜白一瓶,何不取来相敬?”两人去不多时,一个拿一瓶烧酒,一个托一个碟儿,里面盛着对虾一副,红枣数枚,都放在芭蕉前面。大刚益发得意,便席地而坐,两人一边一个相陪。储儿斟酒,递与大刚道:“满饮一杯,我唱个曲子诱酒。”大刚一手接酒,一手探在储儿怀内,去摸酥乳。只觉滑小香輭,妙不可言,将酒一饮而干。怜儿又斟一杯递来,大刚伸手去弄怜儿的脚,怜儿道:“不用手度,一尺红缎可裁十数双睡鞋。”说毕,将酒送至大刚嘴边,亦一饮而尽。谁知那酒是用兔脑、天灵盖、密蒙花等物泡好,大刚吃了下去,一时药性大发,头晕眼黑,早已倒在芭蕉丛下。两人见中了计,急将器皿收起,便各自去睡。却说大刚身体已是弱极,如何当得夜露风寒,加以精滑不固,马口开张。及至天明醒转来时,四肢麻木,肚内恰似冰石。挣扎到自己房内,一头卧在床上,手捧肾囊,只叫救命。茅白夫妇回家,急令人请医生,煎炒药,大刚已是脊骨发麻,脑髓转疼,肾子缩小,热如火炭,呜呼哀哉尚飨矣。大刚好色太过,贪淫不节。燕、宣夺其魄,平氏销其魂,众妇吸其精髓,储、怜伐其皮囊,宜其死之速也。此一来有分教:除开茅塞,终不昧大道之平平。透出林端,真难藏幽兰之郁郁。
散人曰:此回之上半回接上回之下半回,此回之下半回接上回之上半回。彼此交互,则两回作一回看亦可。
叶渊摄魂在晦日,而彩云致梦在清明,似属有误。
然安知是年非二月末已交清明三月节乎?又以喻叶渊诸人虽自晦晦,而旁观终自清明也。
储儿怜儿之命名,与念庵叶渊同类。储怜之举为义愤,不得以情理拘。
第十一回 全节义甘为侧室 感情怀拟结同心
不为林深便不芳,幽兰风度自非常。
任他世虑无终极,且把萱花植北堂。
却说燕梦卿、宣爱娘自却茅家媒说之后,至宣德三年正月,梦卿年已十八,爱娘亦二十有一。这日全司礼拉了郑文来见郑夫人,要与梦卿作伐。梦卿亦出相见,郑文道:“全老大人始终玉成,今日此来,义不容却。”全义道:“不然。小姐行事,我久心服。伐柯之举,不过聊尽愚衷。或可或否,小姐当有裁处。”梦卿道:“老大人待我梦卿,有逾骨肉。所有微忱,敢不披诉?我梦卿原系受聘之女,因先父获罪,不得已舍轻从重,彼一时实不敢存一耿家念头。及至蒙公奏除掖庭名籍,便当适人,以慰老母。一则父丧未满,二则既已受聘,则生为耿家之人,死为耿家之鬼,岂敢有二?”全义道:“此乃至理。倘若奉旨赐配别人,小姐又当何以措处?”梦卿道:“当先父被收,罪在不测,梦卿已拼一死矣。虽代罪一疏幸蒙俯准,自揣永巷终生,未尝有生之之心也。果真有另配之事,正梦卿全归之时耳。”全义道:“此不必论及,耿家早另有佳偶,小姐已无所归。别结红丝,亦何所害?”梦卿道:“盟好既申,虽无夫妇之实,已有夫妇之名。名分既定,又适他人,则与再醮何异?”全义道:“小姐之志我已知之,但此后终身何以结局?”梦卿道:“以先父志行尚尔如此,况我一介女子,何暇虑及终身!彻其环王真,至老不嫁,北宫婴儿子即梦卿之师也。”全义道:“小姐节义如此,昭若日星。假使耿家重来议亲,还当应否?”梦卿道:“先人之誓书现在,两家之聘物犹存,宁敢以事殊势异,更作他想?”全义道:“然则,小姐愿为夫人之次乎?”梦卿低头叹气,挥泪不语。全义向郑夫人及郑文道:“小姐所言,可贯金石,可对鬼神,古之节烈,不过如此。作伐一事,我全义再不敢道半字矣。”于是嗟叹赞赏而去。谁知此事早传到康夫人耳内,康蕲春、火信安、吴安陆、耿泗国,耿太仆、耿通政等,亦都在朝内听得全义赞扬。耿通政遂到耿朗家向康夫人道:“燕小姐前者求代父罪,足见其孝;今又力辞作伐,足见其节。且观生为耿家人,死为耿家鬼”之语,则其心可知。从来三妻四妾,古人所有,以燕小姐之贤良,未有不与林任二侄妇相安者也。诚如所言,岂非我家之一胜事?”康夫人道:“事非寻常,当与众亲商议。”耿通政道:“此等事体,上关朝廷风化,下关夫妇伦常,我通政司及御史衙门皆当入告,以颁旌表。嫂氏若能成全,越速越妙。”康夫人当下请了林夫人、宣安人、花夫人及蕲春肤夫人、信安康夫人、安陆胥夫人,并泗国棠夫人、太仆荆夫人、通政合夫人,一齐到来商议此事。林云屏向众妇人说道:“燕家姐姐乃我云屏素所心服,且又受聘在先。
他若肯来,大是美事,何须商议?”棠夫人道:“燕小姐本先受聘,若以为大,则置侄妇于何地?若以为小,又确乎不可。须寻一两便之法。”荆合二夫人道:“燕小姐聘虽在先,而于归在后。侄妇聘虽在后,而于归在先,且长燕小姐两岁。姊妹相称,却亦允协。”林夫人道:“此言甚是。燕小姐既已孝节兼备,必然义命自安,将来亦是你侄妇一个帮手。”于是康夫人便择于八月十五日请众夫人往燕家议亲,这且不提。
却说宣主事在时,原住海岱门外。至宣德三年二月,在城内国祥街另买房室一所,恰与燕御史家一墙之隔。
燕家在东,宣家在西。宣家后楼,正与燕家花厅相对。自三月里移来,彼此俱都拜过。故郑夫人与宣安人相熟,爱娘与梦卿亦遂相识。况且康夫人来看燕家,亦必到西边。
若来看宣家,亦必到东边。是以彼此又都会过酒食。事偏凑巧,本年五六月间雨水过多,当中界墙,有一处损坏。砖瓦塌将下去,竟象一个角门。两家夫人都因内里庭院并无三尺童子,故一时未及修补。时至中秋已后,菊花欲开,梦卿领着春畹在花厅边收拾菊花枝叶。恰好爱娘亦领着喜儿,手里拿了一柄泥银亮纸折迭扇儿,在那里扑蜻蜒耍子。先是喜儿看见春畹,便叫道:“春姐姐,消遣得好!”梦卿一回头,见有爱娘,便转身走到墙边。爱娘道:“这早晚菊花便欲开放,妹妹竟是催花使者了。”梦卿道:“秋闺无事,只好惜此消遣。”爱娘道:“初晴时候,蜻蜒都贴伏不飞,我将他扇起来,你看高高下下,往往来来,成双作对,绕阁穿亭,亦颇不寂寞”。两人立谈多时,梦卿邀爱娘花厅上坐。郑夫人得知,即令春栏、春亭、春台随了春畹,送出八碟糕点,一壶芽茶,郑夫人亦到厅上,爱娘道过万福。郑夫人道:“明日是你耿妹夫家行聘,有许多事,尚须料理,不得奉陪。”爱娘又道过谢。于是爱娘与梦卿对坐饮茶,喜儿执扇在旁。梦卿见扇上有字,接来一看,却写着前年七月内坟院墙上的原韵,并自己的和韵诗在上。忽然想起那四句隐语,不觉惊喜。爱娘见梦卿面有喜色,因问道:“妹妹看这诗是何样人造作?”梦卿道:“这和韵,小妹早曾见过。若这原韵,敢是姐姐自作无疑。”爱娘道:“何以见得?”梦卿道:“那四句隐语,分明将姐姐名姓离合在内。小妹从前已经猜出,但未知姐姐为何如人耳”。爱娘笑道:“那诗本是我为林家妹妹所作,这和韵又是贤妹为我而作。真乃“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也。”梦卿亦笑道:“我两人三年知已,今日才觉。若非闲暇相遇,何时能得提起?”爱娘道:“我与林家妹妹自幼相亲,本期长久。不想半途分别,徒惹怀思。今又与贤妹相遇,可意知心,与从前无二。而贤妹不久又于归耿氏,反合林家妹妹相守百年,而我爱娘终成陌路矣,既失一云屏,又失一梦卿,恐后来未必再遇一云屏,再遇一梦卿也。聚散无常,时不再来,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梦卿道:“天下有情人大抵如此。情得相契,则死亦如生;情不能伸,则生不如死。我梦卿自先父获罪,既已心如死灰。后见姐姐之诗,不觉情又一动。今与姐姐相会,此情方为之一畅。但不知此后是为情死,是为情生,可得与姐姐常通此情否!”爱娘道:“人之相交,无情固不及有情,而交不能久,则有情反不如无情。必须寻一个妙法,使此情常在方好。“笑煞秋闺深寂寞,与卿同是一般闲”。
妹妹能与我同闲,独不肯与我同事乎?”梦卿笑道:“姐姐肯与我同事,则我与姐姐便非两人,更可与林家姐姐合而为一矣。恨只恨天不随人事,拘泥辜负了多少有情男女。”爱娘叹道:“我与林家妹妹曾有约在先,今若再蒙贤妹见许,则我之终身都在你两人矣。不然,慈母年老,幼弟无知,比匪之伤,似可逆料。”梦卿道:“男儿知己,四海可逢。女子同心,千秋难遇。林家姐姐我虽未见其面,然既与贤姐莫逆,则其人可知。自此以往,任他人是人非,务须同归一处”。说毕将鬓边一枝金兰花簪儿拔与爱娘道:“此是小妹自幼服用,那一枝为和诗失去,至今犹念念不忘,此一技暂与姐姐,权为质信。若梦卿后来言不应,必就如此簪半路分折,伉俪不得长久”。
爱娘道:“妹妹何须如此?若爱娘必要妹妹信物,则妹妹因物而见重,是爱娘不信妹妹了。若妹妹必要爱娘受信物,则爱娘亦因物而见重,又是妹妹不信爱娘了。”梦卿道:“不然。物以表情,小妹戴用此物,原期相伴终身。今日送与姐姐,我梦卿之心亦归于姐姐矣,且此簪原因姐姐失去其偶,姐姐若不爱怜,尚有何人珍重?”爱娘听罢,乃接来插在鬓边。自此两人益相亲爱,这亦不提。
却说康夫人自八月十五日来与郑夫人议亲,郑夫人慨然应允,故康夫人又于本月二十五日大行聘礼。又经全司礼因天子曾许梦卿为孝女,便又将甘为侧室一事奏闻天子,天子大喜,诏赐“孝女节妇”四字牌匾。一时传遍京城,凡耿家内外大小,闻知者无不畅快。独任香儿一人心甚不喜,一则忌梦卿之貌,二则忌梦卿之才,三则同为侧室,而梦卿来头正大,家素富贵,与自己娘家不同。四则康夫人、林小姐必皆重待,而亲戚奴仆亦必钦敬,显得自己卑微。只因这一来,有分教:言三语四,说不尽无限牢骚。虑万愁千,方显明一身正大。
散人曰:梦卿之仍嫁耿朗,乃名正言顺,事之合宜者也,故回之首尾以全义始终。至结同心一案,虽有两诗为之因缘,而算计其相处密迩,可以通情,则不得不另买房室以为之地。
“国祥街”三字,特为孝女节妇立名。
第十二回 老鳏夫妄思继娶 瞎婆子滥引联婚
儿女情怀属少年,未闻衰朽尚痴然。
人间多少风流事,宁许盲婆口内传!
