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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 栩栩如真

_2 董启章(现代)
可是何亚芝从没有真的在工厂里车过衣服。她开始成为衣车的姐妹同盟的一员,是我们搬去柏树街之后。那时候家里已经有三个孩子,经济负担增加,妈妈就不能不在照顾我们的同时兼职赚钱。那时代除了当正式的制衣厂女工,还有大量的拿工件回家制作的兼职家工。这样很多有孩子的女性就可以在家里从事生产,一边在胁下夹着鸡毛扫督促子女做功课,一边听收音机午间剧场或歌曲点播,一边脚踏衣车在布料上跟时间和金钱追赶竞逐。那绝不是胜家的宣传里那种史诗式的情景。家工缝制的多半不是要求较严格的日常衣服,而是轻巧而马虎的婴儿装,或者粗制滥造也在所不计的玩具娃娃衫裙。工件的轻质性当然也照顾到家工要亲自把货品拿取和交回的运输问题。就是这样,那时候我们隔天就会看见妈妈抽回来两三大袋半完成的布料,坐在衣车前面竟日重复着那些单调而令人疲乏的加工程序。有时我们也会帮忙做些诸如捋去杂线或者点算折迭之类的简单工夫,对没有什么玩具的儿童来说,这些小杂务往往教人兴奋,媲美新鲜有趣的游戏。到后来除了缝东西之外妈妈又弄回来穿珠链的散工,那就更适合作为孩子们的玩意了。妈妈、弟弟和我三人﹙那时妹妹年纪还很小,通常只是负责捣乱,把珠子翻倒或者放进口里﹚一起坐在一篮篮色彩缤纷形状各异的珠子前,按样板串出一条条将要挂在什么俗艳女子脖子上的项链,有时还会比赛进度或者手工。那景况看来就像是个小小的家庭工厂,但记忆中却没有太艰苦的感觉。也许那是因为妈妈的适可而止。她把我们的帮工限制于学业以外的游戏。所以我和弟弟没有因此变成童工,也没有被迫提早辍学去工厂打混。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所有不幸都由父母全盘承受的时代。我们是第一代骄生惯养的孩子,到我们的下一代,只会变本加厉,向我们透支更多的幸福。而我们从父母那里积累下来的幸运遗产,没多久也会连本带利地亏空净尽。那可能就是我们的城市的盛衰循环。父母建立,我们享受、挥霍和败坏,下一代则向我们追讨。盛不过三代,这也许就是城市的定律。世界上没有比胜家更长存的颂歌。
栩栩,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你的形象萌起于我和如真相识之前更早的年代。在我童年帮忙家工的日子里,已经诞生了这样的念头。不,不只是念头,是一个具体的你的雏形。那是有一段时期妈妈接回来的布娃娃制作工件。起先只是缝制小巧如成人手掌的女装衫裙,包括不同款式的迷你裙、学生裙、网球裙、牛仔裙和性感的吊带晚装长裙,还有臀部缀上花边的一件头泳衣和令人费解的比坚尼。我坐在火车头般不停前进的衣车旁,逐件给这些小衣服剪着线头的时候,对这些贴身衣物的暗示仿佛有所感知。小小年纪的我并不是联想到那些街头年轻女孩流行的衣饰。它们只是令我想起一个人的衣柜。那衣柜里挂满了那种色彩、线条和图案的衣服。有时它们又挂到一个身体上,有时又除下来。到后来我们就不只缝小衫裙,妈妈弄回来两袋浅粉红色的东西,其中一袋塞满小软枕状的扁扁的娃娃脸。头脸上的毛冷团金发、小珠子状眼睛、在两侧凸出的耳朵、软钮形鼻子和红线密绣的弯弯嘴巴,也已经由另外的工人弄妥。另一个袋里分别盛着不同大小形状的布块,缝合起来就是手脚和躯干。工序其实不算困难,只要把那些肢体布块相迭缝合,反面在外,正面在内,连接成扁平人形,在下体的地方留下开口,从开口处把原本该是正面的料子抽出,像翻转手套的样子,然后又从开口处用竹筷塞进棉花,直至充填成了一具立体的粉红色肢身。接着就是把头部缝上,然后缝合下身的洞洞,最后给它穿上预先做好了的衫裙,就大工告成。车工当然全部由妈妈独力完成,我负责的是把棉花从下体塞进,和最后的穿衣步骤。有时棉花在关节位堵塞,我就拿筷子往那洞洞里使劲地戳,也不觉得动作粗暴。我倒是害怕看见衣车车针扎进那些软软的人形料子的情景,仿佛浑身的经脉也同时胀痛起来。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注视那过程,特别是那最后的工序。那是要用人手缝合的。针尖穿进破口的一边,针眼牵着细线扯进去,挑起另一边的皮肉,刺穿,扯出来,又回到另一边去,像小时候学穿鞋带的样子,直至整个下身紧紧的闭合。几年之后,我在小姨何亚玉的肚皮上目睹这样的程序所留下来的痕迹。
吉他弦与个性 衣车(3)
