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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以诈立 :我读《孙子》

_2 李零 (现代)
他为兵书排座次,是在所有兵书中,突出三大经典;三大经典中,突出《孙子》;《孙子》中,突出十三篇。
这个“三突出”,对兵书存废起了很大作用。
另外,应该指出的是,《黄石公三略》在这一时期很流行。
当时,《三略》是新典,不是古典。我说的五大经典,还没包括这一种。
六:六大经典和《孙子》六家注(南北朝和隋唐)
“六”是六大经典和《孙子》六家注。
六大经典是《孙子兵法》、《太公》三书、《司马法》、《吴子》、《尉缭子》和《黄石公三略》,即五大经典加《三略》。
(1)《孙子兵法》。不管一卷本,两卷本,还是三卷本,都是十三篇本,同于《孙子略解》,而有别于曹操编的《续孙子兵法》和其他挂孙子之名的单行本,如《孙子八阵图》、《孙子战斗六甲兵法》、《吴孙子牝牡八变阵图》、《孙子兵法杂占》、《吴孙子三十二垒经》。前者是走上坡路,越来越突出,成为经典,后者是走下坡路,逐渐归于散亡。
(2)《太公》三书。是单本流行,《谋》变为《太公阴谋》(《七录》是六卷本,《隋志》是一卷本,曹注是三卷本),《言》变为《太公金匮》(《隋志》是两卷本),《兵》变为《太公兵法》(《七录》是三卷本和六卷本,《隋志》是两卷本和六卷本)。还有《太公六韬》(《七录》是六卷本)和其他托名太公的书。《六韬》,《庄子·徐无鬼》已有这个书名,只不过是作《六弢》。《隋志》的《太公》三书是《太公阴谋》、《太公金匮》、《太公兵法》,两《唐志》的《太公》三书是《太公阴谋》、《太公金匮》、《太公六韬》。《隋志》的《太公兵法》和《太公六韬》都有六卷本。我很怀疑,《太公六韬》是《太公兵法》的另一种本子。这是《太公》三书中专门讲兵事的一种。后来的《太公》书,只剩这一种。今本《六韬》也是六卷。
(3)《司马法》。《隋志》和两《唐志》只有三卷,和今本卷数一样,显然是删节本。
以上三种是齐系统的三大经典。
(4)《吴起兵法》。地位不如前三种。《隋志》有贾诩注《吴起兵法》,只有一卷,肯定是删节本。两《唐志》没有吴起的兵法。
(5)《尉缭子》。地位也不如前三种。这本书,性质很复杂,学者有争论。《汉志》有两部《尉缭》,兵书《尉缭》(二十九篇)和杂家《尉缭》(三十一篇),这两种《尉缭》,篇幅差不多,大概都是五六卷的样子,什么关系,不清楚。《七录》,兵书有《尉缭子兵书》(一卷),杂家有《尉缭子》(六卷)。《隋志》,只有杂家《尉缭子》(五卷)。两《唐志》,也只有杂家《尉缭子》(六卷)。今本《尉缭子》是五卷,只有二十四篇,比《汉志》的两种《尉缭》都要小一点。它的前十二篇是泛论兵事,后十二篇是讲军令,很明显是兵书。
(4)(5)两种是魏系统的兵书。
(6)《黄石公三略》。今天读起来,好像没什么意思,但东汉时期,借太公、黄石公和张良的大名,《三略》是时髦书(《七录》、《隋志》、两《唐志》都是三卷)。《七录》有《张良经》(一卷),“与《三略》往往同”,大概是《三略》的另一种本子。两《唐志》也有《张良经》(一卷),以及《张氏七篇》(七卷,题张良撰)。南北朝和隋唐,托名黄石公的书很多,这是太公书的余脉。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汉以后,诸子中的兵书已不再单行,但《隋志》有《老子兵书》一卷。唐人王真说《老子》的每一章都是谈兵(《道德经论兵要义述》),毛泽东很欣赏。看来,这种读法早就有,并不始于王真。
曹操整理的五部书,加上他的《新书》,也是六部书。它们的命运怎么样?这也值得注意:
(1)《孙子略解》。一直传世,后世《武经七书》本的《孙子》和《十一家注孙子》中的曹注,都是来自此书。
(2)《太公阴谋解》。南北朝和隋唐的《太公阴谋》,有一卷本、三卷本和六卷本,三卷本就是他的《太公阴谋解》,两《唐志》的《太公阴谋》就是三卷本,当时还在。
第一讲 《孙子》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孙子》的经典化:一至七(7)
(3)《司马法注》。见《文选》引用,可见南北朝还在。
(4)《续孙子兵法》。见《隋志》和《新唐志》著录。
(5)《兵书接要》。见《七录》、《隋志》和两《唐志》著录。
(6)《曹公新书》。见《隋志》著录(一卷),两《唐志》不载,但《日本国见在书目》仍有(十三卷)。
这六种书,隋唐时期还在。
三国以来,注释《孙子》,有魏曹操,梁孟氏,吴沈友,隋张子尚、萧吉,唐李筌、杜牧、陈皞、贾林。但沈友、张子尚、萧吉的注都已失传,其他都在《十一家注孙子》内,我叫“六家注”。
曹操注,有一卷本、两卷本和三卷本。特点是简明。此书有影宋本《孙武司马法》(可能是元丰初刻本的残本)中的曹注本,和《十一家注孙子》不同,我在《〈孙子〉古本研究》中利用古书引文做过集校,可参看。
孟氏注,两卷。孟氏,生平不详,旧题“梁孟氏”,只是因为他的书见于《七录》,《隋志》便题为“梁有”。他的注,见于《十一家注孙子》,比曹注更简,话很少。
李筌注,三卷。李筌著有《太白阴经》,精通兵学,包括兵阴阳,晁公武说,他“以魏武所解多误,约历代史,依遁甲,注成三卷”(《郡斋读书志》卷三下)。《孙子》中,凡涉及兵阴阳,可看他的注。
杜牧注,三卷。杜牧是有名的诗人,他的注属于文人谈兵。他嫌曹注太简,注释比较详细。晁公武说,“世谓牧慨然最喜论兵,欲试而不得”。他的注,特点是爱引战例,“其学能道春秋战国时事,甚博而详,知兵者将有取焉”(《郡斋读书志》卷三下)。
陈皞注,三卷。陈皞,生平不详。他对曹注和杜注都不太满意,晁公武说,“皞以曹公注隐微,杜牧注阔疏,重为之注云”(《郡斋读书志》卷三下)。
贾林注,三卷。贾林,生平不详。
另外,《通典·兵典》大量引《孙子》,附有杜佑注。佑书抄撮群书,为之注,并非专门注《孙子》,可以不算。如果加上杜佑注,唐代的注家就有五家。杜佑注,我在《〈孙子〉古本研究》中也做过集校,可参看。
旧注,只有曹注和杜佑注可以校。
关于《通典》,我想就中华书局校点本(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王文锦等校点)说两句话。第一,这个本子是以浙江书局本为底本,校以宋明善本,这是倒着校,如果以宋本作底本,当更存原貌,更有条理,还可简化校语;第二,《孙子》杜佑注,《十一家注孙子》是抄《通典》的《兵典》,因为该书是集注本,位置和词句都有所变动,但中华版以《十一家注孙子》中的杜佑注为准,反过来改《通典》,此亦欠妥。
剩下的注,大家只能看《十一家注孙子》。
曹操、孟氏的注,我叫“前唐注”,李筌、杜牧、陈皞、贾林的注,我叫“唐四家注”。
七:《武经七书》(宋元明清)
现在,我们能够看到的《孙子》版本,典型版本,其实只有三种,一种是影宋本《魏武帝注》本(《平津馆丛书》本),一种是宋本《武经七书》本(有日本静嘉堂文库本),一种是宋本《十一家注孙子》本(有国家图书馆和上海图书馆藏本)。三种也可以说是两种。《魏武帝注》本,是《武经七书》元丰初刻本的残本,与白文本的《武经七书》是同一系统。
