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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以诈立 :我读《孙子》

李零 (现代)
兵以诈立-我读孙子兵法 李零
自序自序(1)
西谚云,战争是死亡的筵席(War is death feast)。
还有什么动物,比人更残忍,饥餐渴饮,自相残杀,
至今想不出办法,可以制止它。
以暴易暴,怨怨相报何时了?
可是,我们还要活下去——别被我们的同类吃掉。
兵法是生存哲学,我这么想。
葛兆光说,李零有兵法,时常拿我打镲。
他请我到清华演讲,特意向学生这么讲。
司马迁说,孙膑、吴起不会保护自己,
就像商鞅和韩非,作法自毙,下场很惨。
中国,玩兵法于生活者太多,我是虽讲而不会用。
《孙子》是一部兵书。
但《孙子》不仅是一部兵书,还是一部讲中国智慧的书。
智慧是个中性词汇,可以做各种解释,
学以致用不是学以致庸。
如果我们把它当作一部生意经,或传授阴谋诡计的书,那就错了。
有人说,华人最滑。
其实,聪明过头,就是傻。
谭嗣同说,“众生绝顶聪明处,只在虚无飘渺间”(七律《题江标修书图》)。
最近,“尊孔读经”又成热门话题。这对中国的形象是帮倒忙。我的看法,中国的经典,不是没人读(五四以来,一直有人读),而是经典的概念发生变化,读法和以前不一样,用不着哭天抹泪,说不读经典,就天塌地陷、亡国灭种,更不必瞎扯,人家的文明走进死胡同,非得求咱们拉一把,看在孔子的面上。五四以来,孔子走下圣坛,重归诸子,提高了诸子的地位,五经也各得其所。这是好事。如《诗经》,现在多放在文学专业,和集部的书搁在一块儿讲;《尚书》、《左传》,也放在历史专业,和史部的书搁在一块儿讲;《易经》、《论语》和《孟子》,则放在哲学专业,和《老子》、《庄子》搁在一块儿讲。三礼,王文锦先生讲课,是在我们的考古系。经典,当一般古书读,本来就五味杂陈,是个大杂烩。近代,大卸八块,解构重组,这很正常。不是不读,而是换个方法读。另外,打利玛窦来中国,400多年了,咱们的书,不光中国人读,外国人也读,比如国外的书店,汉籍之中,译本最多,要数《老子》、《周易》和《孙子》。《论语》是咱们的看家宝,翻译最早,但广大外国老百姓,读者寥寥,反而排在这三本书的后面。道理何在,值得思考。近代,有个毫无道理的说法,一直有人讲:
西洋科技好,中国道德高。
中国的道德,哪点比人高?
现在的道德,更是糟之又糟。
贪官豪夺,奸商巧取,老百姓也无心学好(光靠勤劳,只能当“杨白劳”),良心都揣在了裤裆里。当年,西方初遇中国,他们对我们的看法,和我们的感受不一样。比如黑格尔讲中国哲学,第一是《论语》,第二是《周易》,第三是《老子》。三段论,排在前头的,最低级;排在后面的,反而高级。他最看不上《论语》,说这本书,一点哲学味道都没有,读过原书,只有一个印象,就是为他老人家的名誉着想,要是他的书从来没人翻译,就好了北京大学哲学系外国哲学史教研室译《哲学史讲演录》,北京:三联书店,1956年,第一卷,119—120页。。
西化后的中国,我们有了“哲学”概念,当然是西方的哲学概念。
1930—1934年,冯友兰写《中国哲学史》,一上来,先讲取材标准,什么是哲学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上册,25—27页。。日人高濑武次《支那哲学史》为兵书作提要,特别推重《孙子》,冯先生以为大谬。他说,兵家著述是哲学以外的东西,本书不能收,书中没有《孙子》。1962年,他写《中国哲学史新编》,才把《孙子》收进来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北京:人民出版社,1962年,197—201页。
自序自序(2)
兵法里面有哲学吗?
北魏,魏太祖不懂中国书,他问李先:“天下何书最善,可以益人神智?”李先说:“唯有经书。三皇五帝治化之典,可以补王者神智。”(《魏书·李先传》)。这是尊孔读经风气下的传统说法。
然而,1984年,李泽厚先生写了篇文章,叫《孙老韩合说》李泽厚《孙老韩合说》,收入所著《中国古代思想史论》,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年,77—105页。。他说,从孙子到老子到韩非子,“由兵家到道家到法家再到道法家,是一根很有意思的思想线索”,中国思想,从《孙子》的军事辩证法发展为《老子》的哲学思想,从《老子》的哲学思想发展为《韩非子》的帝王术,最后到《韩非子》,才“益人神智”,一字一句,“多么犀利、冷静和‘清醒’,然而又都是不可辩驳的事实”。汉以来的儒家,外面是儒术,里面是这类东西,《易传》代表的儒家世界观是继老,汉儒的统治术是承韩。
在他看来,中国智慧是孙子的遗产。近来,何炳棣先生再申此说何炳棣《中国思想史上一项基本性的翻案:〈老子〉辩证思维源于〈孙子兵法〉的论证》,收入所著《有关〈孙子〉、〈老子〉的三篇考证》,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2年,1—35页。,也强调了《孙子》的重要性。
李先生说,《老子》受《孙子》影响,《易传》受《老子》影响,只是假说,未必被普遍接受,也很难被证明,但在以往的研究中,这是最高屋建瓴、洞察隐微,启发我们做深入思考的卓见,难怪屡被引用。
今天,读经典,有两本书不能没有,一本是《孙子》,上面说了,最有智慧,百代谈兵之祖;一本是《老子》,教我们放下“人”的架子,别跟人逞能,要谈宇宙人生,老子天下第一。
这两本书很短,都在五六千字左右,连读带讲,一学期,正好。还有一本,也很短,是儒经中的《周易》,但《易经》本身,离开《易传》,也就没意思,加上《易传》,字数也不少。数术无经典,《易传》很重要,研究中国的自然哲学,它是必读书。《论语》,我也很重视,没有理由不重视,但不是学哲学,也不是学道德(我有《论语》讲义,另外讨论)。这书的篇幅大了点。上面三本书,《孙子》、《老子》和《周易》,全都加起来,才顶得上一部《论语》。其他子书,多是皇皇巨著,不选没法讲。
《孙子》不是经典,什么是经典?