后来妈妈点算过布娃娃比指定数目多了一个,她就挑了个车歪了的留下来给妹妹玩。但妹妹却喜欢模型火车,对布娃娃不感兴趣,于是它又辗转落到我的床头。那是个穿着天真的浅蓝格子连身短裙的娃娃,身躯对位不准而有点侧弯,但穿上裙子后缺憾并不显眼。我一直没怎么碰它。作为男孩,搂抱娃娃实在失礼,而且它勾起我内心努力压抑着的某些东西,但每晚入睡前我也忍不住偷偷牵起眼皮窥视倚傍在床架上的它。它那双修长柔软的完全在短裙子下暴露出来的腿,仿佛故意轻轻地在我的头顶荡来荡去。我不敢伸手去抓住它,我只是任由自己仰视。然后,在一个没人在家的午后,我忘了怎么会造就这样诱发罪恶的时机,我震颤着手把布娃娃的格子裙退去。它毫无抵抗地任由我把它脱个精光,无论我摆布着裸露的它做出怎样怪诞猥奇的动作,它也面不改容地展示着那弯弯的笑嘴,仿似是合谋的享乐,又像是邪恶的嘲谑。好像是在说:看你哪!一本正经的小子,你心里隐藏着的是多么肮脏的念头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用那淫秽的眼睛偷窥我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个色情狂,是个小咸湿吗?我仿佛听见这样的声音在潮湿的春日房间里水波荡漾地回响着,但我拒绝向挑战屈服。我找来妈妈的针线盒,在针眼里穿了线,然后把娃娃的双手和双脚屈曲在背后缝起来。当第一针在它的掌心刺进去,无阻力地没入,无声地在掌背穿出来,我的脑袋核心就好像给一条早就缠在那里的玻璃细线扯紧。浑体浅粉红色的布娃娃以哀惨的姿态后翻着四肢,仰敞着扁平的腔腹,和虚无下体,景况就像谣传的鬼故事中在戏院厕所里碰见无五官的空脸鬼一样可怕。那是一种暴露的极至的惊惧感,一种看见了无的震栗。我紧紧地半闭上眼,用小剪刀把那无的地方挑开来,像它未完成之前一样。我要看看无里面是什么。破开了。抽出来的是棉花。雪白的棉花。
我匆匆把布娃娃还原,可能是害怕有人回家会撞破,也可能是害怕整件事情本身的含义。我想抹除一切痕迹。把四肢解开,把破口缝合,把格子裙穿回。这还不够保险。我矫枉过正地把针直接从格子裙上戳进去,直刺裙下的肉身,硬生生地把裙子和身体缝绣起来。我以为这就不会那么容易把衣服脱去,就可以制止自己再次做出犯罪的行为,但我只是以更大的暴力去制止暴力。那只会令恶梦无限膨胀。
栩栩,现在你知道,我是带着怎样的罪疚来创造你,又是以怎样的真诚来在你身上寻找救赎。那就仿佛,我曾经对你做出可怕的事情,而我只盼望求得你的原谅和理解。那是在如真之前已经深扎于我心内的一枝针,所以你应该明白,你不单只是如真的替身。我也希望你知道,甚至在布娃娃之前,其实还有更远早就埋下的伏线,来自那衣车,和那个把衣衫穿上又脱下的身体。
那是一段因为太久远而没法清晰对焦的记忆,夹杂着初始的惊栗和创伤,像乱针刺绣一样既牢固深刻但又纠缠不清地不断以更繁密的线条来模糊原本的图象。那是缝刺在光滑如银丝的肚皮上的图象。在图象的角落里沉寂地蛰伏着那伪装成小桌子的衣车,像那种不动一块鳞片的巨型冷血爬虫,潜在泥沼混水或者乱草堆里,等待着那突发的致命攻击。而骑着巨蜤攫夺猎物的是一个裸身的少女,那个与其以普通如小铃的名字称之,不如更确切地说是恶梦里的妖精的女孩。但她的样子原本是那么的清纯。那至少是五岁的我根据有限的接触所得到的粗略印象。就像那几个下午,当我独个儿在客厅里看日本铁甲人片集之类的时候,她从厕所洗澡出来,一边侧着头用毛巾擦干头发一边看着电视机,身上单薄的白棉睡衣背上湿出一个半透明的印渍,毫不在意地把散发着洗发水香气的冷水点撒在我的脸上。然后她会仿似做梦地在我旁边坐下,心不在焉地把我像家里的小狗一样搂在怀里,让发尖残余的水珠直接滴在我短发间的脑门顶。我一直记得那像针刺一样的冷,反而小铃姐姐的确切样子却已经化开。
小铃姐姐,当时我是这样叫她的。她那时候好像已经没有念书,但不知何故也没有工作,所以她大白天总是留在家里,只有到晚上才出去。我当然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大部分关于小铃姐姐的事情,也是从爸妈后来间中提起的零碎片段里拼凑出来的。例如说小铃在外面乱交男朋友,和小铃跟母亲许姑娘的关系不好。许姑娘虽然拥有三四层物业,单靠收租已经过着十分充裕的生活,但她把钱财看得很紧,也不怎么给女儿们零用,整天只顾自己去打麻将。许姑娘说是要她的女儿们自食其力,但妈妈说其实是许姑娘自己孤寒,而且觉得女儿到最终总是别人的,所以从不给她们金钱上的关照。大铃姐姐早就毕业出来,经我爸爸介绍在刘升基的制衣厂里工作,好像公余还去进修点什么的,后来又参加了什么工会组织。小铃却没有步姐姐后尘的打算。妈妈说,那时候小铃房间里贴满了什么外国歌星电影明星的海报,一天到晚不是听收音机点唱就是翻时装杂志。我倒数一下,那该是学生运动打得火热那几年吧。关于国家,关于殖民地,关于社会、贪污和语言问题。但我当时不知道这些,小铃姐姐仿佛也不知道这些。