宋朝,是兵书经典化的终结,《武经七书》的出现是它的标志。我说的“七”,就是指《武经七书》。它包括《孙子》、《吴子》、《司马法》、《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尉缭子》、《黄石公三略》、《六韬》。这七本书,是由先秦齐系统的三大经典,加先秦魏系统的《吴子》、《尉缭子》,加西汉的《黄石公三略》,加唐代的《唐太宗李卫公问对》而构成。
《武经七书》,是国子司业朱服和武学教授何去非奉宋神宗诏校定。他们定下来的《武经七书》,基本面貌是:
(1)《孙子》。三卷,十三篇,是曹操传下来的本子,面貌与银雀山汉简本相似,可见是最早经典化的本子。
(2)《吴子》,二卷,六篇,隋代已经是节本。宋晁公武说,当时的《吴子》是“唐陆希声类次,为之说”(《郡斋读书志》卷三下),即唐代的改编本。
(3)《司马法》。三卷,五篇,隋唐以来流行的本子都是三卷本,估计早就是节本,大量讲制度的文字都被删掉。此书,三国,魏有贾诩注;宋代,也有吴章注,均佚。
(4)《唐太宗李卫公问对》。是宋代新编的古书,其材料来源是个谜。李靖是唐代的大军事家,他的兵书,两《唐志》只有《六军镜》一种,《宋志》则增加《阴符机》、《韬钤秘术》、《韬钤总要》、《卫国公手记》、《兵钤新书》、《弓诀》六种。这些书都已亡佚,无从判断它的取材。大家都知道,元丰三年(1080年)刻武经,《武经七书》中的这一种,其实是新书。熙宁初年,神宗已下诏校定李靖兵法,说“唐李靖兵法,世无完书,杂见《通典》,离析讹舛”,嫌《通典》中的官名、物名已经过时,军人读不懂,所以是甩开《通典》,另外编书。过去,学者都说《问对》是阮逸伪造,真李靖兵法是《通典》的引文。如清汪宗沂的《卫公兵法辑本》,就是以《通典》的引文为主。其实,《问对》是故意不收《通典》中的东西,不能因为不收,就说是假的。阮逸伪造说,出陈师道,来源是苏洵、苏轼和苏轼的学生何去非,他们只是怀疑猜测。卫公之书,当时很多,只不过没有一个是汇集各书的全本。此书可能是个选本或改编本,但不一定是伪书。皇帝下令编的书,怎么好随便造假。此事和政治斗争有关,难免掺杂偏见,下一讲还要说到。
(5)《尉缭子》。五卷,二十四篇。
第一讲 《孙子》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孙子》的经典化:一至七(8)
(6)《黄石公三略》。三卷,分上略、中略、下略。
(7)《六韬》。六卷,每一韬是一卷。银雀山汉简、八角廊汉简有《太公》古本,其中与今《六韬》有关的文字,面貌差距很大,《群书治要》引《六韬》和敦煌本《六韬》也不同于今本《六韬》。《六韬》也是一个改编本。
《武经七书》是刻于宋神宗元丰三年到六年(1080—1083年)。但《太平御览·引书目》有《兵法七书》,可能是它的前身。《兵法七书》和《武经七书》可能不完全一样。比如《问对》,可能就是重新整理。
宋代的注家,主要有四家:梅尧臣、王皙、何延锡、张预。
梅尧臣的注,三卷,原有欧阳修的序。
王皙的注,三卷,对原文有校正。
何延锡的注,三卷。何延锡,生平不详。
张预的注,三卷。张预,字公立,北宋东光人(今河北东光县人),生平不详,除《孙子》注,还有《百将传》,在名将传类的古书中,它是第一部。
这四家注,我叫“宋四家注”,单行本都已亡佚,只能看《十一家注孙子》。《十一家注孙子》,后面还附有郑友贤《十家注孙子遗说并序》。郑友贤,生平不详。《遗说》也不是专门的注。
《十一家注孙子》,也叫《十家注孙子》,“十家”是前唐二家注,加唐四家注,加宋四家注。“十一家注”是再加杜佑注。元明以前的旧注,凡是留下来的,几乎全都进了此书。
第一讲 《孙子》是一部什么样的书最低限度参考书
研究《孙子》,书很多。我读过的书,绝大多数不值得读。过去,我写《〈孙子〉古本研究》和《吴孙子发微》,是替大家看书。神农尝百草,一日七十毒,中毒不可免,但没有必要再重复。书,总是越读越少,而不是越读越多。少则得,多则惑。
(1)著录。过去的参考书,主要是陆达节的《孙子兵法书目汇编》(重庆:军训部军学编译处,1939年)和《孙子考》(重庆:重庆军用图书社,1940年)。现在找书,可以看两本书,一本是于汝波主编的《孙子学文献提要》(北京:军事科学出版社,1994年),一本是穆志超、苏桂亮主编的《著述提要》(收入邱复兴主编的《孙子兵学大典》,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八册)。
(2)文本。从前,善本是公私秘藏,不易见,清孙星衍刻的本子就是最好的本子。三类版本,他刻过两种,一是刻影宋本《魏武帝注孙子》,二是刻《孙子十家注》。此人对《孙子》情有独钟。他姓孙,自称“孙武之后”,有光宗耀祖的巨大动力。研究《孙子》,清代学者,他功劳最大。前书,我们要感谢他。因为该书原本已经失传,他的本子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后书,早先,宋本(《十一家注孙子》)不易见,明本(一般叫《孙子集注》,有谈恺本和黄邦彦本)也不易见,孙星衍发现明华阴《道藏》本,赶紧印,是最普及的本子,现在有宋本,可以代替它,但以前是独一份。《武经七书》本,有《续古逸丛书》影印的日本静嘉堂文库本,这个本子和《魏武帝注》本是出于一系,有《魏武帝注》本,也可以不读它。现在,研究文本,可看我的《〈孙子〉古本研究》。宋以前,简本和古书引文,我做了全面搜集和分期排队,极便参考。宋以来,典型版本,我也做过横向比较。相比之下,《魏武帝注》本最好。宋以后,都是重复,不必校,不必读。
(3)注本。过去读《孙子》,主要是军人。他们读的都是《武经七书》。学者盛称的金施子美《武经七书讲义》,明刘寅《武经七书直解》和赵本学《孙子校解引类》,清朱墉《武经七书汇解》,都是属于这个系统。这些书,除了研究学术史,没有太大价值。清代,考据学发达,但《孙子》没人理,没有一流学者做深入研究。孙星衍也没有注《孙子》。他们的注,也多半不必读。我认为,读旧注,还是宋本《十一家注孙子》最好。另外,我的《吴孙子发微》,是全面研究《孙子》的文本演变,针对所有疑难词语做深入考证,并附有白话翻译的书,也是便于参考的注本。《〈孙子〉古本研究》的下编还汇集了我历年考证《孙子》文本和词语的有关文章,是写作《吴孙子发微》的素材和研究基础,请参看。
(4)校勘。清代学者没人理,国家图书馆有个王念孙校本,只是过录本,我看过,没什么价值。清代,贡献最大,还是孙星衍。孙氏校勘《孙子》,方法很对,主要是据类书引文,研究早期面貌。宋以后的情况,杨炳安《孙子集校》(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做过全面调查。他的工作有两方面的意义,一是为我们理出两大版本系统,二是在客观上证明,宋以下的版本,其实不值得校勘。我在上面提到的两本书,对校勘也进行了总结这两本书,均已收入中华书局刚刚出版的拙作《〈孙子〉十三篇综合研究》一书。。