说起讲授《孙子》,我想向读者做点介绍,介绍一下我自己的讲课经验。
我是1985年从中国社会科学院调入北京大学,早先没有讲课的经验,头一回在北大讲课,就是讲《孙子》。北大,我是外来户。古文献,我是外行(原来是学商周考古和古文字)。人太嫩,名太小,地位一点没有。
1986年,备课一年,我开始试讲,讲授对象是古文献专业的研究生,人很少,大概只有十人左右。当时,出于对北大的敬畏,我想学术一点。我给他们讲银雀山汉简,讲《孙子》中的疑难点,但效果不理想。
第二堂课,课堂里只剩两个学生。一个是中文系的学生,叫韩振宇,后来在某家报社当记者。他来,是代表其他学生跟我宣布他们的决定。韩说,同学们反映,您的课太深,听不懂,他们不打算再来听课,委托我跟您讲一声,我们都很忙,以后就不来了。
这是我头一回上课,头一回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
我能说什么呢?人家不爱听,总不能拉着别人听。走就走吧。还有一个学生,叫魏立德(Francois Wildt),岁数跟我差不多,法国来的,留在教室里,不肯走。他说,老师,他们不听,我想听。我说,就俩人,还占这么大个教室,太没意思了。你要听,就到家里来吧。
那阵儿,我还住人大林园六楼我父母家里。没房,学校不分,我也不要。除了上课,不去学校。现在正好,彻底不去了。每次上课,魏立德都很守时,总是提前一点到,不到正点不上楼。我从窗子往外瞧,他在树下抽烟。
后来,他成了专家,真正的专家。他翻译过《三十六计》,在法国卖得很好。在我认识的西方学者中,他最懂法国理论,也最通中国兵法。特别是他讲奇正的文章,是理解最深刻的一篇(参看本书第七讲)。
1989年以前,学生经常不听课,在宿舍睡大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课堂里稀稀拉拉。他们还喝酒,我带的那个班,他们就拉我到宿舍喝酒。后来,发生了“柴庆丰事件”,学校规定,酒不能喝了。但毕业是例外。为了庆祝,他们照例要和老师撮一顿。我记得,有一个班,他们拿啤酒一杯一杯灌我,碰杯时,总是说,谢谢您教我们兵法。我头有点重,但不及于乱,回家还能骑自行车,天不旋,地不转。
我觉得,他们只是客气。
这是往事,走麦城的事。
卖个破绽给你听。
凡是上我的课,我的态度一贯是,爱听就听,不爱听就不听,人来人去两由之。
有个学期,我做过试验,把《孙子》课扩讲,不光讲《孙子》,还讲其他兵书,学生不多。
那学期,有两个外国学生听课,一个是美国人,叫郭锦(Laura A.Skosey);一个是加拿大人,叫江忆恩(Alastair I.Johnson)。郭锦曾带安乐哲(Roger Ames)教授到我家谈话,看我和魏立德一起用英文翻译《孙子兵法》的讨论稿。后来,他做了一个新的《孙子兵法》译本,参考银雀山汉简的译本。在申谢中,他说他曾受益于我。江忆恩,后来在哈佛大学教书,我在美国,跟他通过电话。1995年,他写过一本讲明代战略文化的书。他说,西方人一直有个印象,中国传统,重视战略防御,崇尚有限战争,低估“纯暴力”,其实,它还有另一面。我的印象是,中国传统,确实不够凶蛮,但也不是“和平鸽”。
再往后,现在在康奈尔大学执教的罗斌(Robin McNeal)也听我的课,他在美国也讲兵书。
中国学生,我只辅导过顾青,研究《尉缭子》;还有张大超和田天,研究《六韬》。日本来的石井真美子,写过不少研究《孙子》的文章,最近也来听我的课。
自序自序(3)
1989年、1990年和1992年,我参加过三次《孙子兵法》研究会举办的国际研讨会。这最初的三届,我都参加了。在会上,我认识了不少军队学者,如军事科学院的吴如嵩、于汝波、黄朴民、刘庆等先生。地方学者,如河南省社会科学院的杨炳安先生,北京的穆志超先生,齐鲁书社的李兴斌先生等,也是在会上认识的。还有吴九龙先生,以前就认识。军事科学院组织的《孙子兵法》研究会,要我担任理事,但我尸位素餐,以后的会议,全都没参加。
我喜欢业余身份。除极个别有东西可看、有消息可听的会,我已不参加。
陆达节以后,许宝林、杨炳安、穆志超、于汝波先生,他们对文献著录的考证,对后学贡献较大,可惜不在了。
国外,对兵书感兴趣,有几位学者,我比较熟悉,如叶山(Robin D.S.Yates)教授和石施道(Krzystor Gawlikowski)教授。他们都是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五卷第六分册(讲军事技术)的作者。这本书的作者有三位,还有一位,我不认识。鲁威仪(Mark Edward Lewis)教授的书,《早期中国的合法暴力》,也很有意思。我从这些学者,学到很多东西。特别是叶山教授的书,我在这部讲义的第五讲引用了他的成果。
二十年过去,我讲过多少回《孙子》,已经记不清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感觉一天一天好起来。
一是手中有书,心里不慌。我出了两本书:《〈孙子〉古本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和《吴孙子发微》(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这两本书,对有关研究做了全面清理,基础是有了。最近,中华书局把这两本书合在一起,稍加修订,取名为《〈孙子〉十三篇综合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进行再版,是本书的研究基础和辅助读物。
二是对时间的掌握,对语速的控制,比以前好一点。《孙子》只有五六千字,一堂课只有四五百字,稍微发挥一下,时间就满了。不能讲太多,也不能讲太少。有书,用不着满黑板抄。
三是我爱离开书本,东拉西扯。故事会,学生喜欢。北大老师,有经验之谈,千万不能编教材,教材出版之时就是课程结束之日,有书,学生不爱听,老师没法讲。我的理解不一样。我不怕出书。没书,一定要讲出本书;有书,正好神游物外,可以离开书本,讲很多有关的话题。课下读书,课上吹风,各有各的用。