这些宏大的事情极其量也不过是一个小童的意识里没有意义的背景杂音。我不记得小铃姐姐的房间是不是贴了什么海报,也不知道她常常哼的是什么欧西流行曲,我只记得她衣柜里的戏服似的七彩衣裳。我不知道小铃姐姐哪来钱去花费,可能是她姐姐大铃给她的,也可能有别的不为人知的途径。也许,小铃姐姐一点也不花费。那些衣服只是假象,她根本就是个整天躲在家里的自闭少女。真的,那些衣服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时装,它们只是七彩碎布的拼拼凑凑。有一次,我惟一记得比较清楚的一次,平日对女儿不怎么着紧的许姑娘突然和小铃姐姐吵起来。许姑娘打开女儿的衣柜,把里面的东西统统扯出来,用不知哪里来的雄狮猛劲把那些美丽的衫裙撕成烂布絮。许姑娘骂小铃什么我却不知道,因为她用的是那种听来像大鱼吞小鱼似的上海话。我只看见小铃姐姐手里握着剪刀,给大铃姐姐按在床上。
那时我上幼儿园上午班,下午多半待在家里。可能因为弟弟年纪太小,所以小铃姐姐总只是逗我说话。她不理我听不听得明白,就像人家跟布公仔倾吐心事一样,一味单方面释放。当然,有时候心情欠佳也会拿布公仔发泄。我可以想像,她和这个五岁小男孩说,她不要做工厂妹,她要当时装设计师。她不是说笑的,她买了服装设计入门的书本,又向小男孩展示她自己画的纸样。她参考过许多外国名师的设计,又仔细研究过东方人的身形和品味。她自己就是最好的模特儿,只要一穿到自己的身上去,她就会知道一件服装的成败。于是,当没有人在家的时候,小铃就会打开她的私人珍藏,换上最时髦的裙子,在狭长的走廊上模仿专业模特儿们扭腰拧臀地行天桥的步姿。而她的观众就只有五岁小男孩一个,或者加上男孩更为懵懂的三岁弟弟。后来小铃就趁男孩的妈妈不在的时候偷偷借用那辆衣车。但妈妈为什么经常不在呢?是去了买菜吗?还是在外面做什么兼职?男孩也弄不清楚。他只记得那个从走廊末端的厨房兼厕所里走出来的,朦胧移近的影子,有时是七彩的,有时是白色,有时是粉嫩的肉体。从那时候起,男孩就开始反复做一个梦,在梦里他站在走廊的一端望向另一端,那边是厨房兼厕所入口的门框,在门框内蹲着一个赤身的女孩,年纪和男孩自己相差不远,看上去除了头发较长,垂在瘦削骨凸的肩上,体形和男孩没有什么分别。但他明明知道那是个女孩。女孩弯着露出微微侧曲的脊椎骨节的背,剥着放在绿白色瓷砖地上的碗里的红鸡蛋。蛋壳剥脱的声音很清晰地在走廊两壁间反弹过来,艳红的颜色也很鲜明,和白色的蛋肉形成强烈的对比。女孩把蛋壳退干净,把蛋白放进口中咬了一半,然后就转过头来,望向男孩的方向。她好像一早就知道男孩在那里,慢慢地站起来,直面着男孩。她的嘴巴在咀嚼着,右手拿着剩下的半只鸡蛋,左手手指在平滑的小腹上轻轻揩擦,留下浅浅的红染料。她赤裸的全身和男孩无异,除了那下身双腿中间最深处的地方。梦总是随着男孩的尖叫告终。男孩总是认不出那女孩是谁。
吉他弦与个性 衣车(4)
那天小铃姐姐又在那些仿佛是谁暗中安排的无人时刻闪进男孩父母的房间,揭开桌布,打开下面的柜门,把衣车机座像殭尸出墓似的翻起来。男孩好奇地站在旁边,小铃也没有驱赶或理会,自顾自地试着踩动衣车的机件,在上方的针头和下方的绕线环上装好缝衣线。然后女孩站起来,在壁上的连身镜里自照了一下,拉了拉圆点图案的迷你裙,突然就利落地把裙子脱下来。男孩并没有太大的惊奇,反而觉得有点滑稽,好像这是喜剧里面的一个突发性逗笑动作。在矮小的男孩眼中,姐姐的腿很长,腿根的白色内裤却很紧贴,把视线无可抗拒地引向胯下弧度的消失点。女孩在衣车前坐下,拿起大剪刀往已经很短的迷你裙下襬裁下去,剪去了一大截,然后把新鲜的切口放在衣车压板下,对准了针位,踩动衣车,把裙子慢慢往前推。女孩的手法生疏,落针颇不顺畅,裙边车得歪歪斜斜。她仿佛在和难驯的兽搏斗,有时纠缠,有时进击,有时僵持,有时被反噬。终于完成后,女孩把裙子举在半空视察,突然又把它狠狠掷到地上去,冲出去,在隔壁房间的衣柜里犹如反胃呕吐似地翻了一顿,抱回来一堆衣服,抛在衣车旁边。女孩扯下上身的白背心,她里面什么也没有穿,两只小巧的乳在激烈的动作中胡乱晃摆,像给顽猴摇颤枝条催促掉落的成熟果子。她把背心按在桌面,提起剪刀就从中央破开来,又在旁边的衣服堆里任意地捡出这件那件的衫裙,毫无章法地剪下一只袖管一块衣领或者随便的一幅衣料,馈集成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一堆零散碎屑,像遭粗暴的盗墓贼蹂躏之后残存的衣冠冢。女孩仿佛已经看不见身旁圆瞪着眼的男孩,也无暇顾忌到男孩的弱小心灵。她像那种终日怀疑自己没有才华的艺术家,加倍疯狂地投入创作里,把剪成垃圾的物料在衣车上联结成一件旷世的杰作。抖动的手指紧紧按着布料向压板中央的针尖推进,速度过于急躁而几次差点把脆弱的指尖送进那锋利无比的刃端下。