读《孙子》,基础的基础,是五件事:第一是细读原典,第二是精研旧注,第三是考证源流,第四是分析结构,第五是解决词语上的难点,读不懂的词语,别轻易放过。
除我在《吴孙子发微》中提供的书目,大型参考书,还有两种,可供查用,但价格比较贵。一种是《孙子集成》,24册,谢祥皓、刘申宁辑,济南:齐鲁书社,1993年;一种是《孙子兵学大典》,10册,邱复兴主编,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
以上,是就《孙子》谈《孙子》。
如果大家对《孙子》比较熟了,我建议,大家可以读一下《武经七书》的其他几种,还有上面说的其他兵书,包括出土的兵书。明茅元仪说,《孙子》写得最好,其他兵书,不过是《孙子》的注疏(《武备志》卷一《兵诀评》序)。明李贽的《孙子参同》,就是把其他兵书,还有史书中的战例,分门别类摘出来,用来注《孙子》。这个读法很好。
另外,我们真想从《孙子》学点什么,特别是学它的兵术和思想,还要把它放进军事文化史和思想史来读。这是下一讲的内容。
第二讲 怎样读《孙子》怎样读《孙子》
《孙子》的读者很多,各种各样。读者不同,兴趣不同,读法也自然不同。军人有军人的读法,文人有文人的读法,其他人有其他人的读法,古今中外不一样。我自己也有我自己的读法。
这里做一点简单的介绍。
第二讲 怎样读《孙子》传统军人的读法
《孙子》是一部兵书。兵书主要是军人写的,也是写给军人看的。
历史上,《孙子》的读者主要是军人。如宋代武举,既考马上马下,武功如何;也考《武经七书》,文章如何。《七书》的第一部就是《孙子》。
兵书本来是写给军人看的,但很多军人都不读书,更不用说读兵书。
军人读兵书,最看重用。他们的读法,一是喜欢直接读原文,读书不求甚解,比如宋以来的《武经七书》,就是这么读,白文无注;二是有注,也力求简明扼要,比如元丰初刻本的《武经七书》,原来有曹注,曹注非常简短;三是不尚空言,注重实例,老师教学生,喜欢援引战例,用历史上的成败得失来讲话。
战史是用流血的经验写成,战例对军人最有用。读兵书,从战例入手,是对头的。
汉朝读《孙子》,最出名,莫过韩信。他行师用兵,常活用《孙子》(《史记·淮阴侯列传》)。但当时的军人不一定读。如骠骑将军霍去病,汉武帝教他读“孙、吴兵法”,他就不读,说“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当时读兵书,很重史书中的战例,和欧洲的传统差不多。如光武中兴,立大功的冯异,这个征西大将军,原来是读书人,就以精通《左氏春秋》和《孙子兵法》而出名(《后汉书·冯异传》)。三国,吴将吕蒙,本来不读书,孙权劝他读书,他说军务太忙,没时间,不读。孙权说,我又没叫你死抠经书当博士,从前,光武帝也忙军务,却手不释卷,人家曹操,年纪一大把,也老而好学,你还不给我赶紧去读《孙子》、《六韬》、《左传》、《国语》,还有三史(即《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他叫吕蒙读的,也是兵书和战例。吕蒙读了,简直好像换了个人,鲁肃夸他学问大,不再是以前的“吴下阿蒙”,他自己也说,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三国志·吴志·吕蒙传》注引《江表传》)。孙权出富春孙氏,号称孙武之后(《三国志·吴书·孙破虏讨逆传》)。他喜欢读兵书,要部下也读。
兵书有用,但怎么用是大问题。用得不好,还不如不读。
第二讲 怎样读《孙子》传统文人的读法
兵书是什么人写的?主要是军人。但古代也有其他人写兵书,不一定全是职业军人。比如,《墨子》讲城守的各篇,还有《荀子》中的《议兵》,汉以来都认为是兵书,就不是军人写的。宋代的文人,也经常掺乎军事,有些作品,就是出自文人的笔下。文武有分工,其来尚矣,但自古军中就有文职,摇羽毛扇的军师谋士和带兵打仗的人不一样,张良、诸葛亮型的人,古人叫“画策臣”,现在叫参谋,他们都是很有知识的人,很会动脑筋的人。现代指挥人员,也是从军校毕业。兵书的作者还是要有点文化。它的读者,也有一些是文人,特别是关心军事的文人。
文人读《孙子》,特点是咬文嚼字,一字一句,抠得细,讲解词义,分析内容,比军人强。他们喜欢读有注的《孙子》。比如,宋代的《十一家注孙子》,搜集历代注解,就是文人的读物。其中很多注,都是文人写的,或很有文化的人写的。旧注,唐四家的杜牧,宋四家的梅尧臣,都是有名的文人。
文人谈兵,大家喜欢说“书生之见,纸上谈兵”,明清小说经常这么讲,意思是,文人不懂军事,只会说,不会干。这种说法,很明显是贬义,但它出现比较晚,明清以前,好像没有这种说法。什么叫“纸上谈兵”?大家举例,总是拿赵括当典型。司马迁说,赵括的爸爸赵奢是赵国的名将,秦国怕他。赵括从小读兵书,谈起军事,以为天下没人比得上他。他和他爸爸辩论,他爸爸都辩不过他。但他爸爸看得很清楚,兵事凶险,这小子太狂,把它看轻了,并不认为他真懂兵法。赵奢死后,秦国散布谣言,说我们最怕赵括子承父业当将军,使赵国上当。他妈妈劝赵王千万不要让他当将军,赵国的另一位大将廉颇也说,他是“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都不同意让他当将军,但赵王不听,结果就发生了秦军败赵于长平,40万人被活埋的惨剧(《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赵括光会读书,没有带兵和实战的经验,随便换人,随便改规矩,又不知道怎么应付战场上的千变万化,误不在书而在用。文人好读书,但照搬书本的,未必是文人。从早期制度看,肯定不是文人。赵括是世将,不是书生。文人,只要不心血来潮,投笔从戎,是插不上手,也负不起责的。魏源说,“今日动笑纸上谭兵,不知纸上之功,即有深浅,有一二分之见,有六七分之见,有十分之见”(《圣武记》卷十二)。兵书都是“纸上谈兵”(但赵括的时代还没有纸),有的写得好一点,有的写得差一点,关键是怎么用。书是书,用是用,不能混为一谈。
文人谈兵,害国误国,也有。但作用一般是间接的,主要问题出在政治,出在政治上的瞎指挥。这种问题,宋以来最突出。
宋代有意思。宋太祖出身军人,赳赳武夫,马上得天下,反而提倡偃武修文。他是有感于唐末五代,藩镇割据,兵连祸结,对国家为害太大,才痛下决心,让笔杆子管枪杆子。以文制武,以文代武,就是当时的“政治挂帅”。明代,太监当政委,也是宋代就有的制度。文人不懂军事,但比军人懂政治。乱世靠军人,承平靠文人。承平之世,军队的作用是警察,分散各地,用于剿匪,维持治安,这是双刃剑,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岳飞冤死风波亭,就是“杯酒释兵权”的历史遗产。宋代的安定团结是获福于此,屡战屡败也是埋祸于此。问题最大是中御之患。宋代猜忌武人,监视武人,什么都不放心,临阵才授锦囊妙计和阵图,能不打败仗?