却说平彩云自作梦之后,亦知梦是自招,但想那题诗少年之心一时难恝。转瞬间经春历夏,又早清秋。这日上得楼来,侍女见往来人稀,便撤去纱窗,彩云凭栏而立。
只见远山漠漠,古道苍苍。两行碧柳,传闻数处蝉声。一带清波,若见几条鱼影。因想道:“千红万紫,水绿山青,曾几何时,而星移物换。正不知向时少年,可能重嘶匹马,吟红叶否?”正在怅望,见从北边走来个老者,头则颤颤巍巍,身则摇摇摆摆,嘴似咕咕哝哝,手是指指点点,似疯非疯,似呆不呆,招得楼上侍女大笑不止。
老者仰面看时,眼花又看不真。彩云见老者抬头,便转身下楼。那老者兀自在楼下徘徊不去。你道那老者是谁?乃北城外有名秀才,姓季名三思。博学能文,累举不第。
至今年已六十,在城外裕后村教授。妻室已故,虽然过了年余,犹自伤悼不已。更兼风情太甚,遇着可人,未免相思。这日偶从楼外经过,正在推敲诗句,忽闻搂上笑声哑哑,柔宛堪听,一发触起诗兴。流连时久,便息在道旁大柳树下,因想道:“有意寻春无处觅,不知转入此中来。突然一见,留情如此,我三思半生花月,一世风流,岂马齿加长,遂不以情自命耶?”想到此间,不觉手舞足蹈起来。迟了一回,又转念道:“我将暮齿,他正青年,谁家黄花女儿,肯嫁白鬓老子?这样媒妁,谅无人去作。”想到此间,不觉又心口嗟咨起来。既又自解道:“世间惟有情者知情,有才者怜才。我三思自荆妻去世,便觉日用起居,无知我之人,亦无可与言之人。闲常出得门来,那些村姑俗子,望之远避,若将冫免焉。今日这女子伫目不移,哑然而笑,真是我三思后半世解人。”想到此间,又不觉心花撩乱起来。三思正在乱想,背后有人声唤。回头看时,却是东方巽,道:“正为代人求兄作一婚启,不期邂逅中途。老兄在此,还是悲秋,还是游春?”三思道:“时已秋矣,何以言春?”东方巽道:“我所谓“春”,非时序之春,乃心目之春。我所谓“游”,非跋涉之游,乃玩物适情之游也。老兄素号情人,坐对此楼,宁无所感?”三思便将如何吟诗,如何闻笑之事,细细告知东方巽。东方巽道:“可喜可贺!老兄红鸾星又动矣。但老兄眼花。容貌未知若何?且又不知是女子是妇人?”三思道:“以我看来,定是女郎。盖男有童音,女亦有童音。方才笑者,正是童音,这一定是个女子。若说容貌,大约声之清轻者,其容多秀。声之重浊者,其容多蠢。方才笑者温柔和好,定又是个佳人。”东方巽道:“老兄既已心许,明日遣媒来说可也。”三思道:“正有此意,奈无其人耳。” 东方巽道:“这又何难?贵村南边长夜里瞎婆古氏,专一走动人家,善于媒说。小弟二房下三房下俱是烦他说来。老兄只顾烦他便妥。”三思称谢,于是拉东方巽到家。东方巽苦辞,将润笔送给三思进城而去。三思回家,寻着瞎婆,告以媒说之事。瞎婆笑道:“你这老相公老不正道,儿大女大,还求甚婚?况且笑乃人之常事,莫不笑老相公的人,都是要嫁老相公的不成?三思听说,心甚不平,取出润笔,全数赏给瞎婆。瞎婆一时贪赚财物,随口应承。
却说东方巽乃京师一个财主,祖上原是商贩经纪,自幼夤缘列入簧门,专以走通官府,给交权贵。外面招贤礼客,好施轻财,大有孟尝平原气概。内实欺压良善,苦刻贫寒。家中姬妾,多从讹诈中得来。有时高车驷马出入公侯门第,那些贵人,贪他孝敬,仗他借贷,无不待为上客,极力护庇。有时小帽便衣,来往市井庄村,那些匪类,敬他有钱,畏他有势,无不视为尊神,小心奉承。以此扬眉吐气,俨然大侠。当日听得季三思说出楼上女子之美,令人左近探问,方知是水运使宅室。家内只有安人小姐,使几房奴婢,三四个侍女,住着四五十间房屋,家道亦好。曾有几处媒说,俱未作成。因小姐生得标致,安人要择佳婿,是以耽延到今。东方巽因自想道:一个运使,多大显职,亦要择婿?以我东方相公这般人才、文才、家财,求为二房与正室相亢,再无不允之理。且我又得一分绝户产业,就令他仍住在他家,我却来往歇宿,亦甚有趣。此真好际遇,不可错过。谁知天网恢恢,东方巽才有此意,自家妻子便暴病身亡。及至出殡后,即令人往水家去提亲。来往说了七八次,家人回复东方巽道:“水家不但不允,且又口出恶言。说我家小姐,总无人可嫁,亦不听那经纪话。便无人来问,亦不许那东方巽。”东方巽听说,气个发昏。要烦人情,又恐不妥,要寻事故,又怕不便;要丢开手,又气不平。左思右想,计上心来,便令心腹如此如此,各去干事。此时有一侠士,凤翔府麟游县人也,复姓赫连,名照。幼习诗书,长娴弓马。不思富贵,专爱游遨。闻京师东方巽广交,将来相访。及至到京,见东方巽如此行为,乃笑道:“市井小人,屠沽恶少,亦能播名远近,可惜泮水清波,都教此辈污坏!暂不除去此辈不止。”这亦不表。再说古瞎婆受下三思重赏,故意迟过数日,回复三思道:“那河北有楼人家,姓水,曾作过海防运使。只生一女,年岁尚小,不便字人。”三思见说年小,亦只好歇手。过了些时,又烦瞎婆别处媒说。瞎婆为赚钱财,便各处去说。说过贾巡检女儿,贾家偏嫌三思年老。
说过姒理问胞妹,偏又秃胖而少一目。说过委经历侄女,虽是改嫁,又嫌三思不富。说过宦照磨族姐,偏又足手残疾,年长而淫。因此三思把继娶之心方始冷淡。
古瞎婆又滥引从良少妓,还俗幼尼为三思作妾,三思亦皆谢绝。一日闻得东方巽媒说水运使之女,不由心中好恼。一则恼东方巽背友无义,二则恼古瞎婆欺己诈财。晚饭后在庄门前伫立,恼上心来。背着双手,皱了眉毛,踱来踱去,正自胡想。猛然有人叫道:“老兄何故忽忽不乐?”三思吃一大惊,抬头看时,见一人身长九尺,面若削瓜,半部虎须,一双圆眼,叉手而语,屹立如山。三思随即拱手问道:“尊兄贵姓?”那人道:“仆乃凤翔麟游赫连照也。平生不解皱眉头,今见老兄大有郁郁之意,偶尔触怀,不觉失口动问。”三思道:“鄙人私衷,何足以劳清听!”赫连照道:“紫陌红尘,随他世事。青畦绿亩,乐我天年。我看老兄是世外人,当作世外想。仆非外人也,但言不妨。”三思惊异,忙延入草堂相叙。语中言及丧偶之事,赫连照笑道:“仆不意皤皤黄发,犹如此儿女情长也。仆一介愚夫,三十丧妻,终身不娶。况老兄皓首穷经,尚不能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乎?”三思又言及东方巽背友媒说一事,赫连照怒道:“东方氏之不法,闻已盈耳,此特其小焉者也。仆实不愿天下生有此人!”三思道:“足下居止,可得闻乎?”赫连照道:“遨游四海,到处为家,何须有一定居止?”三思道:“以足下材略,何求不得?挂印封侯,谈笑事耳!”赫连照道:“丈夫读书万卷,何啻南面百城!誓不向刀笔吏以求生活也。”三思道:“然则,足下更又何求?”赫连照道:“日食不过斗目,夜卧不过丈席。此外皆外物也,又何求哉?”两人坐谈,不觉山风渐起,暮雨方来,庭竹依人,檐花挽客。三思设酒留宿,赫连照并不推却。秉烛痛饮,促膝高谈,屋头风气全无,窗外雨声渐大。三思之子季狸拜求剑术,赫连照笑道:“我看你年少英奇,当习诗书,谙韬铃,建大将旗鼓,为国家折冲阃外。一人敌何足学哉!我非好为人师者,然不妨暂留,为汝指示耳!”三思父子大喜。只因这一来,有分教:好徒媚子,人人落胆。义女良夫,个个扬眉。
散人曰:彩云之归耿氏,最为无因。故算计其归之速且易也。不得不有东方巽之劫,而未劫之先,又有季三思媒说一事,以便引出赫连照,而季狸亦登场矣。
古瞎婆姓氏与储儿、怜儿同类。
第十三回 任香儿被底谗言 宣爱娘花间丽句
大家风度自高函,固宠争妍总未谙。
树背宣花根已立,萋斐何事语酝酝?