它们及时退开,又迎上去。男孩对一切迷惑不解,唯是本能地嗅到血腥。衣车的扎动节奏令他小小的心脏抽搐,他往后慢慢退开,直至站在门坎上,只盯着女孩赤白的背,和背上骨节蠕露的扭曲脊椎。衣车突然剎停,男孩的手脚猛地哆嗦了一下,差点瘫倒在地上。时间仿佛给死死地缝住。女孩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似地缓缓站起来,转身,面向着男孩,把刚刚在出神状态下裁成的一件东西高高举起,有如奉献祭品,然后把那幅东西比拼在自己的身上。那祭幡一样的东西突然又像魔术里的障蔽物一样掉下来,揭示出后面的精彩结果。地上躺着的只是一堆没头没身没手没脚的色彩斑斓的破布。后面没有变出老虎,而是一个除了白色小内裤之外袒露全身的少女。就算是从正面望去,也可以看见她左边的胸肋比右边凸出,右侧腹却较凹入,令整个上身有隐微的倾斜。裸身少女像服装店橱窗人偶般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有左手手指在平坦的小腹上来回揩擦,在肚脐下面涂画出一条浅浅的血痕。男孩哇的一声跑掉了。他听见房间内传出像抽泣又像衣车踏板交替起落的吱哎吱哎的声音。
当天晚上,男孩在走廊上心神恍惚地踢小胶球的时候,不小心让球滚进父母的房间里。那辆衣车已经回复隐藏,房间中央架起了熨衫板,床上堆着刚晾干的还夹在衣架上的衣服。男孩弯身从熨衫板下面爬过去捡回小胶球,不知怎的绊到电线,正开着的电熨斗就笔直地掉下,压在他左手的手背上。男孩痛得直流泪,爸妈闻声冲进来,同屋的许姑娘和两个女儿也过来看个究竟。爸爸焦急地把男孩抱起准备送到医院去,男孩在临出门口的一剎回头,瞥见那个曾经赤身裁衣的姐姐站在那里,像无知的小孩子似地吮吸着左手手指。男孩在医院里敷了令伤口加倍灼痛的橙色药水,本无大碍但却幻觉浑身发烧。在高热里他看见白衣人员在医院的通道上推着一个赤条条的少女,她的身上就算是最柔细的部分也缝满了密密麻麻的鲜红色线纹,仿佛不是一个人体而是一个布包娃娃。她不是在手术床上躺着而是以一种犹如瑜伽的奇怪姿态肢身扭曲作一团。再细看就会发现,她的左臂和自左乳至小腹的皮肤缝合,她的右腕和左小腿后部相连,脚掌相合,头部夸张地下垂,屈曲的颈椎节节凸现,右侧脸和右肩牢牢纫贴着,在蜷缠成团的身体下方,呈露着串联成密实的一线的阴唇瓣和两股。再推远一点,手术床变成了一辆巨大的衣车,工作桌上屈曲着的女体在恰当的角度和光线下展示出她扭曲的脸容。在巨型衣车的天平杆上,松松地挂着那条白色小内裤。男孩回家之后小铃姐姐就不见了,以后也没有再出现。没有人告诉他姐姐去了哪里,他也没有勇气去问。他其实已经知道,那个晚上在医院通道上和他擦身推过的怪胎,就是她。
男孩痊愈后,左手手背留下了疙疙瘩瘩的烙印。但正如熨斗能把衣服的绉折抚平,待那小手慢慢成长,疤痕就随着表皮日渐扩大的面积而消隐,直至差不多难以觉察。不久之后,我们就搬离那个租住房子,许姑娘和她的女儿的印象也在父母的谈话里越加疏落的提及中化开成反复洗濯的劣质布料上褪色的花纹。
栩栩,对不起,我不是说过不要奇观的吗?如此这般对身体施加的暴虐连我自己也吓呆了。这是哪里跑出来的东西?怎么和我日常自觉的平和如微风轻拂的记忆相差那么巨大?我怎么会容许自己去想和去说这样狎邪的场面?栩栩,我早前的承诺多少包含了不真诚的成分。正如男人们不介意甚至享受观看不相识的女孩拍摄色情影带,但主角假若换了是自己的妻女却必然会深感耻辱。我就是这样轻忽地对待小铃这个角色吗?就是把她视为如布娃娃般无伤大雅的玩物而大肆放纵自己荒诞的幻想吗?栩栩,请不要这样质问我。这会把我驱赶到失声痛哭的边缘。因为我们当中每一个也在不自觉地参与着这个暴力同盟的角色扮演。我扮演了男孩,也扮演了女孩。在我们歪斜的身体上有着扭曲人的共同遗传。女孩体验了屈辱和自残的痛苦,也进行了怪物性的自我缝做。也许我们必须满身流血,泪下连连,头额生角,肢体变形,我们才有可能成为那最后的胜家。
栩栩,我还要说说小姨何亚玉的故事。
何亚玉诞下零,是在二十岁左右的时候,那时我该是到达了初次梦遗的年龄。这点毫无置疑。此前在我的男性器官还未发育成熟以至于能够对性刺激有所反应的年纪,我进医院做了割包皮的手术。在事前诊疗的过程中,我懵然不知发生什么事情,不知自己患了什么病,也不知道进医院要做什么手术。我只知道常常要脱裤子给医生检查自己的下体,还给翻开包裹着龟头的皮层裸露出里面的湿滑而附积着脏脏的黏液的粉红色柔嫩小头儿。我记得那次医院里的女医生用她戴着像假人皮似的粉白色手套的指尖把那皮层翻开的时候,不知是怎样粗笨地弄痛了我,于是我就本能地把下身往后一缩,那半露出的小滑头也受惊似地退回那藤壶状的保护物里。女医生发出小声的不好意思的呼叫,笑着说:噢!好似个怕羞的细路女!我顿时感到血液向颈颊上涌,也同时自腹腔向那软垂的被羞辱的小东西冲去。