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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回归线_TXT

_8 米勒(美)
  “正下雨呢,乔。”
  “我知道,去他妈的!我得运动运动,我得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冲洗出去。”听
他这么说,我产生了一种印象--全世界都包孕在他肚子里,在那里面腐烂。
  穿衣戴帽时他又陷入一种半昏睡状态,他站着,一只胳膊穿过外衣袖子里,帽
子斜扣在头上。他开始大声说梦话--里维那拉避寒地,太阳,如何在偷懒中虚掷
了一辈子光阴。他说,“我对生活的全部要求不外乎凡本书、几场梦和几个女人。
”他沉思着喃喃自语,同时带着最最温柔、最最阴险的微笑望着我。
  “喜欢我的笑容吗?”他问,接着又厌恶地说,“老天,我若能找到一个可以
这样朝着她笑的阔女人该有多么好!”
  他显出极其疲倦的样子说,“现在,只有一个阔女人才能救我。一个人总是追
逐新的女人便会厌倦的,这会变得机械起来。
  你瞧,问题在于我无法恋爱。我是十足的利己主义者,女人只是帮我做梦的,
仅此而已。这是一种罪孽,同酗酒、抽大烟一样。我每天都得换新的女人,否则就
不自在。我想得太多了,有时也觉得自己很好笑--我那么快就把它拔出来,这其
实又是多么没意义。我干那件事完全是机械的,有时我根本不在想女人,可是突然
注意到一个女人在看着我,好,得了,这一套又重新开始了。还来不及想自己在干
什么我就把她带到屋里来了,连对这些女人们说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我把她们带
到屋里,在她们屁股上拍一巴掌,还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完事了。真像一场
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不大喜欢法国姑娘,忍受不了她们,他说,“她们不是想赚钱就是想叫你娶
她们,她们骨子里全是婊子。我情愿对付一个处女,她们还给你一点点幻想,开始
还挣扎几下。”其实全一样,我们瞥了一眼那个露天咖啡座,所看到的妓女中没有
一个是范诺登不曾睡过的。他站在酒吧门口把她们一一指给我看,他细致地描述她
们,谈到她们的优缺点。“她们全都不够性感。”他说,接着便用双手比划,心里
又想起漂亮、有趣、急不可耐地要干那件事儿的处女。
  这番逻想刚刚进行了一半,他猛然打住不说了。他兴奋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指给我看一个鲸鱼般大块头的女人,她正要坐到一把椅于上去。他咕噜道,“这是
我的丹麦娘儿们。看见她的屁股了?丹麦式的。这娘儿们是多么喜欢干那件事儿呀
!她简直是乞求我的。到这儿来……现在看看她,从这边看!看看那个屁股,好吗
?硕大无比。告诉你,她趴到我身上时我双手去搂还搂不过来,她的屁股把全世界
都遮住了。她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爬进她身体里的小爬虫,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迷上
她--我猜是因为她的屁股。它是那么不谐调,上面又有那么多皱褶!你无法忘掉
这样一个屁股,这是实实在在的……实实在在的事实。其他女人或许会叫你厌烦,
或许会给你一瞬间的幻觉,可是这个娘儿们--她的屁股!天啊,你不会忘记她的
……就好像上床睡觉时身上压了一座纪念碑。”
  这个丹麦娘儿们似乎叫他兴奋起来了,那股懒散劲儿一扫而光,眼珠都快要从
脑袋里凸出来了。当然,一件事情使他联想起另一件。他想从这家鬼旅馆里搬出去
,因为这儿的吵闹声叫他心烦。他还想写一本书,这样脑子里就有事情可想了。然
而那件见鬼的工作在碍事儿。“这件鬼工作叫你浑身没劲儿!我不想写蒙帕纳斯…
…我想写我的生活。我的思想,我想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弄出来……听着,把那边那
个娘儿们弄来!很久以前我跟她睡过,她曾在中央菜市场附近祝是个很有意思的婊
子,她躺在床边上,拉起裙子。那样试过吗?还不坏。她也并不催我,只是躺着玩
她的帽子,我却从容不迫地在她身上使劲儿。等我达到高潮,她好像不耐烦了--
‘完事了吗?’好像这根本无所谓似的。当然啦,是无所谓,这一点我他妈的清楚
极了……只是她那种冷血动物的样子……我还真有点儿喜欢……那样子很迷人,知
道吗?起身去擦自己身上时她唱起来了,走出旅馆时还在唱,连‘再见’都不说一
声。她挥舞着帽子、哼着歌儿走掉了。这是能整治你的婊子!睡起来倒还不错,我
想我喜爱她还要胜过我的处女呢。可跟一个对此根本无动于衷的女人睡觉是一件邪
恶的事情,直叫你的血发热……”沉思了一会儿他问,“若是她有点儿感情,你能
想象出她会是怎样的?”
