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逃课了,想---跟他们一起去接你,哪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不速之客---一般是---不受欢迎的----”
“哪里,”她觉得很尴尬,刚才一路上想的都是待会在收审站门口一见到他就扑到他怀里去,但却在客厅见到了他,刚才没扑,现在好像就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扑过去了一样。他也没有主动走上前来把她拥进怀里,两个人像被人介绍相亲的男女一样,很尴尬地坐在客厅里讲话。
她想了想,走到沙发跟前,坐在他身边,拉起他的一只手。她发现他的手变得很粗糙,手掌心有了很多硬茧。“你---在里面---要劳动?”
“嗯,”他说着,象从前那样,伸出一只手去抚摸她的头发,但居然因为不光滑,不断地挂住了她的头发。他很快缩回手去,解嘲地说,“难怪焦大不敢爱林妹妹---,手---太粗糙了。”
“小昆对我说你在里面就是看看书、看看报。。。”
“有时也看看书,看看报的,主要是看<<邓小平文选>>,有时可以看到<<人民日报>>。”
“你看那玩意?那有什么好看的?你看得进去?”
“比没书看强。看不进去,就在心里把一个个句子翻译成英语、俄语和日语,没有辞典,瞎译。。。”
她笑了一下,问:“干活累不累?”
“不累,宁愿干活,因为他们审起人来,都是车轮战术,一个一个轮换着上来审,让你成天成夜睡不成觉,那种感觉,比干活还累,老觉得没睡好。刚才坐沙发上就睡着了,你开门我才醒过来。”他转了话头,问她,“你---快考试了吧?”
“快了。”她看着他,坦率地说,“我以为见面的时候,我会不顾一切地扑到你怀里去的,结果却搞得象陌生人一样。”
“可能是我的样子太---可怕了吧。”
“瞎说,有什么可怕的?”她走到他面前,站在他两腿中间,搂着他的脖子,他把头埋在她胸前,很长时间没动。然后他站起来,搂住她,松松的。她再也忍不住了,紧紧地挤到他怀里,扬起脸,等他来吻她。她看见他好像咧了一下嘴,然后俯下来,紧紧地吻住了她。很久,她松开嘴,喘口气,却闻到一股药水味。她有一种不详的感觉。她问:“你身上有伤?”
“谁说的?”他松开她,走到一边,“WOW,你还买花了?我们找个花瓶养起来吧。”
她追过去:“让我看看。你不可能永远躲着我的。”
他走到她卧室里去,说:“要看上这里来看吧,不要在客厅剥我的衣服,让人看见,以为你在非礼我---”
她不理他的玩笑,跟过去,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毛背心的纽扣,然后他衬衣的纽扣。她看见他的前胸上有五、六道伤口,有的痊愈了,有两道还包着纱布。她觉得她的心好痛,她一直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过了。她流着泪,哽咽地问:“他们打你了?”
他开始往回扣纽扣:“好了,检查过了。你饿不饿,我去做点东西你吃吧。”
“他们用什么打你?”
“用什么重要吗?别问这些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是因为你---说了什么吗?”
“是因为我不说什么。”
“其它地方有没有?让我看看---”她轻轻脱掉他的衬衣,转到背后,背上更多,她忍不住大声叫道,“怎么背上也有?”
“可能是为了对称吧。”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她气愤地冲出卧室,拿来一个照像机,开始拍照,边拍边恨恨地说,“我一定要告他们,我一定要告他们。”
他没有阻拦她拍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说:“还是算了吧,你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冒冒失失行事,可能不仅起不到作用,还把自己给贴进去了。这些人,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谁都不知道他们背后有些什么人。他们已经‘建议’我到他们指定的医院就诊,说在那里就诊换药是免费的,到别的医院去,不仅要花钱,而且诊出问题来他们不负责任---”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我没有这样说----”他望着她,没有说完。
“疼不疼?”
“不疼。”
“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你知道的,人的皮肤只有最外面的一层有痛感,下面的就不知道痛了。而且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是没及时处理,有的地方----有点溃疡,老没好---”
她仔细看他的脸:“他们没打你的脸?”