我不知道女医生指的是我还是那东西。然后我就被安排做了那个手术。手术过程需要全身麻醉,所以情况就像一场昏睡,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少了一些东西。麻药效力过后阴茎就开始剧痛,那龟头原本被皮层呵护着的地方现在完全暴露出来,像刚从湿泥里滋长出来的鲜嫩浅粉红色蘑菇,在皮层的切割口周围套住了一个沾满半干的血块的塑料环,像一只血腥的婚戒。在之后的康复期里,我要每天把那受伤的小动物﹙还是小姑娘?﹚放在令人灼痛难当的消毒药水里浸泡。后来回去给女医生覆诊,她给我把那塑料环退去,拿冰冰的洁净的棉花在动物﹙或姑娘﹚的裸身的周围拭抹了一圈,整个地方就变得干净光滑。女医生像欣赏艺术作品或什么的,指尖在那东西变得异常敏感的尖端上轻轻捏了一下,说:好啦,宜家系个男子汉喇!我不明白她的说话,难道我以前不是个男生吗?莫非我接受的是变性手术?但在那更早的初始经验里,我不是已经确认了女生与我的不同吗?分别不就是她的无和我的有吗?但现在我的有被裁去了一点点,增加了无的缺失感,那我岂不是变得更远离男子汉而更接近女儿家吗?妈妈带我离开医院的时候,我强烈地感到那终于变成了大丈夫或者相反变成了小姑娘的东西在我的裤裆内躁动不安地辗转反侧,仿佛在幻觉着那被硬生生剪去的被视为多余的一截皮肤。小姨何亚玉就是在那之后不久住到我们家里的。
小姨何亚玉年纪只比我大那十来岁,在爸妈拍拖时期的旧照片里,小姨还是个几岁大的小女孩,依偎在大姐何亚芝的怀里。小时候我们到阿公何华在牛头角公共屋邨的家里吃饭,小姨何亚玉还穿着校服。她念完中学就出来工作,和大铃姐姐一样也是通过爸爸介绍到刘升基的胸围厂做车衣女工。有时候小姨会从工厂拿一些廉价胸围回来送给妈妈。那些一整迭的堆起来像夹着谷地的两座小山的肉色东西,既粗糙生硬但又散发着不可触摸的神秘感。女人们像在街市评论蔬菜价钱或新鲜度似的在谈论它们,把它们仔细检视或者随便抛下。我就像没钱买菜的小乞丐一样,躲在人家脚下,待她们挑选完毕才偷偷捎去剩菜残渣。那个东西有两块巨型蛋壳状物料,附加多条纠缠不清的坚固带子,令我联想到古装西片里用来捆绑囚犯的刑具。那个年纪的我怎样也无法想像那两个巨型蛋壳将要覆盖着的是怎样的身体部位。在我的初始记忆中,裸身的衣车精灵胸口前面挂着的只是两个小梨子状的凸起物,无须以巨蛋覆盖、掩藏或保护。那是自然地垂在枝头让人任意采摘的诱人果子。而小姨在我家厕所早产昏倒的那个场面里,从妈妈掩蔽我双眼的手指缝隙间,我看见的就只是那丢在地上的仿佛是新鲜从人体上割下来的皮肤的小号乳罩,空荡软垂地横陈在于小方形地瓷砖的间隙里渗漫成格子图案的血水之上。
吉他弦与个性 衣车(5)
正如许多童年时发生的事情,包括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我是后来偶尔听爸妈谈及才知道实况,就像一个盲人要靠旁人的形容才知道自己置身于绝世仙景抑或是人间地狱,从而发出相应的赞叹或者惊怖的尖叫。他们说小姨何亚玉在工厂里交了个管工男友,而且很快就有了身孕。但那个男人却突然打退堂鼓,甚至抛下小姨自己转工跑掉。小姨家里知道她和别人有了孩子但又弄得一团糟,阿公一怒之下就把她赶出家门,于是她就来到我们家暂住。后来肚子渐渐隆起,工厂竟然借故把她辞退,爸爸想去找大老板刘升基,怎料老人家已经病卧在医院里,过不久就要和旧友董富在阴间重逢。我倒记得小姨整天一副颓唐容色,窝在我们家里发呆,不吃也不喝,好像想把自己和肚里的胎儿一并饿死,但是在她的手脚日渐消瘦的同时她的肚腹却成反比地日有增益。那时妈妈早已经没有做车衣家工,转了在姑妈董珍珠家里做帮佣。董珍珠女儿和女婿因为开手袋厂而发迹,搬了大屋但又不想请外人打理家务,所以就叫我妈妈去帮手。妈妈见小姨人生漫无寄托,就拿了些缝衣小活回来给她在家里做。退隐一段日子的衣车于是又重见天日,久违了的机轮运转又隆隆响起,但这次速度总好像慢了节拍,轮轴部件间总好像发出松脱或磨损的杂音,针头常常卡住布料,棉线老是崩断,脚踏板踩下去像沉沉的泥淖。爸爸说不如买一部新型电动衣车。但在还未真的买成,小姨就在洗澡的时候昏倒了。