  他又说,“听着,我要你明天下午跟我一道去俱乐部……那儿有一场舞会。”
  “明天不行,乔。我答应要帮卡尔帮到底……”“听我说,别管那个讨厌的家
伙!我要你帮我一把,是这么回事,”--他又用双手比划开了--“我搞到了一
个女人……她应允在我不上班的晚上来跟我过夜。可我还没有完全掌握住她,她有
一个母亲,你知道……算是一个画家之类的货色。每一回见面她都要唠叨个没完,
我想实情是当妈的吃醋了。若是我先跟这个妈睡一觉她就不会介意了,你明白这类
事情……总之,我想你也许会乐意要这个妈的……她还不错……若是没有看见她女
儿我自己也会考虑要她的,女儿年轻漂亮,一副水灵样儿--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她身上有一股纯洁的气息……”“你听着,乔,你最好还是找别人去……”“唉,
别这样!我知道你对此怎么想,我只是请你帮我一个小忙。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甩掉
那个老女人,我想先喝醉酒再躲开她--可我认为那年轻的不会高兴的。她俩都是
缠缠绵绵的女人,从明尼苏达州还是什么地方来的。好了,明天过来叫醒我,行吗
?否则我会睡过头的,另外,我要你帮我找一间房子,你知道没有人帮我。给我在
离这儿不远的一条僻静的街上找一个房间,我只有呆在这儿了……这儿,让我赊帐
。你得答应帮我做这件事,我会时常给你买顿饭吃的。无论如何你得来,跟那些蠢
娘儿们说话急得我要发疯,我要跟你谈谈哈夫洛夫洛克·霭理士。老天,我已把那
本书找出来三个星期了,结果一次也没看过。人在这儿就跟烂掉差不多。你信不信
?我从来还没有去过卢浮宫,也没有到过法兰西喜剧院。这些地方值得去吗?
  不过我看这也能多多少少叫人别胡思乱想。你整天干什么来着?
  不觉得无聊?为了跟女人睡觉要干什么?听我说……到这儿来。
  先别走掉……我很孤独呢。你知道吗?这种状况再持续一年我就会发疯的,我
一定得离开这个鬼国家,我在这儿无事可做。我明白现在在美国叫人不痛快,反正
都一样……可在这儿人会疯掉的……那些下贱的蠢货整天坐着吹嘘他们的作品,所
有这些人都一文臭钱不值。他们都是潦倒失意的人,这才是他们来这儿的原因。听
着,乔,你想过家吗?你是一个有意思的家伙……你好像还喜欢这儿。你在这儿发
现什么了?但愿你能告诉我,我真心希望能不再想自己的事情。我心里乱极了……
好像那儿有一个结……我知道我快要把你烦死了,可我一定得找个人谈谈。
  我不能同楼上那些家伙谈……你知道那些狗东西是什么货色……都是写署名文
章的人。卡尔,那个小滑头,他自私透顶了。
  我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可我不自私,这是有区别的。我想我是一个神经病患者
,我无法不想着自己,这并不是我认为自己重要……只是我无法去想别的事情,就
是这样。如果能爱上一个女人或许会好一些,可是我找不到一个对我感兴趣的女人
。我心里乱糟糟的。你看出来了,是吗?你说说我该怎么办?如果你处于我的位置
怎么办?听着,我不想再强留你了,可你明早得叫醒我--一点半--怎么样?你
若替我擦皮鞋,我还会多给你一点儿。还有,若有一件干净的替换衬衣,也把它带
来,行吗?见鬼,那件活儿都快把我累趴下了,却连一件干净衬衣都挣不来,他们
对待我们像对待一群黑鬼一样。唉,算了,见鬼!
  我要去散步……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冲出来。别忘了,明天!”