我也是学生。
我是我最好的学生。
现在,学生很多,教室里,装不下,即使凑热闹的人走了,也还是很多。每次讲完,他们都给我鼓掌。
但我对自己还很不满意,原来的书,是基础和毛坯,文献学的基础是有了,思想文化的东西还展不开,上课全凭一张嘴。
我不相信自己的嘴。
写作新书,我也考虑过,但不是眼前这本书,而是一九九九年许的愿,我要写本叫《兵不厌诈》的书。我想,同一主题谈两遍,是精力的浪费,时间已经不多了。但中华书局的领导徐俊先生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帮你整理。上个学期,他几次来北大,安排樊玉兰女史(本书的责任编辑)来我校听课,随堂录音,进行整理,让我非常感动。我只好自己安慰自己,就算练手,朝目标再挪一步吧。
我这本小书,重点是讲兵法中的哲学:一是兵法本身,二是兵法中的思想。为此,我在书中加进了有关的军事知识,还有思想史的讨论,内容比以前丰富,结构比以前清晰,讲法也轻松愉快。
希望读者喜欢它。
2006年6月5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
第一讲 《孙子》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孙子》是一部什么样的书
我们的前两讲是序说,主要是介绍情况。
孙子其人,我不讲。因为史料太少,没什么可讲,讲也是司马迁那几句话。社会上,争故里,瞎编胡说太多,一写一大本,都是骗人。
我只讲书。
在第一讲里,我先介绍一下咱们要讲的这本书。主要讲一下《孙子》的历史,特别是它的经典化。这种历史,稍微有点枯燥,我劝大家要有耐心。它是一扇门,门是关着的。打开这扇门,你会发现,里面的院子很大,房间很多。
第一讲 《孙子》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孙子》是一部兵学经典
中国的古书很多,现在怎么读古书,读哪些书,是个大问题。过去,因为西化的压力太大,启蒙的呼声太高,鲁迅故意说,青年要少看或不看中国书。他劝伏案功夫未深的朋友,根本不必读线装书,非读不可,与其读经,不如读史,尤其是野史和杂说,读了才知道,中国历史有多么烂。这是一个极端。最近,风水倒转,有人又提倡读经,而且是少儿读经,少儿背经,从娃娃抓起,连蒙学课本都搬回来了,目的是借中国文化,重扬我大汉天声。这是另一个极端。两种态度,互相顶牛。
我认为,古书还是可以读一点,但不能代替今书。古典就是古典,就像供在博物馆中的文物,我是隔着玻璃柜欣赏。现在,我们置身其中的文化结构已发生变化,经典的概念已发生变化。我认为,即便读经,也不必是原来的读法。首先,中国经典,不止儒经,还有其他很多宝贝,要读,不能光读这些。其次,经书,五经、九经、十三经,有早有晚,诸子百家熟知的六艺之书,早在战国时代就已经典化。经典化就是古董化。如《诗》、《书》、《易》三种,早就是古董,汉代,大人都读不懂,何况少儿乎?汉代小学,主要读蒙学课本(识字课本),即《苍颉》、《急就》,和《三字经》、《百家姓》差不多。这些读完了,再读点德育课本,《论语》、《孝经》。《论语》、《孝经》,本来是子书,汉代不算经,只算传记。传记和子书同类,也叫诸子传记。五经太深,小孩不读。我看,今天读古书,子书更适合。如果读,不妨从《史》、《汉》入手,由《史》、《汉》进读子书,由子书进读更难的书。让小孩背诵,还不如背点诗词。
西方人读中国书,他们有挑选。书店里,我国典籍,名气最大,是代表中国智慧的三本书:《老子》、《易经》和《孙子》,很多老百姓的家里都有这几本书。孔子是咱们中国的大名人。人,他们都知道,但书不一定读过,主要还是汉学家的读物。四百多年来,主要是了解中国特色的读物。汉学家一直想弄明白,《论语》的格言,淡流寡水,玄机何在,琢磨来琢磨去,老是不得其解:论道德,未见高明;讲哲学,无从下手。《论语》翻译虽早,不如这三种有名。
参考近代中国的知识背景,也参考西方汉学界的阅读趣味,如果让我选先秦经典作阅读课本,不是给小孩读,而是给大学生和研究生读,我就选四本书:《孙子》、《老子》、《易传》和《论语》,或再加一本,是《诸子选萃》。前三本书,内容精彩而篇幅有限。《孙子》约6000字,《老子》约5000字,各用一学期,足以毕之。《论语》,篇幅大一点,约15000字,讲两个学期,也差不多够了。《孟子》、《荀子》、《墨子》、《管子》、《庄子》、《韩非子》、《吕氏春秋》,也有很多好东西,但篇幅太大,只能选。
兵书,中国古代遗产,数量很大,粗略统计,先秦到清代,有四千多种。兵书有兵书的经典。宋元丰年间,立武学,刻武经,《武经七书》是当时的武学经典。它包括《孙子》、《吴子》、《司马法》、《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尉缭子》、《黄石公三略》、《六韬》。宋以来,凡是应武举的人,都是拿这七本书当军事教科书。七书中,《孙子》是第一。
《孙子》是一部兵书,但不是一般的兵书,而是讲有战略高度,带哲学色彩,侧重于运用之妙的兵书,在兵书中地位最高,是经典中的经典。
《四库全书总目》说,它是“百代谈兵之祖”,一点不错。下一讲我还要提到,这本小书,就是放在全世界,也是头一份。这不是吹牛。
第一讲 《孙子》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孙子》的经典化:一至七(1)
《孙子》的经典化,有个过程,它从众多兵书中脱颖而出,很早。我想用最简单的方式讲一下这个过程,让大家知道,《孙子》的历史地位是什么样。
为了帮助大家记忆,我用从一到七这七个数字来串连我们要讲的内容。
一:兵法源于军法(先秦)
我们先讲“一”。兵法的源头是什么?过去,我有一个说法,“兵法源于军法”。军法就是这个源头,这个源头就是“一”。这里,我说的军法,是军中的一切制度和规定,不光指杀人,“推出辕门斩首,军法从事”;兵法,也非泛指一切兵书,而是专指讲谋略的书。