宋代,朝廷重视军事,是被逼无奈。
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年),元昊称帝,从此边患无穷,才出现“士大夫人人言兵”的局面,宋代注解《孙子》的,很多都是那时的文臣(《郡斋读书志》卷十四)。庆历三年(1043年),立武学,刻《武经总要》,也是针对边患。立武学属于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当时,文臣捣乱,说学学古名将就得了,何必读兵书,故武学三个月就被撤销。《武经总要》是曾公亮和丁度编的,他们也是文臣。
宋神宗于熙宁五年(1072年)再立武学,是第二遍。《武经七书》就是武学的教本。宋神宗元丰三年到六年(1080—1083年),朱服、何去非奉命校刻《武经七书》,他们也是文臣。当时,武学归国子监管。朱服是国子司业,相当于今教育部的副部长。何去非是武学博士,相当于今军事科学院的教授。何去非写《何博士备论》,是讲当时的“政治挂帅”,深得苏轼赏识,但他并不安于本职工作,两次请苏轼上书,推荐他转文职。宋以来,文人在武人之上,武举和文举没法比。文人谈兵,注重治兵,讲来讲去,无非是士兵要听将领的话,将领要听天子的话,一切命令听指挥。当时,刻《武经》,立武举,是模仿读书人。但骂《孙子》无用、兵书无用的也是读书人。军人不读书是不行了,但兵书和打仗脱节是大问题。打仗是一回事,武器、制度、训练,是新一套;读书是又一回事,完全是古典。真的打起来,大主意是皇上和皇上身边的人拿,没人管兵书怎么讲。当时打败仗,责任在皇上和文臣,不在军人。苏洵讲治兵,说带兵打仗有什么难,不过如“贱丈夫”管下人、丫环、小老婆(《嘉祐集》),苏轼讥评孙武,也说“天子之兵,天下之势,武未及也”(《苏轼集》卷四二《孙武论下》),都说丘八不懂政治。但政治是文人搞坏的。
文人批评武人,喜欢拿三代王者之兵、春秋霸者之兵压战国兵家,拿《司马法》压《孙子兵法》。这是典型的宋代偏见。后世怀疑《孙子》,这类批评是源头。
宋神宗时,王安石变法,有所谓熙宁新政,立武学,刻武经,都在这一段。苏洵、苏轼和何去非,都属于反对派。他们的议论,他们的怀疑,可能和政治斗争有关。背景复杂,值得研究。
这是历史上的情况。
下面,我再讲一下现在的风气,看看我们现在是怎么读《孙子》。
第二讲 怎样读《孙子》《孙子兵法》和应用研究
什么叫“应用研究”?大家可以看一下最近出版的《孙子兵法大典》(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七册的第一部分,即杨善群主编的《拓展借鉴》。这里面,政治统御、商业竞争、企业管理、金融投资、外交艺术、教育教学、科技创新、卫生医疗、体育竞技、积极人生,真是应有尽有。但当今所谓“应用”,主要还是赚钱。兵法可以赚钱,以前想不到。现在读《孙子》,这是主流。
现在的读者,圈子比以前大,军人以外的读者,数量激增。现在不打仗,但他们比军人还讲用。特别是商人,特别是一般民众。《孙子》普及,大家都来读,当然是好事,但糟糕的是,它被滥用。大家放着原书不读,光讲用,想起一出是一出。什么股市搏击大全,情场决胜指南,简直成了狗皮膏药、万金油。大家都是带着问题学,急用先学,活学活用,立竿见影,像林彪说的。那劲头就像古人说的用《春秋》断狱,用《河渠书》打井。我不喜欢这一套。这是军人读《孙子》的现代变形。不是变好了,而是变坏了。
商场如战场,大家挂在嘴边,常说。用《孙子兵法》做买卖、管员工,很时髦。1984年,有三个中国人,李世俊、杨先举、覃家瑞,他们合编了一本书,《〈孙子兵法〉与企业管理》,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据说,用《孙子兵法》讲企业管理,这在我国是头一部。但在日本,这类学问早有,上世纪50年代就有。
我记得,十五年前,有个日本商人,叫服部千春,来中国宣传他的研究。《孙子兵法》研究会的头两次会议,第一届(山东惠民,1989年)和第二届(北京,1990年),他出过钱,领导接见合影,他总是站在中间。据说,他的员工,每天上班,先要背《孙子兵法》。第一次会,在山东。山东特产是圣人。他到山东,先拜孔子,再拜孙子。孙子的老家在哪儿?好几个地方在抢。他是在惠民拜孙子。会上,主持人说,我们听说,您是靠《孙子兵法》赚的钱,您能给大家讲讲您是怎么用《孙子兵法》赚的钱吗?他说,对不起,这是商业秘密,不能讲。
日本尚武。二次大战,日本战败,英雄无用武之地,他们把武士精神用在商业上,是再自然不过。日本最早提倡这类研究的人,很多都是前“日本鬼子”。大桥武夫是前陆军中佐和东部军的参谋,武冈淳彦是前陆军中将。他们都是放下屠刀,马上赚钱。这种活学活用很可笑,但影响非常大。因为中国也无仗可打。改革开放,我们也是全民经商,做买卖的风气很浓。老板办班,《孙子兵法》是热门话题。有人起哄,说什么全世界都在学《孙子》,这是潮流,《孙子》出在咱们中国,但“《孙子》学”在人家日本,日本已经抢在前头了,欧美也在跟着学,咱们不学,那可就晚了……
《孙子》热,除经商本身,还有个热点,是阴谋诡计。这个热点和前者也有关。很多人把《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搁一块儿读,摊书和电视都跟着炒。有一次,给老板上课(北京大学哲学系安排的),我讲半天,他们坐不住,问我为什么还不进入正题。我说,什么是正题?他们说,《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是什么关系。我说,一个两千年前,一个两千年后,没什么关系,“借刀杀人”、“趁火打劫”、“无中生有”、“笑里藏刀”、“顺手牵羊”、“浑水摸鱼”、“偷梁换柱”、“指桑骂槐”,这些还要我教吗,满地的奸商都会。
这是现在的风气。
大家说,《孙子》有用,有大用,背景是什么?我看,主要是受两大神话启发。
一大神话是,美国是靠《孙子兵法》打胜仗。美国打胜仗,不是韩战,不是越战,而是两次伊拉克战争。我在《读〈剑桥战争史〉》中讲过,这是自我欺骗、自我麻醉。我们的电影,经常绘声绘色,借别人的嘴,说自己的话。如西洋女爱中国郎,惨遭拒绝,对方问为什么?他说,你无法理解中国人的感情。还有演日本人,也是替他们忏悔,替他们谢罪,替他们自己骂自己,鼻涕眼泪一大把。这不是瞎掰?人家美国打胜仗,道理很简单,主要还是靠国力军力高科技,石头砸鸡蛋。人手一本读《孙子》,乃子虚乌有,全是咱们自欺欺人编出来的。
还有一大神话,日本是靠《孙子兵法》发的财。这也是胡说八道。战后的日本,作为战败国,无仗可打,美国也不让它打,英雄无用武之地,武士精神,只能用来做买卖,他们扎堆抱团的团队精神、咬牙跺脚的奋斗精神,还有模仿家长制,把老板当爸爸的管理学,都是来自日本文化,而非《孙子兵法》。欧美发财是靠抢亚非拉,日本发财是靠打中国。就算起死回生,日本的起飞是新一轮,那也是靠美国,韩战越战,发战争财。亚洲四小龙,是靠孔子发的财,这是神话;靠孙子发的财,也是神话。我国讲《孙子兵法》与企业文化,什么都挂上《孙子兵法》,风从日本来。