“嗯,怕破了我的相,你不要我了。”
“不对,是怕暴露了他们的野蛮。他们有没有 ---踢你的致命点?”
“没有,如果踢了,我哪里还会在这里?”他笑笑,说,“不过有好几次,他们都想踢的,说‘把他废了,看他还怎么害人。’你听了---那些----流言蜚语,有没有想过把我废了?”
艾米老老实实地说:“没有想废你,但是很伤心,恨不得死掉。”
“有时候,被他们的车轮战术审烦了,就想随口承认下来算了,至少他们会让我睡一会,你不知道几天几夜不能睡觉、老被很强的灯照着、老被人问那些问题,是多么----烦人。但一想到如果承认了,你该会----多么痛苦,我就迫切希望一切都能水落石出,还我一个清白。在里面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你听信了那些谣言,做出什么傻事---。不过事实证明你是一个聪明的小丫头,不会相信那些东西的。”
艾米想到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些怀疑,觉得很羞愧,急忙把话题转到别处去:“他们也踢了老丁几脚。”
“这件事连累了很多人。你见过老丁了?”
“我去找过他。”艾米把找老丁的经过讲给他听。
“哇,你可以做个女侦探了。不过你胆子太大,太爱冒险,叫人不放心。”他说,“老丁他们为我做了很多事。你爸爸妈妈为我做得更多,还有静秋跟L大那边的一些人---,那个小昆,他也帮了很多忙。”
“小昆说你在里面经常想我奶奶常问的问题,你还说你已经想好了一个答案了,等你出来会亲口告诉我,为什么你现在不告诉我答案?”
“因为你没问我那个问题。”
不知为什么,她没法象从前那样调皮地问他,好像那几个字很难很难出口一样。磨蹭了很久,她低声问:
“DID YOU MISS ME?”
“YES。”
“WHICH PART ---OF YOU?”
“EVERY PART OF ME,BABY,EVERY INCH OF ME。。。”
十年忽悠(40)
吃过晚饭,艾米的爸爸很得意地宣布:“我今天早上去接成钢之前就给他父母打过电话了,他们说马上过来看他。”
ALLAN一听就急了,担心地说:“其实不用告诉他们的。。。”
艾米的爸爸说:“你以前叫我不告诉,我就没告诉。这段时间,我绞尽脑汁瞒着他们,又要跟你寝室的人对好口径,又要着人从乡下以你的名义寄信收信,说你在那里收集资料,我还要通知简家不要露馅,连深圳那边都要关照到。我不光是精神上紧张,良心上也过不去。现在这事过去了,为什么不早日让他们知道?”
艾米责怪父亲说:“你要打电话可以先问问ALLAN呀?现在怎么办?他父母过来看到他身上的伤,还不心疼死?”
“什么伤?”艾米的爸爸惊讶地问ALLAN,“你身上有伤?怎么不早告诉我?”