西人所谓谋略(stratagem),分战略(strategy)和战术(tactics)。战术是讲战斗的指挥艺术,战略是讲战争的指挥艺术,用下棋打比方,前者是每一着、每一步怎么下,后者是全局怎么下。克劳塞维茨说,军事艺术分广狭两种,广义的军事艺术是指组建军队的全部工作:征募兵员、装备军队和训练军队;狭义的军事艺术,则是作战方法,即部署和实施战斗的方法。
为什么我要讲这个源头?因为大家老是忘本:一切我们称为玄妙的东西,其实都是来自最普通的东西。现在我们称作兵书的书,主要是讲谋略,即狭义的军事艺术,但它的来源却是广义的军事艺术。广义的军事艺术在哪里?在军法里。
我们不要忘记这一点。
中国早期的书是写在竹简上。竹简上的文字,很多都是官文书,都是档案,即和政府的管理活动有关。军事方面的文书也不例外。这些书,记录很具体。比如打仗,总离不开人和武器。武器要登记,有兵器簿。人也要登记,有伍籍类的花名册。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情,就是军法所关心。敦煌汉简、居延汉简,都有这类东西。上孙家寨汉简,就是讲军法军令。早期文书,商周时期写在竹简上的东西,我们还没发现,但从汉代文书推想,早期的情况应该差不多。有人猜,商周时期,我们就已经有兵书,如果他指的是军法类的官文书,那还说得过去,但要说当时就有专讲谋略,专讲用兵方法,像《孙子》这样的兵书,我不相信。我相信,军法和兵法,一定是军法在前,兵法在后,就像《诗》、《书》在诸子之前。从道理上讲,情况一定如此。
战国以来,军法和兵法是并行的东西,但谁是源,谁是流,要分清。打仗,总是有兵在手,才谈得上用。军法讲什么?就是讲如何“有兵在手”。军事的第一要素是人,是人组成的军队。军队是怎么征集上来?征集上来,怎么按一定的编制把他们组织起来?各级编制有多少人?配备什么样的军官?这是第一件事。其次,有了人,还要把他们武装起来,配备战车、盔甲、盾牌和各种武器,人要吃饭,马要吃草,给养怎么解决。这是第二件事。最后,什么都有,还要训练他们,让他们上下协同,熟悉武器,熟悉号令,熟悉阵法,熟悉军中的各项规定,什么该赏,什么该罚。这是第三件事。这是用兵之前的“开门三件事”,古代和现在都离不开。军队的征集,军队的组建,军队的管理,军队的后勤保障,军队的技术训练,这些规定,统统属于军法。另外,我国军法,还有很多临时性的规定、补充性的规定,是叫军令。
早期军法是什么样?《司马法》是唯一的标本。这部书,今本是选本,只有5篇,都是讲和用兵有关的大道理,比较接近后世兵书的概念,但西汉晚期,《汉书·艺文志·兵书略》著录的《司马法》有155篇,我们从佚文看,主要是讲军事制度。上述大道理都是从制度中抽出来的,内容侧重于治兵。我估计,早期兵法,主要就是讲治兵,用兵是从治兵发展而来,这是兵法和军法的中间环节。《司马法》的“法”,汉代《军法》的“法”,都是军法。《尉缭子》的“令”,都是军令。古书中的法令,有些还是设计出来,并未实施的东西,但它们的性质摆在那里,明显不同于专讲谋略的兵书。
现在的古书,容易造成错觉,早期军法亡佚,制度的东西不知道,好像兵法是脱离制度而独立的东西。讲兵法,我们有《孙子》、《吴子》,但早期怎么打仗,是一笔糊涂账。搞影视的人很苦恼,他们要想拍个电影、电视剧,当时人怎么打扮,穿什么,戴什么,手里拿什么家伙,不知道;怎么营兵布阵,怎么野战攻城,也不知道。有关文献,宋以前很少,全靠想象。有点文物参考,也不够用。我们的古代,成天打仗,什么玩意儿没有?但东西就是保不住。传世的东西极少,即便有点出土发现,也破破烂烂。中国军事博物馆,古代部分,我看过,文物太贫乏。我们要想找点感觉,只能看宋《武经总要》、明《武备志》,知识全是晚期的。现在研究科技史,比如火炮,就是看这两本书。
军法的存在,提醒我们,大家千万不要以为,光凭兵法就能打仗。
宋以来,兵器、制度、阵法,全是当时的,但兵法是古典的,时代有断层。但我相信,战争的基础,晚期战争必备的要素,早期战争也不能少。缺了这些,就没法打仗。
兵法不是无源之水,不是无根之木,如果把军法抽掉,编制不知道,兵器不知道,阵法不知道,什么具体东西都没有,兵法就成了游戏。
古代军法,《司马法》已残剩无几;汉《军法》,也只有佚文,很可怜。我们只能拿晚期军事制度往上推,从考古发现找一点线索。但道理摆在那里,这样的东西是基础。
西方军事传统,他们没有像样的兵法,但推崇实力。他们重财力、重兵器、重技术、重制度、重训练,看重的正是最基础的东西。
任何兵法都离不开这些扎扎实实的东西。
第一讲 《孙子》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孙子》的经典化:一至七(2)
二:军法生兵法,兵法包括治兵和用兵(春秋战国)
“二”是说军法生兵法,兵法包括治兵和用兵。兵法,英文叫art of war,直译是战争艺术。他们的art是方法、技巧和技术,“美术”(fine art)、“武术”(martial art)和“房中术”(art of bedchamber)的“术”,全是这种东西。“兵法”的“法”和“军法”的“法”,咱们中文都叫“法”,但性质完全不一样。军法,英文叫military law,law是法规。这些法规,都是硬性规定,一条条写下来,叫人照章办事,军令如山,不能想改就改。可是兵法的法不一样。它是指挥艺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要的就是不循常规,不依常法。
李小龙,截拳道,下手特别狠,出脚特别快。他在香港拍电影,不幸短命夭殇,死葬西雅图,我曾两次凭吊。他的墓碑,上面有两行字,“以无限为有限,以无法为有法”。中国兵法,靠的是“兵不厌诈”。“兵不厌诈”,就是无法之法。如果照字面直译,“用兵最讲用诈,诡诈越多越好”,似乎不能曲尽其妙。我以为最好的翻译是“没有规则,就是唯一的规则”。
军法和兵法,正好相反。军法讲的是法度,兵法讲的是兵无常法。现在称为兵法和兵书的东西,名称很模糊,其实,它是以谋略类的兵法为主,军法军令类的东西,有点,但保留下来,很少。