  同这个叫伊雷娜的阔女人的通信一直持续了六个多月。最近我天天都向卡尔汇
报,好叫这场恋爱开始,因为在伊雷娜那方面这件事可以无限期地发展下去。最近
几天来双方都写了雪片似的大批信件,我们寄出的最后一封信几乎有四十页厚,是
用三种语言写的。这最后一封信是一个大杂烩;其中有旧小说的结尾,有报纸星期
日增刊上摘抄下来的片言只字,有重新组织过的给劳娜和塔尼亚的旧信,还有从拉
伯雷和彼脱罗尼亚作品中胡乱音译过来的片断,总之我们都把自己累坏了。最后伊
雷娜决定要同这个通信人谈谈了,她终于写了一封信通知卡尔在她的旅馆里碰头。
卡尔吓得屁滚尿流,给一个陌生女人写信是一码事,去拜访她、同她做爱却完全是
另一码事。到赴约前最后一分钟他仍吓得发抖,我不由得想自己恐怕不得不代他去
了。我们在伊雷娜住的旅馆前下了出租车,卡尔抖得很厉害,我只好先扶着他沿这
条街走了一会儿。他已经喝下了两杯茴香酒,一点儿作用也没有。一看到旅馆他便
快垮了,这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有一个又大又空、英国女人可以呆呆地在里面
坐好几个钟头的大厅。为了提防卡尔溜掉,服务员打电话通报他的到来时我一直站
在他身边。伊雷娜在家,正在等他。他跨进电梯时又绝望地瞥了我最后一眼,当你
用绳索勒住狗的脖子时它作出的正是这种无言哀求。穿过旋转门出来,我想到了范
诺登……我回旅馆去等电话,卡尔只有一小时时间,他答应在去上班前先告诉我结
果如何。我又翻检了一遍我们写给她的那些信的复写件,我试图想象这究竟是怎么
回事,可就是想不出。她的信写得比我们好得多,显然信是真诚的。现在他们搂在
一起了,不知道卡尔还尿不尿裤子。
  电话铃响了,他的声音有些古怪,有点儿尖,既像是被吓坏了,又像是很开心
。他让我代他去办公室,“给那个狗杂种怎么说都行!告诉他我快死了……”“喂
,卡尔……能告诉我……”“你好!你是亨利·米勒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是伊
雷娜,她在问我好呢。她的声音在电话上非常悦耳……悦耳。一刹那间我变得茫然
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我想说,“喂,伊雷娜,我认为你很美……我认
为你美极了。”我想跟她说一件真实的事情,不管听起来这有多么傻,因为我现在
听到她的声音后知道一切都已经变了。可是不等我镇定下来卡尔又接过了听筒,扯
着古怪的尖细嗓子说,“她喜欢你,乔。我把你的事全告诉她了……”在办公室里
我只得替范诺登读要校对的稿子。到了休息时间他把我拉到一边,脸色阴沉沉的,
“很难看。
  “这么说这个小滑头快死了是吗?喂,这里面有什么名堂?”
  “我想他是去看那个有钱的女人了。”我平静地说。
  “什么!你是说他去找她了?”他显得很激动,“喂,她住在哪里?叫什么名
字?”我假装一无所知,他又说,“我说,你是个不错的人。你为什么不早点几告
诉我这件风流韵事?”
  为了安慰他,我最后答应一从卡尔那儿打听到细节就全部告诉他,我自己在见
到卡尔之前也急不可耐呢。
  第二天中午时分我去敲他的房门,他已起床了,在抹肥皂刮胡子,从他脸上看
不出什么来,甚至看不出他会不会对我说实话。阳光从敞开的窗子里倾泻进来,小
鸟在吱吱叫,却不知怎么搞的,屋子比往常更加显得光秃秃的、更穷酸。地板上溅
满了肥皂泡沫,架子上挂着那两条从来不曾换过的脏毛巾。不知怎么搞了,卡尔也
一点儿变化都没有,真叫我大惑不解。今天早上整个世界都该发生变化,不论变好
变坏总得变,剧烈地变。可是卡尔却站在那儿往脸上抹肥皂,全然不动声色。
  “坐下……坐在床上,”他说。“你会听到一切的……不过先等等……等一会
儿。”他又开始抹肥皂,接着磨起剃刀来。他还提到水……又没有热水了。
  “喂,卡尔,我现在很焦急。你如果想折磨我可以过一会儿再折磨,现在告诉
我,只告诉我一件事……结果是好是坏?”