医生说孕妇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婴儿用剖腹出生,早产两个月,而且健康状况不稳定。孩子是女婴,取名零。因为早产,脑部发展不全,出生过程里又一度缺氧,零先天性轻度智障,长大后脑袋有点扁平,左手麻痹萎缩,走路一拐一拐,像个缝歪了的布娃娃。奇怪的是小姨醒来之后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个子小小的她在床上彷如老了十几年的中年妇,令人认不出那就是照片里坐不稳的小女孩,或者一年前还青春焕发地坐在工厂衣车队伍里摇荡着男主管的心神的少女。小姨出院后就在工厂找了新的工作,重新坐在衣车前。那个男人竟然也回头找她,两人还结了婚,再生了一个小女儿,健康正常的,大家一起过了十年,才因为男人烂赌欠债而离婚收场。小姨也没怎样激动,好像只是弄坏了一件玩具,又或者玩具其实早就坏了。零在三岁时做了一趟脑部手术,在头顶打开了一个四吋的缺口,在里面缝缝补补的弄了些什么高科技的诊疗,但效果无从确知。除了智障和行动不便,零的成长大体健康,和妈妈颇为肖似。不,应该说,何亚玉长得越来越像她的女儿,说话越来越天真,对事情越来越没所谓,看见什么都只是耸肩一笑。
那些都是后来的琐事。我想回到小姨昏倒早产之后几天的事情。那天下午妈妈带我们到医院去看小姨。其他五个阿姨也在那里,包括何亚萍、何亚娴、何亚芳、何亚美、何亚如,阿婆麦妙娟也在,独欠阿公何华一个。一队面容相似的女人围在一起,在病房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奇景。而在同一个楼层的育婴室里,还躺着另一个新生的。我挤在这个女人堆里,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问答,然后她们当中不知谁说看看伤口。该是阿婆说的吧?因为我做完割包皮手术之后,阿婆来探我,也叫过迷糊虚弱的我在病床上拉起病人袍让她看看我那可怜鸡巴的惨况。看看伤口。阿婆说。是某个阿姨小心地把被单揭开,把袍子掀起,把包扎着腰腹的纱布翻开。在那皱如萎缩的气球的肚皮上,我看见衣车针头上下扎动的成果。那个晚上我梦见了衣车精灵,她精光的身子,在变成了衣车的手术床上,扭曲成一团怪胎。她以纫合在两腿间的右手从后方向我递出剪刀,她在歪斜的头脸下向我露出哀求的眼神,缝合的嘴巴徒劳地尝试撑开那强韧的丝线。我拿过剪刀,把它的锋口插进她下身的线隙间,卡察一声地把她的阴部剪开。然后我剪开她的嘴巴,她的臂,她的腿,她的脸,她的乳,她的股,她的腹,她的指,她的眼帘,她的鼻和耳。我要把她还原为那光洁的女身。无缝补无改造无扭曲无折迭的本然的肉躯。但我满怀好意的解救却弄巧反拙,释放的刀尖无心地刺进她的皮肉,把她加倍地弄得伤痕累累。她像一个烂絮娃娃,在我的手中迎刃而解,支离破碎,不复人形。我急出眼泪来,掷下剪刀,四处张望,想去找一辆衣车回来。我妄想用衣车把她的残躯愈合。但衣车呢?那辆脚踏衣车呢?
我醒来的时候,内裤湿了一摊粘粘的液体。我不敢动,不敢起来把它更换。我再也睡不着,忍受着那脏湿直至天亮。然后我听见妈妈大清早开动洗衣机的声音。那是部刚买的新洗衣机,之前妈妈洗衣服一直用刷子和洗衫板。我捂着裤裆起床,像切腹的家伙害怕肠子掉满一地。妈妈以为我尿急或者肚子痛,让出了厕所。洗衣机就在厕所后面的厨房里。我关上门,脱下裤子,内裤里那东西浓稠腥臭。我把它像毒物一样用指尖捻着,打开运行中的洗衣机上盖,把它丢进去,看着它给卷进浊水的漩涡里。我站在那里,在洗衣机跟前,赤裸着下身,感到悬垂着的海绵体奇妙地慢慢充血,昂起。
那天爸爸就把旧衣车推到附近的垃圾站。但家里却没有再买新衣车。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方式。
棉花糖与梦 棉花糖与梦
栩栩依然常常微笑,但她的微笑里却带着点点忧郁。自从那天一起去看海,不是苹果就没再回校上课。栩栩知道,不是苹果一定是下了决心。她要彻底地逃出去。这是很罕有的事情,一向也没有人物能成功逃离自己的角色。更令栩栩失落的是,不是苹果出走也没有和她说一声,把她单独一人留在孤寂的自觉中。那是可怕的知识的觉醒。自从听了不是苹果那番话之后,她格外留意每个同学的个性,对每个人的行为有更多的谅解,但也为着每个人无法脱解的命运而感到悲哀。那真是个简单易明的世界,人物们看起来也单纯得有点扁平,像轻飘飘的,站不稳的剪纸公仔。她也尝试这样去了解妈妈,去体会她抚慰者的角色。但她不敢直接和妈妈谈到这些。她害怕知道更多。有时候,她渴望继续做一个无知者。对于自己的本性,栩栩却觉得困惑。作为一个人物,她自己的个性是什么?她自己的生活规律又是什么?虽然大家已经开始接受她了,但她却没有同学们那种鲜明的性格特点。她的性情似乎和意大利面没有很密切的关系。至少,单单意大利面并不能说明全部。她觉得小男生小冬可以帮她认识自己。她的天使发是小冬教她变出来的。他一定知道更多秘密。但小冬还没有回校上课。栩栩试过到不同的班级去找他。说不定他真的不是念六甲班的。集会的时候,栩栩在人群中搜索那小天使一样的男孩,小息和午饭时间又不停在校园里巡视,但也徒劳无功。