用兵的前提是治兵,治兵的结果是用兵,治兵和用兵不一样,但谁也离不开谁。
《宋史·岳飞传》,宗泽夸岳飞,说他“勇智才艺,古良将不能过”,但怕他太爱“野战”(这里的“野战”是指乱打),打起来,没有章法,“非万全计”,“因授以阵图”。你猜岳飞怎么说?他说,阵法当然要有,“阵而后战,兵法之常”,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怎么用,是另一回事。
兵法的特点就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它是一定基础上的胡来。没有基础不行,没有胡来也不行,和艺术的道理一样。
三:先秦兵书的三大经典和三大类型(春秋战国)
我要讲的“三”是先秦兵书的三大经典和三大类型。
春秋战国,国家很多,各国有各国的兵书。北方有秦、晋(韩、赵、魏)、齐、燕,南方有楚、吴、越。但成就最突出,是北方的齐、魏、秦三国。三国之中,又以齐国的兵法最发达。我有一篇文章,就是专门讨论这一问题,《汉志》著录的兵书,差不多都谈到了,大家可以找来看。这里长话短说,我只着重说一下,先秦兵书,经历史淘汰,还剩哪几种,咱们的家底是什么。
我先说齐。
齐是周天子的舅氏,外姓中与王室经常通婚的一支。齐的开国之君是有名的太公。周文王、周武王克殷取天下,有不少外族谋士,太公最有名。传说,他在渭水边上钓鱼,“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文王思贤若渴,总算找到他,他有一肚子阴谋诡计。战国和汉代,凡讲阴谋诡计的,都拿他当祖师爷。《太公兵法》就是托名于他。这是西周时期齐国的大名人。
春秋时期,和军事有关,齐国还有两大名人,一是春秋中期,齐桓公的名臣管仲。今《管子》中的《七法》、《兵法》、《地图》、《参患》、《制分》、《九变》,原来单行,《七略》收为兵书;二是春秋晚期,齐景公手下管军事的司马穰苴,他的兵法在古本《司马法》里。
还有,就是被称为孙子的孙武和孙膑,孙武有《孙子兵法》(《吴孙子兵法》),孙膑也有《孙子兵法》(《齐孙子兵法》),都叫《孙子兵法》。孙武的活动时间是春秋末期,早一点。孙膑是战国中期齐威王时的人。
战国中期,齐威王时,齐国国力最盛,学术最发达。齐威王下令整理齐国的军法,把司马穰苴的兵法放在后面,号称《司马兵法》或《司马法》。我怀疑,《太公兵法》、《管子》中的兵法,还有《孙子兵法》和《司马法》,都是这一时期整理出来的东西。
齐国的兵法为什么发达?可能和山东人的某些特点有关。中国的文艺作品,语言是地区符号。知识分子,小白脸,娘娘腔,说上海话;做买卖的说广东话;油嘴滑舌,流氓,说北京话;老农民,说山东话、山西话、陕西话。今天的山东人,影视、相声和小品,形象是老实巴交,特别憨厚。但古人,说法不一样,“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舒缓阔达而足智”,“言与行谬,虚诈不情”(《汉书·地理志下》)。齐人鬼大,原因有二,一是齐擅鱼盐之利,商业发达,做买卖的心眼活;二是齐为东方大国,历史悠久,文化发达,战国中期,齐都临淄是国际性的大都市,稷下学宫是国际性的学术中心,知识分子扎堆,他们的脑瓜特别灵。
兵法,是事后诸葛亮,往往是打了败仗才一个劲儿地琢磨,光会打仗写不出,没有智慧也不行。
齐国的兵法最发达,保留最多,对后世影响最大。
齐国的邻居,燕国也有一部兵书,叫《苏秦》。余嘉锡考证,今《鬼谷子》是汉代《苏秦》三十二篇中的一部分。《苏秦》是传太公术,可以归入《太公》一系。
另外,应该说明一下,为什么我要把《孙子兵法》归入齐系统。孙武的兵法,不是应该归入吴系统吗?我把我的考虑说一下。
我有两个考虑。第一,孙武入吴,在吴做事,可以称为吴孙子,但他本来是齐人,学术渊源是齐国;第二,先秦的《孙子兵法》,本来是孙武兵法和孙膑兵法的合称,《汉志》把这本书一分为二,《吴孙子》是《吴孙子》,《齐孙子》是《齐孙子》,把他们区别开来,但他们俩是一家之人,两本书是一家之学。早期的“孙、吴之术”,“孙”是两个孙子,孙武和孙膑。
银雀山汉简《孙膑兵法·田忌问垒》篇有一条残简,说“明之吴越,言之于齐,曰智(知)孙氏之道者,必合于天地”。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老孙家的学问固然是在吴越出的名(“明”有显赫之义,这里是出名的意思),但写出来是在齐国。我一直怀疑,老孙子的东西,很可能是出于小孙子的整理,并且和小孙子的东西一起传世,就像《司马穰苴兵法》是附《古司马兵法》而传,广义的《孙子兵法》还是成书于齐国,带有齐特点,属于齐系统。
第一讲 《孙子》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孙子》的经典化:一至七(3)
下面,再说魏。
魏是三晋之一。晋是周成王时就已立国。东周,周天子从陕西搬到河南洛阳来,是靠晋、郑保护。郑是执政大臣,在畿内有封地,春秋早期,活跃过一段,后来衰落。长期拱卫京师的,是晋国。春秋晚期,晋是北方的超级大国,楚是南方的超级大国,战车最多,军队最庞大。
岳麓书院,门口有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曾国藩以来的湖南,人材济济。当地特产是革命家,国民党,共产党,两边都有。但春秋时期的楚,主要是湖北一带。楚国出贤大夫,但经常叛逃,主要是上晋国。晋国是当时的“美国”。这叫“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春秋晚期,晋、吴是一拨,楚、秦是一拨。南北对抗,主要是晋、楚之争。
晋国很重要。
晋国的兵书有《孙轸》(先轸的兵法)、《师旷》、《苌弘》,都已失传。
战国时期是兵书的黄金时代,三晋仍很重要。早期,三家分晋,魏国最强大;中期,齐国最强大;晚期,秦国最强大。魏国曾显赫一时。