  他从镜子前扭过身来,手里拿着刷子,朝我古怪地笑笑。
  “等等!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
  “这就是说你失败了。”
  他终于说话了,字斟句酌地,“不,既没有失败,也没有成功……对了,你在
办公室替我安排好了吗?是怎样对他们讲的?”
  我看出试图从他口中套出话来是不可能的,待他收拾好了会告诉我的,在此之
前却不会。我又躺下,一言不发,他则继续刮脸。
  突然他没头没脑他说开了--起初有点儿杂乱无章,后来越来越清楚,雄辩、
有力。把事情都说出来得费一番周折,不过他似乎打算要把一切都讲清楚,仿佛正
在把压在良心上的一个重负卸下。他甚至又令我想起上电梯前他曾那样瞥了我一眼
,他反反复复提起这一点,像是要表明一切都包含在这最后一秒钟里,像是要表明
如果他有力量改变局面,他就绝不会跨出电梯。
  卡尔上门时伊雷娜穿着晨衣,梳妆台上摆着一桶香槟,屋里很暗,她的声音很
好听。他给我讲了屋里的全部细节,香槟酒、侍者是怎样把它打开的、酒发出的声
响、她走上前来迎接他时那件晨衣又如何沙沙作响--他告诉我一切,唯独不谈我
想知道的。
  他去找她时大约是八点,到了八点半,一想到工作他便局促不安。“我给你打
电话时大约是九点是不是?”
  “是,差不多。”
  “我当时很紧张,你瞧……”
  “我明白。往下讲……”
  我不知该不该信他的话,尤其是在我们编造了那些信之后。
  我甚至不知道是否听清了他的话,因为他讲的内容完全是荒诞不经的。不过,
若是知道他就是这类人,他的话倒也像是真的。
  接着我又想起他在电话上的声音--又恐惧又开心的古怪调子。现在他为什么
不更开心一些呢?他自始至终都在笑,活像一只红润的、吸饱了血的小臭虫。他又
问一遍,“我给你打电话时是九点钟,是不是?”我厌烦地点点头,“是的,是九
点。”现在他肯定当时是九点钟了,因为他回忆起曾掏出表来看了看。再次看表已
是十点钟,到了十点钟她正躺在长沙发上,两手握着自己的乳房。他就这样一点儿
一点儿他讲给我听。到了十一点他们便拿定了主意,他们要逃走,逃到婆罗州去。
去他妈的那个丈夫吧!她从来没有爱过他,若不是他年纪大了、缺乏激情,她根本
就不会写第一封信。“后来她又对我说,‘不过,亲爱的,你怎么知道以后你不会
厌烦我呢?’”听到这儿我大笑起来,我觉得这话很荒谬,忍不住要笑。
  “你怎么说?”
  “你指望我说什么?我说,哪一个男人会厌烦你呢?”
  接着他向我描绘后来发生的事情--他怎样俯身亲吻她的乳房,怎样在热烈吻
过它们以后又把它们塞进胸衣里去,总之就是塞进那玩艺儿里去--不管她们叫它
什么。过后,又喝了一回香槟。
  到了午夜前后,侍者送来了啤酒和三明治--鱼子酱三明治。据他讲,在此期
间他一直急着要撒尿。他曾勃起了一回,不过又软下去了。他一直感到膀脱就要胀
破了,可他是个狡猾的小滑头,认为眼下的场面需要谨慎从事。
  到了一点半她提议租一辆车去逛波伊思公园,卡尔心中却只想着一件事--如
何撒泡尿。“我爱你……我崇拜你,”他说。
  “你说到哪儿我都跟你去--伊斯坦布尔、新加坡、檀香山,只是现在我一定
得走了……太迟了。”
  卡尔就在这间肮脏的小房间里向我讲述这一切,太阳照进来,小乌在疯了似的
吱吱叫。可我仍旧不知道她是不是漂亮,他也仍不知道她是否漂亮。这个白痴,他
连自己都不了解。他宁愿认为她不漂亮,那屋里太暗,还喝了香槟,他的神经又疲
惫不堪。
  “可你应该了解一些她的情况--假如这些不全是你他妈的编造出来的。”
  他说,“等一下,等一下……让我想想!不,她并不漂亮,现在我敢肯定这一
点了。她前额上有一缕白头发……我想起来了。这还不算很糟--你瞧,我还差点
忘了。她的胳膊--胳膊很细……细而且干瘦。”卡尔开始走来走去,可忽然又站
住了。
  “若是她年轻十岁我或许不会考虑那一缕白发……甚至也不注意她的细胳膊。
可是你瞧,她太老了。这样的女人每过一年都会老一大截,明年她就不是老了一岁
,而是老了十岁,再过一年就老了二十岁。我却会显得越来越年轻,至少在五年之