电视上,做买卖的喜欢说,我是儒商。我是山西人。晋商,钱庄、票号、国际贸易,很有名。大家说,这就是儒商。宋以来,有泛儒主义,什么都爱挂个儒字,将有儒将、医有儒医。所谓儒将、儒医,毫无标准,儒只是包装。中国传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看不起搞技术的、做买卖的,贴上个儒字,马上显得很有文化,很有道德。
上述应用研究,打《孙子》旗号,颇有类似性。
它让我想起了关老爷。
中国的文圣人是孔子,武圣人该谁当,本来有很多人选,太公、孙子、诸葛亮,哪个都比他合适,但宋以来,特别是明末清初,不知是哪股邪乎劲儿,大家非把文武皆非一流的关老爷拖出来,前面搁本书,后面戳把刀,让周仓替他拄着,“赤面秉赤心,青灯观青史”,烟熏火燎,受大家朝拜。北宋宣和年间,他还是配祀太公,靠边站。明万历年间,才当关圣帝君,让三大忠臣陆秀夫、张世杰、岳飞陪着,坐中间。清朝,更有意思,那些本来是忠臣应该死磕的敌人,反比忠臣更尊崇关老爷,满族灭明就是求他保佑。说书的一张嘴,体现的是人民的力量。皇上也拗不过民意,居然让他当了武圣人。
宋以来,中国最缺的就是文不贪财、武不怕死。关老爷恰好弥补了这个空白(想象的空白),因而成了道德化身。他老人家,真是什么都管,特别是升官发财和江湖义气。解州的关帝庙,隋代就有,天下第一关庙。有人说,关公文化是俺们山西人的发明,他们在全国各地做买卖,到处有会馆,各地的关庙,就是他们的连锁店。但人家南方,也不含糊。传统中国,头在北方,屁股在南方,鬼子来了,屁股变成头。清末民初,东南沿海,既是西方奴化教育影响最深的地方,也是庸俗国粹的保留地和集散地。南方出去的老华侨,特好这口(包括武侠文化和其他拜拜),发财的冲动也是后来居上。港台、唐人街是介绍这类国粹的窗口,托他们的福,关老爷竟走向全世界。关公崇拜,商人、帮会、老百姓,是基本群众。对老百姓来说,孔亲老亲不如关老爷亲。
迷信的本质是自欺欺人。《孙子》的应用研究,就是要把《孙子》搞成关公文化,有求必应,心想事成。我劝大家,别舍书不读,拿它当狗皮膏药、万金油。
第二讲 怎样读《孙子》《孙子兵法》和哲学研究
《孙子》为什么会变成狗皮膏药、万金油,我一直在琢磨,这是怎么一回事。除上面说的原因,急于求用的各种理由,还有一点,恐怕不容忽视。
打仗,不光是体力活,还靠脑子。我们不要以为,只有哲学家才懂哲学。兵法里面也有哲学,很深奥的哲学。哲学是什么?是从所有知识中概括提炼出来的东西,奶皮子一样浮在上面的东西,哪一行都不沾,哪一行都能管。《孙子》很有哲理,比其他兵法更有哲理,特别是在行为学上,有很深的理解。但任何哲理,离开它所依托的各种实际知识,讲滥了,讲玄了,就是狗皮膏药、万金油。
历史上,文人读《孙子》,寻章摘句,多停留于字面,思想深度不够。近代不一样,文人改攻思想史。研究思想史的,很多人都注意到,它很有哲理。从前,冯友兰写《中国哲学史》,不收《孙子》,现在大家都承认,兵法和哲学有很大关系。其实,《战争论》也和哲学有很大关系。这方面,可以开掘的东西很多。我在以后各讲还要讲,这里不再啰嗦。
文史哲,和应用科学不一样,特点就是没用。不但没用,还经常抹杀可行性,像老子说的,“无之以为用”,要的就是没用,或拿没用当用(《老子》第十一章)。《红楼梦》有什么用?指导搞恋爱吗?《儒林外史》有什么用?搞教育改革吗?史学家讲“以史为鉴”,但天下没有后悔药,就是引为教训的东西,也未必可以照搬照用。哲学更是不中用的东西。
现在的《孙子》热,让我想起一段往事,并不如烟。“文革”时期,我在内蒙插队那阵儿(1968—1970年),有本小红书,是毛主席的四篇哲学著作,所有人都学。当时有个工农兵学哲学、用哲学,到处搞讲用的小高潮。炼钢炼铁种庄稼,什么都靠哲学。徐寅生的讲用最有名,他用毛主席的哲学思想指导打乒乓球,说得头头是道。中国得了世界冠军,不能不服。我们在农村也学,干什么都说是哲学指导。白天累个贼死,晚上还组织学习。煤油灯下,一屋子的烟,老贫农最爱瞎扯。他们学哲学,能学什么?不是种庄稼,就是喂牲口,越讲越乱。我在大队小学教书,那边安电灯,有人又来劲儿,居然大讲,如何用“两论”安电灯。现在想起来,实在可笑。种田,为什么不用农业科学指导?安电灯,为什么不买电工手册?
我的看法是,《孙子》是高屋建瓴,层次高,很有哲学味道。但越是层次高的东西才越不能乱用。登高要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下楼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朝下走。你要把理论付诸实用,就得从理论的百尺高楼,慢慢走下来。着急,嫌累,没电梯,千万别打开窗户,一头扎下来。任何哲学,从形而上到形而下,都不能一竿子插到底,中间要有层次转换。兵书虽讲实用,也不能从最抽象的谋略一下子就跳到具体的实战,中间要有实力、制度和技术的支撑,没有这些环节,一环扣一环,非常危险。现在的拓广也一样,必须有层次转换。没有层次转换,什么都玩兵法,太危险。
中国的军事传统是重谋轻技,照搬兵书,危害尤大。
赵括的错误是教条主义。
教条主义者不一定都是读书人,而只是误用书本的人。读书人可能误用书本,不读书的人也会误用书本。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经常是相互配合。读书人带着不读书的什么都扯上一个用字,借这个用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能胡说的和能胡干的结合起来,危害最大。
古人说,能言之者未必能行,能行之者未必能言(《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好兵书不一定是最能打仗的人写出来的,最能打仗的人也未必写兵书,写出来也不一定精彩。很多人都分不清书和用的关系。
我的基本想法是,读书,就要老老实实读书,先把书原原本本读好,再谈用。如果急得不行,也可以不读书。不一定什么都得“拿书来”,什么都得安上几句书本上的话。
第二讲 怎样读《孙子》用世界眼光读《孙子》(1)
现在,研究《孙子》,眼界很重要。对我来说,这点最重要。
上次,我们讲《孙子》的经典化,重点是书本身。书是中国书,要按古文献的方法原原本本读书,没问题。我的《吴孙子发微》和《〈孙子〉古本研究》,就是讲这种读法,这里不再重复。现在,我要说的是,《孙子》是兵书,人家外国也有兵书。中国人读《孙子》,外国人也读。他们是两只眼,我们是一只眼。我们只读中国的兵书,不读人家的兵书,等于瞎了一只眼。我们是现代人,现在的《孙子》,是世界军事文化的一部分。我们应在世界军事文化的背景下读《孙子》,要多少注意一下其他文化的想法,有一点古今中外的比较。
和这个问题有关,我想讲一下《孙子》在海外的传播。
我们先说日本。
中国人讲日本,有个大错误。我们老是说,他们是学生,我们是老师,学生打老师,不像话。这是倚老卖老不自尊。其实,近代日本,他们的启蒙是脱亚入欧,脱是脱中国,入是入欧美。我们不要搞错了,人家的老师是欧美,根本不是中国。亚洲近代化,他们捷足先登,何曾拜我们当老师?