却说耿朗自宣德三年八月初五日观兵部政,十五日重与燕家定亲,二十五日纳聘,择于宣德四年二月初五日亲迎。不觉冬尽春初,于归在迩。正是重重喜庆,十分兴头。这日散衙回家,晚间来到香儿房里。香儿正换晚妆,耿朗手扶香儿肩背,指着镜子道:“你看这镜中人可还好否?”香儿道:“你说何如?”耿朗道:“镜中者有风致,镜外者有滋味。”香儿道:“风致是如何讲?”耿朗道:“如花欲笑,有一种迷人之态。”香儿道:“有风致者,眼下就来,何必看这镜子?”耿朗笑道:“那人来时,却与你大姐姐一般,同是主母。”香儿亦笑道:“人尚未来,便护在头里。主母便是主母,莫不会吃人不成!”是夜同入鸳帏,共枕而卧。香儿道:“那人你曾见过,比大姐姐若何?”耿朗道:“比他还高些,还白些。”香儿道:“大姐姐已是粉白,他又更白,莫不有病?”耿朗道:“未闻见说有病。”香儿道:“手儿如何?”耿朗道:“比你大姐姐亦还细些。”香儿道:“脚儿如何?”耿朗便用双足夹着香儿的脚道:“裙子过长,虽看不真,亦觉得比你小些。”香儿半晌不言语。迟了一回,又道:“性情如何?”耿朗道:“这却不知。”香儿道:“他替父认罪,不肯另嫁,是个有本领的人。前日夫人说,不管家务了,明日他来时,何不靠他料理?”耿朗道:“还有你大姐姐在先,他如何越得?香儿道:“不是我说,大姐姐为人,心慈面輭,未必是他敌手。与其后来伏输,莫若先让一步。”耿朗道:“要你作甚?你须要帮助。”香儿道:“我是何人?在你身边能生一男半女,不落人眼下就是万幸。还须要长得你的欢心,方不受人作弄。”一边说着:“泪珠儿滚下枕来。耿朗道:“这些说话,如何今日方才提起?莫不是怕新来人欺侮?”香儿道:“怕亦无益。只是知面不知心,我的嘴又快,一时间言差语错,犯着忌讳,你若再不替我分解,教我如何存身?”耿朗道:“你又并非银钱买来,娘家又非小户,如何会有变更?”香儿道:“我虽不是买来,究与娶的两样。自家苦处自家知晓。”耿朗道:“你只放心,我自有道理。” 香儿听毕,方才用耿朗的汗衫拭干眼泪,将身偎在耿朗怀内,你贪我恋,至四更方睡。此乃任香儿之初次浸润也。
再说宣爱娘自与梦卿定情之后,彼此时常来往。这日因系元宵,后夜早辰,便约下梦卿晚间过来看月。恰好吉夫人来看甥女,亦因金吾不禁,坐至四更乃去,故此未得相会。爱娘独自坐在梅花盆架之下,亦至四更。寒鸡半夜长啼,冰月一轮西转,情绪纷纷,因用梦卿《春闺》“齐、西、蹊、低、啼”五字原韵,句首藏“云敛晴空,冰轮乍涌”八字。又将“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二十个字随便填入八句之内,作完写在浅红小笺纸上,同着题壁诗稿,都放在妆匣旁边,方才就寝。及至醒来,早已天亮,尚未梳洗,林夫人带了云屏来看姑母。云屏见过宣安人,就到爱娘房里,说道:“日高犹自不明眸,你好懒懒!”爱娘迎着道:“妹妹来得特早。”云屏道:“喜鹊传音,安得不早!”二人一同坐下,喜儿事奉爱娘梳洗,谁知那三首诗俱被云屏笼入袖内。爱娘梳洗已毕,见过林夫人,又同云屏在自己屋内坐谈多时。云屏又到宣安人房里,林夫人正和宣安人言讲爱娘之事。云屏道:“姑母若不从姐姐志愿,侄女亦不敢多言。我母女今日此来,特为明白告知,以全我姊妹素日情义。我看姐姐虽则说话行事若不经心,其实有一定主见。”林夫人亦道:“以甥女人才,岂不得一佳婿?但红颜薄命,天地间事,那个可以拘泥?就如燕家侄女,甘心还到耿家,那便是他见得到处。自古及今,有多少郎才女貌,被那愚父愚母,执固不通,作坏事体。大则生死相关,小则淫私纷起,想亦贤妹所深知者也。”宣安人道:“我作母亲之人,亦只要女儿得所。
适才尊嫂及侄女所言甚是,我亦无可奈何。”于是云屏大喜,用毕早饭,辞过母亲姑母,回至家中。康夫人甚悦,耿朗喜山望外。于是又择吉日大会诸亲,到宣家定亲。此时郑夫人却在首先会请之内,梦卿闻之,喜而不寐。香儿见了,忧从中来。晚间云屏将袖来的诗与耿朗看,耿朗惊喜道:“真天假之缘也。我前岁抄这诗时,就说京中那有许多才女?只道是四方流寓,不想竟是他两人。怪道疑识处都用隐语。可惜我一向粗心,并未猜想。”说毕,又看那夜月待梦卿之作,其诗道:
云开风动月光齐,敛步迎回东复西。
晴户无人来玉井,空厢孤影到花蹊。
冰侵弱质魂疑隔,轮转柔肠黛半低。
乍是墙边学待约,涌然漏下怯鸡啼。
耿朗看完说道:“他两人既如此能诗,明日到得咱家,正可称闺中诗友。”耿朗此时喜笑非常,来到香儿房里,将上项事告知香儿。香儿道:“宣家姐姐之会作诗,已曾听见说过。若燕家姐姐之会作与否,今日方知。
但不知作诗有何用处?”耿朗道:“这个难讲。但临风对月,咏雪吟花。亦足以畅叙幽情。”香儿道:“我想妇女们又不应考,何必学习诗文?燕家姐姐的和韵诗幸而遇着自家姊妹,倘若是游冶浪子假作,岂不惹人讪笑?燕家姐姐乃细心人,为何想不到此?就是宣家姐姐,亦未免多事。况且妇女们笔迹言语,若被那些轻薄子弟得了去,有多少不便处!”耿朗听了,半晌不言语。这且不提。
再说爱娘自正月二十五日耿家定亲以后,终身有依。且又得与林燕长相聚首,真乃不世奇缘。一日闲暇无事,以《春闺》为题,集古女子诗句作七绝五章,以寄燕梦卿道:
桃李芳菲二月天,一枝和露压神仙。
妆成吟罢恣游乐,燕语春泥堕锦筵。
情来对镜懒梳头,一缕祥烟绮席浮。
坐久此中无限兴,迟迟日影上帘钩。
天与群芳十样葩,千寻锦绣绚明霞。
池塘雨过无人到,一片闲心对落花。
兰闺艳妾动新情,频倚银床理凤笙。
十二楼中春色透,何愁子晋不闻声?
咳唾轻飘茉莉香,银缸斜背解鸣。
西楼今夜三更月,羞睹红脂睡海棠。
不言梦卿得诗,再说耿朗初见梦卿求代父罪,生了一番敬慕之心。次见梦卿甘为侧室,又生了一番恩爱之心。后见梦卿文学风雅,复生了一番可意之心。及至闻香儿之言,不免又生出一番不足之心。因想道:妇人最忌有才有名。有才未免自是,有名未免欺人。我若不裁抑二三,恐将来与林、宣、任三人不能相下。此皆香儿浸润之所动也。是时乃二月初三日,耿家遍请亲眷。男亲康蕲春、火信安、吴安陆、吴副宪,及捐主事衔任自立。女亲蕲春肤夫人、信安康夫人、安陆胥夫人,林夫人、宣安人,花夫人、冉安人。是日奴仆奔走,贺礼盈门。一时有与耿忻、耿憬、耿怀、耿朗相好文武,都送礼作贺。有尚书高其节、学土贺嘉、给事中扬休、御史于飞、郎中闻斯兴、主事阴杰、王仿、邝野,学正曹鼐、英国公张辅、越国公胡继虞、郢国公冯志宁、成国公朱伸、邯郸侯孟征、宣宁侯曹大年、西宁侯朱瑛、平乡伯陈怀、武进伯朱冕、建平伯高品、指挥樊忠等众四五十家。过了三朝,耿朗将兰花簪儿还给梦卿。梦卿亦送与爱娘,仍旧合在一处。毕竟这一来有分教:游移反侧,征士德之二三。柔顺安祥,见女行之贞静。
散人曰:此为香儿用谗之始。后来耿、燕之不和,皆香儿暗中眐之也。然香儿之谗方入,爱娘之事已成。此萱草所以忘忧。
贺客中必用士林之英,东海之彦,及后日结亲诸君子者,见梦卿为众贤所许,耿朗不当以谗见疏。
第十四回 激义侠一夫独住 适心意三女同归
大块茫茫寄此身,得相亲处且相亲。
世间聚散浮萍似,为语痴儿莫认真。
却说赫连照在季三思家传授季狸五德四机五善四欲之道,过了些时,不辞而去。这日正值二月二十四日,夜间自西山游访而回。约料三更,左侧闻得路旁树内有人私语。潜身细听,却是替东方巽劫取水小姐的恶奴,在那里夸论劫取如法,回去可得重赏。不觉勃然大怒,大步走入树林,骂道:“狗辈是东方巽何人,敢于辇毂之下,肆行乱法?本营在此,若不实供,立着巡兵拷问!”因又向树林外喝道:“众兵役俱远远围住,不许窥伺,亦不许走脱一人,违令者斩!”四个恶奴见赫连照人物轩昂,肋下悬剑,都认作京营将帅,一齐跪诉,如何东方巽媒说水小姐不成,如何令他四人夜入水家,用熏香劫取,现今又如何抬至西直门外了缘寺内,和主人完婚。因手指著有窟窿大皮箱道:“此就是盛水小姐的箱子。”赫连照又骂道:“狗辈之罪,俱当枭首!”四人一齐磕头乞命。赫连照飞一剑去,早斩了两个,那两个要走,亦被赶上杀死,惜不曾问得水运使住处。箱内果有人睡在里面,微有鼻息,兰桂芬香。只得用手托着,向南走来。到得门头村前后,见有一座极大坟院,阳宅内灯火辉皇,有人宰猪杀羊。中有一人道:“燕小姐到咱家反居二房,真是老天无眼。”又一人道:“前日嫁来时节,天子赐匾,文武公卿都来作贺,他自不作正室。要作正室,大约不难。”又有一人道:“他乃通礼之人,断不肯如此。”复又听得一人道:“明日来的是那位夫人?”又一人答道:“四位老夫人,四位少夫人全来。”赫连照听毕,因想道:“燕小姐乃女中丈夫,我将这女子安放在此院内,想他自有处治。” 于是从墙上将皮箱托入墙内,安放在东庑之下。仍复跳出墙外,仗剑向了缘寺而来。时已五更天气,?墙而入。但见阁殿崔巍,庭廊曲折。昙花弄影,贝叶传香,真好佛地也。又越过几层墙门,并不知密室所在。恰好有一小尼从厨下取水,口内喃喃的愤怨。赫连照随了小尼,曲曲弯弯走到竹林内。小板门前,小尼推门而入,铃声锵然,回手关门,飞一剑去,小尼大叫一声,早已倒地。赫连照跨入门内,见屋里灯火如昼,闻得男子声音,说:“小缘如何声叫?”赫连照抢入屋内,喝道:“东方巽狂贼,今日特来寻你!”那男子慌张夺门要走,已被捉住,支持不得,跪在地下。那座间两个少尼,一个少妇,俱摇作一团。那男子哀告道:“大王将军,金刚祖宗,若少使用,小人多有。”赫连照道:“谁用金帛,只要你头!”那男子道:“小人无罪。”赫连照道:夜宿尼庵,奸聚妇女,非罪而何?从实供出,免汝好死。”那男子道:“小人东方巽,本身秀才,素与这了缘寺尼姑有奸,实系尼姑招引,望祈原谅