内“可这事儿是怎么拉倒的?”我打断他又问。
  “这事儿根本没--没完,我答应星期二五点左右去见她。
  你知道,这很糟!她脸上的皱纹在白天会显得更难看。我估计她是想叫我星期
二跟她睡,大白天睡--没人会跟这样一个女人在大白天睡,尤其是在那样一家旅
馆里。我宁愿在不上班的晚上干……可是星期二晚上要上班。还不止这些,我当时
还答应要给她写封信的。现在怎么给她写信呢?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屁,只要她
年轻十岁。你认为我该跟她去吗?去婆罗州或别的什么她想带我去的地方?我不会
射击,我怕枪和所有那类玩艺儿。再说,她会要求我没日没夜地跟她睡觉……除了
打猎就是睡觉,别的什么也不做……我办不到!”
  “也许事情还不像你想的那么糟,她会给你买领带之类的东西……”“也许你
愿跟我们一道去,嗯?我把你的情况都告诉她了“你有没有说我很穷?有没有说我
需要东西?”
  “我什么都说了。见鬼,只要她年轻几岁一切都好了。她说她快四十了,这就
是说五十或六十了。这跟同你妈睡觉差不多……不能这样干……这不行。”
  “可她准还有一些迷人之处……你说你亲吻了她的乳房。”
  “吻她的乳房--这有什么?再说光线暗,我告诉你了。”
  卡尔正穿裤子,一只纽扣掉了。“你瞧,这见鬼的西装全烂了。我已经穿了七
年了……不过没有掏钱。以前是套不错的衣服,现在却发臭了。那个女人还要给我
买西装哩,这是我最想要的。可我不喜欢叫一个女人替我付钱,这种事我一辈子也
没有干过,这是你的主意。我情愿一个人过日子。屁,这是一个不错的房间吧?有
什么毛病?比她的房间瞧着要好得多,是吗?
  我不喜欢她住的豪华旅馆,我反对建那样的旅馆,我对她说了。
  她说她不在乎住哪儿……说只要我要她来,她就来跟我住在一起。你想象得出
她带着大箱子、帽盒子和所有那些她随身带来带去的废物搬到这儿来的情景吗?她
的东西太多了--太多衣服、瓶子和其他东西。她的房间像一个诊所,她的手指头
上划破了一点儿便不得了啦,她要找人来按摩,头发要烫过,不能吃这个,不能吃
那个。我说,乔,只要年轻一点点她就很理想。
  一个年轻女人的任何毛病都是可以谅解的,一个年轻女人也不需要有脑子,她
没有脑子倒更好。可是一个老娘儿们即使聪明,即使是普天下最最可爱的女人,也
没有多大价值。一个小娘儿们是一项投资,而一个老娘儿们却是注定要蚀本的。老
娘儿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为你买东西,可那也不会叫她们胳膊上长出肉来,让她们
大腿间流出水来。伊雷娜不错,说实话,我认为你会喜欢她的。这事儿到你那儿就
不一样了,你不一定非跟她睡不可,你尽可以喜欢她。也许你不会喜欢她那些衣服
、瓶子之类的玩艺儿,可你会宽容她的。她不会使你厌烦,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我要说她还是挺有意思的,不过她干瘪了,她的乳房还行--可她的胳膊!我告诉
她某一天我要把你带去,我谈了你的许多情况……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也许你
会喜欢上她的,尤其是当她穿上衣服时。我不知道……”“喂,你说她有钱?我会
喜欢她的!我不在乎她多大岁数了,只要不是个丑八怪……”“她不是丑八怪!你
在说些什么呀?告诉你,她很有魅力,谈吐文雅,长得也好看……只是胳膊……”
“好吧。如果是这样,我去跟她睡--若是你不愿意的话。
  把这个告诉她,不过讲得缓和些,跟这样一个女人打交道一定得慢慢来。你把
我带去,听任事态自己发展。狠狠地夸奖我,装出吃醋的样子……哼,也许咱俩会
一道跟她睡的……我们到处走,一起吃饭……我们开车、打猎、穿好衣服。如果她
想去婆罗州让她带上我们,我也不会开枪,不过这没关系,反正她也不在乎,她只
是希望被人睡,仅此而已。你一直在谈论她的胳膊,可你不必一直盯着她的胳膊看