艾米的爸爸看到那些伤,比艾米还激愤,当即就要写控告信。艾米把ALLAN那番话拿出来劝了爸爸一通,才让他安静下去。
ALLAN马上给他父母打电话,耍起小孩子脾气,“威胁”他们说:“我叫你们不过来的,如果你们不听,我跑外面躲起来。”
他跟父母讨价还价了一阵,他父母答应暂时不过来,但坚决要赶在他生日之前过来,说你这样死命地不让我们过来看你,肯定有什么瞒着我们。你这样,我们怎么能安心呢?ALLAN 没办法,只好答应他们十二号过来。
离他父母到来的那天还不到一星期了,他心急如焚地希望他的伤赶快痊愈,不时地对艾米说:“你帮我看看背上的伤好点了没有,再帮我搽点药。”
艾米摇摇头:“你老叫我看,我看一次,就要把纱布扯下来一次,反而影响伤口痊愈。你不要太着急了,等你父母来的时候,肯定好得差不多了。我跟我爸爸妈妈都说了,叫他们保密,只要我们大家都不说,你父母可能根本不会想到这上头去。你这两天吃好睡好,把人养胖点,把脸色养好点,比什么都强。”
他点点头,半开玩笑地说:“要讲糊弄人,没谁比得上你。”
星期六晚上,ALLAN说他想到寝室去看看老丁他们,顺便也去把这些天的信件拿回来,艾米当仁不让地跟着去了。
虽然是周末,又是晚上,结果还是惊动了不少人,问的问,嚷的嚷,拍肩的拍肩,拥抱的拥抱,吓得艾米大声叫唤,叫他们不要乱拍乱抱。然后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情况,啧啧啧地查看ALLAN前胸上的伤,骂骂咧咧地申讨法制的不健全,有的还扬言要把那些打人的一家老小扔下水道去。
艾米让ALLAN休息,自己代答问题,她不敢乱说,只敢把能说的含含糊糊地说说,俨然中宣部发言人一般。
闹腾了一阵,又约好ALLAN生日那天到“小洞天”聚会,人才慢慢散去。老丁把ALLAN这段时间的信都用塑料袋子装着,装了好几袋。艾米惊讶地问ALLAN:“ 你哪来那么多信件?”
“我也不知道,以前没什么信件。”
回到家,他们把信都放在他住的那间屋子,他开始一封封拆开看。艾米问:“我能不能看这些信?”
ALLAN有点为难:“你---就别看了吧,都是写给我的。”
“我知道是写给你的,但是---,这么多,你看得多累呀?我可以帮你看一些。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只看男的写的,好不好?”
ALLAN笑了笑:“算了,你要看就看吧,不让你看,你肯定是寝食不安。看了不要到处乱讲就行了。”
“我不乱讲。”艾米许个诺,就光挑那些字迹看上去象是女的信看。很多都是听说了他的事,询问案情的,良好祝愿的,打抱不平的,说自己有熟人可以帮忙的。也有说他太傻,为了个女人陪上自己不值的,骂他太冷血的,说他这样的人应该千刀万剐的,等等。有些是J大的,有些是L大那边的,还有些竟是从一些很远的地方写来的,也不知道那里的人又是怎么知道的他的事的。
有些信是向ALLAN表达爱意的,奇怪的是,有些人以前并不认识ALLAN,不知在哪儿听说了他的事,就爱上了他,有的竟然是因为他杀人爱上他的。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些信,艾米真不敢相信世界上竟有这样离奇的爱法。
看了一会,没发现什么值得吃醋的。想想也不奇怪,他既然敢让她看,当然是“心里无冷病,不怕吃西瓜”了。
她想起小昆说过的那个童欣,虽然小昆后来改了口,说那是他编出来的,但她怀疑小昆是因为想跟她继续交往才改口的。那件事总在心里疙疙瘩瘩的,很想听ALLAN自己断然否定一下。他已经说了,外面流传的都是“流言蜚语”,他希望“水落石出”“还我一个清白”,那说明他是清白的,问一下应该没什么吧?
她想了想,装做是在看一封信,有点惊讶地问:“怎么回事?这个姓童的说公安局还在找她麻烦---”
她看见ALLAN放下手中正在看的一封信,急切地说:“给我看看---”
她想,原来真有个姓童的。她把信藏到身后:“这个童欣是谁?你怎么这么关心?你不告诉我你跟她是怎么回事,我就不给你看。”
他说:“过去的事---”
艾米不让他说完,就抢着说:“最好是不要刨根问底,对吧?”。她现在越发觉得其中有故事了,“但是你不让我刨根问底,我还可以从别的渠道知道你的过去。与其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事,还不如你自己告诉我。”
他似乎很为难,一直怔怔地看着她不说话,然后问:“她信里真的说公安局还在找她麻烦?什么时候的信?我的事---连累了太多的人。你把信给我看一下,我好想办法---”
“你还在爱她?”
“这跟爱有什么关系?”
艾米生气地说:“如果你不爱她,为什么你会这么着急呢?”