。”赫连照道:“他罪不及细问,只今行劫水氏,安可饶得?”东方巽叩头有声,正在哀求,头已落地。那少尼少妇吓得便溺直流。赫连照逐一究问,尼姑一名悟寄,一名悟昌,自来结交施主,勾引淫邪,入寺妇女,多被污辱。又恐事后不肯往来,立下账目,胁令依从。今日要将水小姐抢到此间,与之强合。水家若羞事息讼,便去认亲。不然或幽闭于此,或送往远方,另作计议。那少妇姓缫,乃茅球之妾,自旧年人寺,已与东方巽相通。今因回家看母,又偷到此是第三次了。赫连照道:“可惜帝里瑶京,可笑佛门净土,乃为此辈辱没。”随将账目要出,却不忍看,都放在灯上烧毁。先将悟寄、悟昌缓缓处死,每人各割了十余剑,次将缥氏来杀,缫氏已早吓死。因屈指自记道:“我看京城内有伤化理者六人,可曰六逆。御史茅球,秀才东方巽,医生胡念庵,和尚宗寅,道士叶渊,尼姑悟寄是也。如能杀此六逆,亦一快事也。”于是跃然仗剑出寺而去。
再说本月初五日耿朗亲迎梦卿到家,郑夫人陪送侍妾四人:春畹、春栏、春亭、春台。耿朗与梦卿数年暌隔,一日相通,彼此敬爱,迥异寻常。过了三朝,又与爱娘行聘,即于本月十又五日迎娶。宣安人亦陪送侍妾三人:喜儿、和儿、顺儿,正是一月之间,连得二美,耿朗亦不知身居何地也。康夫人以林云屏先娶,命呼为大娘。
燕梦卿年虽小,却系原聘,为二娘。宣爱娘为三娘,任香儿为四娘。然爱娘生于永乐五年丁亥,二十三岁,最年长。次是云屏,戊子年二十二岁。次是香儿,寄托年二十一岁。次是梦卿,庚寅年二十岁。故四人仍各按自己年岁以姊妹相称,此不必提。至本月二十五日,两位新娘俱往坟上拜祭。康夫人邀请棠、荆、合三夫人妯娌婆媳八个一齐同来,不入阳宅,在坟院门前下轿。家丁开门,才看见皮箱。急告知耿朗,耿朗走至箱边,见箱上有碗大窟窿十三四个,露出衣服彩色。令家丁开了看时,却盛着一少年女子,兀自酣睡不醒。耿朗大惊,查问四围墙垣,门扇闩锁俱皆无迹,又不觉大异。众夫人上前,家丁退后,康夫人见那女子,似中毒一般。于是令年壮仆妇将女子抬出皮箱,安放在行床上面。康夫人亲自检看,那女子穿一身色丽衣服,制度齐整。自上至下,从外至内,无一丝布缕。且裙带钮扣,亦无一处解脱。脚带牢拴,鬓发不乱,不象被人污辱者。因又令人扶着坐起,灌了解毒药物。不多时,见那女子咳嗽轻飘,腰肢渐转,双眉展处,黛色如飞。二目开时,波光顿起。彩云醒来,见自己坐在床上,左右侍妾,无一熟人。见一般四个年老夫人,淡妆雅服。一般四个青年少艾,月貌花容,自家亦不解其意。康夫人将前项事体细说一番,彩云方起身陪礼道:“妾乃门头村北水氏之女,名曰彩云。昨夜未寝之先,因身偶不爽,和衣而卧。老母侍婢皆在左右,不知为何人作弄,以至于此。”说毕,泪流不止。康夫人劝道:“这便是门头村,回去见过令堂,自然分晓。”当下拜祭已毕,耿朗在坟上等候,婆媳八人连平彩云九个,一行四五十人,令熟人引着直往西大河而来。五里远近,早到水家门首。见门户洞开,大小如麻。因见轿内有他家小姐,便走报水安人。众夫人厅前下轿,水安人泪流满面,走出前厅,拉住彩云,问知备细。因向众夫人称谢道:“昨夜小女抱恙,一更之后,不知如何全都睡熟。及至醒来,一物不失,只不见了小女,真正家门不幸,生此暗昧之事。在众夫人面前,实觉无地自容。”康夫人道:“以我看,令爱绝无别故。想是与尊府不孚之人弄此鬼魅耳。”荆夫人道:“虽欲坏尊府清名,却不应放在我家坟内。若说移祸东吴,则家国公现在总理京营,亦断无是理。”众夫人正在言讲解慰,忽然水家侍女报与水安人道:“小姐自缢了!”安人大惊,众夫人亦一齐进内,救下彩云,灌药解劝,彩云只流泪不语。合夫人手指云屏、梦卿、爱娘、香儿,向水安人道:“这四个都是舍侄耿朗一人妻室,且都是仕宦家小姐,以大、二、三、四挨次称呼。舍侄自幼算命,有五妻之喜。今
日偏遇令爱,或者天假之缘,亦不可知。”水安人此时怕人传扬,只得将错就错,便向康夫人商议。康夫人却甚欢喜,一面令人唤耿朗来见岳母,一面令云屏、梦卿、爱娘、香儿各拔金钗一支,权作定礼。水安人见耿朗年少英华,耿朗见过彩云容貌,彼此岂有不相投之埋?乃定于三月十六日行聘,四月初一日迎娶。康夫人以彩云与香儿同是二十一岁,命为五娘。只因这一来有分教:争妍固宠者,列户而分门。合志协心者,同舟以共济。
散人曰:此回为单传彩云归耿文字,故于遇救回家,自缢、迎娶诸事,俱一串叙出,是为滚作法。“燕小姐乃女中丈夫,想他自必有处治,”及“与尊府不孚之人,弄作鬼魅”二语,是前后带映处。“家园公总理京营”一语,是前后补空处“向林外虚喝”,是点明“一夫”二字。再叙梦卿于归,又叙爱娘者,是点明“三女”二字。或曰,彩云之归耿,算不得适心意。然观前此之抄诗梦和,后此之归宁,全篇直谓之适心意何伤?
小缘、悟寄、悟昌之名,与古瞎婆同类。
第十五回 燕梦卿让居别院 林云屏承理家私
几挂珠帘几折屏,鸟啼花落满幽庭。
儿家莫谓无材具,羞与凡葩斗娉婷。
却说耿朗自娶彩云之后,康夫人移居在楼后正房,将家务交付耿朗,以图养静。于是云屏让梦卿,梦卿让云屏,三日不决。还是康夫人命云屏管理,梦卿为副。又分定正房为会亲公所,令云屏住在正楼下。其东一所,令梦卿居住。爱娘又住在东一所之后,另一所内,西一所作耿朗习静书斋。任香儿移居东厢,平彩云住居西厢。西厢后有揽秀轩三间,穿廊一带,看山小楼一座,北与西一所相通。西一所内有卧游轩、目耕楼、蕉鹿庵、百花台、如斯亭诸胜,又与正楼的西配楼相通。东厢后有晓翠亭、午梦亭、晚香亭三座,花木繁多。由假山洞内穿过,便是东一所。东一所内,有九畹轩、九皋亭、九回廊诸景,西与正楼的东配楼相联。梦卿所居五间正房之穿廊后边。萱花坪北小阁三间,便是爱娘住处。东有葡萄园一区,西又与康夫人所住正房前东厢相通。大约东西配楼,前后两面,俱是一样门窗。从正楼看时,是东西配楼。若从东一所看,东配楼又是向东的正楼。从西一所看,两配楼又是向西的正楼,故五房来往,俱不必从两角门及正房内穿走矣。此真极曲折之妙也。正楼前梧桐两株,干霄蔽日,所谓百尺梧桐画阁齐也。满墀芍药,醉雨迎风,所谓红药当阶翻也。云屏因梦卿有天子赐的匾额,仍将正楼让给梦卿居住。梦卿道:“姐姐居长,妹妹如何僭得?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如此行时,教宣、任、平三姐姐何以居我之后?此一不便也。其知者为姊妹之相和,其不知者,为姊妹之相扎。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且以招小人之窥伺,此二不便也。”云屏方才不让。是时康夫人屋内有侍女十人,五个年大的,名采繁、采苹、采藻、采芹、采绿,俱留在身边服侍。五个年小的,名采癗、采菽、采葑,采萧、采艾,分给五房。于是云屏房内侍女五个,枝儿、叶儿、条儿、苗儿、采癗。梦卿房内亦是五个:春畹、春栏、春亭、春台、采菽。爱娘房内四个,喜儿、和儿、顺儿、采葑。香儿房内三个:绿云、红雨、采萧。彩云房内亦是三个:汀烟、渚霞、采艾。一共二十五人。五房内又各委出一人,专以服事耿朗。枝儿管衣服,春畹管饮食,喜儿管器用,绿云管玩好,汀烟管书史,五房内又各有家人媳妇轮流上宿,议定风妈妈、索妈妈专管每日早晚开关重门以内各院门户,康爵之妻鼎儿,邱颐之妻养氏,专充里边厨娘。井渫之母江氏,习坎之母海氏,专司里边茶水。寡妇姬氏、木丑氏等二十人,专备洒扫。甄氏、宪氏等四十人,专作女工。众允之媳洗氏,需有孚之媳越氏,专候各处使命。其余妇女俱各有执事。重门是老仆严谨、周详管看,二厅是小童金莺、玉燕、白鹿、青猿管看,就住在重门外
东西厢廊内。大厅是小厮贺平、贺安、贺吉、贺庆管看,仪门是老仆周宣管看,就住居陪厅旁小屋内。立定管家二名:众允、需有孚。管出入账目二名:众生、舒用。管收放粮米二名:高禀、万箱。管办庖厨四名:由颐、甘临、于磐、包有鱼。管办茶水二名:习坎、井渫。管办酒果二名:康爵、黄流。管办布帛四名:巴川、吴茂、白越、黄润。管看大门四名:高荶、高闳、卜吉、卜臧。管看二门二名:夏屋、楚宫。
预备日用轿马二名:朱巾贲、金籶。轮流夜间督巡四名:门柝、豫防、墙有茨、韩之庐。应答宾客四名:言有序、言有物、惟清、惟寅。按班亲随八名:安节、劳谦、升阶、马壮、朱?、朱绣、童蒙、童观。管收租债二十名:于郊、于野、于陆、於陵、方实、方早、黄茂、康年、百朋、南金、平施、甘棠、随有求,随有获、益十朋、贾三倍、方至川、江之永、富方谷、冯市义。其余男仆,俱备杂差。仪门前东厢廊第一间,管家着落。西厢廊第一间,管账目坐落。其余俱各分坐处。自此耿家,法度一新,诸事就绪,内外肃然。此虽云屏调度,而梦卿之力居多。梦卿所住东一所之南,一带假山,山洞中有小门两扇,可以开闭。