魏国的兵书,有《吴起》、《李子》(李悝的兵法)、《尉缭》、《魏公子》(信陵君无忌的兵法)。流传后世的,是《吴起》和《尉缭》。
同属三晋的韩、赵,也顺便说一下。
韩国没有兵书传世。
赵国,战国晚期,也是军事大国,它有两种兵书,一是今《荀子》中的《议兵》篇,原来也是单行,《七略》收为兵书;二是《庞煖》,庞煖是赵孝成王的将军,号称临武君。他的老师是楚国的鹖冠子。《庞煖》只有三篇,今《鹖冠子》有《近迭》、《度万》、《王》、《兵政》、《学问》、《世贤》、《武灵王》六篇,内容是记庞子问兵于鹖冠子。庞子即庞煖(《武灵王》作庞焕,陆佃注说煖“或作焕”,但又说“庞焕盖煖之兄”)。这六篇东西,或与《庞煖》有关。
三晋之外,北方的军事大国,还有秦国。秦有《公孙鞅》(商鞅的兵法)、《繇叙》(由余的兵法),没有留下来。
楚国兵法有《楚兵法》、《景子》、《蒲苴子兵法》,也都亡佚。但《鹖冠子》,其中有谈兵的内容,如上言庞、鹖问对,还有《世兵》篇,都是谈兵,《七略》也列为兵书。
吴有《五子胥》(伍子胥的兵法),越有《范蠡》、《大夫种》(文种的兵法),都是托名吴、越两国的名人。
南方的兵书,大多亡佚。只有《五子胥》,两《唐志》还有《伍子胥兵法》,严可均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卷六有《伍子胥水战法》的佚文。
另外,出土发现,也有一些兵书,如《吴孙子兵法》佚篇、《齐孙子兵法》(即《孙膑兵法》)、《地典》、《守法》、《守令》、《王兵》、《奇正》、《盖庐》、《曹沫之陈》等,我在《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中做过介绍,可参看。
上面说的《议兵》,是记赵孝成王时,荀卿和临武君的辩论。这篇东西,等于一篇军事评论,它对战国的军队做了比较和总结,值得一读。
荀子是赵国人。三晋地区,儒学发达,刑名法术之学也发达。他是儒家,但不是一般的儒家,而是制度派的儒家,讲帝王术的儒家。韩非、李斯都出自他的门下。荀子老寿,活了九十多岁,整个战国晚期,他都见过。他是当时的国际学者,在临淄的稷下学宫留过学、讲过学,三为祭酒,是学宫的主持人,等于齐国科学院的院长,他还游历过秦国和楚国,东西南北,全都转过,见多而识广。
荀子的辩论对手是临武君,他和荀子辩论“兵要”。临武君推崇孙、吴之术,荀子不同意。他把古今的用兵分为三等,上等是三代的王者之兵,中等是春秋的霸者之兵,下等是战国的盗兵。他骂盗兵,但给我们介绍了这些虎狼之兵。盗兵分三等,谁最厉害?荀子的说法是,齐国的军队不如魏国的军队,魏国的军队不如秦国的军队。总之是东不如西。语云,“关西出将,关东出相”(《后汉书·虞诩传》),东边的人文化高,西边的人能打仗。
战国的兵法,情况正相反,是西不如东。孙子比吴起出名,吴起比商鞅出名。有学问才有好兵法。
上面,我们说,齐国兵法最发达。齐国兵法是以《孙子兵法》、《司马法》和《太公兵法》为代表。这三本书,又以《孙子兵法》最著名。
《孙子兵法》是讲谋略的代表,《司马法》是讲军法的代表,《太公兵法》是依托文武阴谋取天下的故事,有点像老农民听说书,把《三国演义》当阴谋诡计的教材,是更通俗也更神秘的兵法。它们是先秦兵书的三大经典,同时,也代表了早期兵书的三大类型。兵书的经典化,这三本书是核心。
魏国的兵法,《吴起》属谋略类,与《孙子兵法》齐名,《尉缭》讲制度,则和《司马法》类似,只有两个类型。
阴谋类的兵书,是齐、燕的特产。
先秦兵书,主要是这三个类型。
四:兵书四种(西汉)
还有一个知识,大家应该有,是“兵书四种”。“兵书四种”就是“四”。
上面,我们讲先秦兵书,有很多种。这些兵书往下传,秦代的情况不清楚。但西汉的情况,我们知道一点。
西汉时期,官方对兵书有三次整理(《汉志·兵书略》)。
第一次,是汉初张良、韩信的整理。据说,一共有182种书,最后选了一下,留下35种。
张良是韩国贵族,热血青年,博浪一击,天下震动,是个全国通缉的要犯。他跟刘邦起事,当画策臣,经常在刘邦身边,躲在中军大帐里,拿几根算筹(急了也用筷子)为刘邦擘划,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类似诸葛亮,是个军师谋士型,专为刘邦出大主意的人。
韩信,淮阴人,出身卑贱,是亲自在前方带兵打仗,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百战百胜的布衣将军。
李靖说,上面提到的三大经典,正是二人所学,张良是学《太公兵法》,韩信是学《孙子兵法》和《司马法》(《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上)。
张良学《太公兵法》,据说是由一位号称黄石公的白胡子老头秘密传授。阴谋诡计,还是老头子会讲。《太公兵法》是《太公》三书的一部分。《太公》三书,一种叫《谋》,一种叫《言》,一种叫《兵》,《太公兵法》就是其中的《兵》(司马迁是叫《太公兵法》,见《史记·留侯世家》)。《太公》三书是阴谋大全,治国用兵,马上马下,全都涉及。他在刘邦身边当画策臣,这种兵书最有用。
韩信学《孙子兵法》和《司马法》,和他的身份也很合适。他读《孙子兵法》,是用来带兵打仗。我们读《史记》,不难发现,他对此书很熟悉。《司马法》,讲制度,对他也很有用。汉初的制度建设,靠四个人,“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史记·太史公自序》),军法是由韩信定。他读《司马法》,和制定军法有很大关系。汉《军法》,还有佚文保留,有些内容,如军制,不是讲汉代制度,而是讲先秦制度,就是抄《司马法》。司马迁所谓“申军法”的“申”,含有承继沿用之义。
第一讲 《孙子》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孙子》的经典化:一至七(4)
总之,他们看重的还是三大经典。汉代影响最大的,其实就是这三种书,特别是《孙子兵法》和《太公兵法》。