中国给日本当老师,那是往事,一千多年前的事。汉唐,中国强大,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和明清不一样。明朝,他们来叩门,已经发现我们的弱点。清朝,汉族被满族征服,满族被汉族腐化,最后是四面受敌,列强瓜分,他们瞧不起。我们有悠久文明,没错,但也有文明之痼疾,不但腐化,而且自大,病得不轻,还讳疾忌医。他们骂我们是清国奴。日本人讲硬道理,吃硬不吃软,我们不能强迫别人佩服自己。
《孙子》外传,最早是日本。流行说法,公元734年或752年,也就是唐开元、天宝年间,有个日本留学生,叫吉备真备,他把《孙子》传到了日本。另一种说法,比吉备真备还早,公元663年,有四个百济人,也就是今天的韩国人,他们把《孙子》传到了日本。甚至还有一种说法,公元516年,是中国人把《孙子》传到了日本。
不管谁传,反正最晚到唐代,《孙子》就传到了日本。
前891年,藤原佐世的《日本国见在书目》,其中著录了六种《孙子》书。
虽然,《孙子》很早就传到日本,但很长时间里,《孙子》是秘藏,并不是广泛学习的读物。日本武士,他们的传统,是来将通名,捉对厮打,比我们蛮,比我们横。中国的兵法是万人敌,比他们阴,比他们柔。他们真正学《孙子》,主要是明清以来。
我们要知道,蒙元之后,世界有大变化。五百年前,欧洲在崛起。四百年前,日本开始打中国的主意。利马窦来中国,他就说过,倭寇对中国震动很大,日本虽小,但很凶悍,中国怕日本。中国抗倭,有两位名将,一位是福建晋江人,叫俞大猷;一位是山东蓬莱人,叫戚继光,都是海边上的人。俞大猷有个老乡,叫赵本学,字虚舟,是个黄石公式的隐士。他拜赵氏为师,深得秘传。赵本学的兵书有两种,一种是《孙子校解引类》,后面有俞大猷的序;一种讲阵法,叫《续武经总要》。《续武经总要》共八卷,卷一至卷七是赵氏的《韬钤内外篇》,最后一卷是俞大猷的《韬钤续篇》,主要是传赵氏法。两本书都是俞氏所刻,用以“平岛夷”。军人都知道,敌人是最好的老师,文人没这个雅量。俞大猷打日本人,据说是用赵氏法。日本对赵注很推崇,中国反而没人读。日本是谁把他打败他佩服谁。比如美国,它就佩服;中国,它就不佩服。二次大战,它不认为,是咱们中国打败了它。赵氏的《孙子》注在日本影响很大,特别是德川幕府时代,原因也是中国打了它。此书有明隆庆本(中国国家图书馆、美国国会图书馆有收藏),以及晚一点的翻刻本,但一般人看不到,坊间的刻本反而是从日本回传。比如,我手头的本子,民国九年(1920年)的益新书局本,就是翻刻日本文久癸亥(1863年)本,即亦西斋刻本。还有,日本有樱田古本,服部千春极力推崇这个本子。他说这个本子很古老。但这个本子是什么时候才有,实在很有问题。我们现在看到的本子是日本嘉永五年(1852年)刻,里面有赵氏的改动,可见并不古老。
日本的近代崛起,是靠两场硬仗。一场是甲午战争(1894年),占朝鲜,割台湾;一场是日俄战争(1904—1905年),夺辽东和库页岛。两次战争,都是奇耻大辱,给中国留下深刻印象。近代中国学西方,经常是从日本学。比如科学术语,就多半是经日本转译。同盟会学,北洋军阀学,就连杀身成仁的武士道,也有人学。秋瑾,“诗思一帆海空阔,梦魂三岛月玲珑”(七律《日人石井索和即用原韵》),照片上拿把刀,诗词歌咏,也是刀刀刀,满纸铁血主义。这是日本作风。
不打不相识,战争总是相互学习。近代的我们,其实是学生。
《孙子》传入欧洲,年代比较晚,是18世纪,拿破仑战争前。
《孙子》的第一个译本是法文本。他是由一位法国耶稣会的传教士,受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国务大臣委托,替法国调查中国的诡诈之术,带有情报性质。这个传教士,汉名叫钱德明(P.Josephus Maria Amiot)。他生于1718年,1750年来华,1793年在北京去世。外国传教士,利马窦、汤若望、南怀仁是葬在车公庄的栅栏墓地,法国耶稣会的传教士是葬在正福寺。正福寺的墓地,现已荡然无存,我去原址寻访,只看到一块半截的残碑,扔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其他,都拉到五塔寺,现在的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钱德明的墓碑也在那里。
钱德明的译本,是《武经七书》全译,不光译《孙子兵法》。1772年,钱德明的译本在巴黎出版。这一年,拿破仑3岁。钱德明死的那一年,拿破仑24岁。他在钱德明的家乡土伦打了一仗,以战功晋升准将。
1804年,拿破仑在法国称帝。从此,是拿破仑战争的时代。1806年10月13日,法军攻入普鲁士的耶拿。当天,黑格尔正在城里,刚好写完他的名山之作,《精神现象学》。法国兵闯进他的家,他拿好酒好菜招待他们,一拨走了一拨又来,只好揣上自己的手稿躲到耶拿大学副校长的家里。他给朋友写信说,我看见了“马背上的世界精神”。“马背上的世界精神”就是拿破仑。拿破仑是当时的英雄。贝多芬写《英雄交响曲》,本来就是献给他。
第二讲 怎样读《孙子》用世界眼光读《孙子》(2)
当时,还有另一个重要人物,《战争论》的作者克劳塞维茨,后来欧洲最著名的军事理论家,随奥普斯特亲王参加奥尔施塔特会战,当了拿破仑的俘虏。在柏林的普鲁士王宫,拿破仑居高临下,接见了他们。他说,我始终渴望和平,不知道普鲁士为什么要向我宣战。这句话,让克劳塞维茨刻骨铭心。后来,他说,“征服者总是爱好和平的(如拿破仑一贯声称的那样),他非常愿意和和平平地进入我国”。我们都知道,列宁特别欣赏这句话。拿破仑是“革命的皇帝”,他风卷残云,征服欧洲,除全民皆兵,采用新军制,战法也完全不同。如:用轻装步兵,快速挺进,露营,就地补充,因粮于敌;用纵队突前,散兵殿后,避开对方的火力,而以机动性能更好、火力更强的大炮,轰击对方的密集横队;擅长使用预备队,特别是他的近卫军。克劳塞维茨之所以成为日后的大理论家,和他作为败军之将,受了很大刺激有关。这个刺激是什么,就是拿破仑的“兵不厌诈”。还有一点,我们千万不要忘记,他虽12岁从军,却非一般的武夫。他喜欢席勒和歌德,跟康德主义者基瑟韦特学过哲学,文史哲方面,都有很高修养。有人说,他的风格更像黑格尔。他不是身经百战的名将(参加过一些实战,但没有亲自指挥过重大战役),但好学深思,喜欢随军观察,喜欢事后总结,喜欢和最杰出的军人交换看法。他认真分析过130多个战例,有点类似电视上那种评球或讲棋的人,讲起来头头是道。真正的武人,用兵如神的军事家,很多人一辈子都不写兵书,写出来也未必精彩。写兵书,克劳塞维茨这样的人,最合适。
西方,战略文化不发达,“古代作战艺术的基础是战术和战役”,他们是拿史书和战例当兵书,很长时间里,一直没有舍事言理的兵书,古希腊、古罗马没有,中世纪也没有,“19世纪的早期,产生了职业军队和拿破仑式战役,才形成现代战略的原则”;克劳塞维茨出,把拿破仑战争时代的战例加以总结,写了《战争论》,欧洲才有了具备战略水平的兵法。《战争论》是西方最著名的兵法,最有哲理的兵法,和《孙子》相似。产生背景也差不多:兵不厌诈加哲学气氛。
还有一部兵法,也值得一提,就是瑞士人若米尼(或译约米尼,)的《战争艺术概论》(刘聪译,北京:解放军出版社,2006年)。若米尼也参加过耶拿战役,不过,他不是与拿破仑为敌,而是拿破仑的手下,后来服务于俄国的亚历山大一世。
克劳塞维茨和若米尼,他们的书,对西方影响很大。恩格斯和列宁,对他们的评价也极高,特别是克劳塞维茨,特别是他的整体战略,还有他的名言,“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六年前,有本书,叫《超限战》,很轰动。此书一出,让美国和日本大惊小怪,说它是鼓吹恐怖主义,不择手段。其实,“对敌人的全部疆域、财富和民众实施打击”,不受任何限制,这正是克劳塞维茨主张的总体战。当然,后来的德国军事家对他的强调,恰恰是其追求暴力无限的倾向。利德尔·哈特认为,他们是读偏了。
他俩是欧洲的孙、吴。
中国的孙、吴之术,背景是贵族传统大崩溃,兵不厌诈。齐人多诈,适合搞兵法。他们的学术也发达。战国中期,齐国是国际学术中心。《孙子》长于思辩,不是偶然的。两千年前的中国和两千年后的欧洲,时空遥隔,仍有一比。
拿破仑是失败的英雄。前些年,我在巴黎街头看海报,海报上的“大众英雄”,有格瓦拉,也有拿破仑(在《红与黑》中,他是于连崇拜的偶像)。他是一代名将,但没有读过《孙子》。拿破仑读《孙子》是我们自欺欺人的神话。虽然《孙子》问世于欧洲是拿破仑战争前,《战争论》问世于欧洲是拿破仑战争后,可《孙子》不但没和拿破仑见过面,也没和《战争论》的作者见过面。克劳塞维茨的书,是经老毛奇的宣传才出名,1900年后,才广为人知。《孙子》在西方的流传情况也差不多。