山前翠竹千竿,遮住洞门。竹林北曲曲折折的鱼池,水内一亭,便是九皋亭。亭西花厅三间,香兰四绕,便是九畹轩。轩北回廊一座,来回九折,足以迷人,便是九回廊。
九回廊之西是东角门。九回廊之北,朱扉双启,花墙数曲,里边是梦卿住房。那鱼池从东而北,直通葡萄园中、有小桥二架,一通假山洞门,一对九畹轩,有小船一支,以渡九皋亭。朱扉内正房五间,中三间前有抱厦,后有庑坐。三间的中一间,靠北有屏风一架,大床一张。从左边转过屏风,出后门便是往爱娘房内去的穿廊。穿廊下樱桃树两株,玫瑰花数丛。三间的左右两间,俱作里屋。西里屋内有北套间一间,东里屋内有东套间两间。抱厦西边,有紫荆花一树。东套间窗外,有芭蕉十数本,山石一座,高下向背,可坐四五人。
北套间之西小穿廊就通着东配楼,此东一所之大概也。
泗国公耿忻听得云屏梦卿如此料理,因大喜道:“我夫妇日久有所托矣。”棠夫人素爱梦卿,益加欢喜。原来耿忻年已六十,并无子女,意欲告休,故有此言。耿憬生四子:耿月兄、耿服、耿鳷、耿月兆。耿怀生五子:耿月旋、耿?、耿月羲、耿月告、耿月令、连耿朗共十人。耿朗居长,次耿月旋、三耿月兄、四耿服、五耿?、六耿鳷、七耿月羲、八耿月告、九耿月令、十耿緿。是时耿朗家内,气运兴隆。云屏又与梦卿商议,要将众家人内,再行调换,以各称其事。梦卿道:“现在分派事件,俱与其人相称,亦不必更改。惟童观童蒙两个,未可深信。童蒙虽若质朴,而心地不明,恐被人连累。童观虽若伶俐,而见识琐小,恐见利即迷。但目下劣迹未露,难以遽更,俟之可也。甘棠、冯市义前于麦秋收取菜园租价,虽欠少数十金,然非两人之诈,亦非两人之不力也。园户既都巽顺,尽可令其带偿。古人云:“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甘棠冯市义是也,后必得其益。”云屏又用梦卿之言,将一年所收地税房租分作十分,五分为日用之需,一分为祭祀之用,一分为宾客之资,一分为贺吊之费。其余二分收藏,以备缓急。每十日一小算,一月一大算。三个月一总算,一年之内务令有余,断不可不足。又令众允需有孚重定治家法度,一不许私出私人,冥顽生非。二不许延道延僧,接交匪类,三不许无男无女,聚赌群饮。四不许说东说西,递语传言。五不许穿用锦绣,戴用金珠。六不许侮人贫穷,欺人良善。如有犯者,事小三次后一总责罚,事大则立即处治,断不宽恕。以此家下内外,又都爱敬梦卿。
梦卿所居正房五间,中三间为起坐之所。西里屋为寝室,倚西墙设床一座,余处各设什用等物。床北有小门通北套间,北套间为静室,里面茗碗香炉花瓶书案。玉轴盈箱,牙签满架。东里屋亦为寝室,南窗下火炕一铺,北墙边设大柜二顶。柜旁一小门通东套间,东套间为妆室,近窗设方桌一张,卧椅一具,其余香奁镜奁衣架盆架无一不备。东墙边亦设大柜二顶,至中三间内,除中一间设有屏风大床外,其西一间靠西墙一带设大柜四顶,北边一小门通西里屋。其东一间靠东墙一带设长木案一条,北边一小门通东里屋。又东一间北檐外接连庑座,另套出小屋一楹,内设皮木等箱二十四个,乃耿朗来东一所时,春畹等退卧之所。其屏风前大床,即令上宿妇女睡卧。大约五院内的富丽不相上下,若论到位置得法,富而不俗,丽而雅净者,则梦卿爱娘房内为第一,云屏为第二,彩云为第三,香儿为第四。梦卿又因郑夫人极其怜爱,故一切物件较诸房尤为全备。云屏又依梦卿之言,凡内外男女,若干日勤谨,遇事又能出力,便加倍奖励,即平日疏懈遇事,偶能出力亦必量与赏赐。若平日有功,一时偶然失错,立即宽免。即平日有过,一时又误违家法,亦必三次后方才责罚。惟有心大过,则随用鞭扑,然亦不过三十。至于犯奸、犯盗,务须随时斥逐,却不迫取身价。以此家下又都畏服。这一来有分教:征蕙质于诗书,每因德而亡其美。蕴兰心于阀阅,时缘才以掩其贤。
散人曰:此回系耿朗五妻既全,家道正盛之时。
云屏之理家私曰“承”者,承康夫人之命也,梦卿之居别院,曰“让”者,以匾额虽悬正室,梦卿实退处散地也。“承让”二字,与第三十一回“希擅”二字对针。
前一段中四股,后一段亦带罗文体。众允、需有孚等,俱因事命名。
第十六回 聆游歌良朋劝友 宴夜饮淑女规夫
友道于今可拊膺,琢磨切磋说谁能?
果然士德无三二,闺阁淑媛即我朋。
却说赫连照自传给季狸兵法及送平彩云到耿家之后,便飘然而去,不知所之。季狸虽考入武学,争奈进身尚远,不遇知音,终年兀兀。接交得一个文学弟子员,复姓公明,名达,字子通。这公明达学富五车,才速七步。十五入泮,年至三十,未登一第,正是杨意不逢,钟期难遇。只可借春风杨柳,秋月梧桐,以作消遣。幼与耿朗同学数年,两相莫逆。然以耿朗公侯门第,曾未一至其家。
而耿朗以兄事之,虽补官后,宦务在身,犹以时造谒。若遇公明达在家,必留饮数杯,亦不过菜根壶酒而已。
尝对耿朗道:“看君相貌,后嗣必昌。即本身富贵,亦不待言。所少者廉静寡欲也。”及接识得季狸,乃大喜道:“甲胄于橹,良臣器识,诗书礼乐,儒将风流。他日之茅土可必也。”耿朗亦尝要拜识季狸,公明达道:“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季子章尚未欲交贤弟,我虽强之,伊必不来也。且君与子章,后必同列烟麟,共相契合,今日何须汲汲为哉?”以此耿朗亦不相强。公明达惟好闲游,一日散步郊原,沿村觅饮,醉残霹雳之春。遇树即眠,睡拟混沌之谱。来至一处,木密花深,人烟稀少,再进数杯,勃然兴作,乃击壤而作歌道:
三十碌碌长安道,得失由来多颠倒。
心情一片少人知,自沽浊酒还自劳。
有时汗漫步郊原,觅饮急扣酒家门。
脱巾濡首拼一醉,长歌欲吊古来魂。
古人物化去已远,荒坟累累蓬蒿偃。
野花枕藉睡方深,梦与古人相缱绻。
今时岂必无古人,忄宁愚汝自不相亲。
自古明珠混鱼目,我昔慷慨亦如君。
闻言不觉一惊醒,更向酒家足此兴。
青山绿树满眼新,红楼远寺鸣清磬。
歌毕满斟而饮,忽一人突然而来,大叫道:“歌得好!饮得妙!”公明达视之,乃季狸也。笑道:“子章何来?”季狸道:“闻所闻而来。”公明达道:“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子之谓也。”季狸道:“志同道合,千里之外应之。况近在咫尺乎?”于是二人对饮。季狸道:“适闻兄歌,未免过激。我辈处世,悠游为宜。眼之青白,可得露乎?”公明达道:“古之人,诗以道性情。今之人,诗以掩性情。刻画李杜,步趋元白,吾所不为也。若夫风云月露,荡志驰情,子既不为,而乃责之我耶?”季狸道:“事物小咏,儿女私怀,何敢望之吾兄?然和平其词,委宛其意,言之者无罪,听之者不倦,似亦诗家之一要也。”公明达道:“贤弟所言极是,我所作歌吟,多出自口占,未尝见之笔墨。即偶有所录,随又付诸水火,亦未尝取以示人,特未免稍激耳。适才所言,非我良朋,安能道此!季狸道:“弟之为人,比耿瞒照何如?”公明达道:“参军开府,各有所长,未易优劣也。”季狸道:“瞒照之为人可得闻欤?”公明达道:“瞒照之为人也,性情精细,才具风华,精细则未免苛察,风华则未免肤浮。
吾恐其心过用而行不一也。”季狸道:“兄之知人,可谓明矣。但瞒照以燕梦卿为之内助,则苛察可返为静密,而肤浮可变为沉凝也。”公明达道:“燕氏之求代父罪,甘为侧室,天子荣以牌匾,诚不为过。瞒照悬之正房,亦为合宜。
但闻得他出口成章,下笔成文,且又倾国倾城,吾恐以貌掩其才,以才而掩其德。加以瞒照之多疑,梦卿若以风雅遇之,可为佳偶。若以切直处之,则不能久相得矣。且瞒照内宠过多,吾未见其利也。”季狸道:“然则夫妇相处,亦有术乎?”公明达道:“世不隆古,人不圣贤。父子兄弟,犹或以虚华相待,何况夫妇?若发言以诫谕,则违忤世情。若钳口以浮游,则泯沦天理。汩泥扬波,我辈但饮酒以消之而已。”当下两人重沽痛饮,不在话下。
却说耿朗一日无事,在梦卿房内夜活。是时乃宣德四年九月中旬,清商淡淡,良夜迢迢,桂魄一庭,菊香满座。春畹行酒,便坐小饮。耿朗道:“饮香醪,看名卉,已是人生快事,况又国色相对,各在芳龄、志愿足矣,又何求哉!”梦卿听了,低头不语。耿朗道:“卿何心事,忽忽不乐?”梦卿道:“妾以鄙弱之质得侍君子,私心自幸,有何不喜?惟愿上则尊祖敬宗,以作九个叔叔领袖。下则修身齐家,以为后世子孙法度。若美酒名花,只不过博一时之趣。益处不少,损处亦多。若不知检点,则费时失事,灭性伤生,在所难免。”耿朗道:“我于花酒虽则留心,绝不致太过。又得卿不时提撕,想将来亦不至受损。卿与我名虽夫妇,实同朋友矣。”梦卿道:“正是,官人素所交游者甚众,不知与何者可称莫逆?”耿朗道:“现任指挥冯士材、丁不识,主事邓通贤辈,无言不合,无事不助,此仕宦中之莫逆也。张都堂公子张大张,王尚书亲孙王尊王,朝则征歌,暮则觅饮,此衣冠中之莫逆也。若同学之公明子通,则久交之莫逆。未见面之季子章,则梦想之莫逆也。至于未有事之先能预知我心,既有事之后能安解我意,大而官事家务,小而说笑吹弹,可以助我心思者,皆不及监生乔邦贤之莫逆矣。”梦卿道:“这些人可曾时长来往?”耿朗道:“除季子章尚未识面,不曾到门外,公明子通亦未到过咱家。张秀才诸人,十日或半月必宴会数次。冯指挥诸人,大抵于入朝进署之暇常常相见。若乔监生,则不可一日不来。”梦卿道:“良朋契友,原不在乎酬酢往来。