一天下课之后,栩栩在课室门口给一个捧着鲜花的男生吓了一跳。男生的头发凌乱,脸庞瘦削,但身材结实高大,有一双仿佛能透射出X光的眼睛。他把手上的一束黄玫瑰递向栩栩,说:栩栩同学,金黄玫瑰和你的金黄头发最相衬。栩栩退了一步,看见他抓着花束的剪刀手。作为一个十七岁女孩子,她仿佛知道自己在期待这种事情发生,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样,而且这真是个如假包换的剪刀手啊。但当这种典型的场面真的在眼前展现,栩栩却想逃开,好像当中有一种虚假的气味。对方继续自我介绍说:我叫万能刀手爱克斯,六乙班的同学,上星期看电影的时候,我已经注意到你,当时你哭得很厉害,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感情丰富的女孩子!你看看!我的刀手比爱德华还厉害,有剪刀、刺刀、罐头刀、开瓶刀、修甲刀!他张开右手向栩栩展示着,好像那是什么骄人的成绩。栩栩定下神来,说:对不起,我不能收你的花。说罢就低头走开。那男生似乎没打算退让,在走廊上大声说:栩栩同学,我每天也会给你送花,直至你接受我!我叫万能刀手爱克斯!走廊上的同学也停下来观看,栩栩慌忙钻进人堆里。栩栩见过这人和小磨一起,她不想再惹上和小磨有关的事。而且,纵使女生们谈起万能刀手爱克斯也带着倾慕的眼神,栩栩却对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抗拒。
果然,第二天开始,小息之后栩栩的桌子上就会出现一束黄玫瑰,而学校花园里的玫瑰则日渐稀少。同学们也起哄了,说给万人迷爱克斯看上真是幸运。栩栩却总是尴尬地把花推开。她不忍心把花丢进垃圾筒,但又不想拿走它,这会令人误会她已经接受了爱克斯的追求。结果花束总是给插在花瓶同学的头上,使她的头顶近来特别鲜艳丰盛。有一次,小磨突然上前把花瓶同学头上的玫瑰霍一声剪掉一朵,吓得栩栩心里暗自乱跳。
再见到小冬那天,送来的花束变成了兰花。大概是玫瑰已经给剪光了。栩栩懊恼地叹了口气,望向窗子那边,却看见小冬坐在那里。奇怪的是,早上上课的时候还未见他,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栩栩突然低头不敢望他,拿起桌上的橙黄色兰花,走到花瓶同学跟前。花瓶同学非常乐意地低下头,让栩栩把花朵插进花瓶里去。栩栩偷望了小冬一下,却见他又埋头在写东西。那像鸟拍翼的手势,令她想起不是苹果的溜冰动作。栩栩咬了咬嘴唇,心里作了个决定。
下课的钟声一响起,栩栩就回头望向小冬那边。见他还在那里,就盯着他不放。她不会再让他溜走。待同学们也都走了,只剩下栩栩和小冬二人,她才说:你去了哪里,这么久不上学?小冬合上桌上的本子,说:没什么,家里有点事。栩栩问:什么事?可以说出来吗?小冬说:不要紧的。栩栩有点泄气了,小冬好像变得很冷淡。是今天看到那花束的影响吗?她想。她更加讨厌那自作多情的爱克斯了。她一着急,就说:今天那束花,不是我想要的,是那个家伙硬要放在这里的!小冬微笑着没说话,一边在收拾东西。栩栩更心急了,又转了话题:那次的事,还未多谢你,我,请你吃东西好吗?小冬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笔手指,说:好啊,不过不是吃硬面包吧?栩栩这才放下心来,说:不,当然不是硬面包啦,你想吃什么?小冬夹着书包向课室门口走去,栩栩就跟着。他回过头来,望着她的天使发,说:头发很好看呢!是怎样弄的?栩栩觉得奇怪:难道他不知道吗?又想起他吃过她的头发,脸就红了。
栩栩想请小冬吃意大利面,但自己不懂得弄,到外面吃又太昂贵。正踌躇着,小冬说:我想吃棉花糖,可以请我吃棉花糖吗?栩栩说:但你想吃哪种棉花糖呢?是棒棒的,还是粒装的。小冬说:想吃棒棒的。栩栩突然又觉得,小冬真是幼稚,居然想吃棒棒棉花糖。她心中不知有点什么沉了一下。也许,他真的只是个小孩。小冬走在栩栩旁边,比她还要矮一截,样子就像两姐弟。不,说是姐妹也不算过分。他那又长又乱的头发也不修剪,像女孩子似的垂在脖子上,如果穿上校服裙,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女生了。
过了桥,两人就跳上轻型火车,往市区的方向去。栩栩不知道哪里找棒棒棉花糖。曾经在街边见过,或者是戏院之类的地方。他们在市中心下车,在热闹的食肆和游乐区穿插,寻找棒棒棉花糖。街上人很挤,栩栩和小冬走得很近,有时给挤散,然后又会合。小冬走在她左边,她就把布书包挂到右边,小冬走在她右边,她就把书包转到左边。看见戏院上演添布顿的《无头谷》,栩栩就说:你缺课的时候,学校放了《爱德华剪刀手》,很好看,你看过没有?小冬漫不经意地说:我认识他。栩栩以为自己听错了。真的啊,我认识爱德华,我去过他的古堡,那当然是在他失去了心爱的人之后,那里很残旧,不过很有气派,尤其是那些园艺,树木剪成的恐龙,真是可爱。栩栩说:你说笑吧?小冬认真地说:你不信我吗?栩栩疑惑道:我不知道。小冬自言自语说:人们都不信我,从来也是这样。栩栩连忙说:我相信你啊,真的,你看看我的头发,我不信的话就不会真的变成意大利面了!你不记得天使发意大利面了吗?小冬不知想了想什么,就满意地笑。