1900年后,两次世界大战,德国和俄国是对手,但很多德国人都不读《战争论》,真正重视克劳塞维茨的,反而是苏联。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军攻入苏联,在苏联的图书馆里,到处都能看到克劳塞维茨的书。德国的军人很后悔。
克劳塞维茨和若米尼,都曾为俄国效力。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提到过当时在俄国的克劳塞维茨。翻译《孙子》,俄国也比较早,仅次于法国。
他们的兵书,都是拿破仑战争的产物。拿破仑本人不写,有人替他写。
我这样讲,是想提个醒。我们有兵法,人家也有兵法,彼此彼此。我们千万不要以为自己有部好兵法,人家就是我们的徒弟。
第二讲 怎样读《孙子》向鬼子学习
战争,老师和学生是换着当。老师打学生,学生打老师,是常有的事。列强的道理,挨打的就是学生,打人的就是老师。鲁迅说,我们应放弃华夏传统的小巧玩意儿,屈尊学学枪击我们的洋鬼子,就是讲这个道理。
中国近代,是一部挨打的历史,打我们的,都是老师。八国联军是八个老师,我们谁都学,不是一点一滴学,而是从武器、装备到制度、训练,全面学,彻底学。全盘西化,军事最明显。
最近出版的《剑桥战争史》说,西方战争方式是支配全球的军事传统:不管是进步或是灾难,战争的西方模式已经主导了整个世界。在19、20世纪,包括中国在内,以悠久文化称著(零案:应是“著称”之误)的几个国家,长期以来一直在坚持不懈地抵抗西方的武装,而像日本那样的少数国家,通过谨慎的模仿和适应,取得了通常的成功。到20世纪最后十年,无论是向好的还是坏的方面发展,自公元前5世纪以来已经融入西方社会的战争艺术,使所有的竞争者都相形见绌。这种主导传统的形成和发展,加上其成功的秘密,看来是值得认真地考察和分析的。作者讲得很清楚,日本是好学生,我们不够格。
日本是先下手者为强,我们是后下手者遭殃。
打人的是好学生,被打的不够格。近代中国和近代日本不同,主要在这里。但中国从未拒绝学西方。别的不学,也得先学这个。为什么?因为中国的大问题,第一是挨打,第二是挨饿。挨打比挨饿还要紧。典型表达,是“勒紧裤腰带,也要有根打狗棍”。问题严重到什么地步,大家到中国军事博物馆看一下,就一清二楚。我国的军队,从军装到武器,时代特征很明显,所有列强,我们是转着圈地学。只是学得不好,还没学到足以打别人的地步,列强也绝不让你学到这一步。战前,日本军校,老师打学生,高年级学生打低年级学生,是家常便饭。我们就是低年级学生,老师打完,还得挨高班同学的揍。
日本也是我们的老师,至少是半个老师。
日本打中国,一直说是救我们,把我们从白鬼子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他们是我们的大救星。这种又打又救,我们听不懂,但西方听得懂。
日本的选择,是先打谁,后打谁。苏、美、中国,首先该打的,当然是中国。打苏联,打美国,他们倒了霉。但中国是软柿子,日本扶同盟会,扶张作霖,扶满洲国,甚至宣传鲁迅的国民性批判,全是为了打中国。两次世界大战,我们都是战胜国,但胜得不硬气,列强(包括日本)还是不把我们当回事
我们的选择,是挨谁打,而不是不挨打。孙中山的联俄容共,蒋介石的伐交,派人游说德国,游说意大利,游说美国,都是为了不挨打或少挨打。
加入先进才能不挨打,才能打别人,是日本的国际主义。
我先进,你落后,先进该打落后,是日本的民族主义。
两者并不矛盾,完全符合国际标准。
西方的战争方式,第一是到外国打仗,用武力为商业开道,传播文化,传播宗教;第二是重实力,重武器,依赖金钱和技术;第三是重视制度和训练。
日本比我们学得好。
我们的传统是战略守势,尚谋轻技,尚谋轻力,花拳绣腿的东西比较多。
西方的传统是解毒剂。
第二讲 怎样读《孙子》《孙子兵法》和全盘西化
我们学西方,首先是学洋枪洋炮。枪炮本来是我们的发明,但我们反过来跟他们学。佛郎机炮是葡萄牙炮,红夷大炮是荷兰炮,都是明代就学。克虏伯大炮是德国炮,清代也早就引进。袁世凯,北洋军阀,都是欧洲打扮。北洋新军、北洋海军,还有后来的国民党、共产党,都是学西方。中国近现代,有三大陆军军校,武备学堂、保定军校和黄埔军校。武备学堂,李鸿章奏设;保定军校,蒋方震是校长;黄埔学校,蒋介石是校长,哪个不学外国?十年内战时期,红军的顾问是第三国际派来的德国人,李德。李德只是个工人。国民党,请的也是德国人,前后五个顾问,都是德国将军。第一位是德国退休的陆军总长,最后一位是亚历山大·冯·法肯豪森。蒋介石喜欢德国,佩服希特勒。德国需要中国的钨,也重视中德关系。中德断交,是没办法。当年,孔祥熙游说希特勒,无功而返;宋美龄游说美国,撒泪而还。蒋介石以为,只要上海打起来,列强就会来帮中国,他是打错了算盘,谁都不肯施以援手,美国还向日本卖武器。他们都认为,日本最有资格代表亚洲,还能抑制苏俄。当时,法肯豪森将军想留下来,帮中国抗战,德国不同意;他说,那我就加入中国国籍,以个人身份留下来,德国也不答应,只好回国。我的好朋友,罗泰教授,就是出自同一家族。北伐,南北军人都是大檐帽;十年内战,红军,八角帽(列宁帽),模仿苏联;白军,戴德国钢盔(淞沪抗战也是戴德国钢盔)。抗战,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好,帽子都是“好兵帅克”式,滇缅抗战,先戴英式钢盔,后戴美式钢盔。二次大战后,国民党军是美式装备。解放后,解放军换苏式装备。
光是一顶帽子、一个钢盔,就能反映历史变化。
这是中国的西化。
第二讲 怎样读《孙子》《孙子兵法》与现代中国
中国玩命学西方,《孙子兵法》往哪儿摆?这是大问题。我们看到的是,西化大潮,汹涌澎湃,大家顾不上。西化常见,中国的宝贝先搁一边,权当点缀。保古复古,只能缓图之。
有人说,传统文化搞得好,现代化才能搞得好,比如日本,就是榜样。这是说反了。事实上,他们是摆脱西化压力早,故能保古复古。西方也是如此。我们的毛病,是体用老理不顺。
民元以来,研究《孙子》,有一点书,比如蒋方震,比如陆达节。蒋方震(1882—1938年),字百里,浙江海宁人,钱学森的老丈人。他是清朝派往日本学军事的留学生,曾获日本士官学校步兵科第一名,还在德国当过见习军官。清末,他在盛京(沈阳)当禁卫军管带和东三省督练公所总参议,在赵尔巽手下做事。民国,当过保定军校的第一任校长,去世前还出掌陆军大学,在北洋系的军界很有名,在国民党的军界也很有名,死后追赠为上将,是个三朝元老。他的书,原来叫《孙子新释》,曾刊载于梁启超办的《庸言》杂志第5号(1914年),后与刘邦骥合作,参合旧注,合编为《孙子浅说》(1915年)。此书是民国新作的第一部。陆达节,海南文昌人,抗战期间,在重庆军训部军学编译处供事。他对中国古代的兵书做过调查研究,写出《孙子兵法书目汇编》(重庆:军训部军学编绎处,1939年)和《孙子考》(重庆:重庆军用图书社,1940年)。这两本书,对文献整理有贡献,我读《孙子》,最初就是利用他的书。解放后,陆达节编过《毛泽东选集》索引。还有一本书,钱基博的《(增订新战史例)孙子章句训义》(上海:商务印书馆,1947年),上世纪80年代,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时也读过。这本书很厚,它旁征博引,借两次世界大战的“新战史例”讲中国旧典,很有意思。钱基博,就是钱钟书的爸爸。他的书,蒋方震的书,都拿《战争论》和《孙子》做比较,可以代表新风气。这种书有一批,但《孙子》的地位,不能同从前比,不能同西洋兵学比。
第二讲 怎样读《孙子》毛泽东与《孙子兵法》
《孙子》很重要,放在世界军事文化中,地位很突出。但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它的声音太小,引起重视,还是在冷战时期。
《孙子兵法》的英译本,格里菲斯的译本,前面有个序,是大名鼎鼎的英国战略家利德尔·哈特写的。这个序言,我把它翻译成中文,译文的题目是我加上去的,叫《回到孙子》。
哈特说,《孙子》写得好,在西方,只有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可以跟它相比,但《孙子》更聪明,更深刻。《孙子》比《战争论》早两千多年,但比《战争论》更年轻,不像后者,强调暴力无限,显得更有节制。如果早读《孙子》,两次大战,不会那么惨。他说,他是1927年从邓肯将军的信中知道《孙子》的。1942年,有个蒋介石的学生多次登门。这位军官说,您的书,福勒将军的书,在中国的军事院校是必读书。他就问,那《孙子》呢?这位军官说,虽然《孙子》仍是经典,但多数军官认为,在机械武器的时代,根本不值一读。哈特告诉他,不,正是现在,我们才应“回到孙子”。这篇译文的题目就是这么加上去的。