“她是个无辜的人,因为我的事,公安局几次三番地去找她,影响她的正常生活,我怎么能不着急呢---”
“她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吧?”
他看了她一会,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是她---强迫你----跟她---那个的?”艾米满怀希望地问。
“这种事,你知道的---,”他很为难地开了个头,没有接着说下去,看到艾米又要开口,才说,“女的是不能强迫男人的,男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艾米把手中的信扔过去,气愤地说:“那就是说你是爱她的?对吧?你---”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委屈地哭起来。他走过来,想搂住她,被她一掌推开,她忘了他身上的伤,刚好推在他胸前。她看见他抽了口冷气,吓坏了,赶快跑过去,解开他的衬衣,看有没有出血。
他抱住她,说:“别管了,没事。如果打两下,能解你的恨,就---打两下吧。”
她从来没看见过他这样理屈词穷,她心软了,忍不住嗔他:“你狡猾, 知道我---舍不得打你---。”她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你要有---过去?为什么你不等着我---就随随便便---爱了别人呢?”她希望他说“可我并没有爱她呀,我只是同情她”,但令她失望的是,他只说“I'M SORRY。”
“听小昆说,是她骗你,说她得了脑癌,你是因为同情她,对吧?”
他皱了皱眉:“小昆告诉你这些的?他从哪里---知道的?”他沉默了一会,说,“希望他不要跟别人讲,你也不要对人讲这些,我答应过她,不告诉任何人的。她---现在已经结了婚,如果她丈夫知道---,会影响他们的---感情的。”
她想到小昆说过“他们---追问他很厉害,他都没说”,她现在明白小昆说的“追问”其实是“拷问”,他不肯说,他们就打他,他为了保护那个姓童的,宁可被打成那样。她觉得心痛难忍,但她不知道是因为他被打心痛,还是因为他拼死保护那个姓童的让她心痛。
她爱恨交加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不讲,又有什么用?人家公安局还是知道了。”
“所以我很---内疚,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件事,公安局怎么会去麻烦她呢----,”
“你---这么心疼她---,是还在---爱她吧?”
他摇摇头:“我们别谈这事了吧,谈得越多,你---越不开心---”
她固执地说:“不谈就不存在了?越是不愿意谈,越说明你---心里有鬼!如果你不再爱她了,她就相当于一个陌生人了,拿出来谈谈有什么不行?”
他无可奈何地说:“你想谈就谈吧,不要把自己弄得不开心就行。”
她生气地甩开他的手:“我怎么会不开心呢?我爱的人在我之前爱过别的人,充分实践了一番,到我这里不是经验充足吗?我应该开心才是呀---”她见他不啃声,又说,“你还有过---别的---女人吧?”
“还有两个---”
她瞪圆了眼:“还有两个?”
他坦率地说:“我应该早就告诉你的---,但是我---不想谈---那些事。现在---我不想通过别人的嘴---传到你耳朵里,那样你---更不舒服---”
“那两个又是怎么回事?”
“都是---现在人们所说的----一夜情,那时还很---年轻,很好奇,也---没有什么责任心---,有过一两次,就---没再来往了。。。”
“是她们---对你投怀送抱?”
他又不啃声。她一见他不啃声,就很生气,感觉他在保护她们,生怕伤害了她们一样。她哼了一声,说:“既然是没---什么责任心,那怎么会只有两个?肯定还有---”
他摇摇头:“没有了。第二个---说了些---过激的话,我--后来就---很注意了。”
这简直象传说中的割瘤子一样,本来只看见一个,结果一挖,竟然挖出三个!听说做医生的遇到这样的情况,都是赶紧关上刀口,因为知道是挖不尽的了。她也不敢再问了,恐怕越问越多。她含着泪,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手脚发凉。
他把她拉到怀里:“艾米,别这样,你---,别生气,都是过去的事了,你--”
“这不公平!不公平!”艾米哭泣着,“你是我的第一个,为什么我不是---你的---第一个---?”