结果他们还是找不到棒棒棉花糖。这种东西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栩栩在超级市场买了颗粒装棉花糖。那是软棉棉的像小枕头一样的圆柱体状东西,咬在牙齿间又软又粘,像甜甜的溶化中的云团。栩栩把一颗棉花糖塞进口里,一边嚼一边说:我觉得这种棉花糖好吃点,棒棒棉花糖好看不好吃,像在吃假的东西,一放进口里就变得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相反粒粒棉花糖就很实在,你可以用舌头感觉它的形状,还有弹性呢!小冬也含着一颗棉花糖,好像也在试着去感觉它。
不知不觉就走到栩栩家附近。这个区域比较零乱,路上进行着工程,架起了天桥的支柱,横街里挂满了彩色的灯箱,都是些色情事业的招牌。因为开始入夜,有些装扮性感的女人陆续出现,站在阴暗的楼梯口兜揽生意。表面上看不出这些女人的身体结构上有什么特别,似乎是和真人十分相像。在路旁又开满了摆卖冒牌货和翻版光盘的摊子,看文件的都是和栩栩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但栩栩并不讨厌住在这里。她还请小冬上她家里坐。那是一幢六层高的旧楼,在挤满车子的大街上,没有电梯,要靠走的。那狭窄的楼梯上挂满乱七八糟的电表和信箱,和上面下来的人几乎要侧身而过。小冬跟在栩栩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臀在他眼前一晃一晃。锁匙打开铁闸的声音特别响亮。妈妈已经出去了,桌上有买晚饭的零钱。栩栩和小冬放下东西,相对坐在狭小的客厅里,突然沉默下来。天已黑了,窗外是其他房子的天台,都竖着东歪西斜的天线和晾衣架,在昏暗里仿似枯萎的树林残迹。下面街道上传来车子响号声。巴士经过的时候可以感到地板在颤动。栩栩说:地方乱糟糟的。小冬摇摇头说:不是啊,我家也差不多。栩栩问:是吗?你住哪里?小冬说:我家在很远的地方,但和这里一样。大家又没话说了。栩栩拿着最后一颗棉花糖在捏来捏去,想到一件事情,就说:不是苹果说山上有贝壳化石,你说是不是真的?小冬肯定地说:当然是真的啦!我还知道哪里有贝壳化石,你想不想看看?栩栩突然变得兴奋了:真的吗?远不远?可以去到的吗?小冬说:可以,放假我可以带你去,就在那边山上。栩栩猛点着头,吞掉那最后的一颗棉花糖。
小冬回家后,栩栩发现他把那写字的本子忘了在沙发上。那是一个米色硬皮本子,颇厚,半新不旧,封面上印着红色的钟状花朵绘图。栩栩不知那是什么花。红色的书签带夹在约前三分一的页数。她把本子捧在手中,秤量着它的重量。她想知道小冬常常在这本子上写些什么,但她迟疑着,觉得不应该未经同意自行偷看,又仿佛害怕读到什么料想不到的内容。她把本子放进布袋里,站在窗前,看着枯树林上空暗红色的云团,仿佛能用舌头感到它们的形状,和那慢慢溶化的甜味。
那封面印着大红色花朵的本子在栩栩的布袋里放了五天。小冬又缺课了。她唯有等待星期天见面的日子。挂着布袋走在路上的时候,栩栩总害怕本子会突然不见了,于是一直用手隔着布袋抚着它硬硬的封皮,一刻放开手也感不安。但只要能按着那方方的本子,心里就感到实在,好像给她的步伐加添了重量。晚上她就把本子拿出来,正正的放在大腿上,欣赏着它封面上美丽的花朵,用手指把它那五块瓣子向外舒张的弧度比画着,把花蕊的数目一一细算。她仿佛觉得,本子里面描画的一定是和这朵红花有关的东西。好几次她差点忍不住把它揭开,连指尖也已经插到纸页之间,只要一挑起就会展现里面的内容。但她结果还是把手缩回。第二天晚上开始,她把本子小心翼翼用手帕包裹着,放在枕头下面陪她一起入睡。栩栩在夜里听到枕头里仿佛有隐约的剥裂的微响,那又好像是从自己脑袋里发出来的,就像是种子成熟时慢慢破开的那种难以察觉的挤压所产生的声音。她梦到嫩芽从圆枕里钻出来,迅速向上笔直拔起,枝条横向伸出,然后挂满绿叶,长出红色的巨型钟状五瓣花朵,强风一吹,花朵就旋转着坠落,在脱落处长出大蒴果,蒴果裂开,飞散出棉絮状的种子。梦中的自己仿佛渐渐变得透明,和轻盈,和棉籽一起在空中飘浮,向着山里的密林深处飞去。这是栩栩第一次真正的做梦。从此她就知道梦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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