在哈特的序言中,我们注意到,他说“回到《孙子》”,和毛泽东有关。格里菲斯翻译《孙子》之前曾编译毛泽东论游击战的文章。哈特说,正是在核武器时代,在毛泽东领导的中国正作为军事大国崛起的时代,我们才更需要《孙子》,需要他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哈特的话,我爱听,但不至忘乎所以。我们要知道,《孙子》的大出其名,还是乘时而起,乘势而起,它和毛泽东的军事成就分不开。《孙子》是沾毛泽东的光,但毛泽东,重实践,他并没把《孙子》当回事。
西方重视《孙子》是因为毛泽东。还是那句话,敌人是最好的老师。
抗战后,美国帮助蒋介石,蒋介石败在毛泽东的手下,兵败如山倒。韩战、越战,美国吃了亏,后面也是毛泽东。毛泽东出名,《孙子》也出名。
军人最虚心,最佩服对手,不像文人,白衣秀士王伦。谁厉害,他就学谁。
毛泽东,本来是湖南第一师范学校的学生,一介书生,没受过专门的军事训练,但用兵如神,没得说。过去在美国,我读过一本《毛泽东兵法》,台湾人写的,作者、出版社和出版年月,我已经记不清了。作者说,不管政治观点如何,海峡两岸都承认,毛泽东是大军事家。他特别提到毛的一句名言:一上战场,兵法就全都忘了。
毛泽东重实践,轻书本,反对本本主义,说杀猪都比读书难,但他不是不读书,也不是像很多古代名将那样,不写书。
毛泽东的军事著作主要是六篇:《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论持久战》、《战争和战略问题》、《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合编单行本有17国译文。
中国的十大元帅、十大军事家,带兵打仗行,但写兵书的少。毛泽东,不但会用兵,还会谈兵,难怪西方重视他。我记得,李宗仁回来,问毛泽东,我们正规学军事的打不过泥腿子,为什么?你是不是靠《孙子兵法》打仗?他不承认(记忆如此,未经核对)。
毛泽东兵法和《孙子兵法》是什么关系?学者做过考证。井冈山时期,五次反围剿,前四次,都赢了,让毛泽东大出其名,但王明他们,从莫斯科回来的人,非常看不起这个“土包子”,说“山沟里出不了马克思主义”,对他关押批斗,罪名是,他思想陈旧,满脑子封建思想,靠《孙子兵法》、《曾胡治兵语录》和《三国演义》打仗。毛是湖南人,曾国藩、胡林翼,他当然熟悉。《三国演义》,他也爱读。但《孙子兵法》,他不承认。
十年内战时期,毛泽东是不是读过《孙子兵法》?现在有人去查,他早年还是接触过一点。证据是,第一,他读过郑观应的《盛世危言》,郑观应说,“孙子曰:‘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第二,他在湖南一师听袁仲谦讲魏源的《孙子集注》,记过笔记,笔记中说,“孙武子以兵为不得已”。
毛泽东读《孙子兵法》,看来早年还是读过一点,只不过没有仔细读,印象不深,他说没读,也不算大错。但1936年,他在延安写《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情况不一样。当时,他急需参考书,曾派叶剑英到白区买书,里面就有《孙子兵法》。这本书多次提到《孙子兵法》。他最欣赏的,还是年轻时从郑观应那里听来的话,即“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解放后,他给人题字,也爱写这两句话。毛泽东读《孙子》,读的是哪个本子,哪一家注,不清楚,但我从他的诗分析,他读的可能是赵注《孙子》。毛泽东有一首诗,《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七律),其中有两句,“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追穷寇”,来自《孙子·军争》,各家的本子都是作“穷寇勿迫”,只有赵注本作“穷寇勿追”。
毛泽东兵法,除了战法,还有心法。他的诗,里面就有心法。我读中学时,香港出过一本书。作者的名字,我忘了。他说,毛泽东最喜欢杜牧的《题乌江亭》,经常给人写这首诗。我记得,章士钊说,他的“友人”能成大事,就是符合这首诗(大概在《柳文指要》里,记忆如此,未经核对)。杜牧说,“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包羞忍耻”是忍,“卷土重来”是狠。俗话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是老百姓的兵法。该忍时忍,不能气短;该狠时狠,不能手软。
毛泽东并不迷信《孙子》,但他让《孙子》大出其名。
第二讲 怎样读《孙子》郭化若与《孙子兵法》
还有一件事,也和共产党有关。我听刘庆先生说,延安时期,毛泽东为了写《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等书,曾组织过一个读书会——《战争论》研究会。《战争论》,清末就有译本。毛泽东请何思敬给红军将领讲《战争论》和恩格斯的军事著作。何思敬是留德的,可以看原文。我记得,“文革”前,在旧书店,还能看到他翻译的《马克思恩格斯论军事》(记忆如此,未经核对)。解放后,他在中国人民大学当教授,小时候,我见过他。他和我爸爸下象棋,我爸爸故意输给他,因为他输了就急。
延安时期,郭化若是《战争论》研究会的一员。他写过《孙子兵法之初步研究》(《八路军军政杂志》第1卷11、12期和第2卷1期,1939年11月—1940年1月)和《白话译解孙子兵法》(延安:八路军军政杂志社,1944年)。
解放后,他是军事科学院的副院长,中将,写过《今译新编〈孙子兵法〉》。此书有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和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2年版。我有1962年版。这本书,是我上中学时买的,现在还在。他的今译,对普及《孙子兵法》起了很大作用:新编,十三篇还是分为十三篇,但章节完全不一样,是打乱重编,篇目是《论战争》、《进攻战》、《速决战》、《运动战》、《主动性》、《灵活性》、《地形》、《用间》、《情况判断》、《火攻》、《管理教育》、《指挥关系》、《将帅修养》。这种改编,好玩,我也学他玩过,但和原书无关。后来,郭氏把它放弃了。
我在前面讲过,《孙子》有两种本子,《武经七书》本和《十一家注》本。宋以来,前一种更流行。《十一家注》,清朝还有,但只有少数几本,在皇宫和藏书家的手里,一般人看不到。孙星衍从明华阴《道藏》中发现了一个这种类型的本子,如获至宝,赶紧刻印。但他没有见过宋本。1961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把上海图书馆收藏的宋本影印出版,前面有郭化若将军的代序,后面有他的今译(包括原文、注释和译文)。这个本子,有陈毅题签,一下就印了10000部。第二年,还出了排印本,又是10000册。从此,《十一家注》才大为流行,以至今天,世知有《十一家注》,反而不知有《武经七书》。这和郭化若分不开。
郭化若附于影印本的代序和今译,“文革”后有单行本,叫《孙子今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年),20世纪80年代还有改编本,叫《孙子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这本书,加上军事科学院的《孙子兵法新注》(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对普及《孙子》起了很大作用。
今天,《孙子》已经是一部世界性的经典。我在外国的书店看书,军事类的书很多,特别是讲兵器,讲两次世界大战的书很多。《孙子》的书,多半是放在汉学书籍类。两者仍有距离,时间上的距离,空间上的距离。如何把中国的经验和世界的经验结合起来,如何把哲理的东西和实用的东西结合起来,还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我也是带着问题学,但只限于讲《孙子》,替大家服务。至于怎么用?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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