“I'M SORRY,BABY, I'M SORRY,”他搂紧她,喃喃地说,“I'M SORRY。。。”
她第一次看见他象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失去了往日侃侃而谈的雄风,只是心虚地望着她,她觉得他好像很可怜一样,但她心里的气愤仍然难以平息。她止住了眼泪,嘟囔着:“我要扯平---”
他看了她一会,问:“HOW?”
“我不知道,也许我也去---找个男人,找---三个---”
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如果我去---爱别人,去跟别的人----那个,你---嫉妒吗?”
他不啃声。
她又追问:“你嫉妒吗?你心里难过不难过?”
他不说话,她拉着他的手,摇晃着:“你说话,你说话,你说话呀!”
他被她摇晃了一阵才说:“怎么会不难过呢?但是----如果你只有这样才觉得---扯平了,那我-----也没办法。”
十年忽悠(41)
艾米很后悔在ALLAN出来后的第二天,就跟他闹了这么一出。早就想好不去追问过去的事的,象妈妈说的那样,如果你能跟他一刀两断,就一刀两断;如果不能,就干脆别去刨根问底,不然,徒然惹自己烦恼,也惹他烦恼。
她自己也觉得这事简直到了荒唐滑稽的地步,不由得想起一个故事里的情节,好像是一个爱尔兰作家写的:一个地下组织的人被捕了,敌人追问他的头目躲在哪里,他被拷问了很久,就胡乱撒了个谎,说头目躲在一个公墓里。敌人信以为真,扑到那个公墓,结果刚巧那个头目那天就躲在那里,于是手到擒来。。。
她觉得自己这次就很像那个倒霉蛋,本来是信口开河乱问的,哪知歪打正着,查到了自己最不想查到的“过去”。
现在一下追问出三个“过去”来了,难道真的去找三个男人,“扯平”一下?她还想不出谁值得她去“找”,谁又能“扯”得平。小昆?肯定有过更多的女人,而且他在车里“另想办法”的镜头令她觉得十分恶心。
艾米从前是不相信“性”“爱”分家论的,她认为一个人如果不爱另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不会跟他/她发生那种关系的。但现在她很希望ALLAN在跟那些女的做那事的时候,是“性”“爱”分家的。
她在心里替他辩护说,他大学毕业的时候才二十岁,所以那些事都发生在他二十岁之前。一个二十岁不到的男生,被一群爱慕他的女生围着,又都是年龄比他大的“姐姐”,他又很怕伤她们的心,如果有人投怀送抱,那还能有什么别的结果吗?如此说来,应该感谢那个“说了些过激的话”的女孩,一定是那个女孩说了些要死要活的话,吓得他不敢再有一夜情了。
他跟那个童欣的一段,可以说是因为童欣骗了他,说她得了癌症,他只是因为同情她。也许后来他自己也认识到同情不是爱情,所以他要分手,但童欣又用吃安眠药来吓他,所以才会保持半年之久。
可是他为什么不肯说他那都不是因为爱情呢?如果他说那都不是爱情,她就原谅他了。但一问到他爱不爱她们,他就支吾其词,不肯说话,使她恨之入骨。
以前她经常指控他,审问他,其实只是想被他说服,被他驳倒。他能为他自己平反昭雪,她心里比他还高兴。有些道理,她不是不知道,但她不确信,要反着说出来,再被他驳倒,被他说服,那才真正相信了。但现在他的雄辩之风好像不那么强劲了,他好像很容易就认罪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收审站关了近两个月的缘故。
她想起他刚才那样向她陪礼道歉,一点都不象那个侃爱情可以把她侃晕的爱情专家了,跟其他男人其实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害怕女朋友吃醋发脾气的。她想他今后肯定不会再碰其他女人了,前边几个人已经用“过激的话”和吞食安眠药把他整服了,整怕了。她真不知道是应该恨那几个女孩还是应该感谢她们。
她想了这么一通,觉得心情好了一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们接着看信吧。”
“不生气了?”