第二次,是汉武帝时杨仆的整理。整理的起因,是吕后当政时,国家收藏的兵书,被吕家的人偷走,残缺不全。汉武帝即位后,命军政杨仆查一查,敛一敛,看看还剩多少,该补什么。杨仆整理后,写了一本目录,叫《兵录》。此书已经亡佚,书中到底有多少种,班固没有讲,只说“犹未能备”。
杨仆,《兵书略》说他的职务是军政。军政,即军正,是古代军中负责执法的官员。此人即《史记·酷吏列传》中的杨仆。汉代的酷吏是法家的嫡脉。杨仆,宜阳人,买千夫爵为吏,当过御史,当过主爵都尉。汉武帝征南越、东越,拜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史记》的《南越列传》、《东越列传》);征朝鲜,和左将军荀彘争功,被荀彘绑起来。他们回国后,都被查办,荀彘弃市,他也是死罪,花钱赎身,免为庶人(《史记·朝鲜列传》)。杨仆什么时候当军政,《史》、《汉》二书都没讲,估计是在元鼎五年(前112年)秋汉武帝征南越之前。
第三次,是汉成帝时任宏的整理。这次整理,是由光禄大夫刘向负责,他把古书分成六类:六艺、诸子、诗赋,他自己校;兵书、数术、方技,找专家整理。兵书,找的是步兵校尉任宏。步兵校尉,是北军八校尉之一,负责戍卫京师,把守上林苑门。《汉书·哀帝纪》说绥和元年(前8年)任宏还升官当了执金吾,相当卫戍部队的总司令。这次整理的结果,写进刘向《别录》和刘歆《七略》,我们已经看不到。我们能够看到的,是《汉志·兵书略》。《汉志·兵书略》著录的兵书有56种,原来有66种。
这次整理,最值得注意,是任宏把兵书分成四种,即权谋、形势、阴阳、技巧。李靖说的“三门四种”,“四种”就是这四种(《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上)。
任宏整理的兵书,说是四种,其实是两大类。权谋、形势,讲指挥艺术,战略战术,这是一类;阴阳、技巧,讲天文、地理、兵器、武术,属军事技术,是又一类。它们的区别是什么?以后还要谈。以下各讲,我把《孙子》十三篇分成四组,第一组的三篇和权谋有关,我还要谈权谋;第二组的三篇和形势有关,我还要谈形势;第三、第四组的七篇,因为涉及阴阳、技巧,阴阳、技巧的概念,也会插着讲。这里先简单解释一下。
权谋,是讲计谋。计谋有大小,权谋是大计。大计是战略,处理的是战争全局。战争全局,和政治有关,和战前的计算和实力准备有关。战争全局,无所不包。这类兵书,带综合性,战术和技术,也有所涉及,就像医经可以包括经方、房中和神仙家说。我们说的三大经典,都属这一类,《吴起》也是。
形势,概念很复杂,暂时不往深里谈。我想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最形象的一句话,来描述形势。形势是什么?就是兵力的配方,这里多一点,那里少一点,有虚就有实,有众就有寡,怎么分配,奥妙无穷。大计和小计,权谋是大计,它是小计。形势是因敌制宜、因地制宜的各种对策,好像医生对症下药开药方。它的特点,是遇什么问题,讲什么对策,解决战斗中的实际问题。权谋讲战略,它讲战术。战术的要求,是机动、灵活、快速、多变,一是运动,路线和速度怎么样,二是打击,是不是意外和突然。诡诈,绝对不可少。先秦的形势书,多已散亡。《汉志·兵书略》的形势类有《尉缭》(三十一篇),《诸子略》杂家也有《尉缭》(二十九篇)。今本《尉缭子》是哪一种《尉缭》,一直有争论。其实,我们看原书,它是兵书,很明显。两种《尉缭子》,只剩一种,应该放在哪一类?只能是兵家。《隋志》和两《唐志》放在杂家,恐怕不对。今本《尉缭子》,后半部是讲军令。古代兵书,讲军法军令的书比较特殊,在兵书中很难归类,讲谋略,它不是;讲技术,它也不是。《司马法》,讲军法,本来在权谋类,班固觉得别扭,把它搬走,当礼书。《尉缭》,讲军令,原地不动,可能是无法转移,其他各类都不合适。我怀疑,任宏的考虑,是以军法拟权谋,军令拟形势,所以把《司马法》归入权谋,《尉缭》归入形势。其实,它并不是一般的形势家言。真正的形势家言,《汉志》中的书,一本也没留下来。我们要研究形势的概念,只能看《孙子》的有关论述。
阴阳,是数术之学和阴阳五行说在军事上的应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是靠这种学问。阴阳是讲人以外的东西。比如,古代军人要学式法、风角、鸟情、五音、占星候气、推算历日、选择地形,等等,不是与天有关,就是与地有关,里面既有科学,也有迷信,是个大杂烩。现在的军事气象学、军事地理学,有关知识,属于这一类。它和一般的数术书,其实没有截然的界限,特别是讲式法、风角、鸟情、五音的书。《兵书略》的这一类,多已散亡,几乎全靠出土发现。只有《地典》,银雀山汉简有,属于亡而复出。
技巧,和人有关,和武器的使用和军事训练有关。比如城守、水攻、火攻、武术和军事体育,全都和人有关。古代武术,原来叫技击。徒手,拳击叫手搏,摔跤叫角牴。器械,有剑道和射法。军事体育,则包括射箭、投壶、蹴鞠、博弈等游戏。蹴鞠是足球,博是六博棋,弈是围棋。这类古书,年代早一点,多已散亡,但《墨子》城守各篇还在,是古技巧家说的经典之作,国内没人理,国外很重视。
任宏的分类,《别录》、《七略》的分类,《汉志》有些改动,一是把权谋类的《司马法》归入《六艺略》的礼类,改叫《军礼司马法》,不再当兵书;二是把《伊尹》、《太公》、《管子》、《孙卿子》(即《荀子》)、《鹖冠子》、《苏子》、《蒯通》、《陆贾》、《淮南王》、《墨子》中有单行本的兵书,加以省并,只保留《诸子略》中的全书;三是在技巧类加了《蹴鞠》一书。
西汉兵书,有《广武君》(李左车的兵法)、《韩信》、《李良》、《丁子》、《项王》(项羽的兵法)。李左车、韩信、张良、项羽,都是楚汉战争中的风云人物。这几种兵法,都没有保留下来。唯一保留下来的,反而是和张良有关的《黄石公三略》。张良是著名军事家,他是太公术的汉代传人。汉以来,《太公》在续写,黄石公的书也在续写。很多书都托名太公和黄石公。
任宏的分类,为我们划出了后世兵书的基本范围,也排出了四类兵书的长幼尊卑。权谋最尊,纯用古典,越古越好,后世保存最多;形势,也很重要,但不如前者,大多亡佚;阴阳、技巧,很多是随作随弃,后世保存最少。我国传统,尚谋轻技,和这种阅读结构有关。