但此数公,在自家心上亦有个分别否?”耿朗道:“自然有个分别。公明子通乃我幼时所敬,合为第一等。冯、丁诸公,当是第二等。张、王诸公,应作第三等。乔监生辈可居第四等。”梦卿道:“若如此说,公明子通,乃道义朋友。冯、丁诸人,只可称势利朋友。张、王诸人,只可称酒肉朋友。至于乔监生辈,不过市井帮闲,公侯门下耳,如何算得朋友!”耿朗道:“朋友虽算不得,然亦有用他之处。”梦卿道:“有何用处?若官事有难处分时,公明子通足可商议,其才智心思,必超出众人之上。且时常相见,受其箴规,亦于身心有益。若家务有难料理时,内有大娘主持,百无一失。外有众允、需有孚协办,断不贻误。若论谈笑,如三娘风雅,四娘、五娘流丽,足可以畅情怀。若论吹弹,则舞有舞女,歌有歌童,亦可以资清赏,又何必转求外人?自古来市井帮闲大约皆游手匪人,不肖子弟,或本来贫贱,借此以谋衣食。或原系富厚,落魄而致卑污。其为害小者,多方引诱诈赚钱财。
其为害大者,攀援势权,走通官府。万一坠其奸谋。岂不有碍行止?将来前程远大,虽广交当如孔北海之然亦思房为李唐名相,乃被累于琴工。则此等杂项人断不可接交矣。”耿朗听毕,不住点头称赞。梦卿又说些饮酒看花好处,耿朗因问四时八节赏心乐事。
梦卿道:“随时随地,从俗从宜,尽有好处就是。现在家内十供六馆,件件俱全。公余之暇,足可寻乐。他如正月元夕,二月踏青,三月上已,四月清和,五月天中,六月天贶,七月乞巧,八月中秋,九月重阳,十月民岁,十一月阳升,十二月除夕。虽未免俗,亦可怡情。”耿朗听毕,更加喜悦。
二人又各进一两杯,夜已二鼓同入寝室。此后耿朗便将冯世材、张大张等,渐渐疏远。将乔邦贤等一概谢绝,不时访谒公明达,诸事请教。又拜识了季狸,结成莫逆之交。内则专仗林云屏,外则全靠众允、需有孚。正是:一言感悟,非关他绣口锦心。百事纷更,惟恃我兰姿蕙性。
散人曰:题乃上重下轻,故文亦多用侧笔。人之接交,君子固所当尊,小人亦不可过绝。盖君子少小人多,君子每周于德,小人每周于才也。若必尊君子绝小人,则平彩云、任香儿久宜送还母家矣。吾知耿朗必不能,吾知梦卿必见挤也。
第十七回 三公子大闹勾阑 二秀才浪游灯市
比匪终须招患虞,端资内助有名姝,
若非深沐芝兰味,海上应添逐臭夫。
却说耿朗虽远了丁不识,王尊王诸人,又不好遽然绝交,只有来而不往,约而不赴,渐渐疏之而已。这些人起初还不在意,后来见耿朗接待冷淡,亦就不甚来缠扰。
耿朗公事之暇与至亲亲友酬酢往来外,即杜门不出,与林云屏、燕梦卿、宣爱娘、平彩云、任香儿共享家庭乐事。不但省却多少周旋,亦省却多少费用。及至年终,需有孚禀称:算明冬季三个月内,共节剩杂费银五百余两。耿朗知是寡交效验,益发重信梦卿。是时不觉腊尽春回,又是宣德五年正月元日。家家爆竹,处处春联,掩霭风光,倏忽非旧。寻常巷陌,焕然一新。耿朗家童仆则衣冠齐楚,婢妾则珠翠缤纷。瓜子皮,荔枝皮,纵横匝地。纸爆气,松叶气,氤氲弥天。耿朗五更入朝,散后先到耿忻家,拜过家庙并伯父伯母。次则回家,与康夫人行礼。后则去拜叔父叔母及诸亲友。是日林云屏、燕梦卿、宣爱娘、平彩云、任香儿五人,齐齐整整拜过康夫人,然后彼此对拜。晚间耿朗方回,俱在正楼下用毕晚餐。云屏问及本日拜望人家数目,耿朗令取拜单来看。连鼓楼街、东华门、四牌楼,并西四牌搂、国祥胡同等处,四十余家。其余西直门外、朝阳门外数十多处,须于初二初三日分去。梦卿道:“上月二十八日,听说任伯父偶抱小恙,未知大愈否?何不明日先去拜看?”耿朗道:“西城人家最多,且有不可不先去者。若明日出朝阳门,则东城一带,虽可了事,其西城要紧处所,却又迟误一天。况越国公、江阴侯各家,彼今日既已先施,明日若不回拜,岂不令人记念?”香儿正和彩云抓子儿玩耍,听见此话,便说道:“如此拜节,先丞相,后将军,总从正月元日起,直至腊月除夕止,亦到不得平常人家矣。怨得人家不领此虚情。”爱娘道:“平常人家去晚时便不领情,则我娘家不过是往燕伯母家之便,大姐姐家,亦不过是往大姨母家之便而已。况且燕伯母家又安知不是往我娘家之便?总之,我们都不领情。莫若五家并在一日内,按着行次,另走一遭为妙。再不然,今日便罚他陪那不领情的人儿一宵何如?”众人听毕,俱各笑起来。香儿亦掩口而笑。正笑间,丫环传进一个请帖,是冯世才初七日请酒。云屏道:“初七日是二娘生辰,不去也罢。”耿朗亦正不要去,便托事回复。须臾点上灯烛,六人团坐小酌,二更方歇。
过了数日,已是初七。鼎儿、养氏预备竹叶酒、七菜羹、盘龙面、照宇饼,俱在梦卿房内会食。康夫人亦赐给梦卿花胜金簿,以助晓妆。饭毕,丫环传进两个请帖,一个是张大张、王尊王,一个是公明达、季狸,都是十四日会酒。耿朗令春畹记着公明达、季狸所约日期,好去赴约。”一面即辞谢了张、王两人。到得十四日,竟去赴公明达、季狸之约不提。
且说冯世才、丁不识、邓通贤三人,会饮饭后,起更之初,一齐步上天衔。晚风已定,皓月方明,车马连绵,人烟络绎。”正是金吾不禁夜,天下太平时。三人或沽酒,或买茶,或猜灯谜,或听清唱。二更后都已沉醉,顺步走至勾阑行院,一家门首。邓通贤认得是妓女谢仙桃家,却早被人接去。一连走过数处,俱不耐烦起来。至末后一家,更是最熟。中堂上酒筵齐备,两厢下萧鼓俱全。鸨婆献茶,妓女金钱儿出拜。三人又复畅饮,猜一回拳,行一回令。冯世才自作令官,要每人说古语一句,将本姓藏在句尾。若不能者,罚酒三杯。口内便念道:“舜生于诸冯。”念毕,即传杯于丁不识。金钱儿笑道:“不合景,不切事,算不得。”冯世才抵死推托。丁不识乃接口说道:“往来无白丁。”又传杯与邓通贤。金钱儿亦笑道:“俺家井非官宦,岂无白丁?既不切事,又不合景。亦算不得。”丁不识只得胡赖,强传杯与邓通贤。邓通贤更一字说不出,惟领罚而已。未后传杯与金钱儿,金钱儿遂说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当下三人大加称赏,因逼金钱儿歌唱。金钱儿乃轻轻歌道:
二十男儿好丈夫,蜂腰丹脸细唇朱。
青楼妙舞欢歌日,囊橐千金一笑无。
三人听毕,追问作自何人。金钱儿不得已,乃说是邻妓雅儿所作,三人便要邀雅儿一会。金钱儿道:“他多供奉内廷,不甚接客。况又夜深,未必肯来。”三人一齐死缠,金钱儿被逼不过,只得令人去邀。谁知去过五七回,人仍是不来。三人益发乱央,金钱儿免不得亲身去请,雅儿方同了走来。看见三人,并不道个万福,略让一让,便一齐坐下。三人见他容色甚美,年齿又小,也不介意,反先劝酒。雅儿更又不辞,接杯便饮。三人以为洒落,益加喜悦。冯世才道:“久闻卿卿才貌,梦寐思之。今夕何夕,乃慰生平!”雅儿道:“平康佳丽,在在有人。诸公眼界,何其太小!若以桃李为富贵,又何其先弄金钱于掌上耶?”三人见雅儿颇有情致,便素诗为赠。雅儿随援笔写出四句道:
弓旌来士武文全,逢世才能总未然。
巧宦何妨丁不识,夤缘惟恃邓通贤。
写毕,起身便走。金钱儿方去夺那诗稿,早被冯世才扯得粉碎,大叫大骂,拿席上一支大酒杯打去,打在一个虔婆脸上,仰倒在地。三人错认,一齐乱打。众帮闲亦来乱拉,三家家奴俱各大醉,只道帮闲无礼,都来与帮闲乱斗,金钱儿早已走脱。正在打成一团,不期又有几个少年扶醉而来,却是张大张、王尊王,与举人茹月桂,进士邬日杏,会来东华门灯市看灯,一路上吃茶酒,放爆竹,引逗年少子弟,挨挤年青妇女,在灯市中走够十数个来回。忽见一个童子生得标致,便思上手。先是王尊王凑上去靠一膀背,那童子一闪。张大张又在前一遮,那童子向后一躲,恰倒在茹月桂身边。邬日杏便要去摸,那童子叫骂起来,众人却又走开。不上几步,见人密处,又凑上去,把个童子弄得急急忙忙,一直往勾阑巷飞走。四个人一齐飞赶,恰到金钱儿门首不见了童子,领着家奴,一拥打入,正遇冯世才等打出,彼此乱醉,不暇分说。一边认作是包小官的主人,一边认作是帮娼妓的闲丁,打迷了眼,自家人打自家人,也都不知。直打出勾阑巷口之外,相打者如山崩水涌,观斗者似蚁聚蜂屯,叫六喝么,逞出秀才体面。喝神断鬼,显他公子威风。早有人晓知巡城御史李时勉,李时勉原要分解完事,不想众人一味蛮闹,只得将恶奴拿住,问明缘由,提到虔婆,审出备细,然后据实写下一疏,五更时奏入不提。