“生气有什么用?”她怨恨地瞪他一眼,“又不能把你枪毙掉。其实你刚才说一声‘我那时怎么知道世界上有个艾米呢’,我早就不生气了。”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说:“正准备说的---,被你吓糊涂了。”
她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比她爸爸挨她妈妈训的时候还窝囊,忍不住笑起来:“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好像你很怕我一样。”
他好像缓过气来,有心思说笑两句了:“你要是看到你自己的样子也会吓糊涂的,脸色铁青,嘴唇发白,我差点就要掐你的人中了。”
“那还不如搞个人工呼吸。”她说完,就凑上去跟他狠狠地“人工呼吸”一下。
两人看了一会信,ALLAN突然说:“你看看这个!”他把手里的一封信递给他,又急忙到信堆里翻检起来。
艾米看看手中的信,是一个叫“宫平”的人写的,红墨水,字很大,看上去红通通一片。她读了一下那封信,愣住了。那是一封威胁信,大意是说“成钢,我知道你有个‘小*婊*子’,如果你不把她甩了,我就叫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两个人翻检了一通,一共找到四封“宫平”的信。艾米把另外几封都拿来看了一下,字句大同小异,都是这一个主题。
两个人有很长时间没说话,都盯着那几封信看。最后,ALLAN说:“也许我不应该住在这里,我还是搬出去吧,我可以住在寝室里,或者---”
艾米立即抗议:“这肯定是谁在恶作剧,就是想把我们拆散,我不让你搬出去。你住这里,还可以保护我---”她分析说,“这几封信,寄出很久了,如果真有这心,我早不在人世了。我敢说,这是个恶作剧。”
“但可能只是因为以前不知道你究竟是谁,现在我住这里,很快就会传开。你--还要去上学,这--叫人怎么放心。我们---报警吧。”
“公安局能干什么?又随便抓几个人进去?”艾米把几封信又看了一遍,特别看了一下邮戳,是从本市四个不同的地方寄出的,但都是ALLAN被抓进去之后的那个星期一寄的,“这都快两个月了,这么久了,写信的可能早忘记了自己的恶作剧了。”她见他还是很担心的样子,说,“我们再等几天,如果又有这样的信,我们就报警,不然的话,就是没事了。”
ALLAN又把那几封信看了一遍,皱着眉头说:“谁会搞这种恶作剧呢?写信的人好像对我的情况很熟悉---”
“是不是你的哪个同学写的?研二栋的什么人?”
“如果是研二栋的,应该知道我那时被收审了,怎么会往我寝室寄信呢?难道是已经毕业了的人?”
艾米脱口问道:“会不会是----JANE写的?她出事那天是星期五,如果她很晚才把信丢到信筒里,就会在下个星期一才寄出,那就正好是这个日期。”
他惊讶地看了她一眼:“JANE写这个干什么?”
艾米听他的口气,知道他还没听说JANE自杀的原因,马上把话头扯别处去了:“那今晚还去不去金医生家?我们跟她约好了的。”
“约好了,当然要去。我跟着你,应该没什么问题。‘宫平’一定是个女的,我对付得了,我是怕你一个人在学校里或者路上遇到她----”
晚上,他们两人到金医生家去,ALLAN有点窘:“你把床上的事都告诉她了,叫我怎么好去见她?”
“那有什么?”艾米不在乎地说,“我又没说你的坏话,都是说手段高明之类,你怕什么?”
他无奈地摇头:“真服了你了,什么都对人讲。有没有画图别人看呀?”
金医生很热情地接待他们,把ALLAN左看右看了一番,说“艾米好眼光”,又把家里人叫出来跟他们两人见面。金医生的女儿抱着个孩子走过来,看了ALLAN几眼,脱口说:“哎呀,是长得帅,难怪那个姓简的女孩为你自杀呢。如果我没结婚,保不定也会。”
ALLAN紧张地问:“你为什么说她是为我自杀?”
艾米急了,不停地对金医生的女儿使眼色。
但金医生的女儿没注意,接着说:“那女孩自己在遗书里说的嘛,不信你问我妈。你现在好有名噢,有人为你自杀,这种事现在可不多见呢---”
ALLAN问金医生:“您看见过遗书?”