五:五大经典和曹公五书(东汉、三国和魏晋)
第一讲 《孙子》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孙子》的经典化:一至七(5)
“五”是什么?是先秦留下的五部兵书和曹操整理的五部兵书。
先秦兵书,传到西汉,主要是五部,即三大经典,《孙子兵法》、《太公》三书和《司马法》,外加《吴子》和《尉缭子》。
这一时期,诸子中的兵书,已不算兵书。
曹操整理的兵书也有五部。
东汉时期,中国社会很乱。三国,魏晋南北朝,更是天下大乱。这种乱,不是一般的乱,而是人心思乱,大家一块儿作乱。上面乱,下面也乱,里面乱,外面也乱。俗话说,乱世英雄起四方。这个时代的特点就是群雄并起,好像街头流氓火并,一定要掐出几个最大的头。《三国演义》,说破英雄惊煞人。天下英雄,“使君与操”,当然还有孙仲谋(第二十一回)。“英雄”这个词,出自《六韬》,《三略》反复说,《三国志》和该书裴松之注频频引用的《英雄记》,更是不绝于耳,很有时代特征。《三略》流行于东汉、三国,“英雄”是流行术语。曹操,文韬武略,都是一流,难怪苏东坡说,“固一世之雄也”(《前赤壁赋》),鲁迅也说,“其实,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我虽不是曹操一党,但无论如何,总是非常佩服他”。大众心理不同,专疼倒霉蛋,他们受《三国演义》误导,又替刘备着急,又为诸葛亮下泪,恰好中了正统史观的奸计。王莽是外戚,不是东西;曹操是宦官的孙子,也好不了,这是偏见。他们只承认许劭许子将的评语,曹操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三国志·魏志·武帝纪》裴注引孙盛《异同杂语》),英雄也是个奸的,京剧扮相是白脸。
曹操是大军事家,不但善于用兵,还读过不少兵书,写过不少兵书。《三国演义》讲张松献地图,有一段故事,根据是《太平御览》卷三八九引《益部耆旧传》。《益部耆旧传》只说杨修拿曹操的兵书给张松看,张松过目成诵,没说曹操剽窃《孙子》。小说添油加醋,有歪曲。张松说,你这本《孟德新书》,是曹丞相剽窃《孙子》十三篇,《孙子》原书,我蜀中三尺小儿都会背,只能瞒足下(第六十回)。这是作者瞎编。实际上,曹操不但没剽窃《孙子》,还对整理《孙子》有大功。
我们现在看到的《孙子》,其实就是靠曹操传下来的本子,第一个给《孙子》作注的,也是曹操。他的书叫《孙子略解》,原书有序,保存在《太平御览》卷六○六中。曹操说,“吾观兵书战策多矣,孙武所著深矣。……审计重举,明画深图,不可相诬”,认为《孙子》是所有兵书中写得最好的一部,但原书无注,读不懂,篇幅太大,让读者不得要领。所以,他只给《孙子》十三篇作注,其他东西,剔除。曹操如果真想偷《孙子》,何必多此一举,一边偷还一边注,说原书怎么怎么好,这不是太愚蠢了吗?可见这都是小说的编造。
曹操对整理古代兵书有大功。东汉、三国时期,他的整理最关键。大众喜欢诸葛亮,拿他当中国智慧的象征。其实,在军事史上,他比诸葛亮重要得多。
曹操整理兵书,有如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董仲舒独尊儒术,不是废弃百家,而是把百家摆在儒家之下,起陪衬作用。曹操也是这样,他独尊《孙子》,也是把其他兵书摆在《孙子》的下边。
曹操整理过的兵书,我叫“曹公五书”。它们是:
(1)《孙子略解》(两卷)。即上所说《孙子》十三篇的注本,今存,注文很简短。
(2)《太公阴谋解》(三卷)。可能是注《太公》三书中的《谋》,已佚。
(3)《司马法注》(卷数不详)。是《司马法》的注本,有佚文。
(4)《续孙子兵法》(两卷)。可能是《孙子》十三篇以外,其他《孙子》书的选编,既包括《吴孙子兵法》的佚篇,也包括《齐孙子兵法》。杜牧说,《孙子兵法》原来有“数十万言”,曹操“削其繁剩,笔其精切,凡十三篇,成为一编”(《孙子》序),剩下的《孙子》书怎么办?看来不是扔掉,而是另编一书。《续孙子兵法》,就是这样的书。
(5)《兵书接要》(有一卷、二卷、三卷、五卷、七卷、九卷、十卷等不同的本子)。此书有许多不同叫法,如《兵法接要》、《兵书捷要》、《兵书略要》(或《兵书要略》)、《兵书论要》(或《兵书要论》)。孙盛《异同杂语》说,“(太祖)博览群书,特好兵法,抄集诸家兵法,名曰《接要》,又注孙武十三篇,皆传于世”(《三国志·魏志·武帝纪》裴注引)。此书是古代兵书的选本。我们从佚文看,它也包括《孙子兵法》的佚文。
除整理古代兵书,曹操还有自己的兵法,叫《魏武帝兵法》或《魏武帝兵书》,俗称《曹公新书》(有一卷和十三卷两种)。上面说,《孙子略解》太简略,杜牧说,他是十句话注不了一句,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全面注《孙子》,“惜其所得,自为《新书》”,好东西是放在自己的书里(《孙子》序)。这本书,就是曹操自己的著作。《孙子·作战》张预注引过它。
曹公五书,后世散亡,只有《孙子略解》保存下来,但曹操的整理,有重要意义。
第一,是独尊《孙子》。
第一讲 《孙子》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孙子》的经典化:一至七(6)
第二,他只给三大经典作注,说明这三本书最重要。
第三,他把汉以来很庞大的《孙子》书做了区分,只为十三篇作注,不为其他《孙子》书作注,但也不把它们废掉,而是另编一书,可能既包括《吴孙子兵法》的佚篇,也包括《齐孙子兵法》,他的独尊《孙子》,其实是独尊《孙子》十三篇,无形中,已经降低了其他的《孙子》书;
第四,除三大经典,其他兵书,他做了删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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