再说耿朗是日早晨便到公明达家同季狸同毕早餐,午后方始消饮。正是酒逢知己,话每投机。直至日落晚餐已毕,听得天街上爆竹雷鸣,人声鼎沸。三人亦在街坊上闲踱一回,归来洗盏更酌。三鼓以后,杨善、劳谦来接耿朗,乃步月回家。康夫人已经就寝,梦卿、爱娘、彩云、香儿俱在云屏房内。耿朗见云屏、梦卿同倚在一张大桌上吃茶,爱娘扶着个丫头步来步去,象是散酒的模样。耿朗笑道:“宣姨娘今日醉了也?”爱娘道:“一斗亦醉,一勺亦醉,不似那两个酒气一熏,便成两堆乱泥。”耿朗看时,见彩云倚在枕边,香儿侧卧床上。此时耿朗已有酒意,走近一步,闻得两人身上香气芬馥,用手去推彩云,正是雨湿桃花,弱不胜手。去摸香儿,正是风翻杨柳,强不能持。梦卿恐耿朗乘兴轻薄不好看相,因教苗儿、条儿秉上灯火,绿云、红雨、汀烟、渚霞扶归两人本室。又俟耿朗睡下,方同爱娘回至自己房中,再令烹茶解酒。云屏亦以酒尚未消,走来闲活。爱娘道:“今日可喜,都皆畅快。”云屏笑道:“幸而姐姐不曾象那两个醉倒,不然姨娘亦要被妹夫轻薄了。”爱娘亦笑道:“大姨比不得小姨,那两个本是小姨,自当轻薄。俗语云,小姨九分九厘儿,若只以年纪论起来,假如先到我房里,次到你房里,岂又不是大姨夫作小姨夫了。以你论,他是妹夫。以我论,他是姐夫。今夜你却要被姐夫轻薄了也!”说毕,三人好笑。正笑着,春畹道:“适才需有孚禀进来说,几时回请冯锦衣及张、王二位秀才?因夜已深,明日再候吩咐。”云屏道:“我与二娘已经议定,不必回请。明日传知需有孚,不需预备可也。”是夜又吃过一回茶,五更方歇。正是:片言觉悟,不难脱簪珥于同床。群小窥伺,遂至操戈矛于一室。
散人曰:此回乃上回证见,家有贤妻,男儿不作横事。惜乎瞒照信道不固。金钱儿、雅儿,因事命名。
第十八回 中和日助款良朋 寒食节怜伤孝女
神可荐兮宾可羞,国香滋味自清幽。
桃浆杏酪成奚事,也托仙根拟与俦。
却说彩云、香儿十四日醉卧一夜,次日乃元宵佳节,梳妆已毕,都在云屏房内闲坐。耿朗目视,不住微笑。早饭后各回本室,汀烟便向彩云道:“昨夜若非二娘教我们扶过来,今日还不知大爷要怎样耍笑,”彩云道:“怪得二娘昨夜只劝我早睡。”方说着,香儿走进来道:“今日正节,谁许你早睡?”彩云道:“那个要睡?是汀烟说,夜来若不亏二娘,咱两还不知被他如何戏弄。”香儿道:“好个呆人!昨夜若非二娘劝酒,咱两必不至醉。
醉是他教醉,他人作好人,这到不必。他本来有些好处,只是遇着眼浅的,便作泰山北斗样看成,连大娘也同他撺掇着。二月内请甚么公秀才、季秀才,才来几天,三月间又要拜扫他父亲坟墓。他又比不得无势力穷人家,偏有许多作兴。”彩云听罢,不往点头,这且不提。
再说是日日落后,大门小户,曲院回廊,无不悬设花灯。外而仆童打太平鼓,唱踏灯词,点爆竹,放空钟。内而侍女弹口琴,抓子儿,猜灯谜,请姑娘,各寻其乐。中堂上肆筵设席,银烛炜煌。康夫人居中,其余列座,命金莺、玉燕、白鹿、青猿四人,吹弹起来。坐了更余,康夫人回后,耿朗分赐众仆人汤元酒果。又在东一所九畹轩大张灯火,命采苤、采菽、采葑、红雨、渚霞五人,淡妆雅服,妙舞清歌。是夜耿朗尽兴方止。席间定请公明达、季狸及拜扫燕玉坟墓日期。因正月内多事,且又有季三思忌日,乃择于二月初一日请酒,三月初三日拜扫。作过元宵,耿朗便约定公明达、季狸并谕知众允,传令邱颐、甘临,用心预备。
光阴过客,转眼又过了填仓、送穷诸日,早是祀、日之辰。大街小巷,卖太阳糕的声传远近。辰刻公明达、季狸同来,耿朗如获重宝,极尽款洽,日暮两人告辞。耿朗道:“今日兄既辱临小弟,小弟虽不敢自比平原,兄独不能十日饮乎?且小弟五个内人,俱仰二兄盛德,已定每人各主中馈一日,以成留宾佳话。明日中和节,系第二个内人中馈,二兄如此拘执,岂不令闺闱笑人!”两人听是梦卿,便欣然许诺。是夕三人同在松萝斋下榻。次日梦卿命春畹、鼎儿调和了三碗九酝解酲汤,一碟巨胜奴,一碟贵妃红,一碟儿风消,一碟金乳酥,四色点心,令金莺送至内书房,三人各用些须。少刻梦卿又命海氏烹了三杯龙团胜雪茶,三人饮毕,在目耕楼看些稀有的书籍。辰刻梦卿命进早餐,羹则有剪云羹,冷胆羹。饭则有青精饭,月华饭。肴馔则有邺中鹿尾,青州蟹黄。他如白龙馰,红虬脯,凤凰胎,逡巡酱等物,不一而足。三人饱餐,巳刻乃在各处亭台上散步。正午到卧游轩,梦卿又命海氏烹了玉叶长春茶,着青猿送来。玉燕早奉梦卿之命,焚起十里九和五枝百濯香,三人在轩内博观古画,如戴嵩牛、韩干马、杜荀鹤、章得象,万归真虎出林,戚化元龙入海,以及赵昌菡萏图,曹不兴馨烈侯小影,都是古人妙品,最畅心思。午后三人小酌,梦卿命春畹热了绛雪春、玉露春、竹叶春、梨花春等酒,并真定凤栖梨,安邑骈白枣,西域玳瑁壳,南省赭虬珠,宜都柑,华林栗,五敛子,橄榄糖等果,三人漫饮清谈,微醺即便撤去。
未刻再步些时,至申刻腹内觉饿,梦卿又命春畹、鼎儿预备晚餐。白鹿转送了一行饭,有輭熊蹯,炙驼峰,羊头签,土步鱼、三脆羹、五珍脍、八仙盘,二色茧、诸般异味。”三人用毕,又在如斯亭上散坐。只见池侧腊冰初泮,碧水生波。长岸边宿柳含春,苍枝透艳。公明达令取琴来,金莺早捧至一张,端端正正,安放在一个二尺八寸高灰漆枣木案上。公明达见那制作甚古,及至一鼓再弹,其声清越疏朗,觉得亭上微风洒然,池内游鱼止听。不必问其为何代物,想当在张越雷文之上也。季狸命取剑来,玉燕即双手托至一股,其长四尺,以手屈之,柔不可言。以石试之,刚莫可比。季狸徐步下亭,丢个解数,初则霞光细吐,后则寒气侵人,旁观者皆不能仰视,真至宝也。
当下两个人抚摩琴剑,爱不释手。耿朗道:“此琴此剑,乃第二内人所蓄也。闻二兄善弹善舞,赏鉴出凡。久欲上献,又恐冒昧,故特寄放此处,俟二兄兴至,便可借以伸其悃愫耳。二兄既尔爱惜,何不携去以成其志!”两入听毕,皆欣然作谢。酉刻三人在蕉鹿庵剪烛夜话,是夕又同榻而睡。次后爱娘、香儿、彩云各主一日,俱令春畹照看调和。初六日乃耿朗父亲忌辰,佳宾既去,闭户独斋。梦卿淡妆素服,同爱娘随云屏到康夫人卧室。香儿、彩云,仍是凝妆倩服。私祭事毕,各回本屋,汀烟暗向彩云道:“今日忌辰,本宜素服。娘与四娘,照常服饰。老夫人虽未道及,看颜色之间,有些不愉。”正说间,香儿走进来道:“人已早死,又未见面,行那虚礼何用?况我们又不是仕宦人家,那有应时应景衣服?难道预先作下寡妇衣裳备用不成?”汀烟听了,走过一边。是时爱娘正在梦卿房里,早有人传告此语。爱娘笑道:“儿女无知,一至于此。姨娘须体谅年幼,休要与他计较。”梦卿也不觉好笑。晚间汀烟又向彩云道:“四娘说话甚不中听,只顾如此。有何好处?”彩云道:“我们本无素色衣服,二则也未想到必须穿素。老夫人之不言,那就是老夫人体谅。只是大娘若早说一声,我们也好借换。”汀烟道:“姜黄葱绿,娘亦多有,何必去借?听说三月初三与燕大人上坟,想必都去,切不可听四娘之言,又要推托。”彩云点头应允。谁知到了三月初二日,又信香儿说话,要推事故。及至午后,听得康夫人也去,方才不听香儿言语。至次日初三,姑妇六人坐着六乘肩舆,仆婢十二个坐着六辆骡车,朱?骑马前引,惟清、惟寅等左右围随,一直来到坟上。但见墙分八字,门列三楹。一带土山,千树长杨方吐秀。两湾春水,万条宿藻欲生新。恰好郑夫人、宣夫人亦皆到来,家人献上祭物,凡所谓刚鬣柔毛、翰音舒雁,无一不备,先是康夫人,次是宣夫人,末是郑夫人,依序拜奠。然后是爱娘、云屏、香儿、彩云、梦卿,按年岁拜奠。祭毕,梦卿痛哭,云屏爱娘再三解劝,家人撤去祭物,焚烧纸钱楮锭。正是黑蝴蝶与乌鸟齐飞,红杜鹃共桃花一色。梦卿哭毕说道:“在家作女儿时,那一节不随母亲来此拜扫,自结缡以后,不便轻出,似今日此举,上劳尊长,下烦众姊,真此生所难再有者也!”云屏爱娘亦皆垂泪。少时家人在阳宅内安设下酒饭羹汤,三夫人五小姐饭毕,俱在亭院前散步。墙外边家内小厮将带来的风筝放起,忽高忽下,忽正忽斜,飘飘摇摇妥妥贴贴,愈显得景物温和。香儿同众侍女折柳簪花,寻青斗草。骋怀游目,极快心思。梦卿又领着春畹重到燕祖圭坟上,前后左右,伫立徘
徊。看够多时,方才一同坐轿进城。郑夫人、宣夫人各自分路回家,姑妇六人亦漫漫归府。晚间俱要安寝,跟随康夫人的尹妈妈因封婆子告病,遂帮索妈妈关锁门户。两个人一边关门,一边闲说上坟事体。
尹妈妈道:“二娘真象个作女儿的人,哭一大场,就是铁石人也要落泪。茶饭都未甚吃,临走还恋恋不舍,连春家姊妹俱哭个不休。”索妈妈道:“正是。二娘房内姊妹无一个不好,又有本事,又大方,又和气。连采菽都益发出落了许多。”尹妈妈道:“挨金似金,挨玉似玉,铁打房梁还可作绣针,何况是个人?”索妈妈道:“五个人内,春大姐更好风流典雅,好个标致人材,一手好针线,又会作人。若不是侍女,甚么举人秀才嫁不得,将来若配咱家小厮,岂不是牡丹花插在驴粪上,令人可惜!”尹妈妈道:“宁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那些穷秀才富乡老的家小,不济的要多少。”两个人一面说,一面关门,俱当作好话,不知早有人记在心里。正是:为薰为莸,既以因形而见影。或鬼或蜮,且看借代以生波。
散人曰:良友贤妻,人异而事同。未有亲良友而不礼贤妻者,亦未有礼贤妻而不亲良友者。事本相同,故可并举,却仍重在梦卿一边。春畹是梦卿后身,故每每特笔。尹妈妈之姓,与金钱儿、雅儿同意。
第十九回 刑部郎执法如山 任氏女出言似蜜
法重何尝不寓宽,言甘未必总无奸?