。对吗?瞧瞧这床罩!瞧瞧这镜子!这能叫生活吗?你愿意再充高雅充下去、一辈
子像只虱子一样过日子吗?你连旅馆住宿费都掏不起……还是有工作的人呢。生活
不该是这样,哪怕她七十岁了我也不在乎,那也比这样强……”“我说,乔,你替
我去跟她睡……这样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也许我偶尔也跟她睡上一回……晚上不上班的时候。我已有四天没有拉过屎了
,身上好像粘着一种东西,像葡萄一样……”“那就是你生痔疮了。”
  “我的头发也在脱落……还得去看看牙医。我觉得自己正在散架。我对她说了
你是怎样一个好人……你会给我帮忙的,对吗?你不那么扭捏,是吗?我们若去婆
罗州我就不会再生痔疮了。也许我会生别的箔…更糟的箔…也许是发热……或是霍
乱。哼,这样生一场大病死掉也比在一张报纸上浪费生命、屁眼上长疮、裤子上的
扣子全脱落更好一些。我盼望发财,哪怕只是一星期也好,然后带着一种要命的病
住进一家医院,病房里摆满鲜花,护士们跑来跑去,还有人打电报来。你若有钱他
们便会好好照顾你,用棉球给你擦身,替你梳头。哼,这些我全懂。也许我运气好
没死掉,也许我会破一辈子……也许我会瘫痪,只好坐在轮椅里,可是这样一来我
也会得到照料……即使我再没有钱了。你若是个病人--真正的病人--他们就不
会让你饿死,你会有一张干净的床睡……他们每天给你换毛巾。
  像现在这样谁也不管你,尤其是你还有一份工作,他们认为一个人只要有份工
作就该是幸福的。你情愿怎样--一辈子当个跛子,或是有一份工作……或是娶一
个阔娘儿们?你情愿娶一个阔女人,我看出来了。你只想着吃的。可是想一想,你
娶了她,结果那玩艺儿再也挺不起来了--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况的--那你怎么办
?你只好听任她摆布,只好像一只小卷毛狗那样从她手上吃食。你喜欢那样,是吗
?也许你不想这些事情?我什么都想,我想要选购的西装和想去的地方,可我还想
着另一件事,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你再也不能勃起了,那些花里胡哨的领带
和漂亮的西装又有什么用呢?你甚至不能背叛她,她会一直跟着你。不,最好的办
法是先娶她再马上生一场病,只是梅毒还不行,比如说,霍乱,或是黄热玻这样,
若是真的出现奇迹,你保住了一条命,你便会终生成为一个跛子,你也就不必再为
要跟她睡觉而烦恼不安了,也不必再为房租发愁了。
  她或许会给你买一只带橡胶车胎的好轮椅,上面还有各种操纵,杆之类的玩艺
儿。你也许还能用手--我是指还能用手写作,要不就雇一个人来写。对了--这
是一个作家的最佳选择。一个人能指望他的手脚干什么呢?他不需要用手用脚来写
作,他需要安全……安宁……庇护。遗憾的是,所有坐在轮椅里转来转去的英雄都
不是作家。假如你能保证上战场去只会叫人炸掉你的双腿……假如你能敲定这一点
,我就会说,明天就叫我们打仗吧。我对勋章根本不感兴趣--让他们留着好了,
我想要的只是一部好轮椅和一天三顿饭,然后我就给这些滑头们写本书看。”
  第二天一点半钟我去找了范诺登,这天他不上班,确切地说,今夜他休假。他
给卡尔留下话说要我今天来帮他搬家。
  我发现他情绪异常低落,他告诉我他一夜未曾合眼。他在想事儿,有一件事情
困惑着他。没多久我就搞清了,他一直在迫不及待地等我来,向我打听卡尔的秘密

  “那个家伙,”他开口了,指的是卡尔。“那个家伙简直是个艺术家,他详细
描述了每一个细节。他对我讲得那么细,我便知道这全是他胡编的……可我就是摆
脱不了这个萦绕在心头的故事。你知道我心里在怎样折腾。”
  他话题一转,问我卡尔是否将经过原原本本都告诉我了。他丝毫没有怀疑到卡
尔对我是一个说法,对他是另一个说法。他似乎认为编造这个故事是专门要折磨他
的。他并不理会这全是捏造的,却说这是卡尔留在他脑子里的“意像”,这意像使
他烦恼。即使整个故事是假的,这些意像也是真的。再说这件事情中的确有一个阔