金医生说:“我也没看见过,是听公安局那边一个法医说的。”
回到家,ALLAN坐在他自己房里发愣,艾米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问:“你---在想什么?”
“其实我在里面就猜到JANE是自杀的,他们一直说凶手不可能是外来的,只能是我干的。但既然我没干,我想不出---还有谁有钥匙----,只能是---自杀---,但我想不出她为什么要---”
艾米不敢啃声,这真叫防不胜防,她跟父母交待过,跟老丁他们那一夥也交待过,连隔壁邻舍都交待过,叫她们不要对ALLAN说JANE是为他自杀的,但她没想到会在金医生那里露馅。
ALLAN说:“在里面的时候,他们一直说JANE是被我谋杀的,或者是我雇的人----,他们逼我交代作案经过,还让我抄写一些东西,大概是想对笔迹。他们让我抄的东西当中有我自己论文里的话,所以我估计是JANE的遗书或者什么留下的东西当中有这些话,但我没想到她是在----”
他茫然地看着她,说:“他们放我出来的时候,给我看的结论只说我跟JANE的死无关,感谢我协助调查,但他们没说究竟JANE是自杀还是他杀。”
然后他陷入了沉思,很久没再说话。艾米害怕了,摇摇他,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们让我抄的那些话,看看哪些句子可能是JANE的遗书里的话,他们一定把她的遗书的话拆散了,插在一些别的句子当中叫我抄。但是我想不起到底抄了些什么了。。。”他无助地看着艾米,问,“JANE是为我自杀的?为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不是,也许是为了别人,真的,我不知道,你不要为这事自责。就算她是为你,你也没有责任,因为你根本不知道。”
“但是她那天说过‘小女婿,我要走了,我方法都想好了’,我以为她在开玩笑,还对她说‘你前脚走,我后脚跟’,她是不是把我的话听真了?”
“你别乱想了,她是个大人,连一句玩笑都听不出来?”她好奇地问,“JANE怎么叫你‘小女婿’?”
“是那些高中同学乱叫出来的浑名,”他仿佛想到了什么,说,“简阿姨他们肯定看见过遗书,我要去他们那里一下,看看遗书究竟写了些什么。我本来想等到伤好了再去的---”说着,他就要去打电话。
“我听说他们已经不住那里了,你打电话也找不到他们的,”艾米怕JANE的父母告诉他更多的东西,急切地说,“你不要去他们那里了,我就有遗书复印件,我给你看吧。”
“你有复印件?”ALLAN不相信地看着她,“你怎么会有遗书复印件?”
艾米只好把弄到遗书复印件的经过讲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早给我看?”
她支支吾吾地说:“我---,怕你把JANE的事怪到你自己头上,你--”
“快给我看吧。”
艾米把遗书复印件给了他,他一声不吭地看了很多遍,脸上是一片茫然,好像个不识字的人一样。艾米劝他:“时间不早了,你今天也太累了,早点休息吧。”她从他手里把遗书复印件拿走,折好了,放进他床边的抽屉里,说“以后再看,现在睡吧。”
她帮他把床整理一下,让他躺下。他的前胸后背都有伤,右边腰上也被踢伤了,只能侧身朝左边睡。艾米在床边站了一会,悄悄离开了他的房间。
十年忽悠(42)
令艾米不解的是,ALLAN没再提遗书的事,表现好像也跟前几天没什么两样。她搞不清到底是静秋的担心是多余的,还是他太善于掩饰自己了。她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一些,所以决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察言观色,一发现他内疚自责就大力宽解他一下。
星期天,ALLAN带艾米去找了他的一个朋友的朋友老赵,据说是某年的武术比赛散打冠军,也不知是全市的冠军还是全国的冠军,反正是个冠军就是了。ALLAN把“宫平”的恐吓给老赵讲了一下,请老赵教艾米一些防身术。
老赵“呲”地一笑,说:“怎么把散打跟防身扯到一起去了?你们知道什么是散打吗?”老赵把散打的博大精深猛侃了一通,最后对艾米说,“你们女的打起架来,是最没有章法的,都是一上来就抱紧了,扯住头发,指甲乱刨,牙齿乱咬。我能教你的就是把头发剪短,把指甲留长。”
两个人就学了这两招,灰溜溜地告辞走了。艾米觉得“宫平”就是JANE,所以不太在乎,但她不好这样说,怕ALLAN不高兴,所以她只说:“你不用太担心,我现在走到哪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且我比很多女孩高,身大力不亏,我肯定打得过‘宫平’。”
ALLAN只是担心地摇头:“‘宫平’不是来找你打架的,她是准备动刀子的----”
“我也有刀,怕什么?”