栽培既荷天工力,春露秋霜自等闲。
却说御史李时勉,于正月十四夜遇着冯世才、王尊王诸人,不得已以实具奏,十五日奉旨着三法司勘问。是时茅球正升任都堂,顷刻贿赂盈门,请托络绎。本意要胡乱完结,不想刑部郎中富有执法不阿。一日三司会议,茅球向富有道:“贤司只知辨驳事体,专执己见。须知此等公案,全凭己见不得。”富有正色道:“此事该御史已详细奏闻,本无可审。圣上必欲着法司勘问者,欲情真罪当耳。缘情定罪,法不容违,司员非敢执己见也。”茅球道:“以一人之私出入人罪,所谓情者何在?所谓法者何在?”富有道:“冯世才、王尊王等,若指使家奴,则其罪可原。至于亲殴,则其罪难赦。殴于私家,则其罪犹可原;殴于市井则其罪愈不可赦。究其初,酗酒押娼,则官箴既玷。讯其底,挟威倚势,则国法全欺。情已可恶,律所不容”。茅球道:“若依贤司所言,则情真罪当,非贤司一人之见矣。何贵部及本院并大理同寮中,又多有异言也?”富有道:“事论公私,不问众寡。若一人以为不可,众人皆以为可,众人未必无私。众人以为不可,一人独以为可,一人未必不公。冯世才诸人本系勋旧,而三司同寮内勋旧颇多。张大张本系甲科,而三司同寮内甲科不少。所以有异言者,大约不平其心之故耳!”茅球道:“贤司能平其心,固可谓公。众人之不能平其心,岂尽皆私?难道本院亦有私乎?只不过要省刑无已。”富有道:“省刑固都堂之体,而执法乃司员之职。似此不肖子弟,若不重加惩治,则后来效尤者必至盈朝塞野,不可救药矣。定冯世才之罪,则纨衤夸骄矜之习可除。定张大张之罪,则绅?轻薄之风可化。实于世道人心大有?益,老大人总持风宪,宁未见及于此!”茅球道:“岂未见及,但当春发育,朝廷且有宽刑之诏。我辈过严,恐非臣子仰体圣化之道耳!”富有道:“杀一人而活千万人,总杀不当罪,不得谓之太峻。况警千万人而又不至于杀人,真不可谓之不宽。古人寓宽于严,正是此意。若养成凶恶,然后治之以法,不反与天心君命有违乎?”茅球见说他不倒,便教散衙。一连数日,不曾会议。早有人往富有家走通,且馈送金帛,约有四五千金。内中惟邓通贤最多,冯世才、丁不识、张大张、王尊王不相上下。茹月桂、邬日杏家本清寒,无人借贷,只好听命而已。
至二月初间,钦限将满,会议时,茅球只道富有已收金帛,必与己合。及至上得堂来,见阶前设着许多金帛,富有送上一章揭帖,乃大声道:“此系各家贿赂司员,已将礼单移送巡城御史,转达九重矣。今特持来以便入库!”惊得茅球目瞪舌僵,乃翻转面皮道:“既有赃物,则伊等罪过断无可逭,贤司即拟定各人应得之罪可也。”说毕,一齐散衙。直至二月终,拟定奏入,随即批下:指挥冯世才、丁不识,主事邓通贤俱行革职,杖一百,发往辽东,永不许代。张大张、王尊王俱行黜退,杖八十,充配烟瘴。菇月桂、邬日杏亦行黜退,杖六十,流二千里。其余帮闲家奴枷责发落。此时冯、张诸人,势利全无。所用所送金帛,皆没入官库。三月初间,由刑部解送兵部发遣。及至耿朗进署,早已起解云讫,不便赶送。
回到家中,向云屏等说道:“冯、张诸人,与我相交一场。呈非益友,亦无大损。今日远遣,不及一面,此中殊觉怆然!”云屏道:“君子立心,原宜从乎厚。但冯、张诸人,实不足惜。前日若不疏远,今日未必不遭株连也。自作自受,何必见他!”耿朗说:“正为今日未被株连,益觉不忍耳。闻得茅都堂自富郎中出首赃物之后,又欲效洪熙元年故事,攀引多人,以分冯、张之罪。倒是冯张诸人绝意不肯,故不致大兴冤狱。这末后一着,似乎可取。
这几个轻财好义,素称广交,被遣之时,乃无一人相送,此可证世情之薄矣!”梦卿道:“君如必不能忍,何不令人追饯一番?”耿朗大悦,即着安节、劳谦,各带程仪,前去赶送。第三日陆续回来,呈上诸人手札。冯世才、丁不识、邓通贤的回札道:
才等质本凡庸,又复无学。自作之孽,悔何及哉!辱赐程仪,益增愧恨。始终不渝,君真宦途中第一人也。呜呼!生为别世人,死为异地鬼,惟有返身修慝,以期三生之幸而已。西向书此,曷胜枪然!张大张、王尊王的回札道:
徒负半生广交之名,而国门祖道,寂寂无人。此去瘴水蛮山,谅少生理。幸弟等悔过寸衷,有君之知也。程仪敬领,愧谢不一。
耿朗看毕,不觉长叹。云屏道:“有此一举,君心之忠厚益敦,伊等之悔悟益切,而交游之浮薄亦可少警矣,然此皆二娘之力也。”耿朗不住点头称是。饭后耿朗进署,云屏便向梦卿道:“冯、张两处,皆有回札带来,都皆有悔过之意。此事虽是官人的忠厚,然却亏你提撕。我见今世人幸灾乐祸者不少,想其起初,未必无恻隐之心,或被小人唆诉,或听妾妇愚言,遂至把夫良汩没耳!”梦卿道:“官人心地,本自高明,官人前者谢绝冯张,是止乎所不得不止。今此之厚送冯、张,是行乎所不得不行。实是自家作主,小妹何力之有?”香儿道:“官人心性,每每不听人劝。若非二娘心有思路,话有迟急,恐亦不能信从。大娘说话是是非非,从不散乱,然却不能周全详细。
三娘为人爽快,有时说起话来,把正经事都说成笑谈。五娘虽会说话,却只好补人之不足,不能作人的领袖。我是心直口快,不管人听不听,不管人恼不恼,未免不惹人怨。总之,都不及二娘。”梦卿道:“四家姐姐都皆年长,岂有反不及我之理?只是家常言语不留心的大多。”香儿道:“正是。我们的毛病,都在这不留心上。大娘若留心,必能周全详细。三娘若留心,必能检点戏耍。五娘若留心,自然有些主见。我若留心,亦不招人嗔怪。此后我们都要学二娘的留心才是。”梦卿道:“我亦并非处处都去留心,只是嘴拙舌钝,不敢轻易开口,倒象是留心的一般。四家姐姐若都象我,岂不有误事体。”香儿道:“似我这心直嘴快,必多错误,倘遇一言半语,顺口说出,知道的只说我有嘴无心,不知道的未必不说我争长论短。再被那传舌的妇女添改增减,以讹传讹,必至于伤和气,坏正事而止。今有二娘的寡言,正是我对症之药。总赖二娘不时提撕,使不至有乖戾之处,方不负姊妹相处一场,不然则是不以香儿为人,有心看我的短欠。想来二娘亦自不肯。”梦卿道:“我们姊妹,自外人视之,固是五个。自我等看来,却是一个。假如梦卿有甚错处,便是四家姐姐的不是,安有坐视之理?”爱娘在旁笑道:“你二人何必太谦?寡言的将来要得喉闭,嘴快的将来要得话痨。莫如二娘学四娘的嘴快,四娘学二娘的寡言,彼此搀和搀和,亦免得受病难治。”香儿亦笑道:“何如?正说着好话,三娘又来戏耍。我正要随着二娘读书写字,三娘切又莫要混人。”爱娘又笑道:“好徒弟!未念书先选师傅。今师傅既已选定,每年束修若干?何日开馆,也须早定为是。”梦卿亦笑道:“束修有无,且不要论。只是读书写字不用心之时,未免要难为一二。”爱娘笑道:“孩儿幼小,一向溺爱,还求先生慢慢拘管,不要太紧了,生起病来。”说毕,云屏、梦卿、香儿、彩云一齐好笑。耿朗退署回家,亦催促香儿念书。且说道:“二娘若非读书明理,起初时必不能劝我绝交以远害,末后来亦不能劝我忠厚以待人。你不但要学二娘的本事,还要学二娘的为人。”毕竟这一来有分教:“入芝兰之室,自尔生香。落蓬荜之途,能无变色。散人曰:部郎之执法似私而本公,任氏之甘言似公而本私。公则其情易知,私则其心叵测。此回以部郎任氏同传者,见听言之人不可以似私,而遂忤其说,不可以似公而遂蒙其欺也。富有是茅球对面,富有急公,故后来有功。茅球营私,故后来有罪。
香儿不从梦卿读书则可,乃既从之,又更倾之,小人反噬,每每如此。
第二十回 聪慧姿一姝独擅 风流事五美同欢
可欺君子以其方,真假何须问短长。
且自随缘施化雨,逢场作戏正相当。
却说梦卿自三月三日拜扫之后,香儿更加一番亲热。每日早起梳妆已毕,便到东一所来,将所授诗文默送一过,然后讲解新授诗文。午间临法帖百十余字,此一定功课也。其余问安罢绣之余,又向梦卿讨论些古今故事。
香儿心性最是聪明,又加用功,到四月初间,凡诗古文词乱熟者已八九十首,逐字逐句,俱能讲论。至于写字,起初未免结蚓涂鸦,次后则清清楚楚,都可看得。至初八日,乃如来生辰,京城风俗,好佛之家,都煮五色豆儿相送,名曰”结缘“。香儿便问梦卿道:“来生之缘,果然结得么?”梦卿道:“生死轮回,儒家不讲。今生既不知前世,则今世岂能又知来生?佛经上说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此话看来,是今生来生,总不必管他,又何必结缘?为此说者,不过俗恶僧尼,欲伸其果报之谈耳。”香儿道:“轮回之说,固未足信,但报应之说,恐亦儒家所不废也。”梦卿道:“佛教主气,其说报应处,未免太着形象,故有天堂地狱之谈。儒家主理,其说报应处,似无实据,然却丝毫不爽。如孟子所说,杀人之父者,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者,人亦杀其兄。非报应而何?”香儿道:“自来莫奉佛法,莫不敬重僧尼。韩昌黎必要“人其人,火其书,”无乃太过?”梦卿道:“佛老之教,本不能齐家治国,故自儒家视之,皆是异端。昌黎乃一代大儒,故有此论。”香儿道:“若如此说,则佛老二教,天又留他作甚?”梦卿道:“留与不留,天亦未必有意。依我看来,佛老二家不生男不育女,既少生子,许多人便少了许多灾劫,未尝不与天地恶杀之心反相合也。”香儿道:“宋时苏轼亦是儒者,看其诗文,最重佛法。何以有韩、柳、欧、苏之名?”梦卿道:“此不过就文字上评论,就如唐诗,李、杜、元、白、王、杨、卢、骆一般,其实苏、柳之为人,安及韩、欧哉?”香儿道:“结缘之说,原无凭据,但人与人相交,有一见如故的,有终身如仇的,谁在暗中作主,便教如此不齐?”梦卿道:“若以缘论,夫妻是最有缘的了。然其中有恩爱夫妻,有生死夫妻,有患难夫妻,有冤业夫妻,故谓之有缘不可,谓之无缘亦不可。谓之非缘不可,谓之是缘亦不可。谓之由于缘不可,谓之不由于缘亦不可。总之,随缘而已。”香儿道:“随缘之说,岂非无定向的事了么?则那再醮之人,亦可说随缘矣!”梦卿道:“随缘者,乃随遇而安之意。若重婚再嫁,操守已失,既有乖于名教,如何教得随缘?”香儿道,“若二娘的婚姻,岂不是有缘而无缘,无缘而又有缘乎?”梦卿笑而不语。只见爱娘拿了一枝碧桃花儿从穿廊边走来,看见香儿在窗下写字,便笑道:“好个标致学生,造化了先生也。”香儿亦笑道:“似此少艾,不在深闺,来这书馆,有何正事?”爱娘道:“特来寻你。”香儿道:“然则我学生亦造化也!”爱娘道:“你看,不热不寒,清和时节。无风无雨,幽雅亭台。九畹轩前,柳阴初
密,杏魄争辉,绕砌芝兰,牵衣拂带。不去赏鉴一番,却受这笔砚的清苦,岂不可惜!”香儿听说,便放下了笔,收起法书。爱娘亦将碧桃花插在瓶内,一面令人去邀云屏、彩云,一面同梦卿,香儿来到九畹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