娘儿们,卡尔也的确去拜访过她,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至于到底真的发生了什么
事情倒是次要的。他想当然地认为卡尔干脆利落地对付了这个女人,使他几乎要发
疯的却是他想卡尔描述的情节或许是真的。
  他说,“这个家伙告诉我他跟那个女人睡了六七次。他就是这么一个爱吹牛的
家伙。我知道这里面有不少假话,所以也不大在乎,可他又告诉我那女人雇了一辆
车带他去了波伊思公园,他拿那女人的丈夫的皮大衣当毯子用,这就太过分了。我
估计他给你讲了司机恭恭敬敬等他们的事……对了,他有没有告诉你发动机一直在
突突响?老天,他编得真像啊,只有他才想得出这样一个细节……这是使一件事情
显得在心理上真实的小细节之一……听过之后你就永远忘不了。他的谎编得那么圆
,那么自然……我真奇怪,他是事先想好的还是临时灵机一动现编出来的?他是一
个高明的小骗子,你简直无法从他身边走开……就像他正在给你写信,像一夜间就
粗制滥造出一只花盆来。我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写出这样的信来……我不明白他
写信时的心理状态……这也是一种手淫……你说呢?”
  不等我开口发表意见,或是嘲笑他,范诺登又继续独白开了。
  “你瞧,我估计他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有没有告诉你他怎样站在洒满月光的
阳台上亲吻她?这话重复一遍显得很无聊,可这家伙一描述起来……我简直可以看
见这个小滑头抱着那个女人站在那里,他已经在给她写另一封信了,是从另一个法
国作家那儿偷来的有关屋顶之类废话的马屁。这家伙的话没有一句不是学别人的,
我早就发现了。你得找到一点线索,比如,看看他最近在读谁的作品……这不容易
,因为他总是鬼鬼崇崇的。
  我说,若是我不知道你跟他一同去过那儿,我根本就不相信有这么一个女人,
他这样的家伙完全可以自己给自己写信。不过他挺走运……他那么小巧玲瑰,那么
娇嫩,仪表又是那么浪漫,不断有女人上他的当……她们有点儿崇拜他……我猜她
们是可怜他。有些女人喜欢叫人奉承……这会使她们觉得自己身价不凡……可是据
卡尔说这是一个聪明女人。你应该知道这一点……你看过她的信嘛。你认为这样一
个女人会看上他哪一点?我明白她上了那些信的当了……可是你认为她看到他后又
会怎么想?
  “不过,我告诉你,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我要讲讲他是怎么对我说的,你知道
他多么擅长添油加醋……嗯,在阳台上的那一幕之后--他是把这个当作吊胃口的
小菜告诉我的--在此之后,据他讲,他俩进屋去,他解开了她的睡衣。你笑什么
?他骗我了?”
  “没有,没有!你说的同他讲的一模一样。说下去……”“接着--”说到这
儿范诺登自己也笑起来,“--接着,听仔细了,他告诉我她如何抬起腿坐在椅子
上……一丝不挂……他坐在地板上抬头望着她,对她说她是多么漂亮……他对你说
过她长得像马蒂斯的一个人物吗?等一等……我要回忆一下他确切说了些什么。他
说了一句关于‘欧德里斯克’的俏皮话……‘欧德里斯克’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是
用法语说的,所以不容易记住这鬼东西……不过这话倒很好听,正像他说的那种话
,也许她还以为这话是他发明的……我估计她准以为他是个诗人一类的人物呢。不
过,这都没有什么……我容许他发挥想象力,是后来发生的那件事情使我听了要发
疯。我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断闪出他描绘的那些情况,简直摆脱不掉。
  我觉得那是如此真实,若是没有这回事我就要勒死这个狗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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