晚上,艾米要到学校去了,ALLAN说:“是不是还是让你爸爸送你?如果‘宫平’看见我们在一起---”
艾米坚决不干:“不行不行,我就要你送。不能为了‘宫平’这几句破话,就把我们分开了。”她开玩笑说,“这下我知道怎么整你了,如果你以后找了别的女孩,我就专门等到你们做爱的时候打恐吓电话,把你吓出病来。”
他苦笑了一下:“这种事也只有你才想得出来。”
他把她送到学校,罗罗嗦嗦地交待了半天,才打的回去了。接下来的几天,艾米连上课都带着“凶器”,还特别交待同寝室的人不要从后面挨近她,免得她打红了眼睛误伤了她们。ALLAN会不时地打电话来,看她是否OK。她为了让他紧张她,有时就故意说些“今天好像有个人在跟踪我”之类的话,搞得他跑到学校来,远远地跟着她,结果什么也没发现。
他叫他好好呆在学校读书,中途不要一个人跑回家,他说如果她不听,他就不敢在她家住了。星期五下午,ALLAN到学校来她接回家。他怕“宫平”认出他,戴着墨镜,把艾米笑弯了腰,说你这个样子在B大走动,没等你抓到“宫平”,校公安处已经把你当黑社会抓起来了。
ALLAN的父母已经在星期四晚上飞抵J市,他们原想住在饭店,但艾米的父母一定要他们住到家里来,最后他们只好客随主便,住在了艾米家。
艾米那天回到家,就看见了ALLAN的父母。ALLAN的父亲象静秋说的那样,很英俊潇洒,很像个外国人,使艾米怀疑他是“哥萨克”而不是“哈萨克”。ALLAN的妈妈年轻时一定是很漂亮的,因为即使是现在,也仍然很出众,人没有发胖,很有风度很有修养的样子。
艾米有时看见ALLAN的父亲站在他母亲身后,很温柔地把两手放在他母亲肩上,而他母亲就扭过头,仰脸看着他父亲。不知为什么,这一幕留给艾米很深的印象,使她羡慕不已。
但是ALLAN当着几个父母的面,碰都不敢碰她一下。不过艾米不管什么当面不当面,想碰他就碰他一下,她发现ALLAN每次都很不自在,搞得面红耳赤的,象学生谈恋爱被老师发现了一样。他越脸红,她就越来劲,故意当着父母的面,搂他抱他。他不好把她推开,只好红着脸,由她放肆,最后都是做父母的知趣地避开了。
为谁住哪间房的问题,两家人谦让了好久,最后终于说服ALLAN的父母住艾米的卧室,艾米在父母书房里摆了一张小床。
艾米家除了客厅,还有三大一小四个房间,她不明白为什么没人想到让她跟ALLAN住一间屋,可能两边的父母都不知道他们已经有了那种关系,或者他们认为没结婚就不能住在一起。总而言之,几个父母都没那意思,考虑谁住哪里的时候,都是把她跟ALLAN分开来考虑的。妈妈甚至想到过“合并同类项”,爸爸跟ALLAN住一屋,妈妈跟艾米住一屋,也没想过让她跟ALLAN住一屋。
ALLAN生日那天,正好是个星期六。ALLAN的父母中午请大家到一家餐馆吃了饭,因为晚上ALLAN和艾米要到“小洞天”去参加他的同学为他搞的生日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